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樽清酒》 第一章 回到记忆中 这个夏季和十年前的夏季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闷热的让人无法适应,人们随手所带的蒲扇好像成了镇上的标配,太阳照在大地,肆意的挥霍热量,镇民们都缩在院子里大树下,不愿动一动,好像走十步路,就陷入了粘腻当中。

卫青青回来了,十年来第一次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小镇,小镇变化很大,公交车也有了,路也修了,街两边也架起了楼房,丝毫不留情面的抹走了童年的痕迹。

往小镇深处走,倒是变化不大,尤其是那座坟四周。卫青青上前,在坟前放了朵干向日葵,嘴唇动了动:“老瞎,我回来了。”卫青青随地坐了下来,眯着眼望着太阳钻入了天与地的分界线,不知道想些什么,良久,她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向坟墓敬了个礼。

南镇早已经没有她的家了,爷爷奶奶许多年前被父母接到了城里,前些年也都相继离世了,她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老房子门口,门锁被灰尘覆盖,卫青青伸手擦拭,灰尘没了,锁上依旧有锈。

“你是卫家的那孙女吧?啊呀呀,隔老远就认出来了,这机灵样和小时候没差。”

一位路过的老婆婆认出了她,并喊了她。

卫青青笑了笑,“您还记得我啊?不过您是?”

那老婆婆也笑了笑“我是孙婆啊。”

孙婆?啊对,以前镇上卖猪肉的那位,和家里沾亲带故,卫青青不清楚是什么关系,但她一直唤那人“孙婆”。

这孙婆的孙子,倒是卫青青儿时的伙伴,不过白煦过隙,十年也就转眼即过的事,儿时的伙伴估计也早生分了。

“婆,你知道镇上哪儿有旅店啊?我匆忙回来,没准备住的地方,老房子锁也不知道搁哪。”

老人住着拐杖,拍了拍她“跟你孙婆还客气?婆婆家里还有几间空房,记得我孙子孙与宫吧?他也好些年没回来了……你就住他那间吧。”

孙婆强留她,她拒绝不了孙婆的热情,便也答应了。

孙与宫的房间被简单的打扫了下,卫青青住了下来,房子里老照片很多,其中也有和几张卫青青的合照。卫青青无意间翻到了一本日记,日记的纸早已软塌,好像还收了潮,里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好像在哪个午后,卫青青看着孙与宫写日记,好奇的凑头看了看,卫与宫对她说,日记是要等长大后再看的。

往事掀起了狂风骤雨,逼着卫青青面对。

人都会长大,回忆也都会淡忘,但感情只会被忽视,或是刻意压下。有些人花了好多年,也还是被困在了童年的情感中,总是找不到钥匙放过自己,卫青青就是这么一个人。

窗外的雨伴着雷声哗啦啦的下,斜雨打在玻璃上,似乎是要冲进屋内,卫青青睡得极不安稳,在她的梦境中,永远都有一个暴雨的夜晚,一位老人拄着两根树枝,不停的摸索着路,然后,在卫青青回头时,老人摔了一跤,再也没有爬起。

第二章 轮转时光 阳光从镇头升起,不急不躁地施以温暖,睡梦中,卫青青好像又回到了那年,那个嘈杂又温馨的夏天重新从脑海浮现,一帧一页……

“我说了我不想回去!”

“这孩子,都是你惯的,现在都嫌弃起农村了。”卫青青妈妈徐林瞄了眼卫青青爸爸卫戈,接着又转头对敲了敲卫青青脑瓜子:“你爸你妈不都是从农村打拼出头的?”

卫戈讨好的笑了笑:“孩子不会这么想的,你别瞎说,青青就是适应能力比较差。”

没错,这是卫青青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这年暑假,她六年级毕业,被父母送到了老家。卫青青和很多小孩一样,没法一下子适应自己从未接触过的环境,也喜欢和父母发发小脾气。

卫青青把自己闷在房间,直到父母离开老家她也没出来,到最后她自己也憋不住,偷偷溜出了房间。

“你家那孙女不是回来了么?怎么啥子都没见到?”

“我还没见过城里姑娘呢?听说那城里姑娘都水灵水灵的,白白净净的。”

不知道是邻居还是亲戚,院子外头有个大约四五十岁的女人和奶奶聊着天。

卫青青有些内敛,不想从她们注视下走出院门,她想了想,选择了翻窗。

这个年代南镇还都是平房,翻窗没什么危险。

很快卫青青便离开了奶奶家,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感觉没那么糟糕,但也没啥好玩的。

“嘿!”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吓了她一跳,她回过头,面前是个矮她半个头的面目犁黑的小男孩。

“你就是那个城里小孩?小白鬼?”

小男孩见她长的白,随口给她取了个外号。

“你这样不礼貌。”卫青青有些生气。

那黝黑的小孩噗呲噗呲的笑,同时伸出了自己的小黑手:“我叫孙与宫。”

卫青青不想理他,转身就走,孙与宫的声音却追了上来:“你这人不打个招呼,又听了我话就跑,一点礼貌没有。”

“你不也一样,没礼貌的小黑球。”一想起孙与宫刚才阴阳怪气的说她小白鬼,卫青青就不想给他好脸色。

那小男孩见她冷脸,也不远离,反而凑近解释:“你喜欢白还是黑?”

