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三仙传说之这个不能吃》 第一章 开端 这是一段发生在陆地和海洋间的传说。

大陆上,历经几世,以十万大山为界分为两地。

东北隅名曰地中领,在这一方沃土之上,大小门派林立,尤以将军府,草津阁,华台门最为显赫,每年前去拜谒入门的人不计其数。

西南隅名曰三重山,此地地势复杂,民风纯朴,却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威名赫赫的三重门,一直以来在各方势力中鹤立鸡群,是名副其实的霸主。

东海之上,漂浮着蓬莱仙岛。蓬莱仙岛受凡俗人和修行者敬重,祭仙台遍布天南海北,四面八方。

每年春夏之交的祭仙节是祭祀供奉蓬莱仙岛的日子。诵扬三百多年间,仙岛多次除病消灾为世间带来安定。官员,富贾带头举行大祭,这是一年中最为喜庆的日子。经过几百年的传承,名地的祭祀礼仪也大不相同,放烟火的,高声吟唱的,跳傩舞的,甚至有痛哭祈求祝福的。

修行门派也分别派人前去最近的祭仙台,献上本派对仙岛的敬仰之意。凡俗人们最爱议论修行者的出身门派,这是一种不小的乐趣。能在修行界站稳脚跟的门派,必然留下了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轶闻。也只有在祭仙节,平时高高在上的修行者才会和凡俗人混在一起做着同样的动作。

诸城,是位于地中领偏北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镇。此刻,祭仙台旁围满虔诚的村民,手里端着香烛。主持者尤为显眼,捧着手腕粗细的红烛,庄重肃穆,恭敬地行叩拜礼,把香烛插进地面,率先走出人群。里圈的人跪下后插好香烛,默然起身沿着人与人之间的空隙走出来,其他民众有序上前行礼。就连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在父母的督促下,有模有样的学着大人的动作,拍了拍香烛周围的土,留下几个凌乱的小手印,刚要心满意足地笑出声来,转头看见众人严肃的表情又咽了回去,立即双手合十,起身随着父母离去。

“天河,咱去钓鱼吧,啊?”圆脸男子努力地睁着一双豆眼,兴高采烈道。

“都吃腻了,换点儿别的不行吗,你就不能有点更高的追求!”李天河双手抱着头,漫无目的的走在诸城大街上。

刚来诸城的时候,李天河靠乞讨度日,年幼的他为了不饿死屁颠屁颠地跟在猎人和商贩身后打杂,偶然间发现外面的世界精彩之极,至少好过呆在以前的村子里。如今,成了多年混迹在渔猎和商贸集市的老手。后来遇到独闯天下的吴忧。吴忧是个乐天派,整天乐呵呵的,为了遍览山川名岳,辞别双亲浪迹天涯。可离家不到三个月,晒干了脸皮,压弯了后脊,磨破了草屐。得亏遇见挚交好友李天河,脸又变得圆润起来。虽然东奔西走,也脱了几层皮,但有饭吃,身体也就一天天壮实起来。吴忧认定李天河之后,就不打算走了,任李天河怎么撵他,教导他不忘初心。二人常年在诸城倒买倒卖,对这个小城熟络的很。

“瞧你这话说的,钓鱼也可以是一种兴趣,放空一切,等鱼上钩,然后再把它们放了!”吴忧淡然道。

抓了又放,放了再抓,脑子不灵光大概也这样。李天河提不起兴趣,懒散道:“不去!”

吴忧左手食指点着脸颊,豆眼精光一闪道:“不如我们去乐丰城吧,去快活几天,听说好玩的不少,怎么样?”

乐丰城位于诸城以南一百多里,是地中领最热闹的城市。跋涉一百多里路只为快活几天,也只有吴忧能想得出来。眼下既非节日,又非庆典,乐丰城里估计也没什么新奇的,不过就是楼更高,街更宽些罢了。

见李天河闷闷不乐,不答话,吴忧又道:“要不咱去抢千叶红莲?去看看也行。”

“千叶红莲,什么东西?”李天河问道。

吴忧盛赞千叶红莲的神奇,说它是华台峰千年孕育的神物,没有人能将它据为己有,即便华台门的人也不敢说能驯服千叶红莲。更绝的是,谁要是登上华台峰取走红莲,华台门概不阻拦,任其离去。吴忧说得面面俱到,就好像他去抢过一样,“多少能人修士挑战红莲,最后都落得个狼狈逃窜的下场!听说华台门掌门也无能为力。很长时间没人去尝试了。”

李天河两眼放光,一动不动。华台峰就在诸城西北目力所及的地方,可有关千叶红莲的传闻他竟从未听说过。吴忧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推搡了几下,难为情道:“天河,你又在做‘无选之子’的美梦啦,醒醒,醒醒。”在编织的美梦中,李天河站在华台巅峰,手握红莲,正在接受从浩瀚宇宙飞来的称赞:“李天河果然不同凡人,能当大任”,“年纪轻轻,修为有成,将来不可估量啊”,“百年不遇,百年不遇啊!”

“上华台峰,夺红莲!”李天河大喝一声。

“你好啦,唉,等等我。”

李天河有如此底气还要说起多年前的事。一天夜里在睡梦中,他只觉浑身上下有一股力量在窜动,不停地冲击着脏腑,彷佛一头惊醒的猛兽撕咬着禁锢它的牢笼。李天河惊讶之余也不知如何应对,拼尽蛮力狂吼,终于将体内的力量释放出来。三柄一人高的玄剑悬于眼前,剑身通体金黄莹光流转。屋外静悄悄的,月光照在纱窗上。

李天河眼见这一幕更是惊诧不已,玄剑和自己仿佛是连通着的,身体里的能量像血液流经玄剑再流回到身体。他挥动着手,玄剑也随手而动。

房间门突然打开,李天河立即把手藏在背后,玄剑倏然消失。

吴忧惊慌失色的跑进来,见李天河呆楞着,问道:“天河,你没事吧?”

“没,没什么!”

“那你吼什么!大半夜的,有鬼压你床啊!”

“我做了个恶梦。”

“你还会做恶梦,”吴忧走上前,“你本来就是别人的恶梦,怎么会做恶梦呢?”他把“做”字咬得很重,又把手搭在李天河肩上,才发现他满身是汗,于是坏笑道:“你是做春梦呢吧,不然能叫那么大声!”

“我……”李天河张开双臂,摆开架势要决斗。吴忧护脸求饶道:“别激动,说说,那女鬼是谁啊?”说罢,一个健步跳到门口。

李天河气不过:“有种你别跑啊。”

“你还是继续做你的梦吧,小点声哦!”吴忧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自那以后,他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一处荒僻之地,按婆婆揪着耳朵背下来的剑决练习。这几年已是小有所成。只不过在人前从不张扬,连吴忧也不曾告诉。 第二章 师兄、师弟 华台峰坐落在诸城西北,不到二十里的路程。远远望去,峰顶高耸入云。依山而建的华台门在这座灵山的庇护之下,如今已是独霸一方的名门。

华台门分成两大体系:术系和剑系。术法有三类,变物,分形,搬移。为了保护自身安全,用术者尤其需要近身防御。掌门师尊是一老妪,总是喝令弟子:不要只注重术法,没有防御手段,术法就只是花里胡哨的戏法。弟子们不敢怠慢老妪的喝令,华台峰成了耐力训练的不二选择。

天将亮未亮,稀疏的几颗星星为了占有一席之地,拼命地闪着光芒。田震,作为年轻弟子中年龄稍大的,把其他师弟们都喊了起来。老二齐明最能抱怨。老三王小海最听话,也是大师兄的跟屁虫。老四赵彩川,老五马越,一个到哪都能随遇而安,一个怎么叫也叫不醒。

“快起来了,精神点,去叫醒其他师弟。”田震抬高嗓门,接着道,“老四,把老五叫起来。”

赵彩川边穿衣服,边瞅旁边还响着鼾声的马越,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马越两只手不停拍打,猛地睁开双眼,长吸一口气。赵彩川笑道:“怎么做恶梦啦,以后还起不来,就天天做恶梦。”马越揉了揉眼睛,对四师兄的招数习以为常了,无奈穿起衣服。

华台峰上山的路上排起了长龙。领头的是以田震为首的五位弟子,一路小跑着冲向峰顶。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峰顶时,弟子们陆陆续续爬了上来。一个身穿红衫的女子已经站在晨光中。

“小师姐!”众人参差不齐地喊道。

那女子年龄看上去和最小的弟子差不多,不到及笄。弟子们却显得礼貌有加。那女子回首笑道:“你们来啦!今天表现不错!来得正好。”

说起这位小师姐,田震等五个弟子百感交集。女子名叫花火,人如其名,像团火一般炽烈,可能还有点烫人。三年前花火初到华台门,田震等人对她百般呵护,捧着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师妹,舍不得让她干重活,有好吃的先给她吃,还陪她一起练习。可花火除了乖巧伶俐还聪慧过人。不到三年时间,在术法上的造诣已经无人能及,别说田震这个大师兄,就连修行了百年的老妪也很难与之抗衡。这本来是一件大好的事情,一众师兄弟却哭丧着脸像遭受了酷刑。

要怪就要怪华台峰对入门弟子的规定:以道行高深者为长,不论出生年月。本来是规劝早入门的弟子不要懈怠,刻苦修炼。转眼变成了一条破坏感情伤害自尊的无理要求。三年前还是师妹,三年后叫成了师姐!改口对谁来说也是道坎,心里知道自己资质差,已经很气馁,虽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可为什么要用这么显眼的方式表现出来!对于田震来说打击更大,他资质也算不错,又比其他弟子年长一些,平时以“大师兄”自居,忽然间变成了师弟们的茅草屋顶,承受着最强烈的凄风苦雨,脸比谁的都绿。

那真是一段让人不愿记起,但总是纠缠不放的回忆。

老二齐明痛哭道:“她永远都只是我的小师妹。”

“这是什么破规定!”对世事漠不关心的老四赵彩川,愤怒地指责道,“我提议把它改了!”

田震皱着眉:“老四,你不也因为道行高才超过老五的吗?”几人齐刷刷看向与世无争的老五。马越眨了眨眼,道:“哦,我不介意的。”几人听闻老五说完,挤在一起潸然泪下。

大概有几个月的时间,田震五人每天躲着花火,害怕碰面之后的问候。可早晨在华台峰顶的见面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时间是治愈伤口的良药,渐渐地众人也就习惯了叫“小师姐”。

在华台门还有一位备受瞩目的师姐,和田震一起入门。初到华台门便锋芒毕露。老妪将三部剑法卷轴中的一部传授于剑法弟子,让其日夜参悟。资质好的三年内能领会其中奥义,差一点的五年内也能入门。

秦心只用三个月时间,已将第一部烂熟于心,挥出的剑势凝而不散可以伤人,毫无争议的成了所有弟子的师姐。老妪一高兴便把第二部卷轴和华台门的神器—织剑,赐给了秦心。弟子们看着身穿青色衣衫,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姐,心中难免生出羡慕之情。

秦心得了两卷剑法,整日如痴如醉的修练。每日其他弟子刚刚苏醒过来,就听的外面有挥剑的声音。秦心按照卷轴指示,刺劈点撩,运剑越来越自如。晚间,弟子们疲累不堪倒头便睡,但秦心依旧在屋里用功研读剑法。师弟师妹们怀疑这位大师姐有没有休息过,劝她别那么拼,万一熬坏身体多可惜。秦心嫣然一笑,说自己没事,还让他们不要偷懒。这位和气的师姐很少督促师弟师妹们用功,每每说起的时候,师弟师妹们俱是心里一凛纷纷散开。修炼剑法确实劳心劳神,可也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到后来秦心反而觉得只有练剑才最令人放松自在,无牵无挂,彷佛她刺出去的不是剑而是她自己。

时间飞逝。如今的秦心已将第三部剑法全部记下,待日后逐步分解。三年前,花火来到华台门,大大咧咧嘻皮笑脸总喜欢围着秦心转。秦心很喜欢这个小师妹,脸上也多了些笑意,不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剑系和术系的两个佼佼者在华台门上上下下传成一片。老妪严令弟子,不得在外人面前闲言碎语,否则挑断经脉逐出师门。此令一出,顿时招来一片哀怨声。年轻弟子上华台峰学艺,却发现自己资质一般,只能成为一个平庸的修行者,想着下山时和别人说道说道两位师姐的绝世之才,好让人刮目相看,神气一番。现在希望破灭了,过过嘴瘾的机会都没了。

华台峰还有一样让人称奇的宝物—千叶红莲。入门弟子有幸能看一眼这宝物。红莲就放在快要登顶的一个洞窟内。初入门的弟子都好奇地站在洞口向里探望,忽明忽暗的红色光华在洞里闪烁,没人敢进去探个究竟,日子久了也不觉有什么稀奇。据说这红莲通晓人性,还会报复,因此更没人敢随意尝试把红莲取出来。 第三章 合谋 华台峰位于地中领偏北,距离三重山更是有万里之遥。地中领和三重山两地边界崇山峻岭,地形复杂,到处可见参天大树,其环境变化多端因而滋养了不少虫草鸟兽。树荫下的一片空地上,绿草环绕着一间小木屋,树叶间透过大小不一的斑点照映在屋顶。猎人们长途跋涉常在这里歇脚。木屋的门开着,里面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条凳子。穿着褐色布衣的老妪,坐在凳子上,两条白色的长眉向下弯垂着,桌上放着斗笠,她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向门口望去。

一高大壮汉几乎把整个门口挡住,满脸络腮胡,弯腰挺进门,在老妪的对面坐下:“前辈见谅,让您久等了。”声如洪钟,低沉而庄重。

“嗯,想不到还有这么个地方!”老妪是来商讨要事,非同小可,不得不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对于地点的选择极是满意。

壮汉说道:“此等要事,流商当然放在心上。”

老妪道:“我亲自来,就是为了看看蛮王有没有诚意!”

