《半身男儿战东洋》 第一章 命不由己 天是灰蒙蒙的,一片沙尘遮盖般景象,不同的是,只有那种感觉,却并没有真的沙砾横飞。不然,我是没有力气的,虽然我一晃一晃的走着,两手空空。

脚下倒是还算平坦,只是也异常的模糊,深黑里透着浅黑,一块儿不同于一块儿。

我的眼镜大抵是掉了,不然怎会视觉如此飘忽?回头看看,在那昏天黑地之间隐约可见的灰亮中,还是有很多人在忙碌着,各行其事,默不作声,那感觉就像没有彼此一样。

眼镜还是算了,不知道问谁,也不能转身,即便是回头张望,脚还是不停往前走着,不由我自己。

不饿,确切的说应该是不知道饿。那一段路好像有过我,也可能根本不是我。

“这人不行了?家属呢?快点叫家属!”一个女医生声嘶力竭的喊着。

“不行就转院吧!不能死在我们这儿,抢救这么久,怕说不清啊!”另一个人压低了嗓子说道。

一顿嘈杂声中,我感觉到很多人在进进出出,异常的紧张。

我想啊!你们都是瞎忙,我死了吗?我没有死,不行我睁个眼睛给你们看看吧。没办法,我只能如此,唯独眼睛能动一下,我尽力了。

“又活了,还睁着眼睛。”一个护士惊叫着。

“医生!医生呢?”这应该是我爸的声音。

“量一下血压,盯好监护仪,我这就过来。”还是先那个大嗓门女医生。

我累啊!睁眼就已经很勉强,给你们看一下还活着就行了,还是先这样吧,当我又睡过去就好。

闭上眼睛,我就又回到了刚才的路上,还是那天,也还是那地。我好生走,快不起来,不迈腿,就飘着走,我想我是被什么东西吸拽着了。

不记得走了多久,突然我就不再前行了,身子随着惯性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头疼欲裂。好不容易爬起来,才发现手上全是稀碎的浓汁,打眼一看,原来遍地全是虫蛹。

“老爷行行好啊!求你远远的吧!可不敢再吃啦!人都死绝个球的啦!”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紧跟着又一波“咣咣咣”的乱锣声。

我这才定下神看了看,不远的地方正有几个人架着鼓,提着锣,拼命的敲打着。身后有人拉着铁圈木架车,上面摆着写有“蝗虫老爷保佑”字样的神龛。

这些人敲打一阵之后,路两边的男女老少就齐刷刷的跪着磕头,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刚听到的那些话。

在他们头顶上,一片黑压压的虫子结阵盘旋着,声如雷鸣,稍后又朝更大的虫群飞去,接连不断,遮天蔽日。

地上也是一片荒凉,除了干炸裂的河岸边上三三两两的堆着一些无皮树干以外,凡是眼到之处,田地都是寸草不生,遍地蝗蛹爬滚。

“我靠!这不是蝗虫嘛!阴间怎么也如此艰辛啊?”我不由的一惊,心里紧张的直犯嘀咕。

仿徨之余,我咬着牙撑起身子,爬起来往边上吃力的退着,这才发现自己右后方有个破烂不堪的建筑。

那殿堂倒是还有些规模,一眼望去足足有二十多米宽,五六米高。青瓦,木墙,红柱,配着三米多的大黑门,颇有庄严和肃穆之感。

只不过左边的门残了很一大块,像是不能关闭,右边的倒是还好,正常打开着;窗子也是十有九破,部分窗页已成掉挂状;柱子就更不用说了,本身的红色已经如同被烟熏过一样不再鲜明,上面还有很多刀砍的新痕。

我实在是没有丁点儿力气,只能倒卧在门边,抬头看了看房角的蜘蛛网,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心里想着:这怕是先到地府审判?然后再去喝孟婆汤?

转而一想,事已至此,好像也别无选择。于是,我伸手在石板上面蹭了蹭,等没有蝗蛹浓汁了以后,捡起一个石头用力朝门板上敲去。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我换了口气:“来阴间报到的!实在走不动路啦!”

不一会儿,一个高瘦的长须老者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是你啊!我以为是路过要饭的人呢!”

他收起手里的红薯慢条斯理的说道:“昨天有富人来祈福,捎带着给的俩,这年头啥吃食都金贵哦!如果是别人我就给了,你等下要回去,这年头的东西还是不吃也罢!”

我要是没看见还好,眼见着对方拿出红薯又收了回去,肚子里面不由的咕咕直响:“这不是地府嘛?我可是来报道的新鬼啊?”

“你不是鬼,只不过车祸时你滚到别人祭奠烧纸的圈儿圈儿里面,魂飞魄散。三分之一尚在阳间;剩下地魂、人魂加上雀阴、除秽、臭肺三魄流窜于饿鬼道,因为魂魄不全非人非鬼也不能入,才转入这崇祯十五年的灾荒之地。”老者说完,看了看我,不再言语。

“你是说这还算阳间,我不是鬼?那就给点吃的嘛?我看你也是道教中人,岂能见死不救?”我有点急了。

“阳间你不能排泄,洗礼,生育,此处你又吃喝无用,穿肠之物,食来作何?只是个过客罢了。”老者又回话道。

“那要死在这里呢,看你怎么收场!”我顾不上太多,直接威胁他。

老者摇了摇头:“你看见边上那无皮的树没有?那是柳树,如今的河南啊,家家有人饿死,村村有人流亡,能吃上柳树皮,观音土,都算运好的,天不怜惜生死,我何尝不是见多不怪哦!”

他这样一说,我不由的心里一惊:“那就是说我命不由己啦?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

“我也不用扶你进去了,等下我上表神仙,还是送你回去吧!”老者说完就准备转身进去。

我看他要走,赶忙扑在地上,拼命的磕着头:“老道长救我,回去不过是一辈子躺着,拖累家人,可有其它法子啊?”

“办法也有,终归是要受些苦的。尚有人道可以求,虽然不够条件收你,也可以转去两百九十多年后的阳间,就在你祖上做个富家子弟吧!腿虽不能立,却也能衣食无忧!”老道想了想才缓缓的说。

“不能走动那有啥意思?就没别的地方能去啊?”我才刚看到点希望,又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灰意冷起来。

老道长捋捋胡子接着说:“虽不能出门,尚有一法,届时你会有子母玉一对,可以按顺序置于木灰、朱砂、黄土、铁砂、盐水中各放四十九个小时,一块儿自己贴身带着,另一块儿如果有人带出去,你是可以见到外面的世界的。记住,天机不可泄露!”

“也不是不行,那看上去可以穿墙吗?能知道别人内心吗?”我赶忙又问。

“不能!你走吧!”老道朝着我挥了挥袖子,转身便进里面去了。

他这衣服一抖,不知道藏了什么鬼东西,我瞬间开始看不清了,接着头脑一片混乱,剧烈疼痛。

“又醒了?病人又醒了!”护士大喊。

“嗯!应该是脱离危险了,再继续观察吧!还有几份点滴没打啊?给续上,快!”边上医生说话了。

一个护士急急忙忙走过来,拿起我的胳膊,拍了拍手腕,麻利的给了我一针。随后我感觉血管内一阵寒流在迅速游窜开来,几近窒息,异常的难受。

“十一少!醒醒!醒醒啊?”一个人摇晃着我的身子正急切的喊着。

我晕晕乎乎的,头有点疼痛明显,醒来时还不能恢复,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跟前儿这个男人。他看上去有十八九岁的样子,方脸、短发、圆眼。上身穿着件带补丁的蓝色盘扣褂子,下身一条黑粗布裤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我啊!狗娃啊!你不是发烧了吧?咋我还不认识了呢?”他说话间就拿手在我额头摸了摸,接着又自言自语道:“这也不烫啊!”

“刘妈!刘妈哎!快来啊!”他可能觉得我不对劲儿,转身朝外面跑去,像是在喊谁。

不多一会儿,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端着木盆的女人。这人穿着一件大红色上衣,裹着灰白相间的围腰,下面露着半截黑布裤子。人虽然有点虚胖,看着倒也麻利。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可别吓人啊?刚才洗屁股,换裤子不还好好的啊?这是咋了?”刘妈放下木盆就嚷嚷着。

“是啊!我先进来他睡着的,醒来就不认识人了?”狗娃在边上着急的看着,连忙回话。

刘妈上手摸了摸我的头,又拿起我手掌掐了掐指头和手心,叹了口气说道:“怕是有猫啊狗啊的刚才进来闯着了,我回宅院去熬碗汤来冲一冲,好回回神,你可给看好了啊?”

“知道了,刘妈!”狗娃痛快的回了话,目送着刘妈走了出去,这才转身神神秘秘的对我说:“十一少,我前几日在前院儿听到三爷跟三太太几个说要把你送庙里来。没想到今天就给抬过来了,他们太歹毒了!”

“送庙里干啥子?三爷是哪个啥?”我一头雾水之余随口问道。

狗娃一脸茫然:“三爷你不知道?你三伯啊!你爹的三哥,你不知道?”

我一下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下意识的摇摇头。

“完了!完了!你可别吓我,真要啥也不记得了,他们肯定把你扔这破庙不管,白得你家财产。”狗娃拍着腿着急忙慌的说着。

第二章 宅门怨气 “什么财产啊?我什么都不记得啦!”头很痛,我晃着脑袋漫不经心的回他。

狗娃转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快步回到我床前轻言细语的说:“你真不记得哦?我给你说啊,你是四房的少爷,排行十一,你爸出国留洋回来一直在教书,这两年得肺痨走了。母亲今年开春又上吊自杀。你真没印象?”

看我有点目瞪口呆,他又接着说:“你娘肯定是被几个老爷太太给欺负了,受不来气,才想不开的。”

“可别乱说哦!你看见了吗?总得有原因吧?”我很是疑惑。

“骗你是小狗!你父母走了以后,三老爷跟其它几房谋划过,四房那么大的家业,能不被惦记吗?不是传染病,不是穷的揭不开锅,谁会把你放破庙里来哦?”狗娃说的有声有色,不由的我不信。

“你本来就是狗娃,打赌拿小狗说话,尽扯拐!”我淡淡的回复,心里却并不开心,莫名的伤感。

“是是是,你还别不信!我都听见几次三太太她们在边上絮叨,说你们四房尽出祸害,不是生病就是惹事,好不容易出个独苗还是个下不了床的货!话都这样狠,哪能对你妈好啊?肯定得欺负她啥!”狗娃咬牙切齿的说着,眼睛瞪的溜圆。

“十三少爷来了啊?今天放学这么早哦!又去找你十一哥?端的啥好吃的啊?”庙外传来刘妈的声音。

狗娃听到外面这一喊,赶忙又说:“五房的十三少爷来了,你可别跟你弟弟说这些啊!老爷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十一哥!好点没啊?”狗娃话音刚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径直走入房来,高高兴兴的冲我喊着。

他看上去是瘦高个,浓眉大眼;顶上头发明显抹了油,根根锃亮;穿着一身呢绒西服,脚上配着一双棕色包头牛皮鞋,打眼一看非常的精神。

“稀客啊!十三弟!”我顺着刚才刘妈的话稀里糊涂的回复着,心里倒是其实莫名的很喜欢这个弟弟,特别的亲切。

“我给你带了点红烧肉,这次老妈子做的可香啦!哦!还有我爸去省城带回来的猪油果糕,我瞒着家里来的,你尝尝!”十三弟一边说一边把盘子摆好在床边,笑嘻嘻的看着我。

“嗯,不错,这果糕是又软又香,红烧肉也好吃!”我本身就有点饿,伸手抓着就吃起来,又瞥见边上狗娃一脸的羡慕,赶忙喊他也吃。

“是香,托二位少爷的福哈!”狗娃边吃边念叨着。

就在吃的正开心的瞬间,我突然想起点啥来,好像有个道长说过玉的事儿,我连忙抹了抹嘴说:“十三弟!我是不是有对子母玉啊?你见过没有?”

“肯定见过啊!以前你腿没坏的时候就一直带着,我找你要还舍不得给呢!后面好像四妈觉得你卧床不方便,给摘下来放箱子里了!”十三弟指了指屋角说道。

我尴尬的笑了笑:“那就给找出来吧!哥哥我求你个事儿呗!拿回去按顺序放在木灰、朱砂、黄土、铁砂、盐水里面各四十九个小时,将来我有用,这事儿就我们仨知道,谁也别说!”

十三弟点点头,过去箱子那里翻找着东西。

刘妈这时候端着碗汤进来了:“趁热喝,等下睡一觉,发发汗,早点儿好起来啊?”

狗娃扶我起来,等身子坐直了一点,然后他接过汤碗,舀着汤水喂我:“明天我背你出去转转,这些天你总是昏睡,好几天没能出去晒晒太阳!”

我抬头看了看他,含着一口汤看了看自己的腿:“这腿是啥病?多久啦?”