卫青青想了想,她还是希望自己白一点,因为自己本身生的不好看,五官底子都一般,白一点可能好一些,俗话说,一百遮三丑。

“你也希望白一些,那我就不算是骂你啊。”

卫青青停下脚步,他说的好像也没错啊。

“我叫卫青青。”

“我叫孙与宫。”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

第三章 老瞎 “嘘……”

“别作声。”

一周时间,卫青青已经开始适应小镇生活了,也认识了几个朋友,镇上的孩子自小比较野,到处钻,父母也不会过多的管教,因为小镇上每对父母也都是野过来的。

卫青青一开始还放不开,后来跟着野了几天,倒也大大方方皮了起来。

镇尾住着个老瞎,听孙与宫说,老瞎是今年春季来的,以前没见过他。

“为什么?你害怕老瞎?”

孙与宫用食指压在嘴唇上,轻声道:“这老东西不是好东西,大人都说不要靠近他,惹了他没好结果。”

“可是他看着很和善啊。”

孙与宫昂着头,卖弄着他那点墨水,装作很懂的样子:“人不可相貌。”

“是人不可貌相。”

孙与宫带着一群野孩子偷摸着沿着老瞎家的墙边走,他们怕老瞎,但是又有着属于孩子心性的叛逆。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块往里丢石子试试。”

“一二三……”

其他孩子都跟着孙与宫后头,只有卫青青没有丢石子,她总觉得这样不好。

“啪嗒,啪嗒,啪嗒。”

一阵石子落地的声音想起,老屋里的人哼了两句,孙与宫那群人猛地停下了动作,不敢再扔。

过了会,老屋里又没了声音,孙与宫那群人胆子又大了起来。

“切,不就这样。”

孙与宫鬼机灵着,他觉得扔石子太无聊了,眼珠一转,他想起了个更好玩的方法。

他不知道从哪整来的几面五颜六色的旗子,上头写着“打倒老瞎,振新南镇。”

各种各样的小旗子插在老瞎院子外围,只要路过都能看见,不过孙与宫忽略了一点。

“可是老瞎是瞎子啊,他看不见。”其中一个唤张云良的小孩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对哦,老瞎是瞎子。

经张云良的提醒,几人都感到了没劲,也都散了去别处玩了。

“老瞎怎么回来了?”家里每天总会聚集一些妇女和奶奶聊着天,这其中必然会提到老瞎。

卫青青将耳朵贴在门上,小心翼翼的获取着情报。

“十几年前他不是被儿子女儿接去城里了吗?”

“估计是被子女嫌弃喽。”

“老瞎那个样,年轻时就不咋行,硬生生气死了自己媳妇儿。”

“你也不想想他那眼睛是怎么瞎的。”

“那女孩也是可怜,小小年纪遇到了老瞎。”

虽然听得迷迷糊糊,但卫青青还是听出了镇上人对老瞎的厌恶。

此刻她对老瞎的好奇程度已经达到了顶峰,她想着一定要见见老瞎,但这几天她很明显得注意到了镇上人总是避着老瞎。

比如昨天傍晚,她随奶奶沿着小镇外围散步,经过老瞎家的时候,奶奶就直接回头了,并且警告卫青青要离这人远点。

第四章 碰面 “青青,以后别动不动就是在镇尾那处闲逛。”奶奶每次来买菜,卫青青总是会跟在身后,像个小挂坠似的,有时一个没看住,卫青青就逛到了镇尾。

“那个老瞎,年轻的时候真不是个东西,他那双眼就是报应。小孩子家家的,离他那块远一点。”

卫青青不觉得是这样,她虽然也有些怕老瞎,但更多的是好奇。

“奶奶,老瞎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镇上的人都不喜欢他啊。”

奶奶用眼神警告了她一眼,让她别问。

小孩子才不像表面装的那么听话呢,大人们越是隐瞒,卫青青就越是想知道。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听了卫青青的想法后,孙与宫当下立马就拒绝了,“和那老瞎交朋友?我不干。”

孙与宫小嘴一撅,扭头不干。

“不就是想知道老瞎为什么遭人嫌弃么,一定有其他方法知道的。”

“切,”卫青青实打实的翻了个白眼:“来这儿半个月,我也没见老瞎出来过,他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这话说的实在巧,当天下午,卫青青他们就见到了老瞎。

下午下了小雨,街上没几个人打着伞,老瞎拄着拐杖,出现在大家视野中。他的头发黑白不均,显得更加苍老,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十分有神,就是太瘦了,眼睛凸起有些吓人。

“那就是老瞎?”镇上年轻一辈没见过老瞎,都围在街两边看着他,像看动物园里的猩猩一样。

“他不是瞎子吗?怎么拄着拐杖就走的这么顺?”

老瞎摸索着进了一家杂货店,店主的年龄比较大,似乎还记得老瞎:“您老怎么有闲工夫来这儿?”