流商沉思片刻道:“近百年间又有几位极具天赋的修行者,有的惨死,有的干脆隐姓埋名。不能坐视不理,前辈有何高见,还请赐教。”

老妪看着门外,道:“其实你我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华台门和三重门若能连手,其他门派想必会加入,也许就有一抗之力,只要我们抗得住,”老妪微脒的双眼闪着坚毅的光芒,“越来越多的门派会向我们靠拢。到那时,年轻才俊不会被扼杀埋没,你我也就有了未来。”

流商一拳砸在桌子上道:“前辈说的有理……可华台峰与三重山远隔万里,怎么才能彼此呼应?”

老妪一字一顿道:“先毁了祭仙台。”

流商紧皱眉头。祭仙台大大小小成千上万,各地都有。要是一个一个去毁掉,势必引起反击,只能派遣大量可靠之人暗中行动,毕其攻于一役。老妪盘算着,只有拨去这些插在陆地上的钉子,才能无后顾之忧。又想起两个年轻的弟子,不能让她们遭到任何不测,否则华台门不过是一具空壳。要不是一前一后两个天资卓越的弟子先后来到华台峰,老妪万不会大动干戈。可上天偏偏把她们推给了老妪,华台门自立派以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她们进步的越神速老妪越是担惊受怕。

终于还是迈出了这一步,老妪决心与蓬莱仙岛对抗。流商身为三重门的蛮王,自是不愿屈居人下,但仅凭三重门难以与仙岛相抗衡。直到从地中领飞来的一封信件唤起了他多年埋在心底的愿望。

老妪戴好斗笠走到门口,道:“安排好你的人手,给我回信,定好日子,我们同时行动。”说完跨出门槛,“记住我们没有退路。”流商起身,跨出门槛,老妪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一日,田震五人正在修习变形,最开始是把桃子变苹果,桌子变板凳,从小的物件练起。

老四赵彩川抛着手里的馒头,道:“小海,来尝尝看,保证让你满意!”老三王小海瞥了一眼就把头扭到另一边。赵彩川央求道:“来嘛来嘛,尝一尝,这次要是石头,我就把它吃干净。”王小海半信半疑地拿过来,盯着赵彩川的脸怕遗漏了什么破绽,道:“你要是再敢捉弄师兄,以后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信!”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登时馒头碎成一地肉球,嚼着还有些劲道,从地上捡起一颗肉球说道:“这是什么?”

老二齐明嗤嗤笑道:“这不鸡屁股吗?”其他人跟着笑起来。

王小海严肃道:“怎么了,笑什么,鸡屁股不是肉吗?”

齐明捡起一块,几乎贴在了王小海的眉眼上:“老三,你多久没吃肉啦,看清楚,这是没熟的!”笑声立即炸开。

王小海呸呸的吐个不停,怒火填膺,跳起来道:“赵彩川,你目无师长,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赵彩川道:“我的好师兄,你总得让我试一下我的术法好不好用吧!要是让老五尝,岂不是以大欺小。”

“狡辩!那你怎么不让大师兄尝,分明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王小海抓起地上的鸡屁股追了过去。

正追逐间,花火一蹦一跳的走过来,五人见了面问候一声。花火心满意足,含笑道:“我今天需要你们陪我练习。”田震等人愣了一下。

田震道:“小师姐,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啊!”

花火道:“嗯……我要大变活人!”

“大变活人!”齐明抢先道,“什么是大变活人?”

“说简单点,我要把你们变成小狗,小猪,还有大石头。”

五人听得毛骨悚然,汗流浃背。

王小海接着说道:“小师姐,我今天的功课还没完成呐?”其他四人忙不迭的附和。

花火极是不满,撅着嘴道:“你们是不乐意吗?哼,就这么点事也不肯帮忙,回头向师尊告状去!说你们扰乱我修炼。”

一听这话,田震坐不住了,师尊对小师妹疼爱有加,言听计从,即便是污告,也毫不怀疑。他起身道:“小师姐,可不敢这么干啊!你以前不是看不上变物吗,说这些都是小把戏。”

花火怒目而视道:“那我现在又看得上了,不行吗?”

田震陪笑道:“小师姐,你可以先把小猪,小狗什么的,变成我们……我们的样子……”

花火打断道:“哦,原来你们是不相信我是吗!”

赵彩川打圆场道:“怎么会呢,小师姐天资过人,一点即通,可把人变作物毕竟是有风险的,万一我们不小心大叫起来,那不是毁了小师姐你天才的名声!”其他人点头暗赞。用灵力去改变人的外形,出神入化者才能做到不产生强烈的痛感,弄不好搞个全身瘫痪也是极有可能。

花火思忖道:”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田震等人心想:又躲过一劫!小师姐从来不顾及师弟们的感受,把别人的生死置之度外是她一贯的作风!花火突然振奋道:“好,我明天再来。”

几人面面相觑,五脸错愕,“一……一天。”大惊之下,拦住去路。一天的时间也太短了,别说天才,天仙来了也不好使,凡俗人还讲究个秋后问斩呢!

赵彩川道:“小师姐,我们陪你去找些活物做练习好不好,”指着老五,“要不你拿老五做练习也行,他皮糙肉厚最适合。”老五马越兀自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听到有人叫自己,打了个冷颤:“凭什么是我?”

花火又羞又恼,这摆明了是不相信她,哼了一声,道:“你们一个个推来推去,好啊,我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众人在惊骇中四散逃开,只老五还傻愣着。花火抬起右手一点,一道灵力激射而出,正中其胸口。老五目光呆滞,全身上下的皮肉游动起来重新组合,片刻后,一只灰色的猪仔落在地上。田震几个和花火瞪大双眼,打量着这头毛绒绒的生物。

老三王小海叫道:“这尾巴不对啊!”灰猪仔长着一条长长的黑色狗尾巴!花火吞吞吐吐:“我,我一急,都是被你们气的。”

田震道:“小师姐,你第一次改造人形,做成现在这个样子,当真了得。”以田震为首的五个弟子平时也只用死物操练,免得伤害生灵。他接着道:“你还是把老五变回来吧!”王小海附和道:“对啊,对啊,变回来吧!”

花火看着不太成功的尝试,不高兴的抬手又是一点。片刻后,老五的脸出现了,可其他部位依旧没变。一颗人脑袋嫁接在一只猪身上。齐明惊叫道:“猪妖啊。这下糟了,老五没了!”

王小海道:“二师兄,你喊那么大声干嘛,小师姐不还在吗?再试一次!”

齐明带着哭腔道:“还试!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老五现在一定是痛苦极了。你看,他一动不动。”

赵彩川插话道:“痛苦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吧!怎么也得叫两声啊!”

说话间,老五翻身侧躺在地上。众人一瞧,惊慌不已,老五要支撑不住了!四个做师兄的围着花火唇枪舌炮似的发问,“小师姐,你快想想办法。”“对啊。”“老五就这么死了,也太冤了!”“是啊,他人懒贪睡,那也是师弟。”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催促着,花火听得嘈杂一片耳痛欲裂。

“大呼小叫的,吵什么吵!”一声尖厉的呵斥传来,老妪拄着拐杖踱步到修习院。几人立马安静下来,一字排开,齐声道:“师尊。”花火顿时喜笑颜开,跑过去搀着老妪:“师尊你可回来了。”老妪皱巴巴的脸上添了几分慈祥:“最近有没有好好做功课啊?”花火道:“当然有啊,刚刚还在修习变物,嘻嘻。”老妪嗯了一声以示满意,斜眼瞟了一下躺在地上的“人面兽”,大体猜到发生了什么。缓步走近人面兽,将灵力贯于柺杖轻轻地戳在其肚皮上,老五瞬间怀复了原貌。

老妪惊喜交加,花火在施展变形术时没有伤及到内部脏器,而是让其平缓地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可见花火心思之细腻,灵力之充沛。她越发期盼着蛮王能尽快传信过来,对两个弟子的担忧像巨石一样悬在心头,不知道哪一天能放下。 第四章 偷红莲 “今天,华台门的圣物将成为我囊中之物!”青年豪气冲天,手指前方。周围的华台门男女弟子僵在原地,呆呆地观望着。青年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是要看到这种表情。众弟子又无精打采的散开。他们倒是希望红莲出点什么事,也能为平淡的修行日子增添点趣味,可看着青年朴素的装束,娃娃脸面具倒是有点特色,只求他自己别出点什么事就好。

“哎,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谁家的孩子,也不看紧点儿!”

“小弟,你指错方向啦,圣物在那边,前边是坐禅院,进去后左转,”一位华台门弟子,指了指不远处的华台主峰,“去吧,你可以的。”所有弟子都“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一进华台门的庭院,西首是术法修习院,东首是剑法修习院,北首是坐禅院。出了坐禅院的西门,便是通往华台峰的山路。李天河向左前方看去,郁郁葱葱的藤萝挂在峭壁上,云雾遮住了峰顶,在阳光的普照下显得壮美之极。看呆了的他从一阵大笑中醒转过来。想到自己完全不被重视,急怒之下,五官扭曲,面红耳赤,还好带着面具。他强装镇定,冷哼一声,径直踏入坐禅院。空旷的庭院,几个弟子正拿着扫帚清扫。他溜出了西门,朝着华台峰走去。不出意外并没有人阻拦,甚至也没有人把守上山的入口。

既然这么放松警惕,就别怪别人顺手牵羊了,等着后悔吧!面具下的青年咧开了嘴。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从山脚下绵延而上,鹿鸣猿啼之声沿着山涧悠扬传开。李天河兴奋异常,眼冒绿光,仿佛千叶红莲已经是掌中之物。一蹬脚,消失在了原地,山路上飞起一道土尘,混杂着逐渐远去的尖叫声。片刻之后他双手环抱,哆哆嗦嗦,能听到自己上下牙碰撞的声音。刺骨的冷风呼啸,像是在恐吓上山的人。山脚郁郁葱葱,万物生长。从半山腰开始越住上,越是萧条枯黄,直到寸草不生。李天河靠着顽强的意志沿着山路往上爬,历经了四季的变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边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山洞。满是好奇的走到洞口,里面红光闪烁,很是诡异。走进去后才发现,山洞里很是宽敞,只在中间有一个碗口粗的柱台,柱头呈花瓣状,上面漂浮着一朵通体红色的莲花。

他将面具揭到头顶,擦了擦泛着泪花的双眼,仔细打量着红莲和四周的墙壁,迈着碎步直到柱台下边。柱台并不高,上面的红莲触手可及。莲花外层是九片花瓣,中间还簇拥着九片小花瓣。正想要伸手突然停了下来,心想道:不对吧,这也太容易了,不会是假的吧。他托着腮帮子,绕着柱台狂转了几圈,脑子也跟着飞速旋转。终于决定将红莲拿下来验一验。于是,李天河满怀欣喜地用双手将红莲托了下来,“这么简单?吴忧这小子的话也不能全信。难道它和我有缘分!”一阵奸笑回荡在山洞里。可高兴劲还没过去,红莲又飘回原来的位置。李天河皱起眉头注视着红莲,一伸手又把红莲握在手中,这回死死箍住它。正得意的时候,红莲的两片叶子忽然伸长,像两条灵活的手臂,冲着李天河的脸左右开工,几声脆响后,没有半点防备的他急松双手捂着两坨麻木的肉。红莲又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柱台上。

“你敢打我!”李天河怒上心头,恶狠狠道。

接下来,李天河和红莲在山洞里,你来我往,上窜下跳,互相追逐。红莲变幻莫测,忽大忽小,自由穿行;李天河身形敏捷,来去如风。不一会儿的工夫,整个山洞乌烟瘴气,尘土飞扬。红莲不见了!李天河疑神疑鬼四下张望,这时背后泛起了红光,他微微侧转目光,红莲两片长长的莲叶已经瞄准他的屁股。已知躲闪不过,他心灰意冷之下没有做任何挣扎。劈里啪啦抽打的声音,混合着“哦,哦”的惨叫声持续了很长时间,破碎的布絮漫天飞舞。等到一切都恢复平静后,红莲又不见了!李天河心里叫苦,脸和屁股都无比的沉重。他面无表情,耷拉着双手向洞口走去。身后又渐渐泛起红光,红莲是在炫耀,在威胁,在宣布胜利。李天河黢黑的脸上弯出一道血红的笑容。他等的就是现在,这是他力挽狂澜,血洗耻辱的机会,是他和红莲最后的较量。他张开“血盆大口”猛的回头咬去,灵力灌注在腿和腰部,只为转身这一瞬间。红莲被一口吞进嘴里。