狗娃有点说不清,回头看看刘妈。

“一言难尽啊!四太太走的时候,你晕倒在地,紧跟着连续烧了两天一夜,醒来就成这样,腿脚毫无知觉。后面城里乡下都找过郎中看了,说法多,换了很多方子也不行。哦!我得赶快回去厨房,灶台上还熬着药呢!”刘妈说完急急忙忙又出去了。

“十一娃子咋样了啊?”外面远远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路过闲聊。

“回三太太,还不见好,托您的福,说不定再吃上几副药就好呢!”刘妈回的很是委婉。

“实在不行啊!就别糟践东西啦!那人参、鹿茸,哪一样便宜的了啊?兵荒马乱的年月,可得省着点不是?”那人又说道。

刘妈像是犹豫了一会儿:“四老爷四太太走的早,可怜他这孤苦伶仃……”

“行了行了!又来,每次都啰哩吧嗦的,知道你是四房的通房丫鬟,忙你的去吧!”这次她语气明显不好听。

狗娃不敢吭声,呆呆的看了看我。

“找到啦!我就说记得是放箱子里了,当时我就亲眼见到的,十一哥,你看!”十三弟拿着东西高兴的递到我手里。

那玉为两片弯曲状,比橘子皮略微厚点,翠绿翠绿的,正面分别有一黑一白的天然圆点,背面写有“天高地厚”四个大字,并在一起就成圆形,毫无间隙感,非常漂亮。

“哦!像是太极阴阳图呢!十三弟,揣好它,千万记得我的话!谁也别说。”我嘴上很轻松的嘱咐着弟弟,心里其实有点七上八下的不安,可我又能相信谁呢?

十三弟应允之后,兴高采烈的跑了出去。随后狗娃也被他爹喊回去干活了。

傍晚的时候,刘妈先是来给我换洗了一次。后面又端来饭菜,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吃。

我吃的正香,突然发现刘妈一只手托着下巴在哭泣,有点儿疑惑不解:“刘妈这是咋呢?刚还好好的嘛!”

她连忙擦了擦眼睛:“哎呀!岁数大了,我这心里啊!总是不得劲。看你吃饭这样儿,就想起你妈来,打小我跟她一起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生了你,本来想着多好的日子啊?房子、田地、铺头、作坊、货栈啥都有,可一转眼人没了!老天爷真是没眼啊!”

“我这不好好的嘛!就是难为你呢!天天给我换洗衣服,太脏不是?”我心里也猛然一酸。

“从小抱着你长大,我啥没见过啊!做下人的,就是这命!再说了,冲着你爸你妈我也应该好好照顾你。”她边说边把菜拨了拨,又紧跟着说道:“快吃吧!凉了吃拉肚子!”

我笑了笑,狼吞虎咽的吃着,等我饱了以后,刘妈才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边往外走边说道:“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再不好可真怕三房不管你呢!哎!我还是给你端药去吧!”

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因为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但是刘妈走出去那一瞬间,我觉得那个背影就很像。

晚上的夜特别的安静。可我睡的并不好,一会儿梦到很多穿白褂子的人站在自己身边说话;一会儿梦见天灰蒙蒙的,地也黑乎乎的,很多人在着急前行,维独我不能。

第二天上午,狗娃又来了,他背起我就朝外面走去:“十一少,我们去门口晒晒太阳吧!天气好着呢!”

我其实也躺久了,身子感觉特别疲弱,巴不得能出去转转,不由的高兴万分。

从里走到门外才发现,这里虽说是座庙,也不过是几间破屋子。正门像是被谁拆了,左边的围墙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右边应该是被烧过,一地黑黢黢的破砖乱瓦。

院子里面是一正一偏两个大殿,也都没有门,地上散乱的铺着门板、卷席,还有几堆木炭灰烬;右边则是三间青砖瓦房,这里倒还算完整,只是年久失修,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就住中间的屋子。

“以前这里很多要饭的住,后面瘟病传开,死了不少人,听说会时常有不好的东西,挺吓人的,之后就一直空着!十一少!你怕鬼吗?”狗娃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

这一问,我有点茫然:“没见过哦!不知道怕不怕!”

狗娃把我放台阶上,靠着柱子坐下来,他也边上挨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晚饭的时候,刘妈端着饭菜来了,背后还跟着一个抱捆铺盖的人。他看上去有五十来岁,瘦高个,浓眉大眼,高鼻梁。穿着一身灰布长衬,头戴一顶黑色的旧“瓜皮帽”,腰里系着条白腰带,上面提溜着一杆铜烟袋。

他径直走过来笑着说:“十一少哎!好点了吗?”

我并不认识他,只能礼貌的点了点头。边上狗娃赶忙走过来说:“少爷,这是我爹咧!”

刘妈也紧跟着说道:“管家爷,叫郑北川,以前跟四老爷亲近着呢!十一少,以后你有事解决不了,悄悄问他,不会给三房说的,他心里有数。”

我听他们这么一说,心里算是明白了:“郑叔好!以后还得麻烦你哦!”

刘妈抱着铺盖,进去屋里收拾了一下出来说道:“你一个人怕,管家爷专门交待让狗娃陪你,那板凳一并一铺就是床,有他照应我们也放心。”

“我巴不得咧!刘妈,跟着少爷那是有吃有喝的,就算住破庙,也比后院强啊?”狗娃兴高采烈的回道。

等再回到屋里吃饭时,刘妈没说话,坐在边上一直看着我们;郑叔则是自己挪了把椅子背靠着门坐下来,嘴里“吧啦吧啦”得抽着旱烟。

像是酝酿了很久之后,他才揉了揉眼睛对我说:“你父亲不是肺痨死的,他得了肺病不假,可不是那一种,怕传染,就给单独隔在屋里,后面三老爷传话出去说是痨病,私下又安排二蛤蟆下的毒,死无对证咧!”

他突然这么说,我一下惊的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刘妈赶忙走过来,捡起筷子以后就着袖子擦了擦,重新放回桌上,又转身坐定以后掏出手绢一边哭着一边说:“你妈也不是自己想不开,是活活被三房逼死的。这个挨千刀的哎!”

她哭的梨花带雨,引得我也眼泪婆娑,我不由的咬着牙,紧握双拳,气的身上直抖。

“三老爷私下里不光调戏过我,还瞅住机会就去撩拨你妈,死活都得不到手以后,他就直接威胁说要杀了你,加上三太太也天天挤兑,逼的你妈实在是没办法,就,就……”刘妈说着说着就嘴唇只哆嗦,脸色开始发青。

眼看情况不对,郑叔扔掉烟袋,就一个箭步冲过了去,一手掐着她人中,一手不停敲打着其后背。

等她缓过来以后,郑叔才说:“刘妈这是差点背过气去,还是我说吧!四太太是被逼着往梁上挂的绳子,三老爷出来还直接锁上门,赶走了院里的下人,他嘴里嚷嚷的意思,是你妈在那儿要死要活的闹腾。哎!”

聊到天要黑定的时候,郑叔才跟刘妈往回走。那一晚,我怎么也睡不着。扭头看看狗娃,月色下他正张着大嘴“呼哧呼哧”的酣睡。

人要是腿没知觉,那是很苦的,倘若我是正常人,最起码现在还可以出去走走,月朗星稀,总是一分闲暇。

然而仇恨却不许我继续躺着,我只能两手用力撑着坐起来,靠墙眯着眼,身残,心苦。

不!我要报仇!我将始终不渝!

第三章 北方来客 天亮的时候,我依然毫无困意,整夜的胡思乱想,直到最后我才发现不过是在内心深深地凝结成“报仇”两个字,除此之外已经再无其它。

我不知道是因为想的太多才逐渐意识空洞,还是真的早就身乏而心不能宁。

“北方小货郎哎!南边跑一趟咧;卖的篦子,糖豆,还有香膏;针头线脑,铁壶,烟袋哨哎!”一阵吆喝声之后,紧接着外面又想起“咚咚咚”的拨浪鼓声。

“卖货郎哎!狗日的,嗓门真大。”狗娃坐在床上,说完就张着嘴打哈欠。

“听声音不像我们这儿的人啊?是吧!”我仔细听了一会儿随口说道。

狗娃也愣了一下,斜着眼睛想了想说:“肯定是河南下来的,他都喊的是自己从北边来,我爹说河南全是庄稼地,一眼望不到边咧,奶奶的,可美可美的地方!”

我听他这一说,心里一乐:“你爹知道啥?河南过去还有北边咧!陕西,嫩是大土坡,吼一嗓子跨几道山咧,声音能不大吗?”

“十一少!你知道的真多!陕西再北边是啥?”狗娃一骨碌爬起来,特别好奇。

“再北的话好像是察哈尔和热河。”我随口回道。

“我的天老爷!真球大哎!那再往北去咧?”狗娃没完没了。

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只能憨笑着说:“东北那边还有三块地,啥名字记不住哎!早被日本鬼子霸占咧!狗娘养的东洋人!”

狗娃一时心血来潮:“你咋说?我去把卖货郎叫进来问问稀奇?反正等下刘妈来了,买他的东西就是。”他说完就跑了出去。

等他们进屋来的时候,刘妈也带着饭食来了:“今天老爷们有事忙,做的稀饭有点多,油条,馍馍啥的我都给你们打过来,撑死了吃。”

狗娃也不客气,拿起馍馍就递给卖货郎:“你是哪儿来的咧?快吃。”

“奉天!东北那旮瘩!”那人一边回话,一边大口朵颐。

“球呗!你这彪人吧?嫩求远,你不得是卖货顺带扒瓦偷人娃子的吧?”狗娃脸色一变,“噌”的一下站起来。

卖货郎吓一跳,叼着馍馍站起来,又赶忙拿下来拱手回道:“爷们可不能乱说啊?我就是挑担走街串巷的,俺们那旮瘩被日本鬼子占了,家里老少爷们都给嚯嚯没了,我入关就寻思着找个队伍报仇啥的,不是一直没合适的地方吗?”

我看他这样子不像假的:“别理他,坐着吃,还多咧!他叫狗娃,人就那样,一惊一乍的。”

刘妈也跟着问道:“那日本鬼子真的见人就杀,见房放烧?长啥样啊?咋就这么坏咧!”

“说不得啊!大姐,那帮人就是他娘的畜牲,急眼了管你啥大老爷们还是小姑娘,连那哇哇叫的小孩儿,都不放过。不是刺刀捅,就是拿着机关枪一阵突突,根本不是人呐!要是哪家姑娘长的俊,那可得遭老罪呢!”卖货郎说的声情并茂,引得我们个个怒气填胸。

“天老爷哎!世上咋能有这种恶人哦!给雷劈死都不冤枉!”刘妈一边嘟囔着,一边收拾碗筷。

“干他狗日的!敢来我们这里,扒他的皮,抽他的筋!”狗娃气不打一处来,又跑出去找了个棒子进来比划着:“我拿这个敲死他们。”

卖货郎呵呵呵笑着:“你可拉倒吧!就你这,别说是木头,就算是铁的,那也不成啊!人家有枪,还有炮,炮你知道不?有你脑袋粗,打出去,轰隆一响,房子就没了,可吓人呢!”

“搞啥能打得过啊?”我好奇的问他。

“得有钱,老头,萝卜片,懂吗?我们东北道上黑话,你得有老多老多大洋,买枪,整一堆人,这才能干去。”卖货郎连比带画的讲着。

狗娃感觉有点被人话里埋汰了,反口就嘲笑他:“怪不得你挑着担子卖糖豆,攒钱买炮呗!”

他这一说,我才发现眼前这人穿着厚棉袄,粗布筒裤,脚下穿的鞋子没见过,粗皮硬底子,前面一圈褶子,鞋口还缠着一圈的皮绳,黄不拉几的。

挑的担子就比较常见,两边箩筐上面横着长木盒子,两侧又分别加的架子,上面挂的鼓鼓囊囊的,杂七杂八,又应有尽有。

我心里一想,看他说话倒是不像假的,可是口音这么重,又提到江湖话,莫不是土匪?这鞋子应该不是南方的,如果走街串巷有些时日,怕是早该入乡随俗才对。

可是他聊的东西没听到过,很是吸引人,我心里忍了半天才说:“边上有空房,收拾过的,不嫌弃就住几天,大家交个朋友,喜欢听你讲外面的事,咋样?”

他满口答应,并且拍着胸脯说道:“你们够义气,我也不含糊,白天我出去吆喝,晚上回来跟你们乐呵乐呵!”

就这样,他打完招呼挑着东西就出去转悠。狗娃硬是笑着看他出到庙门外,才转头回来说道:“这个人话真多,不过说的新鲜,热闹。”

“刘妈哎!我妈走前就没给我留点值钱的东西啊?”我开门见山的问。

“都在这几个箱子里咧!呢子西装,皮鞋,绸缎马褂,长袍,不是件件都真金白银换的啊,你妈可没少疼你。”刘妈一边说着一边收拾完准备出去,头也没回。

我看她这样一说,也就不再吭声。

上午的时间,狗娃回宅院帮工去了,这庙里就只剩我自己。大家都走以后,我很快就困意十足,蒙蒙呼呼一觉睡到傍晚。

“不得了啦!十一少哎!你弟弟被土匪绑到山里去了。”狗娃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大喊大叫,一下把我从梦里惊醒。

我睁开眼睛还没等看清他,就急着问道:“十三弟?在哪出的事?谁绑的?绑哪里去啦?”