“今天闷得很,下了点小雨,我怕它到时候下大,家里太久没人住了,有些漏水,买三两个桶去接水。”

“这下你见到了老瞎什么样了吧?”孙与宫带着卫青青躲在窗户后面,扒着缝往里探。

“我觉得老瞎不像瞎了,”卫青青提出自己的疑惑:“南镇这么大,他怎么可以毫无慌张地将路摸索出?还全程真没一点危险的到这儿了。”

孙与宫点头,觉得卫青青说的有道理。

“我们凑近点看?”

两人相对点了点头,猫手猫脚地从窗户边窜到了门边。

老瞎明显地转了转头,吓得卫青青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心里想这老瞎可能真看得见,但下一秒,老瞎空洞的眼神和一切照旧的反应让他们二人舒了口气。

买完自己的东西后,老瞎再次拄着拐杖经过街道,熟练地让人忽视了他是瞎子,甚至让人有种错觉,认为他的背影属于青年。

方才见了老瞎,卫青青便睡不着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老瞎不像坏人。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老瞎给人的感觉就是和和善善的。卫青青觉得她并不讨厌老瞎。

雨真的下大了,哗啦哗啦地涌入南镇,家家户户都紧闭窗和门。

卫青青想,老瞎的家,漏水会很严重吗?

第五章 曾琪 住在镇头的,有一家姓曾的,不知道卫家沾了什么亲带着什么故,卫青青见自家爷爷奶奶总是去那家串门。

卫青青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她知道曾家有个姐姐,叫曾琪。

曾琪一睁眼就没了母亲,父亲在外地又找了个媳妇,就没回来过,镇里人都不知道他在哪,曾琪还算不上特别不幸,好在她还有个心软的姑姑,见她可怜便抱回了家,随她男人姓曾。

曾琪她姑父不是啥好人,打牌喝酒那是一个不落,经常喝到三更半夜,家里全靠曾琪姑姑打几份工,加上叔舅的帮助勉强维持生计。

镇里的孩子大都被养成了活泼好动,顽皮捣乱的性子,这也许和小镇风气有关。唯独曾琪,卫青青没见她和谁玩过,她也不怎么出门。卫青青随爷爷奶奶去串门,总见曾琪呆在自己屋里。

“哎您老别再给钱了,这我都不知道欠了多少了。”曾琪的姑姑秋梅说:“我这心里头老过意不去,你说这一天天给我们帮助,我们也没什么能还的。”

卫青青的爷爷将钱强行塞进秋梅手里:“又不是给你的!屋里头那孩子也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塞点钱给她买点吃的怎么了?”

“不是我不好收,是孩子自己不要,孩子长大了,不好意思了,您看咱们也不是亲戚啥的,孩子给自己的心理压力大。”

“啊呀呀,”老头子一急,便提高了嗓门:“这钱在你手上,你给她买些好的,别让她晓得了不就行了。”

卫青青坐在一旁偷笑,爷爷这声音,方圆几里谁听不见,曾琪姐姐肯定也听到了。

卫奶奶也在一旁附和。

“这孩子还在我们那住了两年,早把当亲孙女喽。”

秋梅推脱不得,只好收下了钱,她说总有一天会还钱的。

卫爷爷卫奶奶没咋在意这些钱,她们年轻时拼了命的干活做生意,存款愣是一分没动过,现在年纪大了也玩不起来了,忘了怎么享受,这钱她俩就想给卫青青和曾琪留着。

卫爷爷不敢一次性给多了,他一次给个百来块,分好几次给。他们俩知道曾家那男人不是个东西,怕他真的畜牲到抢侄女的钱。

回了家,卫青青问:“爷,奶奶刚才说曾琪姐姐在咱家住过两年?”

爷爷点头,对孙女他总是慈祥的笑。他见卫青青好奇,就把事情和她说了。

曾琪上初一的时候,她姑父曾老七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对钱没什么概念的一个天天不着家的男人,竟然开始心疼钱了。

“我让这婊子在老子家里活了十多年了,已经够仁慈了!这初中不准她上了,还有你秋梅这个赔钱货,拿着我家的钱养外面的孩子是吧?你哥把这婊子当垃圾扔掉,你还把当做宝贝捡回来了是吧?”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一分钱!这个家你都不回,一回就和我吵架!我养琪琪的钱,一分一毫都没花过你的,那也不是什么外边的孩子,他是我亲侄女。”

那天晚上两人吵的格外激烈,邻里邻外都围在她们家院前凑热闹。

曾老七是没本事男人的典型代表,大男子主义,认为女人就应该听丈夫的。

“你的钱?一个女人还能有自己的钱?这不要翻了天?老子和你说清楚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后来他嘴上不过瘾,开始动手打秋梅,也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喝了几口酒的原因,力气出奇的大,围在外边的人都觉得不能再听下去了,牛高马大的男人都出面踹开了门,大伙拦住了曾老七,当时秋梅全身都被打成了青紫色,鼻孔还流了血,看着挺骇人的,好在没伤到什么要害。

卫奶奶觉得曾琪暂时不能待在这家了,加上秋梅也不想让曾琪和眼前这男人住在一块了,曾琪就被卫奶奶带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