机会难得,试问还有谁能把红莲含在嘴里!要是驯服了这圣物,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将在修行界万古流传。李天河咬紧嘴唇,死不松口。头一会儿被撑的像个大圆西瓜,一会儿又拉得像驴脸一样长,骨骼和肌肉咯吱咯吱的扭动着像快要绷断的琴弦。鼻涕,眼泪不住的往外流,嘴里不停的哼哼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大概是想诉苦,要不就是想骂娘。但嘴巴没有半点松弛的迹象。就这么折腾了半天,李天河双手捂着嘴,喉头动了动,有东西顺着食道沉了下去,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狠吐一口气后,又匆忙捂紧嘴唇。红莲在肚腹中左冲右突,搞得他乱呕酸水,双脚绵软像是踩在一艘在海浪中翻涌的船上。

老妪经常带领所有弟子在坐禅院打坐静思,训斥道:想学有所成,必要忘我,返璞归真。弟子们听的明白,可沉思的时间一长就进入了“忘我无我”的睡梦中。久而久之,有了觉悟:睡觉不打呼噜才是真正的强者。在这方面,老五马越是佼佼者。他能做到躺下的时候鼾声震天,但盘坐的时候呼吸均匀,纹丝不动。这可不是简单的修行就能练出来的,完全靠天赋。同门师兄弟很讲义气,没人出卖他。

老妪正端坐在莲花台上,聚神养元断除六识。脸上的褶皱纵横交错,面部深陷,黑白相间的头发固定在发簪上,白色的寿眉一直向下延伸到下颌。莲花台前,众弟子盘腿而坐,也有模有样的学着冥思。最前面是两个女弟子,一个显得宁静内敛,一个看似清悠自在。

庭院的西门被推开,沉重的声音打断了众弟子的冥思。李天河肚子里翻江倒海,佝偻着身子,边走边呻吟,还时不时的干呕。透过面具扫了一眼打坐的华台门弟子,此刻他已无心顾及自己的形象,向着大门蹒跚走去。

“哟,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伤得不轻啊!”有人调侃道。

“你的屁股上怎么少两块布啊!”此话一出,弟子们都没忍住,笑出声来,开始互相交头接耳,想来青年在红莲那儿没讨到好处。李天河有苦说不出,弯着腰,撅着屁股,在所有的男女弟子们面前走过,踉踉跄跄,像脚上带着镣铐。脸上的面具成了最后的遮羞布,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都被打包在里面了。不过,李天河还是感到庆幸,当时也就为了闹着玩,才买了这“娃娃脸”,想不到现在派上了用场。离莲花台最近的花火早已分了神,边偷瞄着老妪的神情,边回望着这个陌生的青年。只有老妪和秦心还闭着眼睛。

“还是留下来养好伤再走吧!”

“……”,眼前的路出奇的安静而又漫长,李天河双耳嗡嗡作响,分辨不出其他的声音。

“好啦,安静些,”一声尖厉的斥责在院里回响。弟子们立即正襟危坐,庭院里只能听到鸟叫声和李天河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没一会工夫,西门外一个青年弟子疾步走进来,慌里慌张,喘着粗气,走到莲花台侧稳稳站定,脸上的汗珠已经连成了线,低着头地说道:“师尊,红莲不见了!”平日里镇定自若的老妪一下子睁开双眼,张大嘴巴,松了的假牙不小心翻滚出来。发现台前打坐的弟子们都齐刷刷的看向前来报告消息的弟子,老妪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假牙塞回嘴里,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审问 李天河已然穿过两道门走出华台门的地界,心里默念剑诀,一柄由灵力凝聚而成的玄剑,透着金光凭空出现。他头也不回乘着玄剑,消失在天际。

华台门的弟子们静静地看着莲花台上的老妪,像士兵在等待将军的命令,随时准备冲出去把歹人抓回来。老妪不紧不慢,一如既往,沉稳的说道:“千叶红莲乃是通晓天道,洞悉万物生灵的圣物,环顾宇内,恐怕无出其右者。放心吧,它自己会回来的。”

“师尊,”秦心道,“还是让弟子跟过去探一下情况。”

老妪睁开眼,说道:“这样也好,你去吧。”秦心沉稳识大体,让她去放心。一旁的花火欢快地跳起来,跑到老妪身边,抱着她的膝盖,祈求道:“师尊,我也去,”又跑到秦心身边,抱着秦心的胳膊,边摇晃边说:“师姐,我也去,我能帮上你的!”

老妪,叹了口气。眼前的两个弟子可谓是华台门的翘楚。秦心温婉如玉,天资聪慧,在华台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脱颖而出,华台剑法在她手里行云流水,可破浪,可斩山,深得老妪青睐。花火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在咒术符法上已经有很深的造诣,只是玩心太重不受控,把师兄弟们变成石头还是轻的,整个华台门葬身火海也不是没有过。能有这样的弟子,老妪是喜忧参半,希望不会有一天看到华台峰倒立在眼前。

“你留在门中,”老妪缓缓开口道,“多练习冥想打坐,秦心一个人去就够了。”

“哼!”花火嘴鼓的像个受气包一样。

“不要闹了,听师尊的话。”秦心安慰道。她向老妪道别后,便急忙走出了山门。

李天河慌不择路,御空飞行十几里,灵力就已经耗尽了,肚子里仿佛有九把利剑同时向外穿刺。他扔掉面具,连滚带爬地向前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涓涓的流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李天河下意识的向着溪水边走去。到了溪边,他跪下来,捧起水大口大口的喝,好像这水能缓解疼痛。或许能把红莲淹死!直到把自己撑的喝不下去了才停手。李天河用衣袖擦了擦嘴,感觉轻松不少,眼前的景象也似乎变得真实了。

起身后,李天河四下观察了一番,天色刚刚暗下来,身后是开始变得黑黢黢的树林,不到半米宽的小溪流由北向南给树林画了一道边界。前面不远处有灯火闪烁,正是诸城。李天河心里暗想:哎!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可以找点吃的!他伸展一下四肢,刚想跨过溪流。”嘭”的一声响,像西瓜被戳开一个洞,九片猩红的花瓣破开李天河的身体,几乎将他拦腰截断一般,花瓣上血与水混合在一起在残月下反射着暗光。李天河直挺挺地站着,惊疑地看着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红色叶片,一阵比先前还要猛烈的疼痛感席卷全身,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又跪在了刚才起身的地方,耷拉着脑袋,血液沿着嘴角滴在胸前,或落入水中袅袅散开,或在草叶上留下点点血迹。

眼前的事物又开始变得模糊,还没来得及回想过去,所有的意识就像是聚在一起的萤火虫突然被驱散。一道如鬼魅般的红光从李天河嘴里窜出。红莲绕着像个跪坐雕塑的李天河转了又转。圣物杀个人算得了什么!红莲向华台峰飞去,可没一会儿又返了回来。圣物随意杀生,好像说不过去!不对,是这小子冒犯在先的……那也不能上来就要人偿命吧!红莲像是鬼火一样上下浮动乱窜。突然,它停悬在空中,外层的九片花瓣向下弯曲,里层簇拥着的花瓣慢慢绽放。两层花瓣如丝绸一样不断伸长,外层刺向李天河的脊柱,里层刺向头颅,顷刻间红光大盛,草地披上了红色的霞光。溪水映照着一副奇诡的画面,李天河像行尸一般,仰天长啸,引得诸城内的狗群一起狂吠,双目一只泛着金黄,一只泛着猩红。

晨曦是遥远地方传来的微弱信号,不知不觉间渗透到了每个角落。一只白蝴蝶拍打着翅膀,沿着溪水溯流而上,落在一个仰面朝天的人胸前,没停留多久,又朝着旁边站着的人飞去。女子左手提着剑,右手拿着捡到的娃娃面具。秦心找寻了一夜,在树林中徘徊许久,听到狗吠声后,急忙追赶过去,耀眼的红芒远远的吸引住她的目光。走近发现一青年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探了探气息还活着。于是便等着青年醒来直等到天亮。

秦心居高临下的审视睡相极为不堪的李天河。李天河皱了皱眉头,吧唧着嘴,顺手伸进裤子里掏了掏,才无病呻吟似的睁开了眼。当看到旁边还有个人的时候,他先是愣了愣,转身朝向女子,双手后撑着,瞳孔变得越来越大。

女子面庞清秀,短发随风而动,冷峻的眼神里折射出清晨才独有的辉煌。身穿青白相间的衣服,腰间是一条青色的缎带。她和周围的一切是如此的和谐,好像溪水是为她而流淌,树木是为她而生长,就连晨光也是为她而照映。世间何曾如此美好过!

李天河痴笑着说道:“像做梦一样……”

话还没说完,秦心便将面具扔给他:”你的面具!”失物认领后,若无其事的走开。

李天河拿起面具,想起来好像是昨天神志不清地时候顺手丢的,笑道:“谢谢啊!”答谢的话刚一出口,走到跟前的秦心,猛然抓住他的衣襟,反手一个过肩摔。李天河猝不及防,满脑子想着怎么再续今世之缘,没想到第一次亲密接触来的如此猛烈,直接摔出一丈以外,五脏六腑彷佛被爆炒在一起,鼻尖上残留着秦心袖口的清香。

“千叶红莲呢?你把它藏哪了?”秦心冷冷道。这一提醒,李天河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惊慌之中摸摸两肋,腹部和腰部。除了衣服上几个醒目的圆孔,身上好像没有其他伤口,也没什么不适。他抬头看向女子带着审讯的眼神,刚才的美梦被彻底击碎,问道:“什么千叶红莲!你谁啊?”

“华台门,秦心!偷走红莲的人,带的便是这样的面具。”秦心用剑指了指李天河怀中的娃娃面具。

李天河扣着脑门:“有没有可能是巧合呢?”正说时,一把利剑直刺过来,剑锋处寒烟滚滚摄人心魄。李天河后仰躲过,又避开秦心的连环几刺。平时在修习院,秦心只和师叔拆招,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让长辈难堪,面对外人就不用有所顾忌,提剑向李天河咽喉划去。李天河用脚点地,顺势后退站立起来,与秦心拉开了距离。

“干嘛发这么大脾气,”李天河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你找的东西,它不在我这儿!”

秦心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心里暗道:能带走红莲,修为一定不低。说道:“你若是不交出来,我便打到你想交出来为止。”

“那玩意它不在我身上,你都不知道它有多讨厌我!”

李天河赤手空拳东躲西闪,跑进树林里周旋,再想解释,就是没机会张嘴。几棵一人环抱的大树应声倒下,李天河腾空而起。秦心手中织剑亮起蓝光,向着他落地的方向挥出,一道蓝色的剑势如惊涛骇浪怒吼着奔袭而去,淹没了李天河。只见,蓝色的剑涛一瞬间被金色的火焰烧成两段。李天河再出现时,双手握着一柄金黄的,像是在燃烧的玄剑,玄剑中裹着微微的猩红。 第六章 遇袭 此时李天河抗着玄剑神采奕奕,没有丝毫怨怒。虽然秦心早有准备,能把红莲带走的人必不是等闲之辈,可还是觉得出奇,猜不出他的剑法是源自何门何派。突然,四周传来脚步声。六个黑衣人,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其中一人右眼戴着眼罩,将他们二人围在中间。

“至于吗,还带帮手来?”李天河满脸忧愁,左看看右瞧瞧,还得提防着后面。六个黑衣人做着同样奇怪的手势,霎时间黑气缠绕,六根黑色的柱子现出形来,围成一个结界将李天河和秦心困在其中。

这应该不是为他们打造的二人世界,李天河疑惑道:“你们怎么连自己人也不放过?她可打不过我哦!”秦心瞥了他一眼。

“再给你们一个机会,”李天河指了指秦心道,“把她放出去,重来一遍。”

黑衣人毫不动摇。李天河装傻充楞没奏效,只能妥协道:“好!既然这样。你们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吧,二话不说,让人家怎么解释吗?先问一问再动手好不好?”

……

“红莲不在我这里!要不然,大家一起找找看?”

……

“那这样好了!单挑啊!”

……

周围变得好安静,一阵风打着巻儿吹过,在孟夏时节发出萧瑟的秋风声,是对李天河唯一的应答。秦心迷惑的看着在一旁自言自话的男子暗想:他怎么可能将红莲带出华台峰?