“卧龙山土匪,听人说你弟弟放学的时候,在路边买东西,直接被人装麻袋拖到后面胡同里去了,家里护院的找遍那一片也没看到人。狗日的,还挺快!后面让一个小孩跑来敲门,递的条子才知道。”狗娃气喘吁吁的说着。

“要钱的吧!这倒是不怕,就是弟弟得受点罪。”我自言自语道。

“土匪都是要钱,只要不逼急眼就不会撕票。俺们那旮瘩大山里面都是胡子,没事!”卖货郎突然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开口讲话。

狗娃却朝边上一坐,拍着大腿拿手比划着激动的说:“你们知道别人要多少吗?三千大洋。”

卖货郎听到这里,直接喊着:“你们这里胡子真他娘的不仗义,往死里要,再有钱的人家一时半会儿也没这么多存货啊!”

“最可恨的是,他们院里家丁虽然有长枪短炮,没人敢去接头啊!更不要说上去拼命,一帮人模狗样的东西!土匪那边听说也才二几十个人,怕个球咧!”狗娃开始不断发着牢骚。

我一听有枪,马上来了想法:“我们院子也有吧!总共多少枪?”

狗娃用手比划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有十几只汉阳造,五把还是六把十发装盒子炮,反正我爹有一把,我还摸过呢!五房那边也差不多,现在五老爷正哄他们吃喝,好上山咧!”

“卖货郎,你怕死不?我看你够义气,敢跟我去救人吗?”我撑着坐起来问他。

“俺们那旮瘩人都仗义,怕死肯定怕,但是我也不是怂包软蛋。你说,咋干?”卖货郎拍拍胸脯,打着保票。

我看他们两人没意见,就直接提出来,晚上天黑,即便家丁吃喝完后也不可能上山,只会是明天。

卖货郎走江湖见识广,负责搞到巴豆霜;狗娃叫来郑叔以后,翻过院墙给五房家丁下药,然后藏在后院外面;等人都拉肚子顾此失彼的时候,再由卖货郎蒙面进去用刀挟持五老爷,让人把枪从后院扔出来,狗娃蒙面在外面接应。

“搞到枪以后呢?十三少啥时候救?”狗娃紧着追问。

“那就得看你爹那边情况,晚上我们再商量吧!”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叹了口气,要不是这腿不能走,怎么都能帮上手啊。

“你等好吧!我们这就出去分头行动。”卖货郎信心十足。

人又都出去了,不同于白天的是,现在外面黑漆漆的,总有点让人心里透着毛燥不安的感觉,我倒也不怕,却也异常的紧张。

看不到他们的情况,一切只能揪着心死等。我心里不断盘算着所有的环节,生怕哪里出现纰漏,最坏的可能就是一次收缴不完,那就可能会有开枪情况。

如果这样,我们的人根本没开过枪,那就真是岌岌可危了。

转而一想,那货郎看着也有股英气,此刻,我只能相信我的感觉。

“砰!砰砰!”外面还是响起了枪声,我心头一颤,再也坐不住了,抓着床头顺着边往地上溜下后,又一晃一晃的杵着胳膊往门口而去。

“不要进庙,往后面山上跑,把枪藏老坟洞里再回来,快!”是郑叔在压着嗓子喊,同时很机警往后面开着枪。

等过了一会儿,渐渐没有了动静,他这才跑过来,一把抱起我给放到床上:“咋就下地呢啊?身体要紧,门口也看不到啥,没事儿,晚上他们不敢追。”

他从茶壶倒了一杯水,正很急的大口喝着。

就在这时,刘妈却匆匆忙忙进来了:“十一少哎!你没事吧?吓死我喽!五房人不够,喊我们两个女的过去帮忙做饭,结果不知道咋回事,家丁们吃着吃着都开始拉肚子咧。”

我没敢说话,下意识的低着头,揉着眼睛。

她又接着说道:“五老爷和太太们还在院里询问情况,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蒙面大盗哎!拿着刀嗖的一下就顶住五老爷的脖子,要人把枪扔出去。”

她一边摆着饭菜,一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这事耽搁,我早给你们送饭了,十一少!饿坏了吧?狗娃子呢?”

郑叔笑嘻嘻的回她:“少爷先吃吧!不等他。刘妈,我已经安排我们院的家丁去追了,有我在这,不用怕。”

说话间,狗娃和卖货郎回来了,他们进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随即坐下来吃起饭来。

第四章 勇救堂弟 刘妈虽然是自己人,可劫持自己的亲叔叔,抢自己家的枪如此这般忤逆不孝的事,却不能给她说。我怕她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刘妈!早点回去休息吧!碗筷就先不收拾,外面乱哄哄的不安全,明天再说嘛!”我装着很是关心样子,心里却十分愧疚。

对于一个可以无条件照顾自己的人来说,其实有事本不应该瞒着她,尤其是不应该说谎,此刻我心是虚的。

“对啊!回去吧!刘妈,我跟他们聊几句,世道乱啊,年轻人总是要人操心,不叮嘱不行。”郑叔也接着话茬规劝着。

“那行吧!明早我送饭来时再打扫卫生。”她拍拍袖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临出门时还不忘扭头絮叨着:“尤其是你狗娃,可得把十一少看好了,他遇到事跑都跑不了。”

等刘妈走了以后,郑叔赶忙坐下来冲着卖货郎笑道:“这位小兄弟不像本地人啊?我刚观察你半天,捏筷子时手掌明显有老茧,你应该不是只卖货吧?”

“那不会,俺还放过树,打过铁,伺候过马,大哥好眼力!”卖货郎放下碗筷拱手回话。

“那怎么会想着留在此地呢?”郑叔紧着追问。

卖货郎倒也直爽:“十一少留俺,刚好这破庙也安静,离着街巷也有距离,我喜欢。再说你们遇到事,能帮则帮,俺们东北人就这性格。”

他这一说,郑叔有点不好再问,我赶忙插话道:“进门就是朋友,说清楚就行,还是想想后面的事吧!”

“长枪都在老坟洞里面,十一少,你看!”狗娃迫不及待的从腰里掏出来一把短枪,拿手上炫耀着。

我也算是第一次看到枪,刚才门口倒是瞅见郑叔开过,可黑灯瞎火的,也就隐约感觉有点火星子。被狗娃这一晃悠,我心欠欠的赶忙夺了过来。

“好家伙!还两斤重哦!”我有点爱不释手,掂了掂重量,又拿手比划了一下:“长了点儿,一拃还多咧!”

“这是半自动,还有一种全自动的咧,盒子炮也好几种,你看这里。”郑叔从我手上接过枪,在手柄上方扣掐了一下,就打开了右边一个小盖子,里面都是螺丝和机关。

他指着手柄上方一个小按钮说:“这里一弄,就能单发变连发,这叫旁开门盒子炮。差个枪盒子,木头做的,接上盒子当枪托才好连发。”

说完他把枪又递给我:“连发不好用,吓唬人可以,容易把持不住,弹跳厉害,所以要压着枪突突。还有二十发的呢!不过没有这种精贵,它少。”

“还是说说正事吧!十一少哎!不救你弟弟啦?”卖货郎好像对枪没兴趣,擦完嘴巴直接问道。

我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救!哪能不救咧!其实我都想好办法了。”

“快说啊!急死个人。”狗娃这会儿也不看枪了,往腰里一插,就凑到桌子跟前来。

我想了想才说:“没人敢去对接,五房重财,舍不得拿命去赌;家丁都是混口饭吃,主家不好,也很难给你卖命。就我去吧!半截身子的人,绑了也换不来啥钱。我去谈合适。”

没等他们催,我接着说道:“土匪绑票,又是本乡本土的人,万不得已不会要人性命,结仇嘛不是。可是出了大力气,一无所获也很难收场。我看五房折腾了一晚上,也累的够呛,这会儿该睡着了。”

郑叔一下清醒了:“你是说再去抢一次,拿点筹码钱,好去谈判?”

“好你个瘸腿少爷,你叔叔是抓破脑门都想不到,一天之内抢他两次,够狠的。还是我去吧,路都趟的门清。”卖货郎紧跟着说道。

三人商量之后,决定由郑叔跟着他去,也好有个照应。

他拿过狗娃的头套,擦了擦枪,跟着卖货郎就夺门而出。

这次怎么听也没有动静。我最希望的就是,当他们摸进去的时候,不惊动家丁,直接冲着五叔内房过去,当然,他最好是在睡觉。至于钱嘛,有一千大洋就好。

不多一会儿,他们回来了,郑叔进门后水都没喝一口,摘下头套就直接说道:“来不及咧!抢的时候还好,出来以后五老爷一喊,几个院的人都动起来了,我得马上回去。土匪的情况,你问狗娃。”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抢了多少?”我赶忙问卖货郎。

“才六百块,够不够啊?你五叔贼精,估计钱分了几个地方藏着,来不及啊!”他说完就掏出一个大布袋,往桌上“哗啦”一放。

我犹豫了一下,少了点儿,转而一想,豁出去试试也未尝不可。随即将钱袋子交给狗娃放好,三人接着开始商量跟土匪见面的事。

第二天一早,狗娃就跑回去把方案告知了他爹。下午的时候,郑叔就带着十几个家丁扛着枪来到庙里。他安排两个人用门板抬起我就直奔卧龙山而去。

行到山脚下,基本就能大概看明白上面的情况,不过是一个山坳里窝着二十几号人。跟狗娃说的一模一样,前后直通,山高林密谷深。

“就这里吧,连带门板把我放下,你们找大石头后面藏着,放一枪看看情况。我只要一咳嗽,就全体朝天开火。”说完这些,我下意识的又瞅了瞅钱袋子,紧紧抓住袋绳。

一声枪响。我打眼往林子里望去,除了飞鸟尽出,毫无人影。

这就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不是应该来些人盘盘道吗?我有点疑惑不解,不由得扭头往后看了看。

“别装啦!你们一拐到山下路口,老子就知道了。还后面藏人藏枪,真以为我们好算计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破锣嗓子叫唤声,着实吓我一跳。

“独眼龙吧!我也不客套,带来六百大洋,就放了我弟弟。不结怨,不报官。”没等他回复,我又喊道:“我不光这里藏的有,你山坳后面我同样藏了人,杨家三院合起来那也六七十人枪,要不要听听响啊?”

我用力咳嗽着,身后枪声震耳,可山坳那边却没动静。我不由得心里一紧,难道卖货郎和狗娃没赶到?

“你山后的人呢?吓唬老子。钱留下,回去告诉五老爷,三千大洋,一块不能少。再磨蹭,你也不用走呢!老子管饭。”话音刚落,他就晃着脑袋走了出来,身后也陆陆续续走出许多人来,举着枪成环形分布。

这下我就有点懵,情况跟预想的完全相反,咋回事啊?这卖货郎靠不住,狗娃咋也屁都不放呢?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左侧十米开外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只见那“独眼龙”应声倒地,离的不到五米,那脑门上的血窟窿我看的是一清二楚,特别瘆人。

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我直接愣住了,舌头僵硬,身体颤抖,头脑一片空白。

郑叔眼看我有点不对劲儿,就立马带人冲了上来:“狗日的都别动,左右我们都藏有神枪手,谁动就打死谁。放下枪!”

死了头领,这群人瞬间就泄劲了,一个个变得垂头丧气,刚准备扔掉枪时,后面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怕死就不当土匪,兄弟们,打”。

同时,就听见“砰”“嗖”“砰砰砰”的一顿乱响。两边一下乱了套,到处找掩体还击。

郑叔是一直留意着我的状态,他大概知道我直不楞登的坐在门板上八成是吓傻了。于是,为了保护我,枪响后的第一时间,他本能反应的向我扑过来。

“都给我住手,刚才喊话的人都窜沟里跑啦,你们还打个球啊!”狗娃不知道怎么跑了出来,拿着盒子炮朝天乱射。

同时出现的还有卖货郎,他是直接从土匪后面摸过来,拿着一长一短两把枪分别顶着两个人的脑袋:“还他娘的打?打啊!怂啦?咋不开枪啊?”

场面终于控制住,土匪全都放下了枪,抱着头,蹲在地上。

“郑叔受伤啦?”有人喊着。

“张大个子也不行咧!是脖子中枪。”又有人叫嚷着。

这些人一喊,我立马就清醒过来了:“郑叔,你伤哪儿啦?我看看。”我拽着刚起身的他四下扒拉着衣服看。

“胳膊,没大事,破了点皮。”郑叔说完,连忙上前去查看张大个子情况。

我扭着头,从人群缝隙里勉强能看见那人的脸,此刻的他已经完全说不了话,两眼直勾勾的瞪着,鼻子和嘴巴一阵一阵的涌出血沫来,慢慢的,连哽咽的样子也没有了,脑袋一歪,整个人就松瘫下来。

“这人不行了!”卖货郎应该是带人收缴了土匪们的枪,这才跑过来看了一眼。

郑叔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喊道:“把土匪都给我拿绳子绑了,串葫芦。”留下一个人看着尸体,其它人跟我去抄土匪老窝。

上山路险。我跟另一个家丁留了下来,他拿长枪看着土匪,我握着把短枪应付情况。

等大部队下来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十三弟:“十三娃子,你咋样啊?没受啥伤吧?”

“屁事儿没有!你看嘛!”他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除了身上脏兮兮的,其它一切都还好。

此时狗娃走过来,冲着我点点头,然后把那袋大洋“哗啦”一下放到他脚下:“我的十三少爷哎!这是土匪那里缴获的钱,你们家的,可要拿好咧!”

十三弟也不含糊,提起钱袋大声喊着:“叔叔,哥哥们!我们杨家有难,承蒙大家舍命救助,这大洋啊,就不拿回去咧!”