黑衣人闭口不言,只做了一个手势。黑色的烟雾开始在整个结界弥漫。李天河和秦心不由得向中间靠拢。

“哇,真是太黑了!”李天河说道。不知他说的是黑衣人的心,还是这黑色的烟雾。秦心摒住呼吸,周身泛起蓝光,青丝飞舞,衣衫飘飘,似天仙,又似战神。李天河脸色潮红,两颗桃心眼闪着光芒,嘴张的大大的,充满幸福感:想不到我们的命运纠缠的这么紧,刚见面便扭打在一起,现在又要共患难,看来我们注定逃不出对方的……不知不觉中黑色烟雾钻进嘴里,李天河立刻惊醒过来,把烟雾都吐了出来,“呸,呸”弯着腰不停吐口水。抬起头时,迎上了秦心淡然的目光。

黑雾仿佛有意识一般,围绕着秦心旋转起来,想把那蓝光压下去。秦心沉着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怒容。黑衣人来历不明,这结界阵法更是闻所未闻。她双手持剑,横在眼前,朝着结界奋力一挥,海啸似的剑浪挟着万钧之力撞向结界。黑雾“咝咝”的响着,像是被溶解了一样。结界上裂开的细缝不断蔓延。李天河蹲在一柄插在地上的玄剑后面,心里直犯嘀咕:以后要是挨这么一下,不是半身不遂,就是终生瘫痪,最好不要惹她生气!结界有了裂痕,但没有消失。裂痕的范围随着黑色烟雾的涌入又在缩小。秦心感觉有些疲惫,呼吸变得更加深沉,不自觉的看向旁边。只见李天河闭着眼睛,身后两柄玄剑飞旋着跃跃欲试,融合成一柄巨剑,剑势如山朝着即将愈合的裂痕刺去。一面结界骤然消失。李天河踩着玄剑,一把将秦心揽在怀里冲了出去。

黑衣人面面相觑,没有去追赶二人。聚在一起,看着又在愈合的结界,其中一人道:“这困兽诀居然被强行打开了!”另一个有些稳重的声音道:“还是去请长老们吧!他所说的红莲,应该是千叶红莲。恐怕不是我们能对付的。”独眼黑衣人默不作声,盯着远去的背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天河看看后方并没有人追来,越来越放松,一只手托着秦心的肘部,另一只手环抱住她的肩膀,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秦心也觉得有些不适,站在玄剑上动弹不得。一路从西向东,跨越了整座诸城,又前行了十几里。

“前面把我放下。”秦心低声道。

“哦,哦。”

秦心被挽扶着走到一棵遮天的大树下,坐定后,看着眼前满脸温和的男子,说道:“谢谢,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李天河!”

“你的剑法很是玄妙,我从来没见过,能告诉我你师承何人?”秦心本就爱钻研,好奇问道。

“额,婆婆教的。”其实婆婆只是逼着他背诵剑诀,说自学成才有些狂妄,只好委婉的说。

秦心对于李天河的无礼搪塞很是不满,没在追问,说道:“红莲呢,到底在哪?”起身要走。

李天河忙不迭的解释道:“它真的不在我这儿,你看,”他转了个圈,极力展示一下衣服上的破洞,“这都是那玩意戳的!它大概自己回去了吧。”

“我已经搜过你的身了,”秦心漫不经心地说道,“别跟着我!”

李天河捉摸不透她为何三句话没说完就生气了。臊红了脸石化在原地,捂着自己的“贞操点”,有些语塞。看着秦心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炽热的烈日下。

诸城里,叫卖声,车轮声,议价声混杂在一起,正是一天忙碌的时候。高盛楼的小二,站在门口,肩上挂着白巾,打了个哈欠,等待着上门预定晚宴的客人;裁缝铺的老板正摆放着刚进的新布料;药材铺的王大夫抓好了药,安顿病人早晚煎服。以往看到这些人,李天河远远的就打招呼问好,此刻却是视而不见,低头赶路。熟悉的人看见,都以为他赔了买卖,暗自苦恼。

“李公子,你这是遇到强盗啦?”

“李公子,瞧着丢了魂儿似的,栽跟头啦,别放在心上,谁还能永远一帆风顺!……哎,哎,怎么哑巴啦!”

李天河走回家,躺在床上,眼睛都不眨一下。隔壁吴忧听见门在响动,急匆匆的跑进来:“天河,你干嘛去啦,也不说一声,还是不是兄弟?”李天河猛地坐起来,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好像恍然大悟了一般,表情越来越兴奋:“我是她的人了!”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秦心说的那句“我已经搜过你的身了”,现在有了个“一厢情愿”的答案。

吴忧拧紧眉头,问道:“他的人?谁啊?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的,”李天河讲述了上华台峰偷红莲的经过。

吴忧听着来气:“好你个李天河,自己偷偷的去,也不带着我!”

李天河一激动忘了这茬儿,自己独自跑去华台峰,是不想让吴忧知道他是个修行者。“别那么小气,过几天陪你去乐丰城!”他摆出将功补过的姿态。

吴忧悻悻道:“下不为例,这次就放过你!”

“对吗,这才是好兄弟!”

“你刚才说那女的是谁?”

“华台峰女侠,秦心,她剑术精湛,武艺高强,危难之时,她救了我,我也救了她!”李天河一边孤芳自赏,一边沉浸在回忆里,“我们会在一起,有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名字就叫……”

“天河,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李天河猛然醒过神来,正像哄孩子一样抱着吴忧不停晃,连忙道歉将其扶正。吴忧早已习惯这位好友情到深处就忘形的风格,每次都把他从梦境里唤醒。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忧接着问道。

李天河犹豫了半晌:“我要去找她。”

诸城外向南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一处奇观,一条十丈宽的瀑布倾泻而下,水流潺潺,清澈见底,不知名的奇花如布锦,装点着河道。瀑布下游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远处的青山层峦叠嶂白云缭绕。在瀑布的前方有一座吊桥,听说是徒手建造的,名为鹊会桥。

秦心这几日调理好身体后,便四处游荡,惦记着红莲的下落,偶尔记起那个莫名其妙的男子。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来到吊桥旁。顷刻间,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当她踏上吊桥的时候,李天河正从桥的另一端走来。她稳步前行,心随着紧绷的缆绳一起摇晃。一步一步的走着,流水声和鸟鸣声合奏着轻快的乐章。两人擦肩而过。这时,李天河轻喝一声,向后躺倒,手臂搭在缆绳上,仰视着秦心,呲着两排大白牙,笑道:“好久不见啊!”。

秦心握着剑的左手,用力将剑身外翻,正好打在李天河的臂膀上。随后,只听得“嗷”的一声嚎叫,被击飞的李天河,旋转了几圈,扎进水里。

“做作!”

眼不见,心不烦,秦心站在吊桥上,望着远方出神。广阔的美景能涤荡掉所有的疲惫让人变得满足。也不知什么时候,衣服湿透的李天河站在旁边,脸上一副沐浴享受的表情。

秦心乜斜了他一眼:“你够快的嘛!”

“大好的时光,我怎么忍心浪费。”李天河说道。

过了许久,秦心突然叹了口气。李天河带着歉意问道:“红莲还没找到?”

“但愿如你所说,它自行飞回去了。”

“秦心姑娘,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我对你一见倾心,我想请你……”李天河转向秦心,梦想着一双滚烫的眼神能迎接自己,却发现原来秦心站立的位置空荡荡的,急不可耐道:“怎么走也不打声招呼!……秦心姑娘……快到端午节啦!”秦心悄悄的离开时,刚好听到李天河的表白。

晌午时分,李天河尾随着秦心进入诸城,在一家刘大烧记的客店外坐下。客店掌柜刘大笑脸相迎:“李大贵人,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阿水,先招呼这一桌。”一个年轻的小郎君喊了一声“好的”。端来茶壶,熟练的倒好茶水,说道:“李公子好气色,这位是……”

“啪”的一声,小郎君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干活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轮得到你问吗?”刘大转头冲秦心笑了笑,“都是我管教无方,见笑了。李公子平日里和这些下人走得近,他们就没了分寸,得意忘形了。”

秦心听得出掌柜有意夸赞李天河,爽快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掌柜的不必多礼。”刘大走开后,秦心又说道:“你不用跟着我。”语气温和的有些不自然。

“别见外,诸城是我的地盘,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

片刻间,一小桌简餐上齐了,一只熏黄的烧鸡,配着酱料,一盘软饼,热锅里清汤散发出阵阵香气。

秦心饿坏了,毫不客气,撕下鸡腿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初时,李天河还不适应文静娴雅的秦心如此“霸道”的吃相,可越看越觉得好看,忍不住笑起来。秦心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的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吃。”李天河撕下另一只鸡腿啃咬起来。

突然远处传来大喊声:“我的银票啊,快,抓住前面的贼人!”银票都有户主,丢了或是被抢,钱庄以后就很难招揽生意。钱庄的老板年过半百,拼了老命追赶两个盗贼。

只见一个蒙着面的矮子和一个带着斗笠的壮汉,手握着刀,肩上扛着黑布袋子,穿过街道消失在拐角。秦心提剑追上去,李天河来不及劝阻抄起一根棍子跟上。两名盗贼跑进无人的巷道盘算着该往哪边出城,转头看见秦心追了上来,“嗖”的几声,五枚暗器飞向身后,拔腿便跑。他们只图财,并不想伤人性命。拖延住那女子后,趁机遁入其他巷道。哪知没跑几步,秦心不知何时绕到了前方正等着他们。二人一惊随手捡起街道边晾晒花菜的筐子扔过去,一时间漫天嫩黄色的花瓣簌簌坠落。等秦心走出花雨,两人便无影无踪了。两个盗贼没命的跑,路过木匠家门口,门口处摆满圆木球,铺成一片。两人踩在木球上小心翼翼的挪动,张开双臂摇摇晃晃的保持平衡。壮汉一个没站稳躺倒在木球上,拦着木球的栅栏承受不住被挤破。所有木球顺着略微倾斜的街道滚去。

二人原以为大难临头,过一会儿发现站在木球上流动的速度比用腿跑快了不少,眉眼间逐渐绽放出笑意。那笑意刹那间凝固,二人只见那女子站在前方街道口,像阴魂一样守候着。可他们路过她时,她并没有动手,只静静的站着。眨眼间便明白那女子为何岿然不动。前方的木球都滚落进一个大染缸里。木球本是用来搭建旋转舞台的,逢年或是大的节庆活动,衣着色彩艳丽的舞女在舞台上翩翩起舞,不被转晕者便是舞魁。

矮子和壮汉死命的向着木球滚动的反方向狂奔,脚下的球越滚越快,他们呼哧呼哧的在原地踏步,再看那女子泰然自若地站在一旁。二人神色慌张,叫喊着,眼看就要随球逐流,万劫不复。那女子居然将剑伸了过来。矮子一手提刀,一手抓着钱袋子,只好用嘴咬住剑身,待女子微一用力,矮子腾空而起,壮汉趁机咬住他的腰带跟了出来。

矮子颇为不服,抄起钱袋子蹬上几个阶梯式的箱子,上了屋顶。秦心怒目盯着壮汉,他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跑了。秦心一跃刚要登上屋顶,只听的有人喊“小心”。转身又落下,正踩在一颗木球上,左摇右摆几下跌入大染缸。危急之时一只手擒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来。秦心问道:“你刚才喊什么?”李天河龇牙笑道:“我在,叫你啊。”秦心略一思量,立即明白过来,在华台峰师尊也不这么称呼她,急道:“不许你这么叫我!”

不远处瓦片落地碎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秦心和李天河追过去,走进一家店面,矮子跌坐在地,狼狈不堪,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小心!”

秦心脸红到了耳根子,宝剑出鞘抵在李天河的脖颈。房梁上挂着的装满染料的筐子,经矮子一折腾已经摇摇欲坠,几番晃悠之后,终于甩了出来不偏不倚扣在秦心头上,花容变成了花脸。秦心冷漠至极,喜怒不行于色:一个小毛贼何足挂齿,再多长两条腿也逃不了,当务之急是先斩杀李天河这个“绊脚石”。一番缜密的分析后,秦心顿起杀机,剑锋蓝光闪烁,一道剑势朝着李天河的嘴飞去。李天河一边躲闪,一边嚷嚷着让秦心冷静。结果适得其反,秦心的剑势更加不留情面,墙上多了几道剑痕。矮子正偷着乐,不想李天河冲他跑过来,他三步两步从后门窜上大街,生怕秦心误伤自己,但李天河偏偏如幽灵一样跟在屁股后头。秦心披着色彩缤纷的花脸衣袂飘飘如厉鬼一样追去,一副要将二人带回地狱的气势。

“臭小子,别跟着我!”矮子焦急的喊道。拿命换钱的事他可不干。现在就算扔了钱袋子也难逃挨上一剑的命运。李天河哪里肯听他的,死也要拉个垫背似的跟着。本就体力不支的矮子,跑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索性站住不动,任凭处置。两道身影轻盈的从他头顶划过,转眼消失在街角。矮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后倾倒,后背靠在了什么东西上。一回头,壮汉用手拖着他。

烟尘散去,李天河卡在树杈上。秦心走到水瓮前,掬起清水冲洗,倒影中的她恢复了平时模样。

“喂,你走了,我怎么办?”李天河灰头土脸的问道。

“你留下来自生自灭好了。”秦心头也不回的离去。

傍晚时分,无人的街角,三个人影在墙上晃动,一个矮小,一个粗壮,另一个稍显匀称。矮小的跳起来用指关节敲击那匀称的额头,怒道:“叫你不要跟着老子,为什么不听!害的老子差点咽了气。加钱!你个臭小子。”说话人正是白天的矮子。那被打的人责难道:“你们时间把控的也太差了,还没吃两口就跑出来了。不能加!”声音正是李天河的。“你个小崽子,”矮子跳起来又敲了他一下,“她饿着的时候,我们两个差点跑断腿,她要是饱了,我们活得了吗!”李天河毫无怨言的多掏出四枚金币,分给二人,说道:“智叔,麻烦你们了,你多担待。”

“还算有诚意。”智叔对着壮汉说了声“走”,两人一起走出暗巷。李天河刚一转身,一柄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剑差点刺进嘴里,幽暗中,一个声音问:“你们到底在胡搞些什么?”说话的不是秦心又能是谁。无意间看见鬼鬼祟祟的李天河,便跟过来,却发现他和白天的两个盗贼秘密商议。李天河料想她看到了刚才的场景,忙做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蓝光幽幽不断逼近,他边后退边说:“我只是想制造些回忆罢了。”秦心收剑入鞘,没再盘问:“你的花花肠子倒不少。”沿着暗巷走去。秦心的举动无疑是一种天大的信任,李天河心情大好,疾步追上去:“想不到你这么通情达理。”

“你别自作多情,我向来如此。从不冤枉好人,”秦心高傲地盯着李天河,“也不放过坏人!”

“那是自然,女侠秦心,路遇不平,手握宝剑,斩尽恶行!”李天河模仿秦心执剑的样子,比划一通。

“我的招式哪有那么不堪!”秦心忍不住笑起来,声音如轻击而出的乐符,在月夜的清辉中流淌,丝毫不影响周围的宁静,“你可别毁了华台门的名声。”

“怎么会!有你这位女侠在,华台门的名声坏不了。”李天河释放灵力,玄剑缓缓成形,“再说,我的剑也不比你的差吧。”

“你是想夸我呢,还是想夸你自己?”秦心挑眉问道。

“当然是……我们!”他“呵呵”笑着。

第二天,秦心要回华台峰,李天河早早在北城门等候,送出几里之后,秦心道:“就送到这里吧。”拍马疾驰而去。李天河挥挥手,大喊:“小心,你要小心哦!记得端午节。”秦心面红耳赤,好在四下里没人,她头也不回,踢了踢马肚子加快了速度。

华台峰巍然矗立,历经万千变化,见证了地中领由纷乱到太平的所有轮回。

“搬山!”随着一声大喝,地面开始摇动,一座高达百丈的小山峰拔地而起。剑法修习院的弟子无不惊叹。

“快看,玩术法的疯了吧,他们想干嘛。”

“好厉害,我也想学。”

“你疯了吧,信不信,我一剑就把它劈开!”

“不信……干嘛打我。”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呀,该打!”

“都是同门师兄弟,哪来的他人。”

华台峰负责管院的师叔林风,走进术法修习院,面带愠色,一帮弟子正拍手叫好,夸赞大师兄术法冠绝华台门。田震笑逐颜开,心知他现在的所达到的高度还不及小师姐的十分之一,但对难得的赞赏没有丝毫抵抗力,满心欢喜的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掌声。

“田震!”林风暴喝一声,修习院即刻安静下来,“撤掉法门,给我出来。”

田震惊得合不上嘴,看了看躲在小山峰后的花火,她食指贴着嘴唇,这暗示再明显不过。田震本想喊冤,满含冤屈的沉默终究取代了内心狂热的呼喊,“是,师叔。”他垂头丧气的跟在林风后面,消失在修习院的门口。

秦心刚一进山门,花火手舞足蹈的大喊着“师姐”冲过来。

“师姐,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没有?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秦心抿嘴一笑:“没有,没什么好玩的。”

“那你抓到那个偷红莲的小子没?”

“嗯,抓到了。”离开华台门这几日,秦心在诸城附近翻了个遍,可连红莲的影子也没发现。顿了顿,接在说道:“师尊呢?”

“哦,师尊在祭祠堂。”

老妪盘坐在蒲团上,双眼闭合。面前的供桌上,正中央摆放着三块灵牌,两盏长明灯分立在两边,香炉里还有几株将要燃尽的香。屋顶上垂落下一缕缕青纱,摇曳的烛光在青纱上舞动。

在祭祠堂里,秦心向老妪讲述了过去的几天里所发生的事情。

“师尊,那几个黑衣人应该是冲着李天河去的。”

老妪长叹一声。虽说红莲是圣物,不可用私心亵渎,但老妪还是想千叶红莲能为门中弟子所用,好让华台门更上一层楼,甚至是与蓬莱仙岛平分秋色。留给华台门的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一次了。三百年前伐神之战后,仙家,修士各个门派都经历了一场浩劫,在一片萧条冷寂中,名不见经传的华台门因未参与到混战而保留下了实力,趁机崛起。三位先祖更是出类拔萃,在他们的带领下才有了如今的场面。天时,地利,人和,华台门占尽先机,成为地中领首屈一指的存在。直到老妪接手,本想着能效仿先祖,谁料半路杀出个毛小子!

老妪不紧不慢道:“后生可畏。这年轻人有古怪。”站起身走向供桌,捏起三株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之后,恭敬地插在香炉里。

“心儿,你去盯着他。”

秦心没能追回华台门圣物,感到愧疚。老妪并没有责备她,只命她再去盯着李天河,这让她心里难安,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夹在其中。 第七章 流商之死 “尤途,你吃里扒外,就不怕长老们谴责。”流商坐在大殿上首的宝座,斜倚着扶手大口喘息。

尤途杀气外泄,冷笑道:“长老们自有定夺,别以为你的那些计量能藏得住。”

流商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尤途慢条斯理道:“你密谋对抗蓬莱仙岛!三重门被你逼上了绝路。我可以网开一面,只要你肯罢手。”

流商大笑一声:“三重门对仙岛崇敬有加,岂容你诬陷。”

“既然你不承认,那就把你女儿抓来,审问她也是一样的!”

流商呼吸又加快了几分。尤途又道:“千万不要掙扎,重门蛊的毒性你最清楚。”

“放开我,你们敢对我如此无礼!”一女子被两人拖曳着走进大殿。女子穿着深蓝布衫,头戴圆帽,圆帽边缘挂着银色的叶片装饰,集三重地域之灵气于一身,嗔怒之下不损娇容。看着神色萎靡的蛮王,急道:“父亲。”想要上前查探,却被左右两名侍从拦住。她大怒道:“尤途,你想干什么?这蛮王的位子你想疯了吧!”

流商眼见女儿成为人质,挣扎道:“尤途,你行如此卑鄙下贱的手段,门人不会拥戴你。”尤途置之不理,道:“把她绑起来!”几名手下拿了绳索,将女子绑在大理石柱上。尤途贪婪地欣赏着蛮王无能为力的表情。

“小满。”流商吐出一丝声音,蓬乱的发丝盖住了双眼,顷刻间没了心跳。

尤途从侍卫手中抽出一把弯刀:“我先砍掉你女儿一条手臂,再慢慢商量。”眼光从刀锋上方瞄准小满的臂膀,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猛然间冰冷的寒意从背后袭来,像一只千年恶鬼要吸干他身体里的热血。惊变之下,尤途反应极快,闪身向石柱后窜去。行至半途,一魁梧身影已到身侧,一拳打在他左侧脸颊。尤途横飞出去,撞在一旁的石柱上。侍卫们拔出弯刀围过来,由于忌惮不敢向前。眼前的蛮王双目漆黑,瞳孔泛红,和以前大不相同。小满看着满身戾气的蛮王,嘴里“父亲,父亲”的小声叫着,泪水沿着光洁的皮肤滑落。

尤途吃了一记重拳,嘴角仲胀带着血迹,道:“这是驭尸术!”心想:不愧是蛮王,居然能驾驭自己的尸体。驭尸术是一种极其阴诡邪恶的术法,通过操纵他人尸体来达到驭尸者的目的,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控制,嗜血的死尸将肆意的杀虐。驭尸者要有强大的心志,抵抗来自尸体的反噬。蛮王已知没了活路,只盼着能救下独女,不得不选择这条凶险的不归路。他扯断小满身上的绳索,恶狠狠地一拳砸在大理石柱上,断裂的石柱向侍卫们砸去,为蛮王开出一条路。他抱起小满奔向殿门。

将要接近殿门时,一股劲风迎面扑来,蛮王骤停向旁侧跳开,一只巨型毒蝎拦在门外,由于体型太宽进不了门,黑色的尾巴伸进殿门乱扫乱夹。

尤途笑意盈盈道:“你把自己变成尸体,残留的心志怕是不多了吧。看来你女儿用不着我送她上黄泉路,等到你没了心智,自己就会把她吃得干干净净,哈哈哈。”蛮王放下小满。小满右手袖口落下一支鞭子握在手里,怒道:“你这个畜生!”鞭子笔走龙蛇般伸向尤途。尢途不慌不乱稳稳将鞭子攥住。侍卫们准备上前迎战。尤途当即呵止道:“嗯!不要打扰我的好戏。”说完放开了鞭子。

眼前的巨蝎从小被训养,懂得服从命令。蛮王一步步走进巨蝎攻击范围。黑色的蝎尾剧烈地抽动着,靠近门口的大理石柱上留下一个个醒目的缺口。蛮王两次躲开横扫过来的巨尾。等蝎尾的夹子再次袭来时,直接迎了上去骑在上面。他不停地挥拳砸向蝎尾厚重的甲壳,直到蝎尾的血肉裸露出来,一口咬了上去。巨蝎嘶鸣连连,叫声在整个大殿里回荡,尖锐刺耳。尤途微微蹙眉:你这是不要命了,还想控制蝎尸,亏你想得出来。蝎尾逐渐停止了摆动,刹那间飘向小满,蛮王伸手拉起女儿,随蝎尾逃出大殿。

蛮王是活不成了,王位唾手可得,再斩草除根除掉后患,便可高枕无忧。尤途喝道:“给我上。”侍卫们冲向殿门,没想到蝎尾再次伸进大殿胡乱摇摆,惨叫声过后,几具被夹断的残躯倒在血泊里,没人敢靠近殿门。尤途兴奋之极:“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闪身到了巨蝎塞满獠牙的嘴边,却发现这毒物一动不动。一道闪光从殿门射出,巨蝎身躯分成两半,尤送缓步走了出来。

蛮王护着怀中的小满,三重门的侍卫们被撞的东倒西歪,伤残众多好在并没有性命之忧。众人望着无可匹敌的首领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霎时间没了身影。六位身穿黑色紧身衣衫的壮士跟在尤途身后,其中一位右眼戴着眼罩,左眼周围筋肉隆起。正是用困兽诀追捕李天河的六人。

尤途沉声道:“流商支撑不了多久,跟上去!”六人点头,向东北方向追赶过去。

流商二人行至一条河边,河水汩汩向南,清澈见底。他看着水中的倒影,僵硬的身体柔软了些,呼吸里又有了些许生机。所剩时间不多了,一定要把小满带离三重山。小满注视着父亲咬牙切齿,落寞悲怆的样子,一筹莫展。蛮王突然抓住小满的手臂,嘴里嗯嗯啊啊地发出声响,虽是吐字不清,但小满明白父亲的意思是让她走。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时间泣不成声。接着蛮王在地上写下三个字:华台峰。小满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便知道这是父亲要她逃去的地方。只见蛮王蹲下身双手托着小满的双脚,尽力向河对岸抛去,只一个翻转小满轻轻落在几十丈外的河对岸。小满凝望着河对岸的身影,蛮王的神色骤然变得疲惫,她百感交集,转身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嗖嗖的几声响,六个黑衣人已然赶到。蛮王双目红光大盛,满头乌发向上浮起,像一头凶兽猛扑向独眼。六人拔刀相迎,最外边的左右两人跨步向前,朝着蛮王的面门挥砍,可刀在尺寸之外停下来,蛮王抓住两人的手腕。另外两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身后,两把尖刀直刺向蛮王腰肋处。独眼和另一名黑衣人也已近到身前,尖刀对准了蛮子的胸膛。几人速度之快和蛮王不分伯仲,又因彼此熟悉,配合很是到位。就在几人以为要得手的时候,蛮王只一吼,激发出的蛮力如无形的墙将六人推开。独眼几人挥刀向蛮王招呼。蛮王在刀影中闪避,差了分毫便会被割开道口子或是砍下一块肉。六人始终保持着阵型把蛮王围在中间。

蛮王的心志一点点消失,眼中的红芒越来越鲜亮,动作也越来越乱没有章法。刚一露破绽,尖刀便在脸上划了道伤口。其他利刃也不约而至,胸口,大腿等部位尽被穿透。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冒出。蛮王佝偻着身子纹丝不动。六人慢步靠拢,割下蛮王的头就能向新蛮王交待。忽然间蛮王冒着黑血的伤口开始愈合。

独眼大喊:“快结阵!蛮王已成了活尸。”六人双手捻诀,六根黑色的柱子彼此相连。里面的怪物仿佛意识到了危险,拼命的撞击着黑柱,力量和速度较之前又增强不少。几下之后黑柱便消散不见。蛮王重获自由,一跃跳到河对岸像一只侥幸从狩猎夹下逃脱的野兽飞奔而去。