他走到张大个子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接着说道:“路上已经听说了,张大个子家烦请郑叔给送去两百大洋;你自己也受伤了,留一百;我哥这边留一百零花;剩下的大家分了买酒喝。”

众人一阵喧哗!

郑叔安排卖货郎去土匪那边问了点情况,然后统一松了绳索,每人给了几块大洋,遣散回家。

回城的时候,门板让给了张大个子,由狗娃背着我。

“回去五老爷不得揍你屁股哎?”有人开玩笑。

“那可不!得揍几天咧!那么多大洋,整个直接败家,是不是啊?十三少爷?”也有人跟着起哄。

“怕个球!我就说六百大洋二三十斤重咧,我可拿不下山,给他做个人情,还得谢谢我咧!”十三弟倒也洒脱。

我很久没爬过山,实际上是完全没有印象。这一路伴着夕阳下山,真是心旷神怡。

第五章 逼上南山 弟弟回去以后,五房算是没啥动静,揍没揍他不知道,因为好几天都没见不到人。

郑叔受伤以后,三房也没说什么,除了请郎中治伤的钱是由账房出以外,主家再无其它表示。

刘妈还是每日三次按时来送饭,除了给我换洗,她还总是想着给我搓腿,揉脚,幻想着有一天我能有点知觉,甚至她一直坚信有天我还能自己站起来。

对我而言,救弟弟那是做哥哥的一种责任,勇敢是我自己逼出来的,其实我也软弱,一个身残之人,坚强并不难,因为别无选择,而自信却是不易。要么强装,要么伪装。

“十一少哎!这庙里不能住咧,我爹要我告诉你一声,几个老爷都知道了你救人的事。三老爷觉得你腿不行还敢上山斗匪,如此胆大,私下找人要杀你头咧!”狗娃有天回来一惊一乍的说道。

“别胡说!他敢?”我根本没当回事。

“怕你后面报仇哎!很明显他是害死四老爷四太太之后心虚咧!”狗娃说完想了想,直接趴在我耳边嘀咕:“他找的那人认识我爹,怕你们家门大,其它老爷算后帐,悄悄来探过口风。”

我听他有鼻子有眼的这么一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球咧!还想杀人,想绝我一家?老子等着他。”

傍晚的时候,卖货郎回来了,还买了两斤烧酒,四斤猪头肉,一大包咸花生,三个人边聊边喝。

狗娃担心我,也怕他爹交待的事没能落实,最后把情况又给卖货郎和盘托出。卖货郎毕竟见多识广,一点就透。

“十一少爷!俺也不瞒你,上次打土匪的时候吧,和狗娃去卧龙山后面看过,那里是有条山谷,可是下雨山上垮塌之后,已经给埋住了三四米。”他吞了一口酒,吧唧了一下嘴,又接着说道:“怕后面放枪吓不住独眼龙,我这才跟狗娃跑前面去的。”

“所以你才暴露了神枪手的身份?来我们这儿到底遇到啥事咧?”我很是好奇。

“不瞒你们俩,我也是胡子,就是你们说的土匪,俺们那儿往北去,山大,冬天全是雪,老林里面这些年尽是绺子。”他说到这里,晃晃酒坛子:“酒不够了!俺……”

狗娃这下急眼了,夺过坛子就给他碗里倒满酒:“都是你的,一准够!你也别一会我一会俺的,俺个屁,听你说话我头疼。球咧,快说哎!”

“俺,不对!是我,我在绺子里面就是这个小指头,管马管架车的马号,啥神枪手啊,差老鼻子远呢,跟人家一二三炮手比,顶多算是会开枪。”他伸着手比划着,然后笑嘻嘻的冲着狗娃说:“不过跟你们比,那是算有准头。”

“得罪人咧?土匪还怕啥?不都是干着杀人越货的行当吗?”我紧跟着问道。

“那可不是一般人哪,我是得罪了大绺子里面的转角梁和狠心梁,四梁八柱,我得罪了俩。一个能掐会算,肚子里尽是坏水儿,军师;一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专门折磨人的。我看小命不保啊!那咋整?只能跑呗!”他说完自己在哪儿憨憨的笑。

“咔嚓!”,外面突然传来烂瓦破碎的声音,三个人马上警觉起来。

卖货郎朝两人挤挤眼睛,大喊道:“快点干了!跟你们喝酒没啥意思,尤其是你,两腿废物,走不了路还喝不了酒。”他一边说话一边掏出盒子炮递给我,又用手指指外面。

狗娃也算灵光,马上接过话茬:“喝个球咧!睡觉去哎,让他自己一个人喝。”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放在靠窗的凳子上,又把两床被子裹着枕头卷成筒状。

他俩拍拍桌子,灭了油灯,互相扶着一晃一晃朝隔壁屋走去。门一关,不多会儿那边就传出鼾声来,一个“呼噜呼噜”,另一个“哼哼唧唧”。

狗娃本身跟我一个屋,他跟去隔壁很明显是准备打埋伏。此刻想必那边正在一边准备枪,一边假装睡觉。

我只能侧靠窗户边仔细听着动静,同时双手握着枪,瞄准进门的方向。

那人蹑手蹑脚的往里面走,刚摸到我窗子这里的时候,他俩打开门就从背后一顿乱射,那人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倒地了。

狗娃笑呵呵的跑过来查看,摸了一下那人鼻子:“死球咧!硬是没气哎!他娘的,叫你杀人灭口。”

就在这时,从庙门残墙那个方向又有人扔了东西过来,掉在地上“咚”的一下闷声响。

“不好!快进屋子。”卖货郎紧张的大喊着,同时迅速冲进隔壁屋内。

狗娃也机灵,听到喊叫,直接往我这屋门扑,只是没能撞进来,他似乎忘了出门时曾拿椅子挡过后面。

外面“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我只感觉窗子框像是自己要猛然挣脱墙体一样,整个往里使劲一抖,也因为惊吓,我从凳子上滑落了下来。

卖货郎打开门冲了出去,对着残墙方向拼命的开枪。紧接着,又一个东西扔了过来,同样是“咚”的一声。

这下卖货郎离门有点远,只能胡乱一扑,趴在院子里不敢动弹。

我虽然刚从地上爬起来,可总归是挨着窗子,那动静听的是清清楚楚。没错,那个东西就在我们三人中间的位置。

紧张到极致的时候,胸口就堵得慌,我气都不敢出,瞪大眼睛,捂着耳朵等那一声响。

可是它半天没动静。

卖货郎估计是爬起来东张西望之后,拍拍手说道:“都起来吧!人跑了,这个没用的玩意儿,吓我一跳。”

狗娃摸着头站起来:“没撞进去,头碰在门上,球咧!我是腿在门外,身子是里边。他娘的,杀人还用上炮咧!”

他俩点亮油灯,提着往外查看,确实没见人之后,又跑到刚才爆炸的地方找,狗娃先喊了起来:“去球咧!坑才一拃大点儿,咋炮那么响哎!”

卖货郎没回话,在边上破瓦堆里翻了翻,找出一个锤子来。他左右里外看了看,才拿进屋说道:“还好这个没炸,是木柄手榴弹,我在东北玩儿过。”

狗娃赶忙跑进来,把我抱到床上,然后三个人趴在桌子上研究起来。

“真像锤子,头还是铁的哎。”我好奇的伸手过去摸了摸。

卖货郎赶忙一把按住:“碰不得,我们三个人命大,他这个怂货只开了盖子,忘了拉环,没点着就扔,肯定是这样。”他边说边指给我们看,最后又收拾了一下,盖上以后放到一边。

郑叔突然气喘吁吁的跑来了:“你们没事吧?我老远就听到这边枪响,赶忙过来看看,是有人来针对十一少吗?”

“是哎!还来了俩,打死一个,跑了一个。”狗娃马上回复道。

“那这里不能住咧!他们可能还会再来。刘妈总去烧香的那个道观你们知道吗?南山,乱石沟,离这里十二里路。”郑叔紧跟着又问。

三个人面面相觑,只能摇摇头。

“那就不等咧!我带了几个以前跟四老爷贴心的家丁来,大家分头行动。狗娃和卖货郎去搬老坟洞的枪;我帮十一少收拾东西;家丁负责挑担子和抬少爷上山。必须连夜搬家咧!”郑叔这一吩咐,大家很快就各自忙了起来。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了地方。

还没等郑叔敲门,边上竹林里就走出两个人来,一胖一瘦,一高一矮。

“我师,师,师父,叫,叫我们在这里等,请跟,跟我们走。”瘦子明显有点结巴。

狗娃笑嘻嘻的回他:“晓,晓,晓得咧!走,走,走吧!”

郑叔伸出手就敲了他一脑壳:“我看你身上背的枪不重咧!没皮没脸,学人家说话干啥咧?”

众人一乐,嬉闹间跟着往里面走去。

竹林很深,外面密,里面松活,门板是进不去的,我只能在外面等着。不多一会儿,狗娃出来背我:“十一少哎!里面好大个洞咧,比破庙整个还大个球的。”

我看他比划半天也没能表达清楚的样子,笑得简直肚子疼。

等自己进到里面才发现,狗娃说的一点没夸张。那山洞入口并不大,不过六七尺宽,里面却有三丈多进深,左右连着的石柱再往里走,竟然还有三四个略微小点儿的洞子,每个都能容下十来个人住。

胖子看大家都已经安顿就绪,走过来拱手说道:“这里唤作藏神洞,因为外沿以竹林遮盖,顶上又非常险峻,别人并不知道。备好的吃食在里间,泉水井在竹林西边,大家就早点休息吧!慈悲!”

“那做饭不是要冒烟?咋会没人知道咧?”我疑惑不解的问他。

“洞壁上暗藏很多小孔洞,大小相连,尽头成旋转状,伸出去有七八里开外,出口一路都在悬崖峭壁之下,可谓暗藏玄机,通风,走烟,都没任何问题。”胖子的表情毫无波澜。

等他走后,大家又从道观后面抱来很多引火的稻草秆,叠放成通铺状,这才躺下开始休息。

第六章 道门遗愿 睡到半夜三更时,我突然感觉自己被一个硕大无比的妖怪捉了去,扛在肩上,径直往西。

我非常的恐慌,大喊大叫道:“我是杨家四房十一少,你们找错人咧?”

对方听我这么一吼,倒是停了下来,随手把我扔在一块儿大石头上面。

我睁眼一看,这不是道观门前乱石沟嘛!再仔细看看面前的妖怪,不是别人,刚准备询问,对方立刻捂住我的嘴,一把抱起我就往道观走去。

进了门,又穿过一个殿堂,他才把我放在一个草垫上,我气的火冒三丈:“大胖子,我睡的正香,你不是拿你这七尺肥躯欺负人吗?”

他不理我,转身就走。随即从侧面内房出来一个老道长,此人眼黑,鼻紧,须白,两眉垂挂,活脱脱一个戏班里面扮的姜子牙模样。

没等我开口,他先讲话了:“我们互不相识,你也无需惊讶,都是天命在身之人。带你去个地方吧!等你回来再说。”

他就扯下一根白发,在我头上绕了一圈,投于火中烧掉,随后手做法指状,念叨了几句咒语。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轻飘飘的说道:“你走吧!”

我就突然什么也看不见,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一样,四向全空,等我再能看到东西时,人已经到了另一番天地。

此处坟连着坟,横竖均有几十行,整齐排列。两边松树林立,围而不合,夜幕下犹如黑漆漆的两面墙高耸入云,直接天地。

放眼望去,正前方三里开外全是房子,很高很高,灯火辉煌。

我正有点云里雾里的时候,后面突然有人喊我:“新来的。别闹哎!早点睡觉!”

“你是谁?怎么看不见你呢?”我扭头张望,一片寂静。

“我躺着呢!你的邻居。左边的坟就是我家。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对方倒是回话了,可是那声音像是从土里闷着传出来一样。

我顿感毛骨悚然:“回哪儿啊?”

“右边坟头就是你的房子啊?没看见还点着蜡烛吗?今天是你头七!忘啦?”那土里又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我有点慌了神,莫不是做梦咧?