小满翻越数道丘崚,跨过两条支流,进入一片竹林中,一刻没有停歇。悲愤,焦急使她神不守舍,经常忘记看脚下的路,被树杈和乱石绊倒过三回。她不得不停下休息,双手撑在双膝上,鼻尖上挂着晶莹的小汉珠。杂念心思不受约束在心头翻涌。那条河对岸父亲的形象不断地放大,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没敢想下去。哀伤但不能放肆的恸哭,她需要冷静地抑制胡思乱想,继续逃生,盼望着闭上眼睛睁开后便到达华台峰。

青翠的竹林里,空气清新湿润,风吹得竹木沙沙作响。突然传来一阵竹子折断的声音。小满回头望去,只见竹子受到碾压向两边倾倒,仿佛有什么东西离她越来越近。片刻后,小满大喜过望像看到了救星,踏出一步想要迎上去。可脸上的喜悦之色逐渐变成担心接着又变成恐惧。蛮王状若癫狂,浑身血迹斑斑,手里擒着一只野兔,明显是没了人性。小满后退几步,转身钻进竹林深处。竹木的断裂声越来越近,蛮王庞大的身形忽然笼罩在头顶,俯冲而下一脚蹬在她肩头。小满惊叫一声弹射出去,压断数根青竹才停下。这个从小把她养大的人现在却想要了她的命。小满身心俱疲,感觉生命的帆船失去了控制,正一步步逼近黑色的漩涡。蛮王几个跨步逼近到咫尺的距离,左手朝她的脖颈处抓去,一双赤目犹如恶鬼,充满对血的渴望。小满模糊的眼睛微微放着柔光,嘴角轻轻扬起,想把最好的面孔留在世间,留给眼前的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突然间,蛮王眼神里充满疑惑,右手猛地伸向自己的脖颈,狠狠地向右撕扯。只听得一声脆响,黑血四溅,他跪倒在地右手拎着滴血的头颅。

蛮王靠着残存的意识追过来,尸毒也随着灵力的使用不断扩散,他忘了自己是来保护人还是来杀人。小满又惊又吓,半晌才缓过神来,心想:父亲是为了保全我,才自行了断。想到此处无声低咽起来。

竹林里又骚动起来,六个黑衣人站在蛮王的死尸前,尸体上散发着久聚不散的寒意令人不愿靠近。独眼吩咐把蛮王就地埋葬,继续向东北方追去。

三重门大殿,一高瘦男子来回踱步,披风上写着一个“南”字。镇南道:“你消息传递的及时,避免了互相征伐,杀戮四起,这是大功一件,仙岛会隆重嘉赏,希望你再接再厉。”尤途诚恳道:“能为仙岛效力,荣幸之至。”镇南微笑道:“今后三重山就归你尤途管辖,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仙岛的期望!”尤途道:“此番能如此顺利的摆平流商,掌控三重山,全靠镇南仙使大力支持,今后只要仙岛有令,尤途竭尽所能。”镇南笑道:“你知道就好。交代你办的另一件事进展的如何?”尤途面有愧色道;“属下办事不利。没想到此人有华台门做靠山。”镇南目视着恭恭敬敬的尤途,道:“也罢,你要是办不到我就另请他人。”说完缓步向殿门走去。尤途双手做揖道:“请仙使放心,属下定当不辱使命。恭送仙使。”

梦寐以求的王座,静静地伫立在大殿上,等待着它的新主。尤途受够了被呼来喝去,早想登上这蛮王的位置,可流商正值壮年,等他死恐怕要到猴年马月。上天垂顾,无意间抓到一个叛贼,严审下得知流商的秘密,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尤途似乎终于能安心了,坐于王座之上俯瞰着整个大殿。 第八章 江南 江南是富饶温柔之地,绿水环绕,青山绵延,生长在这里的人骨子里带着灵秀。豪门大族士宦权贵争相聚集在这一方水土。昼夜不息的歌声荡漾在青山绿水间,翩跹起舞的舞女们,像踩在一块风景秀丽的画布上,轻盈,潇洒。

陈羽,陈家公子,家族势力在江南算不上显贵,自小便舞文弄墨。陈员外上了年纪,开始担心家业的继承问题。陈羽学识渊博,可身子骨太柔弱,便给他请了传授武艺的师父。文武本不对立,只是陈羽喜欢安静所以就远离刀枪棍棒。现在他经常出言嘲讽:“打打杀杀,粗俗不堪。”“想要用武力解决所有问题,真是愚不可及!”“喜欢斗武,不过是妄想用简单粗暴来代替复杂的谋略。”

日复一日,抵抗武艺的想法演变成敷衍了事,请来的师父也无可奈何,打是打不得,只能严厉地训斥几句。陈羽也不在意,拿着枪杆子在地上书写作画。

虽说陈羽武艺方面毫无精进,文采风流却是享誉整个江南。青楼会馆总会发出请帖,邀请陈羽为座上宾,与佳人共饮,当然最好即兴创作几幅字画,为盛宴点睛。只要是他出现的地方那就是人流最集中的地方。拉货的小贩经常抱怨,因为他们不得不绕道。

月夜之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乱了琴瑟弦乐。

陈羽在书房内翻看一本纪事古籍,了无兴趣的他靠着挑灯夜读来打发时间。房门豁然打开,一个蒙着面纱的人闯了进来,又立刻将门关上。陈羽一惊正想问“你是谁”,还没开口,那人一个健步跨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强行按在书桌后面,一股清香迎面而来。不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走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一排排书架,最后一步步踱到书桌前,两个烛台,一本打开的书籍歪放在桌上。此时又一个黑衣人进来低声说:“快走,我们被发现了。”两人勿勿离开。

躲在书桌后的陈羽大气也不敢出,心脏砰砰地乱跳,他不害怕眼前的蒙面人,反而担心自己的心跳声被黑衣人听见。他闻得出清淡得紫罗兰香,仔细打量蒙面人,帽子的边沿挂着一圈银色的叶子,叶子只有一个指节大小,高度警觉的眼神里闪着幽光。

“羽儿,羽儿啊,”外面传来了焦急的喊声。

陈羽急忙站起来走到书房外。

“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哎哟,你没事就好,”陈员外拍着胸口,“刚才有几个盗匪闯进来!”

管家带着几个伙计匆忙赶过来,手里提着灯笼,灯笼上写着“陈”字:“老爷,府里并未发现财物失窃。”

“那就好,不伤及人命就好!羽儿,羽儿……”

一心想着书房的陈羽立即回应道:“哦,爹。”

“你怎么了?不会是让那几个盗匪吓到了吧,要不要紧啊?”

“没什么,”陈羽一笑,“爹,既然没什么损失,就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商量。”

“嗯,你也早点休息。”陈员外转身对管家道:“今晚多派些人守夜,尤其是公子的屋前屋后,不能有任何差错。”

父亲和管家走远,陈羽立马返回书房关好门。匆忙走到书桌后,蒙面人眨眼的功夫不见了!他有些失落,惘然地坐在椅子上,两眼空空。

书架后一人缓缓走近书桌。陈羽一手扶桌站了起来,刚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多谢搭救!”蒙面人含笑的声音如轻铃般,眼睛里有烛火的微光。

“哦,没什么。”在自己的书房里,陈羽倒显得有些拘谨。

“哇,好多书啊,你是个书生吧!”蒙面人四处观摩着,拿了几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好像忘了刚才被追捕的事情。

“算是吧。”陈羽在一旁踱步看着蒙面人在书房里翻来翻去,平时不让任何人碰书房的东西,现在不知道如何阻止。

“算是?这满屋子的书,就别谦虚了。”

“没有,读了这么多书,没去考过什么功名。我爹开明,在这方面从不要求。”陈羽鼓足勇气问道:“姑娘,你遇上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他们要抓你?”

“姑娘?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呢!”蒙面人朝着他走了过来。

“你头上的帽子,”陈羽用手指了指,“明显是一顶女式的,还有你的声音骗不了人的。”

“帽子!”蒙面人向上瞟了瞟,摘下帽子,盘在帽子里的长发旋转着散落下来,“哦,戴习惯了,没来得及换。”

“你这身着装在江南是很少见的,走在人群里怕是极为显眼。”陈羽看着头发有些零乱的蒙面人,耐心地说道。蒙面人满是疑惑地看了看裤腿,衣服,顺手解下了黑色面纱。

陈羽圆瞪着双眼,向后撤了一步,强撑着没继续后退,指指点点想说什么。蒙面人见陈羽在他的嘴上画了一个圈暗示着什么,恍然大悟,摸了摸自己的嘴,光滑的肌肤上长着一圈胡子:“这是我做的伪装!”撕下胡子,迷着眼睛,嘴拉成一条线。

陈羽出奇地看着姑娘,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伪装,唯一有点儿作用的假胡子还用黑面纱给遮起来,想要恭违一下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的道行一定了得,不然怎么躲得过追击。”

蒙面人笑了笑也没答话,重新贴好胡子戴上面纱,又把头发整理进帽子里。她走到门口回看书生,眼中含笑:“我叫小满,书生,你是个好人。”

房门被打开,一转眼小满消失在夜色中。四周静悄悄的,院子里挂着的灯笼烛光暗淡。

夜风袭来夹杂着微寒。陈羽站在门口,望着天上的残月:“小满。”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被追击呢?她会不会再遇到危险?陈羽一夜未眠,思考着心中的疑问。

这几天,陈羽足不出户,还命令仆人把饭菜放在书房门外,说是要创作曲谱,不想被打扰。拨弄琴弦的声音落下,击鼓的声音又起,深更半夜还会有悠扬的笛声传出。

陈员外为独子操碎了心,一心让他拜师学艺,将来好掌管陈府。现在倒好这个“逆子”整天缱绻在书籍文墨、乐谱歌词中,这样熬下去迟早熬坏身体。陈员外慨叹一声:得想个法子!

书房里,满地都是散落的纸张,上面写着未完成的曲词。陈羽躺在地上,旁边放着墨盒和笔,手里拿着刚刚完成的作品,一幅画像,画中的女子头上带着圆帽,帽沿上挂着叶子装饰,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陈羽盯着画像,有点不知所措,这样一个天真的女子,却被人追捕捉拿,她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无法想象。陈羽忧心忡忡地作完画像后,以为可以将她抛在一边,聚精会神地创作曲谱。不料他被彻底勾走了魂,只能目不转睛的盯着画像思索。

突然书房门被推开,几个仆人走了进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陈羽有气无力地问道。

”老爷让我们给少爷更衣,”一名仆人说道。

“我不……”话还没说完陈羽就被强行拖起来,手里的画像落在地上。仆人们一言不发的执行命令,任少爷怎样警告也无际于事。陈羽也懒得抵抗。

过了片刻,一个仆人端着水盆往外走,木师父缓步走进书房,问道:“收拾的怎么样了?”

“马上就好。”

“木师父?你们要做什么?”陈羽问道。

“哈哈,你马上就知道了,”木师父笑道,踩着满地的纸张,“哟,这些都没用了吧!”

“你都已经踩了,那当然没用了。”

木师父外形彪悍,听说小时候身体羸弱,修习祖传的武艺后,力大无穷,一般的蟊贼十个八个近不了身。他转头瞅见一张画像,捡起查看,又看了看陈羽,好像发现了惊天的秘密,喜滋滋地将画像叠好收起来。

木师父领着陈羽走到陈府门口,陈员外正在那里等候。

“羽儿啊,你不能呆在家里了,该出去走一走,我打算让木师父带着你去北方走一趟,厉练厉练。”陈员外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好啊!”陈羽一想,反正在家里也作不出曲词来,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干脆去游历一番。

陈员外没想到陈羽这么快就答应,省去不少口舌说教,感到一丝欣慰。木师父上前悄悄地说些什么,又故意背着陈羽拿出画像:“员外放心,我一定留意。”

老员外闻言大喜,双手拍着陈羽的臂膀:“羽儿啊,难得你这么孝顺,能顾全大局啊。”

“什么大局?”

“爹也不逼你了,你早去早回!”陈员外拨着心里的算盘:要是有了孙子,定要好好栽培,决不能重蹈儿子的覆辙。

陈羽也无心问个究竟,移步上马,疾驰而去想把繁乱都甩在后面。 第九章 小满 夏季的清晨,天气清凉,草叶上长出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飞驰而过的马蹄将露珠震碎。行至一座小山坡,陈羽勒马停住,太阳已经从笼着薄雾的东方升起。前方高低起伏的山坡上铺着一层红色的霞光。

陈羽和木师父漫无目的的狂奔着,路过一座座城池,只有需要补给的时候才进城里,其他时候都在路上。木师父多次要求住进客栈,怕少爷这身子骨撑不住,万一病倒了不好交待。陈羽倒是若无其事一般,不走官道,偏走一些纵横交错的小路,在草地,森林里穿行。草丛里常常有野鸟藏匿其中,直到人走到近前才扑梭棱地飞起。

两人骑着马慢悠悠走在一条穿越森林的小径上。

“木师父,我们这是在哪儿?”陈羽问道。

木师父心有怨言:这一路上可都是你在带路,一会向东一会儿向西,谁能知道在哪儿!嘴上说道:“少爷,这可说不准,再往前走走兴许就知道在哪儿啦!”

陈羽拿起水壶,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忽见一个人影在树梢间穿梭。陈羽一眼就认出了那顶帽子,帽沿周围挂着一圈银色的叶子。

“不会这么巧吧!”陈羽嘀咕道,一拉辔绳追了上去。

木师父也发现了人影,以为那只是路过的江湖朋友。可转眼少爷就跟了过去,木师父一急:“少爷,你不要惹事啊!”

“小满……”

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小满惊讶地回头,望见不远处有人骑马追上来。她站在一根粗枝干上,想看清楚马背上的人。

“是你啊,书生!”一路奔波,小满紧张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小满姑娘,真的是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华台峰。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哦,对了,那些黑衣人没再找你?”

“放心吧,”小满轻笑一声,“我绕了好大一个弯子,他们抓不到我!”

陈羽感到担心,分不清这是爱慕还是负罪感。“那就好,”他犹豫地问道,“他们为什么抓你?”

“说来话长了,大概是斩草除根吧!”小满轻巧的说道,眼睛眯成一条线。

陈羽佯装镇定道:“那你就这样一直逃下去?”

“当然不是,刚才不是说了嘛,我要去华台峰找人帮忙。”

“华台峰……”地中领名门,陈羽稍觉心安。有华台峰出面,想必最后一定会是圆满的结局。“木师父,你离得……太近了。小满是位姑娘,你这样看也太没礼貌了。”二人交谈中,木师父左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嘴里念叨着“像,太像了”。

木师父急忙退后几步,说道:“小满姑娘看着就像咱陈府的人一样亲切,没忍住多看几眼。”“你瞎说什么,我们也去华台峰。”陈羽冷冷道。小满脸上绽放出笑容,像夏日清晨的露珠折射出的光芒。

“就怕你们去不成了!”突然传来的声音像野狗的低吼在树林里回响。

“大胆,什么人!”木师父怒道,慢慢贴近陈羽把他挡在身后。

踩踏草丛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六个黑衣人不急不慢地把三个人,两匹马包围起来。

“公主,请跟我们回去!蛮王还在等着你!”独眼阴声怪气地说。

“尤途算什么蛮王!回去?回去送死吗?”小满一脸不屑的说道,“我爹身为蛮王,待你们不薄,尤途加害他,你们不帮忙反而助纣为虐。你们对得起三重门吗?”

六人哈哈大笑,嘲讽小满幼稚的说辞。天道从来只掌握在胜者手中。独眼说道:“蛮王说了可以光明正大的迎娶你,到时候三重山还是流氏的,不是吗?”

“休想!你们只是怕我爹去世的消息散出去,召来恶果。”

陈羽旁听着小满和独眼之间的对话,手心不断在冒汗,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独眼生气道:“公主,我已经很客气了,别逼我们!你要是不跟我们回去,他们两个也得死!”其他五个黑衣人又向前一步。

小满左手捏着一个紫色的小球,顺手掼在地上,呼吸之间四周就被浓郁的紫色气体挡住了视线。两匹马从紫气中穿出来。陈羽在慌乱中都不知道怎么上的马,恢复视野才发现他紧紧搂着小满,正在狂奔,木师父骑着马紧随其后。

还没走多远,六把飞刀从紫气中穿出,风驰电掣般越过三人两马,其中的两把斩断了两匹马的后腿,一阵惨烈的啸叫过后,两匹马轰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公主,上次你侥幸逃走,这次你是插翅难飞!”

木师父吼道:“快,你们快走!”头也没回走上前去,不管陈羽怎样叫唤都没停下。陈羽看着这个自己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的师父,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木师父后颈处的筋肉绷得紧紧的。

“书生,你快走!”小满是笑着说的,像初次见面她临走时笑的那样。

“不,你快走,我和木师父留下……”陈羽慌了神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小满右手袖筒里落下一根鞭子正好抓在手里,一推陈羽的肩膀,他整个人滚入树林里。

独眼命令道:“你们几个对付那个,我来对付公主。”

一声令下,五个黑衣人已经将木师父围起来。小满挥鞭抽向五人,可鞭头还没近到人前,就被独眼攥住。鞭子被拉得嗡嗡响。独眼歪嘴一笑松了手。

木师父鹤立鸡群般站在五人中间,身后的人冲了过来,他早有防备,抬腿踹向对方的面门,其他方向的人一拥而上,他的腿,腹部,胸部都受到重击。经年累月的锤炼身体,他并没有立即倒下。但凡俗人的拳脚怎么抵挡得住修士的攻击。不用片刻,黑衣人开始戏弄这个虎背熊腰的壮汉。

独眼双臂交叉,欣赏着手下的表演,冷笑连连道:“公主,放弃挣扎吧!你还有机会。”

小满进退两难,尝试了几次解救木师父,都被独眼截住。木师父下颌被击中,登时头昏脑胀,如山一样的身躯到处都是伤痕,一只眼睛浮肿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看支撑不住了。

小满顾不了木师父的安危,拿出四颗紫球抛向独眼等人,一瞬间紫烟又迷漫开来,她向着和陈羽相反的方向逃去。

“快追!”

木师父被一脚踢倒,靠着树根,头歪在肩上,两手无力的垂在地上,叠好的画像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小满掏出一个小瓶子,拆开瓶封,将里面的蝎子,蜈蚣,毒蜘蛛洒向紫烟里。只要把黑衣人引开了,书生也许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突然一根有一人粗细的尾巴甩过来,小满惊慌中疾步后撤,定睛一看,一条巨蟒盘在两棵树上,巨大的蟒头吐着信子,两棵树被压的吱吱响。

“公主,没时间陪你玩了!”独眼抽出身后的背刀,鬼影一般劈去,将小满扬起的鞭子砍成两截,刀锋锐势不减,迅捷地贯穿了她的腹部。一股掌握生死的狂傲在独眼的左眼里迸发而出,他拔出背刀享受着剥夺生命的快感。

那顶饰有银色叶片的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倒下。小满的眼神里满是遗憾:父亲,对不起!书生,我们要是早点能相遇……

风从林间吹起,卷起落在地上的画像,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从小满眼前飘过。小满仿佛看到了书生正在伏案勾勒着一副最美的图案。她笑了,笑容永远地定在了那一刻。

一个人在树林里爬着,腿上没了力气站不起来,他涕泪横流,手和膝盖都被划出了数道伤痕。“为什么我要逃走,小满和木师父怎么办,不对,她死……我死,她应该逃走……现在怎么办……”满腹的诗书镇不住死亡的威胁,他几乎瘫痪,恶心欲吐,颤抖着向前爬,也不知道该爬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该爬向什么地方。

面前一双黑色的靴子挡住去路,他抬头,瞪圆了双眼,一个趔趄向后倒在地上。独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兴奋道:“你怕吗?”

嗖的一声,刀影从他脖颈处划过,鲜红的液体从皮肉间渗出,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这一刀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可能是因为爬的太久了身体已经麻木,也可能是眼前的独眼刀法娴熟!

他的一条腿被拽着不知道要被拖到哪里去。四周好安静,天离得那么远,绿叶打着旋落在脸上。

刹那间伤痕累累的木师父映入眼帘,木师父垂头披发,颓坐在树根下。陈羽身上的伤口开始疼痛,眼神里只有疲惫。很快木师父从视野中消失。不多久又看到一双鞋,每移一寸心跳便加快一分,直到和一个带着微笑的脸庞错过。伤心,愤怒随着跳动的脉搏游遍全身,他好像恢复了知觉,身体的疼痛感更加强烈,脖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

在一处悬崖边上,独眼停了下来,把手里的尸体扔了下去。其他五个黑衣人把另外两具尸体也抛下悬崖。

“回三重山,”独眼命令一声。手下有两人被毒虫咬到了,分别被搀扶着。六人向着西南行进。 第十章 陈羽?紫羽? 幽谷下,潮湿阴暗终年不见天日,到处是枯草败叶,一些喜阴的草种开着深紫色的花。一个个拢起的坟冢沿着幽谷一直在延伸着。风声如鬼泣!色泽鲜艳的鬼气在谷底穿梭,有赤红的,青绿的,泛黄的……

陈羽全身粉碎半闭着眼睛,只剩下一丝意识,因留恋眼前的人不肯散去,她长发遮在脸上嘴角滴着血。

“我还没告诉她我的名字……”

一缕缕白气从陈羽周身升腾而起,渐渐凝聚,像飞剑一般穿行,撞击到的鬼气都被它吞噬掉,其它鬼气见状纷纷逃窜,可在这谷底虽深却无处可藏,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不多时白色气团越长越大,把其它鬼气都吸了进来,从山谷底一直盘旋到山谷顶。气团中发出阵阵男女混合的狂笑声,像无数被禁锢了多年的野兽终于获得了自由。一张鬼脸赫然出现在气团顶端,傲视着苍天,大声怒吼,山谷上的树木被尽数连根拔起。

“我若不死,人间地狱!”惨烈的诅咒声响彻云霄。

气团上方的天空骤然间乌云聚集,雷声隆隆,晴朗的白天转眼间如夜幕降临,云层开始旋转,中心处白光忽明忽暗,雷声越来越大。

山谷中的气团变得更加噪动,急速飞转着,要冲击那天穹的白光。谷底深紫色的花瓣被撕烂。乌云中心越发明亮,一道白色的柱状闪电携着开天辟地之势落向气团,将气团包裹在内,一刹那气团滋滋乱响,嚎哭声一片,仿佛有万千妖魔被斩首。

天地被一道闪电和气团连接在一起。

气团缩小了一圈,左冲右撞想逃离,但就是逃不出这闪电的鞭笞。无奈之下气团钻进陈羽的尸体里。闪电轰然落在尸体上。这时一头巨兽如鬼魅般出现,撑开肚子,把陈羽包了起来。闪电顺势打在巨兽身上,一瞬间巨兽冒了烟。天劫终于停下来。

过了许久,巨兽醒转过来,身上烧焦的地方开始自愈。深棕色的身躯像一堵厚重的墙,六条腿状如石柱。它沉重的叹息了一声,身上长出三对白色的翅膀,飞离了这事非之地。

陈羽在迷迷糊糊中醒过来,看了看周围,一个宽敞的洞窟,洞窟顶有阳光照进来。

“我这是在哪儿?”话一出口,陈羽惊讶不已。

“我的声音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这分明是一个女儿声!”陈羽又仔细地检查身体,属于男性的特征都消失了,不该突出的地方反而异常饱满。

“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陈羽懊恼地抱头呻吟,之前发生的事情一页一页地翻过。

要不是那一句恶毒的誓言或许就不会召来天劫。只能怪当时没克制住急速膨胀的野心和欲望,只想着报仇和杀戮。天劫把气团里的阳气都蒸干了,只剩下了阴气回到体内。

陈羽失魂落魄地游荡,思索着将来怎么办,回到陈府怎么向父亲解释,或者还能不能回去。男儿郎变成女儿身,岂不会遭人耻笑?心烦意乱想到洞窟外透口气。刚一踏入阳光下,被晒到的皮肤立刻灼烧起来。陈羽大惊失色躲到阴影里。洒满大地的阳光如今成了恶魔,此后他再也碰不得了!

阴阳易位,乾坤颠倒。陈羽受尽折磨,也许会在洞窟内郁郁而终,带着耻辱和对自己的憎恶。过了几天,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分解成一根根细丝从他的身体里抽出,他变得轻松自在,这让他更加惊恐难受,他努力沉浸在痛苦里,不让现在和以前发生割裂。又过了几天,他发现可以不依靠陈羽的身份活下去,甚至理解不了那种痛苦为何会蒙蔽自己的双眼,做女人有什么不好!陈羽的眼神里不在有过去的影子。以前的记忆好像和他毫无关系,像是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只想到小满时会忍不住乱砸东西。他开始对镜梳妆,盘起发髻,脱去儒生袍,著上紫衣裳,把身段的美好显露无遗。

“今后,我叫紫羽。”她双眼魅惑传神,欣赏着镜子里的人物。

最近,在江南出现了一号称得上是绝色的美人,引起一阵轰动。

“听说没有,极品中的极品,前突后翘嘿嘿。”

“不仅如此,诗文词画也是一绝!那么多豪门,出十万金只求见个面。”

“小六子说他见过,去了城门那边。”

“我呸,你听他鬼话连篇,他上次还说见过仙人呢!”

紫羽在这锦绣江南卷起了不小的风波,每到一个地方就能引来众多的追慕者,其声势盖过所有的文人骚客。也给巡防带来不小的压力,总有人在喧嚣中趁机谋财害命,很多豪门中人死于非命,被挂在城墙上。死法千奇百怪,有凌迟的,砍头的,还有被藤蔓勒死的。这些惨案的声势被乐曲声和杯盘碰撞声给淹没了。

这一日,紫羽披着一件紫色的披风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走在列日下。好奇心驱使下朝着陈府的街道走去。站在巷道尽头,瞭望着陈府的门庭,她确定那已经不是想回去的地方,毅然转身踏入深巷。紫羽不动声色的走着,突然六个黑衣人挡住去路。她太熟悉这六个人了,尽管蒙着面,看背影和身形也能在人群里识别出他们。尤其是那个右眼带着眼罩的人。

“紫羽姑娘,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到三重山,那里会更适合你。”独眼满脸堆笑道。

“哦?怎么个适合法?”紫羽不屑地说,“你们又是什么人?”