我深呼一口气,往右边斜着眼睛试探着看了看,那里竖着好大一块平滑漂亮的石碑,上面刻着大小不一的字,中间是“故显考杨门什么东之墓”,落款时间“2017年秋,丁酉年农历九月初九,立。”

“你七天前死的,四天前早上落户这里,今天别人给你点的蜡烛,哎!十八九岁,可惜啊!”对方又说。

我正准备再问,突然就晕倒了,醒来时已身在道观。

“你看到的是七十九年后的自己,魂魄之形。坟是你的家,对面灯火通明的地方都是房子,那里有你曾经的家。”道长很利落的说着。

“现在不也是阳间吗?”我有点搞不清楚。

道长捋捋胡子:“是阳间。其实你根本不是人,不过是几十年后死于非命,魂魄一成在你刚看到的那个区间,两成因为去往阴间的路不通而流落到这里,缠在你祖辈身上。”

我大概懂了,可又无言以对。

“以后你还能如此来回跨越,只是每次记忆只有半个时辰。将来你会得到三件东西,分别是油布做的甲马;刻有我第八代掌门所记录的秘法铁券;还有一个是教你以玉代目的道法。”道长说完就转身离去。

不多一会儿,胖子把我一抱,再次弄回到藏神洞里面。这一来一去之间,我感觉非常混乱,如梦如幻。

身心疲惫的我,后面还是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人拍起来的,这一次,胖子和瘦子都在。我坐起来揉揉眼睛,扭头看看四周,大家都还打着呼噜。

胖子见我清醒了,又是一手堵住我的嘴,一手抱起我就往外走去。等到了竹林边上时,他才说道:“不能吭声,趴下来,仔细看外面。”

我看他俩郑重其事的样子,好像真有什么事,就本能的照做。

林子外面是道观门前乱石沟。这个地方很特别,四周是杂乱无章的石山,紧紧围着四口宽井,最中间才是路。

道观门前放着门板,上面坐着一个人,戴着帽子,面部着实看不清。

“那不是他们抬我的门板吗?还有衣服,你们什么时候翻过我的箱子啊?偷我东西?”我扭头盯着他俩,毫不客气的问道。

“别说话!外面全是人,看不见啊?”胖子朝我肩膀拍了一巴掌。

这力道有点大,我疼得直咬牙,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外面张望。

没错,那宽井后面站了几十个人,各个长枪短炮的。

“就是他。杀了我叔叔独眼龙!”有个看着很暴躁的人先开口说道。

边上另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往前走了两步,拿盒子炮的枪管戳了戳帽沿,大声喊着:“你是谁?我杀人也得问清楚姓名!”

“我是杨家四房十一少,你们找错人咧!”说话的是谁,不知道,但是这明明是我的声音啊?

我惊讶的张大嘴巴,还没等我缓过来,那些人就一顿乱射。对面枪一响,四周紧跟着也响,像千军万马一样,声势汹汹。

“有埋伏,快撤,反正已经打死他了。”大胡子一喊,所有人都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这时候洞子里面的人也来了,等大家拿着枪冲到路面的时候,那帮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门板上面的正是老道长,他以围布裹须,黑帽遮眼,又穿着我的衣服,很明显这是替我死的。整个人都被打成了马蜂窝,血溅四处,那门板已经血水泡过般,深红,刺眼。

郑叔站在边上叹了口气:“才见过道长一面,咋就这样咧?”说完他又走过去摘下帽子,除掉围布:“萍水相逢,你收留大家在先,替少爷去死在后,无论怎么说,我郑北川都要给你报仇。”

胖子和瘦子则是扑在道长身上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没有人抱我下去,此刻我还是坐在竹林边,但我看着下面的一幕也是眼眶湿润,心口很痛。

其它人没见过道长,所以都只有愤怒。

事后,郑叔带着几个家丁先走了。剩下胖子,瘦子以及我们三个外来的人处理丧事。根据道长生前的交待,坟就设在藏神洞口边。

接下来的日子里,卖货郎开始做饭,狗娃挑水,砍柴;再过了几日,胖子和瘦子也加入我们,不再自行开伙食。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的问他俩:“为什么那天早上传出的话跟我声音一模一样?还有那些埋伏在下面的人是谁?咋看不见咧?”

胖子放下碗筷回道:“环形的山和几口井结阵,水一流动就能存住声音,水停就一切正常。你们看着是四口井,其实后院还有一口,五井同底相连,有机关可以让水飞速转动,这时就会把已经存好的声音发出来,还能直接现场收发,那天的情况就是。”

“原来可以这样咧,那天回来就睡了,师父好像说要给我啥东西,我忘咧。”我紧着提问。

胖子想了一下又说:“半夜我扛着你走,在石头那里停过,你迷迷瞪瞪时大喊的那句话,师父借用了。至于他跟你聊的啥我不知道,后面又叫我把你送回来,早上再次喊醒你的。”

瘦子一直没吭声,闷着头吃饭。我见他也没有想说话的意思,就没再追问。

那天早上见道长的事我记得不全,中间有一段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惜人已经走了,恐怕再也无从知晓。

清明节那天,大家祭拜完老道长,一起跑到最里边的洞子练枪,计划着要给他报仇。

瘦子见我一个人在外面坐在床上看书,突然提着个包裹走过来:“师,师父要我过了清明才,才给你。没,没人的时候看,谁也不能说。胖子不知道这事,我,我也不晓得是啥。”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明白过来:“道长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瘦子笑笑:“师父说自己大限已到,替你死是天命。有个女的来抽签,听她念叨瘸腿少爷,师父询问以后才主动提出要帮她忙,你们才上的山。”

“不对啊?你咋就不结巴咧?”我开玩笑的说道。

瘦子倒也没生气:“我是被日本鬼子吓成结巴的,平时不着急,不结巴!”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师父的确是一直在找个出生于1915年大年初一的瘸腿年轻人。其它我就不知道了。”

聊过以后,瘦子跑去拖住了其它人,好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打开包裹,内有三个大小一样的檀木盒以及一封未拆过的信,封皮上写着“非瘸勿碰,见拆即死”八个红字。

我小心翼翼的打开它,里面是整整齐齐写满字的厚麻纸,从右往左竖着成文,首页第一行写着“崇祯十五年,全真八代弟子守明,以书信留于后世弟子观瞻……”

因为内容太多,我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于是,我重新收好,又喊来瘦子,帮我放到箱子里,锁好,相约半夜再看。

我扒拉着指头算了算,崇祯十五年是1642年,今年是民国27年,天老爷哎!296年前的信咧!

第七章 再回坟场 傍晚,我让狗娃带着几块银元下山买酒买肉,湊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卖货郎不消说,本身就爱酒如命;狗娃是耿直人,喝酒得看气氛,一激一劝那就敢拼死一搏;胖子却是从不喝的,全真戒律。

瘦子知道我的意图,席间一直跟着搅和,他也不喝酒,但是为了让胖子能早点睡觉,他想尽了办法。

“胖子,师父就没收你为徒,他说你是生性好强,为人耿直,在日占区不容易苟活,这才带你离开,才几个月哦?你不算真正的道士,戒律对你没用,来,喝一个吧!”瘦子端着碗冲着胖子说道。

“你那碗里是醋,臭老西儿!自己不喝酒,凭啥非得要我喝?不是道士,难道也不听师父的话?”胖子极力反驳。

瘦子眼珠子一转,马上笑嘻嘻的:“我们山西,醋就是酒,给我换还不答应呢?要不你喝醋,我来喝酒!”他说着就去夺胖子面前已经倒好的酒。

卖货郎赶忙上去拿手挡住:“那不行,酒没倒怎么都可以,倒好了不喝,咋你看不起大家啊?”

胖子听他这么一说,立马翻脸,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噗”的一下洒到卖货郎脸上:“这叫看不起你,懂不?你打我呀!来。”

卖货郎知道自己打不赢,迅速掏出盒子炮:“打不赢你我认,就不信枪也打不死你!”说话间,他已经把枪杵到了胖子脑门上。

“放,放,放下枪!干啥呢?有劲儿冲日本人去。”瘦子有点急,话也就开始结巴。

狗娃一看情况不对,跟着喊道:“呵呵!酒都没了。还打啥咧?”

瘦子话锋一转:“这眼看就要打日本人了,酒都不敢喝的人,那能有胆有决心?再说呢,师父也讲过几次,天下大乱之时,世道烦扰,也修行不成,下山为苍生为民族而战,那是我道门子弟的本分。”

他见两人依旧僵持,直接指着胖子喊道:“你这是不,不,不听师父教诲。”

这一绕,胖子有点懵,狗娃见情况有转,上去就抓住了卖货郎的枪,夺下来收了保险,给他插到腰里:“来,我给胖子重新倒上,为打鬼子,大家喝了。”

这一下,胖子眼见其它人都拿起碗来,自己有点不知所措。

等大家都喝完没人理的时候,他自己捧起酒来,一干二净。

入夜,洞内一片祥和。虽然个个东倒西歪着,总算也是酒酣耳热之后的那种宁静。

瘦子朝我挤挤眼睛,一脸的坏笑。他随即从箱子里面翻出包裹来,递给我:“你自己捣鼓吧!我在边上守着睡,有事就叫我。”

伴着鼾声,我又打开那封信来,仔细瞅了大概一个时辰,这才明白里面的意思。

三个盒子,有一个其实不是给我的,只说是在我死的时候,身边必有一人,要一起打开来看,否则就书信自毁,盒木生虫。

还有些内容是对我自身情况描述。因为车祸死于2017年,我魂魄两地不能合归,也不能进入五道轮回,只有三分之二附在身上祖辈人身上,直到将来时机成熟,魂魄聚齐方能正常。

另两个盒子,里面分别是一副由朱砂,生漆,鲜血混染而成的符咒布和一封信。布可以贴在腿上,正常人使用能日行几百里,像我这种特殊情况,用木根绑好,也能如同正常人,只是每月限用三天,超期自失法力。

信的内容则是教我回阳间和以玉代目的方法。子母玉的事比较麻烦,需要有人带着外出,自己同时念咒入睡才能有用,又或者发烧,精神错乱时才有效。

回阳就简单,我立马让瘦子去道观取来两个蜡烛,置于床前桌上,点燃以后,又让他把我鞋子一正一反相扣,用绳子绑好,立于床边。

剩下的内容就是拿手将两腿收拢,默念咒语。这个期间蜡烛不能灭,人也不能倒,否则无论你在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情形,当下都会立马返回,连病三天。

另外还有一条,此间两边记忆都能清晰,只不过有效期仅有半个时辰,过了随即自行忘却。

等他都安排好后,我就开始静心念咒,结果捣鼓了两遍都没达成。

瘦子在边上大概是看困了,逐渐睡着。我按捺住情绪,又尝试了一次,这下就成功了。

我瞬间被一股外力拉扯住,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飞速的前行,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等到最后,一束刺眼的白光直扑脸颊,照的我只能紧闭双眼。

等到自己不动了,也能慢慢睁开眼时,这才看见我正身处一个坟场里面。

右边是一个新墓,碑上写着墓主的名字,也就是我,死于2017年秋天。

“小伙子,你又来啦?”左边出来一个老头,短白发,衣服没见过,看着倒是精神,牛皮带。

“你是谁呀?我们见过?”我很惊讶。

“你来过一次,只是你不知道。”他指指我右边的碑:“哦!头七那天晚上。”

我见他也不像胡说八道的人,想必应该是真的:“可能是吧!你这什么衣服啊?怪好看的。”

“白衬衣,西裤。你从哪来啊?”他笑笑回道。

“我从民国27年过来的,情况特殊,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我回的很直接。

他提提皮带,又接着说:“那你是没见过,民国二十七年,衬衣还没流行了!裤子应该是有,留洋的人有穿西装,不过也就过几年,你们那就开始流行这个。”

我疑惑的看着他:“你咋知道呢?”

“我可是活了九十九岁,2015年离开的阳间,民国27年我都二十二岁的人呢!肯定知道啊!”他说完想了想,又接着说道:“27年,那不是日本人都打进来了?”

“是啊!你这都知道?我们已经都在练习枪法呢!等着鬼子过来,狠狠的杀他们。”我激动起来,一边比划着一边说。

老头儿叹了口气,又说:“不要等,主动找他们打,鬼子可不好缠,当时可打了八年嘞。要打就现在开始。”

他说到这里,我突然眼睛一黑,眩晕无比,等我摇摇头再看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山洞里面。

原来起风了,蜡烛灭了一支。深呼一口气后,我想起来此间记忆只有半个时辰,于是,赶忙在纸上记下“穿白衬衣、西裤、牛皮带的老头,2017年他说打鬼子要趁早,不能等。”

写完以后我放下钢笔,吹干以后,塞到枕头里面。

躺下睡觉时,我想这老头儿要是1916年的人,那肯定也打过仗,杀过日本人,那不是将来还可以请教?那要真是打八年鬼子,可真不容易。赢了没有呢?关键的没有问。

想到这里,我有点生气于风灭蜡烛这事,可真不是时候。

不过最后终归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卖货郎已经开始做早餐了。这人酒量大,喝起来没完没了,却从没耽误过正事,从这一点来说,我很佩服他。

“卖货郎!还从没问过你大名呢?你叫啥?”我心血来潮。

“就是,你真名叫啥咧?”狗娃也紧跟着问。

卖货郎嘿嘿一笑:“你们要不问,我都快忘记了。免贵姓陈,大名永胜。还是叫我卖货郎吧,突然叫大名,我都反应不过来。”

瘦子一听,赶忙说道:“嘿!这名字好,陈永胜,打鬼子不吃败仗哦!吉利。狗娃,你叫啥名呢?”

狗娃都没起来,坐在床上打呵欠:“郑南方!不好记咧,我爹叫郑北川,爷爷起的,结果北边没镇住,打小就带着我爹南下咧。一生我,想着北边压不住,那就南边个球地,结果就是郑南方,谐音咧!”

大家哈哈一笑,轮到胖子时,他也爽快:“徐状元!河北人。老祖宗有一代出人才,得了个武状元,任总兵之职,我生下来以后,刚好边上有人提这个茬,就落我头上。”

“这名也好记,徐状元,以后叫你状元吧!比胖子好听哎!”我也插了一嘴。

狗娃见胖子有名了,盯着瘦子笑:“还等啥咧!讲吧?”

瘦子清清嗓子,说道:“我是不好说山西话,怕你们听不懂。小时候不长个子嘛,老家儿,哦,就是父母,担心以后病秧子,就给送到保定府跟着亲戚练武。”

“你还练过武咧!吹牛哎!那我还练过六咧!”狗娃跟着起哄。

“你还别,别不信,我是个子矮,可也是练,练过戳腿地,你懂,懂不?”瘦子明显不服气。

胖子这时说话了:“戳腿可惹不得,尽是埋伏招,干仗时上身虚晃,全靠腿打人,就他这五尺不到的人,你用拳打不到他,等你一出腿,他就专门攻你腿骨,脚踝,瞅住机会后踢脚,直接戳你脸上。”

瘦子这下有点底气了,仰着头继续说:“我是个子矮,亲戚教不了,才让我跟别人练这个保身。我叫董一丈。”

大家一听这命,简直笑得人仰马翻,根本忍不住。

“停,停,停下,不许笑。我,我是六七岁去的保定,这是小名,不是没起大名嘛!”瘦子急得不得了。

“没起大名好办。哎!大家起。”狗娃这一说,大家来劲儿了,千奇百怪的名字都给想了出来,嬉笑之余,好不热闹。

正在这时,郑叔带着几个人上来了。

第八章 风波又起 郑叔一进山洞,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家里出事咧!”

我一见他这么急,后面又跟着上次那几个家丁,还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一紧,赶忙问他:“刘妈出事咧?”

“那不会,刘妈在后面咧!哎!这事弄的。不是上次来了一波人嘛,杀了老道长那次,回去就被传的沸沸扬扬,说是你十一少被他们給毙咧。”郑叔舀了一瓢水,喝完才说。

“那也好,免得有些人睡不着!”我是不在乎这些的。

郑叔摇摇头:“我还没说完咧!三老爷听说了这事,就让二蛤蟆去找他们问情况,谁知道他会跟那帮土匪搅和在一起哎,里外勾搭。昨晚几十个人半夜摸进来,抢了两千多块大洋,还把三老爷三太太给绑走咧!”

卖货郎一听就忍不住了:“这他娘的也太不讲究了,抢了钱,怎么还绑人呢?一帮瘪犊子玩意儿。”

“说是杀了你,找三老爷要买命钱,四房产业多嘛,对方要五千大洋,不是差一半咧!”郑叔这次说完,扭头看看外面:“刘妈来了没有?去两个人接一下她。”

“反正是不想管,自作孽不可活。”我扭头看着边上,态度明显很坚决。

刘妈进来了,拿着手帕擦着汗:“得救咧!十一少爷,他们死有余辜,可三太太怀了孩子咧,也是你弟弟哎!”

我虽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是默不作声。

刘妈又走过去,从箱子里面翻出干净衣服来:“我不在,都没人给你换衣服咧,你看这脏的,狗娃子,你咋照顾的少爷吗?”

“刘妈!屙屎拉尿我都照看好咧!山洞里面又不讲究,跟家里一样一天一换,没条件咧。”狗娃赶忙回道。

“哎!受苦了咧!”刘妈拿出一套衣服来,看着人多,她又放在床边:“十一少!我还是觉得要救,他们再坏,也是杨家人,别人看你腿不好,欺负你,那是自己弱,这世上自古都是如此。”

“可要是能救下来,那说明我们不弱,最起码不好欺负,是为杨家面子还是为了争一口气,都可以。对不,我的大少爷哎!再想想老道长,那可是为了救你才走的咧。”刘妈语气很婉转,其实道理我都懂。

狗娃也出来说道:“对,杀了那帮狗日的,还能得到两千多块大洋,值哎!再说,我们躲这洞子里面练枪,也该试试身手咧。”

胖子和瘦子也一心要报仇,卖货郎更是看不得这种事,几个人围在边上躁动不安。

郑叔烧上一锅烟,吧唧了两口自言自语道:“要是打鬼子,怎么都需要本钱,人吃马喂还有弹药,哪样都离不开钱哎!”

他这一说,我心就定了下来:“狗娃,拿着银元下山,赶快买些现成的吃食来。等你回来,大家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弄。”

刘妈点点头,站了起来:“我先去祭拜道长,不是我来烧香,大家也来不了这里,道长也就不会丢了性命。是我告诉你郑叔,他才提前一天来探的路。我欠人家命咧。”

瘦子和胖子马上跟了出去,一个去道观拿香,纸;一个带着刘妈去坟前。

剩下的人就坐在一起。

卖货郎在擦枪,自从上次卧龙岗的事之后,他就一直在挑枪,用他的话来说,枪就是命,不是每把都能了解主人,也不是随便就能指哪打哪的,得用心对它。于是,这些日子总是看他如此。

郑叔应该是在闷着想事,毕竟这么多人要出去,打仗就会有生死,他肯定是在想哪些消息有用,又该怎么说才好。

我想的更多,除了几个家丁不熟悉以外,洞里的每一个人,我都思考了一遍,谁不起眼,暗藏功夫;谁勇敢决绝;谁胆大心细;谁又力大心直,我都在心里整理了一遍。

狗娃办事很麻利,尤其是买吃的东西,下山十来里路,他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东西朝桌子上一放,刘妈就过来了:“酒是不能喝,打完仗再说,都得给我全须全影的回来。锅里的大米饭也熟了,蒸了馍馍,地里拔了点青菜也炒好了。”

往日卖货郎做饭,味道也还可以,但都是粗茶淡饭,东北人喜欢一锅闷。即便昨日同样是下山买的饭食,也没有今天这么多花样,烧鸡、猪头肉、猪肝、炸鱼段、拌豆腐,加上几样青菜,完全一个正经席面。

“嘿!就是差酒,我们少喝点不成吗?”卖货郎忍不住问道。

刘妈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边上瘦子立马站起来,拍拍手里的葫芦说道:“喝我的,正宗山西老陈醋。”

狗娃瞥了瘦子一眼,悄悄的从后面用脚钩开了他的凳子。

瘦子看大家都嫌弃,就自己喝了一大口,歪着嘴说:“还看不上啊!就是靠家里卖醋,我才上的七年学,要是在我老家沁水,可不比酒便宜。”

等他坐下时,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那葫芦里面的醋也就“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身上他湿了一大片。

大家笑得合不拢嘴。狗娃倒是机警,眼见他爹烟袋举了起来,连忙往后躲去。

瘦子第一时间拿起葫芦,塞上盖子,看着地上洒的醋,气的直跺脚,这都不算,他还揭起衣服上面打湿的部分舔了起来。

我其实也在笑,但是心里却很欣赏他朴素节俭的一面:“好了,都不闹啦!狗娃,给他一块钱,自己回头买吧!将来要是我们有钱咧,这一丈,什么西儿,就挺适合管。”

“一丈西儿,嘿嘿!这个叫起来顺口。”卖货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我是口误,却给瘦子整了个绰号。

郑叔看不下去了,他心里急啊!毕竟一个管家,带着这么多人呢,又是东家出事儿,实在没有闲心胡闹。

他拿起烟袋锅敲了敲桌角,虽然没说话,众人看他板着脸,也都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大家就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情况。

这次面对的土匪头目叫“菜刀胡”,据说他早年是在隔壁县拿菜刀打架出的名。后面干啥都不行,又三天两头的惹事,干脆上山当了土匪,所在的地方是三县交界地“天包山”。

前几年这窝土匪特别猖獗,严重影响了附近三县的交通,商业,治安。于是,在某个领导的牵头下,各地乡绅纷纷出钱出力,三个县的壮丁团才联合起来清缴,打死当时的几个头目,驱散了余众。

想不到最近这一年,“菜刀胡”又拉起来几十人的队伍,卡着三个县的必经之路抢劫,收过路费,除此之外,还经常派人下山绑票,真可谓十恶不赦。

因为上次扫除“卧龙岗”的土匪时,跑掉了一个独眼龙的侄子,他后面投奔了“菜刀胡”,不巧的是这“菜刀胡”和“独眼龙”以前就有过交际,彼此之间有点恩情。

这就是他带着人追来道观报仇的初衷。后面赶上二蛤蟆上山,一来二去,知道了杨家内幕,才反过来拿杀了我这事找三房要卖命钱。

“那天包山不光高,横着还延伸出好几里,下面谷底虽说是沿河官道,也被他们两头设卡,进城的那头收钱,出城的这头设赌场,匪窝又在中间半山腰。牵一发而动全身咧。”郑叔说完就叹了口气,闷着头吃饭。

卖货郎吃饱后,跑到灶台边找了个细木枝,正斜靠着石柱剔牙,见大家都没什么话说,他就先开口道:“擒贼先擒王啊!这菜刀胡能开赌场,那就有欠账收钱的时候,再说了,有钱了不得逛逛窑子,抽点啥?”

他这一说,刘妈突然想起两个人来:“我娘家有户姓石的人家,命好,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惜长大不争气,好像就在那山上当土匪。要不要我回去问问我哥?”

“对,先问问情况。总有办法咧。”狗娃倒是很有信心。

我见所有消息都已经汇总讨论了,就扭头看了看郑叔:“那我安排任务咧!”

郑叔点点头。

我接着又说:“刘妈辛苦一下,回趟老家,确认一下双胞胎的事是否属实,最好能把你哥接过来聊聊。狗娃去隔壁县转转,看看有没什么小道消息。”

“卖货郎是见多识广,又胆大心细,以前既然也在山上呆过,赌钱应该不难,箱子里面还有几十块银元,你带上一些,挑着担子去探探路。”我说到这里,又看了看郑叔,毕竟第一次,我实在心里没底。

郑叔大口大口的抽着烟,依然没吭声,我倒是能感觉到他眼里有那么一种默许的意思存在。但是我还是很想他说出来。

“郑叔!杨家其它几房就没个态度?毕竟是亲兄弟遇难,应该不会那么决绝吧?我们的人还是少了点。”我硬是把话递给他。

郑叔这才抬头看了看我:“大房嘴上说要救人,却不露面不出钱,私下能派七八个家丁,多了怕惹火烧身;二房在省城武汉公干咧,一时半会回不来;五房才被绑过票,宁愿出钱,不想露面出人;六房搬出去单住了,性格孤僻,什么事都不关心。”

狗娃急眼了:“那整个三房这边也才二十来个家丁咧,算上我们几个,还有大房的七八人,不过是人家的一半人数哎!这怎么打?”

他这一说,我也有点泄了劲儿,开始就只想着怎么智取,没思考这个事,真正把核心问题摆到桌面来时,还是很影响信心的。

最后我只能叹了口气:“先分头行动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咧。”

第九章 再见老头 晚上睡不着,辗转反侧。虽然白天已经派出人去探听消息,可是我心里依然很不安,这种感觉既慌乱,又虚无,甚至我自己也说不清。

睁开眼睛看看四周,胖子依然深睡,“呼哧呼哧”的流着口水。那肥胖的身躯怎么就能长到六七尺的?伸手能摸房瓦,蹲下比一丈西儿还高。哎!也难为他呢。

郑叔吃完饭就带着人回去了,他得找几房老爷多要点人。一个管家,遇到这种事人都看不到,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瘦子有床不睡,拿个躺椅窝在我脚后边。这山洞可不同于道观,冷暖明显,不得要生病啊?

“一丈西儿!哎!一丈西儿咧!”我忍不住想喊他起来去床上睡。

他觉也轻,“噌”的一下站起来:“咋了啊?”

“回去睡,外面不得着凉?”我轻声细语的说道。

“吓死个人,我以为有动静,来人了哦?”他晃着身子坐我床边。

“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出去咋样咧?可不能出事。”我自言自语的说着。

一丈西儿扣掐了一会指甲:“没事!都没带枪去,不能够。哎!你上次去那边,啥情况?回来也没说过。”

“我记不住啊!回来睡一觉,什么都忘记咧!”我摇摇头,脑子也一片空白。

“不如今晚再去一次,回来你再记下来,我明天提醒你。”他说完就撒腿朝道观跑去。

等一丈西儿拿回蜡烛点上,又将我的鞋子绑了,立好,我又再次试着收拢腿,开始念着咒语进入状态。

还是上次那个地方,依然是自己的坟前,我又来了。

“小伙子,来,我们坐着聊。”老头出来直接冲我打招呼。

那两坟前面都设有砖台,相隔不过一尺多点,各坐一头,也算挨着说话。

“老先生!我来过这里,跟您聊过,可是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忘咧。”看着他,此刻我又记忆犹新。

“你不是人,散魂而已,你看这么大的坟场,为啥只有咱俩啊?因为他们都是魂魄完整,转阴间去了。你是没有地方接收。这里跟你那个阳间,也是跨时空嘛!回去自然要忘记的。”老头笑着回我。

“那这些坟的其它主人咧?”我看看四周,疑惑的问道。

老头也跟着抬头看了看:“他们早就去阴间了,有些还没转生,给下面押着呢,这一部分遇到清明节、七月半啊,就能上来走走,这些坟头就好比两届通道,临时住房。已经转生的,也回不来,这些人的坟不过是人间的一堆土。”

“你怎么留下来的咧?”紧跟着我又问。

“我活了九十九,一生不亏心,没失德,为民族流过血,为百姓谋过福,像我这种离开阳间以后,是可以自己选择时间的,休息休息再说。什么时候转,打个报告就行,也算三界五道特权吧。”老头有点得意洋洋,不同的是说这些话时他看上去很自然,是那种得之无愧的感觉。

老头看我低着头想了许久,又接着说:“在那边睡不着吧!不然也不会过来找我聊天。”

“是啊!自己知道不是人,却不敢讲,也没人可以说。”我有点心酸。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道:“一个少爷,双腿瘦成骨头棒一样,处处要别人照顾,愧疚咧;救弟弟除了有股勇气,什么都不会;眼下身边跟着些人,带着他们吧,有心无力,不带着又好像形势所逼。你说我会不会将来是害人精咧。”

老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世界上的事,往哪个方向发展,自然有其原因,你残疾也好,阅历不足也吧,总是一个少爷身份嘛!那些拥护你的人,从你父母那时就已经注定,他们受过恩,有过主仆之情,难免如此。”

他看我没说话,接着又讲:“这世界上有很大一批人,也许嘴上敢说,却不是那种实际敢改变命运的人,需要有人带着,需要一种希望和引导。你在那些人眼里,身份不同,有爱慕,有仰视,自然有你自身的优势和使命啊。”

“我们现在遇到一股六七十人的土匪,于高山扎营,在下面邻水的官道前后设卡点、赌场,成三角之势,中间到两头不过一里多路,我心里没底咧!先生可有办法?”我点点头,赶忙又问。

老头“嗯”了一声,闭着眼睛想了想才说:“三角阵地,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盲目,得取舍分析,打重要的一个点能请君入瓮;打最不可能的地方是攻其不备;实在都不够条件,围点打援,也可以声东击西。”

“老先生厉害,下次我还会再来,将来要是打鬼子,怕是会经常叨扰咧!”我心里一下豁然开朗。

我刚准备再问,就突然又回到了洞里。抬头看看,蜡烛还燃着,鞋子却倒了:“一丈西儿哎!鞋子咋倒咧?”

“我看你半个时辰还没回,怕你遇到啥事哦,特地弄倒的。”他笑嘻嘻的回道。

“快拿纸来,趁着现在还记得,我赶快写下来。”我着急的找着钢笔,冲他喊着。

这一次我写下了老头说的打法,同样把纸塞到枕头里,转而一想,过一会儿自己都不记得有笔记,那有啥用咧?

于是,我把两张纸叠好递给一丈西儿:“你收着,天亮以后没外人时再给我,一定告诉我这是半夜回来记录的内容,切记不要看,也不能告诉他人,不然我就过去不了咧。”

一丈西儿点点头,把纸藏在了葫芦盖的夹层,这才又去睡觉了。

天亮的时候,没能醒来,往日一早都是卖货郎做饭,“叮叮咣咣”的声响总能叫醒我,可今天他不在,于是我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是因为胖子直接抱起我去厕所解手,我迷迷糊糊的被弄出去,晕晕倒倒的给抱回来。

“你这当我小孩子咧!”我有点不好意思。

“狗娃交待我的啊?我都是第一次。”胖子嘿嘿笑着。

一丈西儿见我逐渐清醒了,急忙喊着:“胖子,做饭,要饿死少爷啊。”等支开他,一丈西儿迅速拿着葫芦盖儿里面的纸条递给我:“半夜你去那边回来记下的东西。不用怀疑,你自己的笔迹。”

我接过来看了看,逐渐喜笑颜开。那第一张简单,是说打鬼子不能等,要出去迎着干;第二张是此次战天包山的打法。

闭上眼睛,我怡然自乐,随后抱着纸亲了亲,这才还给一丈西儿,要他藏好。

傍晚的时候,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狗娃没收获,不过是听到些隔壁县对于“菜刀胡”的一点风传,也都是以前的事;郑叔也算是空手而归,几个老爷要么闭门不出,要不就含含糊糊,只有五房也同意了出七八个人。

卖货郎先是去了窑子,一无所获。后面再去赌场,输了十几块大洋,算是摸清了赌场的情况。

那里面掌柜的是个四五十岁的麻子。前堂有十几个人,男的多是端茶倒水的年轻人,不像玩枪的;女的是遇到缺角就凑台,遇到有钱的没输完就拉上楼留宿,一番云雨之后,等着次日客人晕乎乎时好杀猪。

至于后院,卖货郎根本进不去,他只是在赌钱的时候,抽空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大概是有十来个人在喝酒,因为有人喊着六七个菜不够吃的话。从语气中也能判断出,那些才是正儿八经的土匪。

刘妈回来的最晚,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年长的大概五十多岁,八成是她大哥,穿着很普通的灰长衫,虽然干净,却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寒酸。人看着瘦骨嶙峋,不过精气神还好,满眼的精明。

年轻的二十来岁,上身着半截盘扣褂子,下身黑裤,扎白布绑腿,黑布鞋。此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厚嘴唇,英气逼人。手里还提着个长竹篓。

刘妈进来就高高兴兴的介绍:“这是我们四房十一少爷,边上这是郑叔和狗娃,那边是卖货郎,一丈西儿,胖子。”

介绍完我们这边,她又扭头指指身后的人说:“这个是我大哥哎,刘万利,是给一个客栈当掌柜的。边上的是我亲侄儿,才从峨眉山回来的,刘笑飞,哦!他的飞刀技术那可是百发百中,人称一刀无咧!”

众人一听,赶忙上前去扒拉刘笑飞的竹篓子看稀奇。他倒也不小气,大大方方的拿出些飞刀给大家看。

“好家伙,这可是精铁做的哈,一看就锋利无比,可惜是没见过血,差了点煞气!”卖货郎满口夸奖。

一丈西儿就很搞笑,一边蹦哒着一边说:“哪天试试扎我吧!个头小不怕,我低头,左躲,右躲,肯定扎不着!”

刘妈拍了他一巴掌:“尽胡闹。我还没说完咧!我侄儿这次过来就想跟着大家将来打鬼子,这练武的人哎!就想一身功夫能有用武之地咧!”

大家一阵欢闹,看样子都很欢迎他。

郑叔看刘妈已经介绍完了,就走过来说道:“万利大哥,讲讲那石家双胞胎的情况哎。”

大家这才围着桌子坐下来,听他慢慢讲述。

第十章 战天包山 刘万利是一脸老夫子的严肃样,非要等到大家静下来才肯说话:“石家俩儿子,是在外面坏,对家里那是绝对孝顺,他们隔三差五轮流回来探望,从不空手,什么酒啊,肉啊,钱财啊,只要有,那一准给到家里。”

“那有没一起回来的时候咧?”我赶忙问道。

“少。除非遇到他们爹妈生日啥的。哦!每次回来可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三个随从咧。都是晚上半夜回来,吃顿饭不到天亮就走。不过,这几天好像老石病着咧。”刘万利又说。

等他说完,狗娃就先急了:“那还等啥咧?现在就去,遇上就直接给狗日地按住。”

郑叔也看看我,点了点头。

来不及多想,我立刻吩咐道:“那就所有人带着枪支弹药和现存的卤肉,馍馍,现在出发。先趁着夜色回破庙,其它方案路上边走边商量。记住,要悄悄摸摸的。”

初夜,天已黑定。正是林密山黑路窄之时,微风徐徐,清凉宜人。伴随着偶尔零零散散的飞鸟啼鸣,一行十几个人正快速的突进着。

前面、中间、尾部分别由狗娃、卖货郎、一刀无提着煤油灯照亮。胖子背着我走在中间。一丈西儿前后跑着分配吃食,剩下的人则穿插在队伍中间。

“郑叔哎!我想过了,这赌场是土匪来钱的重要渠道,比卡点要好,吸引力强。支援快,那土匪慌乱的也就快。我们可以用生面孔迅速打一波,打完就撤。”我想了一会儿,冲着郑叔说道。

“这个法子是可以!你是想让他们搞不清状况?那对面肯定会增加看守。一次也解决不了问题哎!”郑叔回答的很快。

“是这个理。可是我想过咧,如果我们一折腾,那赌场短期肯定没有客人,城里有钱人不敢出来嘛!我们第二天就组织家丁,在赌场和县城之间正面摆开。跟他们死磨硬泡哎!”我又笑嘻嘻的说着。

郑叔也笑了:“那就是堵他们财路,应该也没问题。三房家里还有十来个人,加上大房五房支援的,包括我今天带的人,也有四十来个,那之后咧?”

“有没可能从隔壁县请来壮丁团打那头的卡点?”我随口一问。

“想都别想,壮丁团从来都是不见钱不出兵,没有两千大洋,跑去谈都是白扯。”郑叔一脸的不屑。

“那就只能出其不意,拿下来以后再两头包抄。你想哎!赌场这边我们正面对抗,土匪来了我们只守不出,几次以后,他们毫无办法,只能主力都过来死耗。这个时候我们再悄悄抽点人绕过天包山,摸到卡点那边如何?”我侧着头细细讲着,生怕没说清楚。

郑叔突然停下来,激动的说着:“你咋想到的啊?以前看你上学,也没见读过兵法哎?”

我也高兴,自言自语道:“世道烦扰,逼人自强,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哎!”

回到破庙,县城里除了打更的人时不时叫嚷着以外,街上再无其它人,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我们立刻派出卖货郎、一丈西儿、胖子、狗娃带着盒子炮去往石老汉家,于房子边上等待,到天亮时无论见不见的到人,都快速返回。

其它人随后简简单单收拾了一下,就地休息。刘妈和刘万利则连夜回三院招呼下人准备一干人等的吃食。

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段时光,狗娃他们押着捆绑好的几个人回来了。

那石家双胞胎长的确实很像,要不是衣服颜色不一样,大半夜瞅见都能让人迷糊。二人被押进屋子,松开了嘴里的袜子。

“事到如今,有话说没?”我慢条斯理的问。

“没啥好说的咧!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二人斜着头看着屋角,异口同声的喊着。

我叹了一口气:“很好,爽快!那就一个杀一个剐,杀头的拿给菜刀胡看看,活剐的带去石老汉家吧!也不知道他们爹娘看到时会怎样哭咧?撕心裂肺?还是嚎啕大哭?这俩不争气的,到死也没点孝心咧!”

狗娃和卖货郎一听,马上拿出刀来,给他们重新塞上袜子,连踢带踹的就往门外推去。

就在出门的那一刹那,两人突然跪下来,胡乱的摆着头,往屋内挣扎着。

“去掉袜子。这是要最后换个死法?那就说说吧,想怎么走!”我装作不懂的样子。

“你们想知道啥咧?都说,一个字都不会藏着掖着。”二人这次也是异口同声。

狗娃上去就照着他们脑袋杵了两下:“在山上当啥官儿?管啥的咧?快说!”

“芝麻官,就带一小队人,十来个,我守卡点,他在山上坝口护窝子。当家的说,两兄弟不能一个灶台搅勺子,给拆开咧!卡点两班倒,白天二蛤蟆带队。”里面有个人先说道。

另一个在边上直点头,后面紧跟着也说了话:“窝子在半山腰崖壳子里面,边上砍了一溜树,刨平后搭着粮库,饭棚,睡觉的铺台,山下面靠近河边有块平地是马圈,养着六七匹马,几头骡子。”

“有几条道上山?住多少人?怎么安排防守的?弹药放在哪儿?”我继续追问。

“就两条路上下山,连着卡点和赌场。弹药在崖壳子最后面石洞里,平时就菜刀胡和二当家住里头。哦,在马圈边上还有三间瓦屋。外面屋子墙上有枪洞,放哨的;中间是票房,绑票用;最里面是牢房,处罚用。”那人说的很快,有点混乱不堪。

卖货郎接过话茬:“沿路上山,多少堡子?多少人?都啥武器?”

先前说话的那人哽咽了一下,又说:“马棚那里的瓦屋,里面是四个人站岗;上去崖壳子是沿着路一里地设一个窝棚,里面两人,总共五个棚;最上面贴近老巢时有个石头垒的长坝,六个人守着。全部都是两班倒。大部分人都是汉阳造八八式,枪法好的有六七个人中正式。当家的,中小队长一色的盒子炮。”

我大概是听明白了,吩咐人给他们松开绳子:“这一次,是联合了隔壁县壮丁团,势在必得要拆了你们的窝,今天放你们回去,等我们进攻时要见机行事,里外应和。如果做不到,我们是好说,人家不得捉了你爹娘,杀头冒功啊!”

两人连连磕头:“绝对配合,一定见机行事,将功补过。”

随后,我就放了他们两人,其它随从暂时捆绑关押在殿内,吩咐人看着。

一早刘妈就带人送来吃食,包子、馍馍、咸菜、鸡蛋,大家边吃边合计。

天亮以后,由卖货郎领头,带着一丈西儿、胖子、一刀无,还有四个生面孔的家丁先行出发。

卖货郎去过一次,还是扮成有钱人,四个家丁为随从;一丈西儿和胖子扮成过路的;一刀无走山挖药。

郑叔跟狗娃也带着几个人,远远埋伏,当情况不明时作为接应;如果前面的人得手,那就迅速撤退,不露痕迹。

我去不了现场,就一直担忧着。虽然大体上的计划是有,总归是怕出现临时情况。最主要的是,跟这些人相处了一些时日,难免有些情感牵挂。

卖货郎不是叫“陈永胜”嘛!多好听的名字啊,尤其是现在。他当过土匪,走过南,行过北,我想他不会应对不好的,不!那肯定行,我必须相信他,那也是相信我自己。

“刘妈!再辛苦一下,让院里的人做点好吃的,第一仗哎!必须摆庆功宴!”我心静了一点后,扭头冲着她喊着。

“第二仗咧!十一少爷,卧龙山不是胜了?”刘妈笑嘻嘻的。

“那不算!”我坚定的认为,上一次险胜纯属是侥幸,我个人是失败的。

刘妈她们回去后,我一下心就更乱了。既希望他们早点回来,又特别怕见面的那一刻,到最后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的回来,无论有没有完成任务。

“打赢咧!十一少爷!哈哈!”狗娃第一个跑了回来,拿着盒子炮手舞足蹈,跳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真的?有没伤亡啊?”我杵着胳膊就往外最大速度的挪着。

狗娃高兴的话都说不连贯,只能背起我就往路上跑:“你看,是卖货郎他们,哈哈!还有我爹。”

“少爷!都好好的,宰了他们九个土匪哦!”卖货郎老远喊着。

郑叔也笑的合不拢嘴,脸上像开花了一样。

一丈西儿坐在胖子背上,拿着一把长刀兴高采烈的喊着:“冲啊!”他笑,胖子也乐,一边跑一边斜眼乐呵呵的瞅着一丈西儿。

破庙,第一回这样的充满了欢笑,大家直接围坐在院子里,。

“真没人伤亡?快给讲讲。”我急啊!特别是赢了以后。

一丈西儿顾不上客套,直接蹦到中间,摆出一副唱戏的架势来:“话说这卖货郎,带着四个随从,就走到这赌场门前。里面掌柜抬头看,来者可是不一般啊!不一般。”

卖货郎乐的不行了,跑中间去推开一丈西儿:“还是我来说吧。对方还打量我呢,这身后什么人啊?你是干啥的呢?我说你也别问,要问就问它。然后我哗啦一下,一袋大洋扔桌子上。我来报仇的。”

众人一阵欢笑。

胖子也想凑一下热闹:“卖货郎还给边上几个女的一人一个大洋,那就变成一堆人又喊又叫,赌的要死要活。我和一丈西儿进门都没人管。然后就前后夹击呗。”

“真扫兴!怎么你一讲,几句话就没啦?”一丈西儿忍不住又接着说:“前面解决了仨,后院听到动静就往前跑,我们是来一个弄死一个,来一双干死俩。”

“还有人家一刀无,你们忘了?是人家从后墙爬上去,连飞四五刀,也解决了三个。”卖货郎又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刘妈带着院儿里的下人们提的提,抱的抱,把准备好的吃食都送了过来。

夕阳下,两桌人,七八坛酒,不醉方休。

第十一章 两面夹击 清晨。

埋锅造饭。

三个院子能到场的家丁统一汇聚到破庙。郑叔带队,抬着我随行。

离赌场两百米,挖土、掘石、伐木、堆坝,日出时坝已完成。四十多人一起冲出,只杀人,不毁屋。

随后佯攻,诈退。藏在坝后坚守不出。

土匪增兵来攻,屡次未果。死了八九个,十人伤有二成。

正午时分,“菜刀胡”让人押着三房老爷太太来到阵前,以人质威胁要求退兵。

我随即让人抬着走到坝前,大喊:“菜刀胡,还认得我吗?道观门前你杀过我一次,也是这块儿门板上面,可惜我命不该绝啊!今天就是来报仇的。”

“三房老爷太太可是你亲长辈,今天我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瞬间可以让……”菜刀胡信誓旦旦的说道。

“停!停停!谁不知道三房待我如同外人,他们死不死,跟我有啥关系?你杀可比我杀强,省的别人扯闲话。动手咧?”我紧跟着笑嘻嘻的回话。

菜刀胡有点不知所措,正在犹豫间,边上有人上前嘀咕。

“来啊!兄弟们,一起朝天开枪给三老爷三太太送行!”我得逼他一下,不想给他思考的时间。

身后“砰砰砰”的一阵枪响。

“算你小子狠!先押下去。”菜刀胡没有台阶下,进退两难之余只能自行找话:“你想杀他们,那我就偏不杀。”

随后,各自回阵,停战,双方成僵持状。

饭后,土匪休息,我方冲;土匪换班,我们冲;对方恼羞成怒来进攻,我们就死不出坝。

如此一直持续到傍晚。我又让人抬着门板上前大喊:“菜刀胡,你已经死了二十多个人了?还不投降咧?”

对方不吭声,只以散枪回击。

我连忙让人抬我后撤,同时又喊道:“弟兄们,咱们有五六十人,对方死的死,伤的伤,也就四十多个活的,等天黑一鼓作气,一仗定输赢。”

回到坝后,我连忙召集骨干成员商量:“现在情况差不多了,等刘妈送饭来以后,大家快点吃。”

卖货郎咧着嘴笑:“十一少爷,你这大嗓门喊的好,虚报人数,让对方听到不敢松懈,主力都得在这儿耗着。”

“那可不,我家少爷读过书的,兵法,知道不?”狗娃嘴也急。

“我们也有三个人死,四个受伤哎!”郑叔指了指后面躺着的人说。

一丈西儿跟着点点头:“两个冲锋的时候腿中枪了,胖子给背回来的;剩下俩是轻伤,刘万利已经给包扎好咧。守坝子不耽误事儿!”

“那还好,大家辛苦了!休息一下,饭后,就按原计划进行。这里留给郑叔二十多人,剩下的绕天包山,抄他狗日的屁股。”我随即说道。

“你也去?晚上路不好走咧?再说抬着门板穿林子,难哎!”郑叔有点担忧。

我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指着胖子说:“有他咧!我不去心里没底哎!那边土匪虽然少,分布却杂乱,又要尽量少开枪,总要有人指挥才好咧。”

“放心吧!郑叔,你就等到我们全体开枪的时候冲锋就是。少爷有我们护着。”卖货郎信心满满。

饭后。郑叔让所有人向对面阵地猛烈的打了一阵枪,随后一部分人开始从左边洼地悄悄转移。

“本身六七里的路,绕天包山就得走二十多里哎!”狗娃自言自语道。

“你懂啥?爬快一点一个半时辰,刚好后半夜,土匪正困的要死,打起来容易。”卖货郎拍了他一下。

一丈西儿赶忙快走几步,打开葫芦,笑嘻嘻的递给狗娃:“来,喝口醋,提提神!”

狗娃推开他的手:“酸的掉牙哎!我才不喝咧!死老西儿,尽气人。”

“爱喝不喝,我还不稀罕给呢?”一丈西儿塞上葫芦嘴儿,往腰上一挂,嘴上碎碎念着。

“大家都把油灯拨亮堂哎!小心看着路,等打完了这一仗,有钱就发钱,有粮就分粮。论功行赏咧!”我看大家有点情绪,扭头喊着。

一丈西儿马上急眼了:“省着点发,留着用哦!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众人一阵喧哗,拿各种话嘲笑他。

我也跟着乐:“真不愧是老西儿哎!心眼子就是细咧,那打完了仗,发了奖励,剩下的就交给你管。”

众人又一阵欢闹。

鸡叫第二遍,队伍终于绕过天包山,到了菜刀胡收过路费的卡点前,灭了油灯,弯着腰往前移动。

“这油灯晃啊晃的,也看不清人啊?”狗娃眯着眼瞅了半天。

一刀无从竹篓里掏出刀来:“我爬过去飞两刀,杀两个再说吧。”

我连忙摆摆手说道:“先探探情况再说。狗娃!你装成盐队喊一嗓子问问是不是石家小子!”

狗娃点点头,大喊道:“对面的石大哥在不在?我们是沈家盐队的。”

“大晚上的不准过卡点,不知道啊!你们沈家盐队不是才去巫山没几天?这么快就回来啦?”对面回应道。

“生意大了咧!现在巫山也请了些盐背子,那边送一半,我们接一半咧!时间紧,铺里没货咧,给我们过去,准备了大洋孝敬各位咧!”狗娃脑子非常灵光。

“你等着,我去叫代班的。”对面回完,没了动静。

“一刀无,左边;卖货郎,右边,都藏好了,见机行事。其它人后退,趴着莫做声。”我低声吩咐着。

不多一会儿,下来了三个人,前面是石家小子提着油灯,后面跟着两个端着枪的小喽啰。

狗娃笑嘻嘻的说道:“石大哥哎!可算见到你咧?山上兄弟们还好吧?”

“老样子咧!还是这些兄弟混饭吃,你咋说?怎么没见盐背子咧?”

说时迟,那时快,左右两边的人一起冲了出来。

一刀无上去就揪住左边那人的头发,同时飞出一刀直接命中右边那个土匪的脖子:“别动!放下枪!”

卖货郎一看,靠近自己这边的人先倒地了,正捂着脖子挣扎着,这就有点急眼了:“咋不给我留一个呢?说好一边一个的。”

一刀无刚准备开口说话,只见卖货郎提起杀猪刀,“噗呲”一声捅了过来:“留着干啥?你看着他啊?”

那个土匪瞬间捂住肚子,张着嘴巴,身上直抖,手上的枪早已掉落在地上。卖货郎紧跟着拔出刀,又直接扎向对方胸口。

“大哥,好说话,冷静!冷静!”石家小子也是有点怕了。

“卡点屋子里面还有几个人?快说。”狗娃赶忙问道。

“七个。四个在打麻将,剩下的喝酒咧!”对方回的也快。

我见情况已经清楚,压低嗓子喊道:“姓石的带路,进屋里之后先喊两三个人出来。大家准备好,胖子,一丈西,一刀无,卖货郎解决外面的,狗娃带着大家冲进去,对付里面的人。”

随后的情况很顺利,众人依计行事,只是那屋里的土匪没有杀,缴枪之后由胖子用麻绳捆的结结实实,嘴上塞了臭袜子。

牢房那里要麻烦点,如果开枪,势必惊动圈里的骡马,怕它们炸毛,惊叫唤。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由石家小子以打麻将输完的理由过去借钱,顺便吹牛起哄,转移他们注意力,然后由几个身手敏捷的人摸过去,一起杀出。

这里也还好。不幸的是,行动中对方有个高个子看见情况不对,抱住石家小子挡了一飞刀,正中他腹部,看着情况有点严重。

“要救咧!刘万利,快!先包扎起来,留下两人看着,等下打完仗,用骡子弄下山。”我急忙喊着,毕竟人家已经将功补过,山上还要他兄弟做内应咧。

经过边上牢房时,我没朝里面看,其实心里也犹豫,面上我却装着毫无波澜。

“三老爷三太太在咧!”狗娃冲着我喊,同时他又打开房门,进去松开他们俩的绳索,悄悄的说着:“外面的土匪都已经杀了,先等着,我们扫了山上窝子,下来再带你们走。”

我什么都知道,故意咬咬牙喊着:“胖子,我们得快点。”胖子二话不说,背着我“呼哧呼哧”的往山上爬去。

沿路的窝棚都没有人值班,应该是被菜刀胡调到赌场那边打仗去了。山上就剩下最后一条坝子。

大家摸上去以后,窝在石头后面。

“可惜石家小子中了刀,不然还能上去递一下话。现在咋办咧?人家在高处,怕有神枪手咧!”我焦急的说着。

“石大哥!当家的要你带人下去帮忙哎!赌场那边快招架不住咧!”狗娃听我这么一说,眼珠子一转,没等大家商量,站起来就喊。

“你谁啊?咋听你声音不熟咧?”上面有人问道。

狗娃愣了一下,紧跟着笑嘻嘻的回:“赌场端茶的,才来几天,大家都在打仗,是当家的从屋里临时抓我来跑腿咧。”

“知道咧!”上面有人应付完,“叮叮咣咣”一阵响,几个人稀稀拉拉往下走来。

大家赶忙分开两组,埋伏在路两边。

“下面是不是顶不住啦?不会壮丁团来了吧?喊我们下去送死?”里面有人发牢骚。

“八成要倒窝子,这个地方不吉利。以前就被围攻过。”又有人说着话。

“叫唤啥咧!我姓石的冲在最前面,要死也是我先死。都别啰嗦咧!”这声音显然是石家小子。

等到几个土匪走到我们中间时,所有人一拥而上,捅刀的,搬石头砸的,拿着枪把抡的,几分钟时间,结束战斗。

“石老弟,你兄弟伤了肚子,下面有人照顾着,不必担心。你先带大家上去搬弹药,我们得迅速下山,两面夹击。”我说完就招呼大家往上爬。

山里粮食不少,弹药却不多,应该是都搬下去了。大家各自补充了一些之后,急忙往赌场赶去。

等到了地方,其实已经没有枪声了。我猜想土匪应该也是折腾了一天,极度疲劳,此刻怕是部分值守,部分睡着的。

二话不说,大家一股脑的摸了过去,离不到五丈的距离,所有人一起开火。

这边发动以后,郑叔那边也同一时间“砰砰砰”的干了起来。

天亮时,对方也没弹药了,死的死,伤的伤。绝望之时,就有人从背后打了菜刀胡的冷枪,杀了两个当家的以后,扔了枪,抱着头喊投降。

这一晚,对面死了二十多人,伤十几个,剩下的小喽啰全部遣散回家。我们也有几个人没了,另有轻伤七人。

大家随即把人分成几组,开始清理东西,掩埋尸体,同时将所有的战利品往破庙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