“三重门圣使,”独眼顿了一下,“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紫羽睥睨着独眼:“我可不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人!”

“加入三重门,你的地位只在蛮王之下!”独眼的神情变得严肃。

“呵呵,你又不是蛮王!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让我加入三重门,会不会太冒险了!”紫羽娇声娇气地说道。

“我们当然知道!”独眼郑重地说。

紫羽蹙了一下眉,又舒展开来:“那说说吧!”

“挂在城门上的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紫羽哧笑出声,紧接着放声大笑:“是,是我杀的。”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心想这世间从此只有紫羽。

独眼等人以为话说中了紫羽的心意,也跟着笑了起来。蛮王爱才,若能把紫羽和那头混沌兽收归三重门,必然是大功一件。

三重山,暗金色的宫殿里放着几个照明用的火盆。十几根方形石柱支撑着穹项。站在台阶上的现任蛮王尤途背对着众人。殿门被两个侍从推开,一个身穿紫袍的女子迈着娇娆的步伐,穿过众人,左腿开跨处一翕一合摄人心魄,她浅笑着,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紫罗兰香味。

众人目瞪口呆,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尤途得意之极,命令众人安静下来:“紫羽,是我们三重门的得力助手。此后,她和石长老共事,维护我们三重门。”

旁边站着的石长老向紫羽拱了拱手,面不改色。紫羽回敬后站在石长老旁边:“请多指教!”石长老微微鞠躬也没抬头。

尤途大喜:“开宴。”一众奴仆排成长队走进殿内,端着三重山特产的美味放在一个个小桌子上,众人席地而坐开始享用,好不热闹!

辗转过了半月。深夜里,异虫怪兽开始出动。不时响起一阵刺耳的虫鸣声。

石长老坐在竹凳上,桌上的烛光照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他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瘦削的老头,鬓间的白发是匆忙岁月留下的痕迹。夜风吹进屋里,石长老禁不住咳嗽起来。

咯噔咯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紫羽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石长老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起身作揖。

“不知紫羽姑娘有何要事,特地深夜拜访!”

“有些事情我很好奇,想来请教一下!”紫羽开门见山道。

“哦,请讲,石某定当知无不言。”石长老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枯井里爬出的。

“顺便问问,你可知小满?”

石长老抬起头来,沉思了一会儿,道:“不知小满与紫羽姑娘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见过一面,随便问问。”

“不知紫羽姑娘还有其他什么问题?”石长老绕开话题。

紫羽知道在他心存戒心。问了些关于三重山内部的组织,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之后便回到了厢房。

石长老是看着小满长大的。六大圣使回来当天却没看见小满的身影。这让石长老对小满的生还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紫羽的一问激起了石长老心里的波澜。刚来的妖艳女子是尤途请来取代他的,等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紫羽,他的大限也该到了。任何轻举妄动都会被尤途的眼线捕捉到。石长老像一头衰老的困兽,等待着被屠宰的命运。

这一日,尤途带着紫羽在三重山漫步。浓云盘旋在山顶。远远望去,几个村落裹挟在一片苍翠之中。

“为什么选我,一个你们并不了解的人手握这么大的权力,就不怕我另有所图?”

“哈哈,你来自江南在三重山并没有什么根基,并且你足够狠。我们对你也并不是一无所知。”尤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加入我们,你会知道的更多,对你也更有好处!”

紫羽用余光扫了一眼尤途又看向前方:“那我还真是期待!”

几个月下来,紫羽对三重山的地形已了如知掌。紫羽以请教为名把石长老带到一处山洞里。

“放心吧!这里没有外人。我问的问题你可不能有所保留!”

“石某一定不敢隐瞒。”

“尤途杀了你们的老蛮王?”

石长老点点头,眉宇间的忧伤加深了许多皱纹。

“有必要封锁消息吗?谁会来多管闲事?”

“老蛮王和地中领的门派,尤其是华台峰都有些交情,尤途怕里应外合不好收拾。”

“那小满呢?”

“小满是老族长唯一的爱女,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她死了!”紫羽斩钉截铁地说,“不过,我已经把她安葬好了。”

石长老瘦削的身子开始摇晃:“小满的死我早有准备,多谢紫羽姑娘一片好心,让小满入土为安。石某现在已无牵挂。关于三重山的事宜权当是感谢告知于你。”

紫羽冷笑一声:“你想撒手不管?让尤途掌控整个三重山?”

“尤途自以为是,好高鹜远,但有他总比没有强,他能震慑住三重山,也就能保一时的安定。”

“那将来呢?”

“想必将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紫羽姑娘冰雪聪明,又肯为三重山效力,尤途如虎添翼只会带来更长久的稳定。”

“位高权重的人是不是说话都一套一套的!”紫羽看了一眼佝偻的身影又移开了目光。

“石某所说都是肺腑之言……”

“好啦!”紫羽拉长了音调,“失去的要夺回来。”

石长老摇摇头:“尤途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三重门的各个角落,有一半的人听从他的调遣。如果正面挑起事端只会两败俱伤,损失惨重。三重门经不起波折。况且论威望,没人比得过他。”

“若是三重门在尤途手中变成炼狱,你能安心吗?”

“石某老啦,”他摆了摆手,“管不了那么多。”

紫羽将自己的意图坦诚相告,石长老却并不为所动。费劲周折想说服石长老暗中帮忙,但他似乎有撒手隐退的意思。

“蛮王就这么白白的死啦!”紫羽嘲讽道。她以为石长老会念及蛮王的旧情,等来的却是沉默不语。

她笑了笑:“不难为你。你等着瞧好了。”

石长老默不作声脸上闪过惭愧之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小满。”

石长老老泪纵横,那三个字如钟磬之音回荡在耳边。 第十一章 守山的原因 离老妪外出归来已过去一个月。夏日展现出了独有的炎热和蓬勃。华台峰顶透霄汉,巍巍屹立飘渺壮观。花火哼着小调朝着剑系的修习院走去,不愿去打搅本系的师弟,只好去找秦心师姐。修习院内,剑系的弟子们个个聚神凝目,或自行研习,或互相套招,剑气声、碰撞声起起落落。秦心坐在角落里,半张脸被晒得微微发红。

花火远远地便看到了要找的人,走近几步,低声喊道:“秦心师姐。”秦心暗中跟随李天河数日,他除了和吴忧奔走在各个城镇的集市上,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偶尔晚上会去修行,对于她来说在正常不过。老妪听了几次汇报也就不让她外出。至于寻找千叶红莲的下落只能从长计议。

听到有人喊,秦心睁开眼睛四下张望,不远处花火笑嘻嘻的朝她招手,走过去又被拉到了修习院外面。秦心好奇道:“什么事啊?把我叫出来。”花火道:“你猜?”秦心一头雾水心想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没好气道:“你不说,我可走了!”花火挽留道:“别嘛,无聊找你玩不行吗?”秦心白了她一眼,二话没说就要离去。花火一急,拉着秦心的手臂道:“我真想到了一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和你商量。”秦心带着讥嘲的语气道:“商量什么?”花火一本正经道:“你有没有发现,师尊最近心事重重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说完得意地笑了,仿佛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足以引起秦心的注意。

秦心仔细回想,并没有觉得师尊有什么异样,道:“师尊她老人家掌管整个华台门,心里有事不也正常吗!”花火一怔道:“不一样。和往常是不一样的……”还想继续申辩,只听得一个尖厉,气势十足的声音传来:“说什么?又在偷懒!”

两人一惊,回头望去,老妪拄着拐杖出了坐禅院的门。慌忙作揖道:“师尊。”二人面上惊慌心里却不乱,心知师尊不会责罚。老妪斥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说什么?”花火撒娇道:“没什么,就是担心您过度劳神。”老妪一声不吭,两眼像死鱼一样盯着二人,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秦心和花火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冉冉升起。老妪道:“跟我来”。

一路穿过坐禅院,走进祭祠堂。香炉里是今早点燃的高香,青烟缭绕。老妪坐在蒲团上凝望着供台上三个牌位,眼神里即有愧疚惆怅,又有欣喜激动。沉声道:“你们可知,我为何阻拦你们在外人面前展露道行?”见二人没有答话,老妪又接着道:“你们大概都听说过伐神之战,李云山道行百变莫测,蓬莱仙岛都为之震摄,他自创玄天九剑更是让整个神族从名不见经传到显赫四方,哎,也正因此,成了众矢之的,到如今神族已然成了不值一提的小族群。”

秦心和花火俱是一震,这和外面的传言可大不相同:神族惨无人道,逆天而行,蓬莱仙岛联合一众门派斩断了神族的劣根,使神族不能在为祸世间。地中领之所以有大量的祭仙台,不就是为了表达对仙岛的无比崇敬,赞扬其为守护苍生所做出的牺牲?每年的祭仙节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李云山是天纵英才,以一人之力使得神族崛起。教导神族部众修习一种导引术,为身体增加魂骨,便于驾驭玄天九剑。玄天九剑威力无穷,当道行精进到能同时凝聚出九柄玄剑,便有开天辟地吞并八荒之力。因此,神族理所当然的成了地中领的霸主,三重山和仙岛都要畏惧几分。修行者眼中,神族人厉害但多少也带点邪性。

神族的势力越来越大,造成的威胁像巨石一样压着三重山和仙岛。三方的磨擦愈演愈烈,最终刀兵四起。演变成了后来的伐神之战。

三百年前的那一天,通神山上李云山独自一人面对各方势力。低沉的乌云,黑压压一片,仿佛触手可及。通神山幽险奇峻,山林密布,异兽奇珍躲进深山中,等待着风暴来袭。

“神族过于凶厉,还是废掉魂骨,还四方清静,这样神族也可与其他门派共存。”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道。

一人朗笑道:“言之过重,言之过重,你看我哪有你说的凶厉!”说话者英气十足,宽额浓眉,双眼有神,黑发里带了许多白丝,

“李云山,你能保证所有神族人都像你一样嘛?你们终究是威胁,说不定哪天会酿成灾害!”一中年修士阵阵有词道。

“哈哈,今天的局面本来就是诸位,”李云山拱了拱手,继续道,“你们想多了,总把神族当成敌人,”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又接着道:“哈哈,我们各让一步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吗?伤人性命,有损阴德嘛。”在场的人窃窃私语,立场也有些动摇。

那中年修士站了出来,声音很是深沉道:“我看是化不了啦。李云山,神族的强势我们都是见识过。简直无法遏制,今天趁着大家都在,必须给个说法!”

老者接着道:“玄天九剑,此等绝学,神族盖不外传,谁都不愿拿出自家的功法与众共享。但玄天九剑破坏了世间的平衡,尤其有了导引术后,神族人尽可修习。”一旁的听众目露精光,要是能得到玄天九剑和导引术的法诀,将来不见得开宗立派,横行天下总是可以的。紧了紧手握的短刀,长枪,等待一声令下趁着人多势重捞些好处。

只听老者娓娓说道:“只要焚毁导引术,天下修士将不再与神族为难。神族人士靠勤学苦练想必亦可悟得玄天九剑的奥妙。”

李云山表情凝重,在玄天九剑创立之初,便知其威力非同一般,当然修习的门槛也颇高,苦心钻研后这才又创导引术。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个神族人都可凝炼出九柄玄剑,禀赋好的也只凝出六柄,普通者两三柄而已。如果没有了导引术,那这绝学岂不是真的要“绝”了,神族也许会变得寂寂无名。老者深谙导引术如一条细渠沟通着神族和一汪力量之源,若将这细渠堵塞,神族所带来的威胁也将消失。

“哈哈哈,仙师说笑了,树当有根基,要是根基被斩断了,这树还能活吗?仙师不是要对神族斩尽杀绝吧?”李云山舒展浓眉,玩笑道。

老者慎重道:“阁下莫要夸大其词,没有导引术,神族依然能立足,为天下太平,牺牲一点算什么,活着难道不好吗?”

“仙师言重了,区区神族可没有扰乱天下太平的本事,不如这样好了,我们一起自废修为,这天下想不太平都难!也不用枉死那么多性命。”

一个满脸褶皱,头发稀疏的侏儒暴跳如雷道:“李云山,你狡诈诡辩,满嘴歪理,大家伙儿给你们机会,别不知好歹。都说你天纵英才,看来不过是个糊涂蛋,我倒想领教一下,你的剑有多厉害。”

“慢着,”老者抢言道,“阁下若执迷不悟,我等便只有替天行道了。”

一声轻吟,李云山双手握剑立于身前,剑身上银灰色的火焰流动着。一众人惊呼出声向后退却几步。

“诸位,神族无意与你们为敌,此剑为誓!”话刚说完,银灰火舌猛然腾起没入云端。一众人散去了大半,虽是心有不服,玄天九剑的厉害可不是闹着玩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该躲还得躲!老者,侏儒等人分散四周,做好应对的姿态。

李云山一剑刺向苍穹,顷刻间狂风大作,隆隆的雷鸣声响彻四方,通神山巅黑云滚动。

众人几乎不能站稳,只有老者眯着眼睛,衣服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催动灵力抵抗着劲风。心里大为赞叹,脸上却仍是沉着的表情。

只见李云山挥剑落向西天,黑云破开道口子,躲在云后的阳光倾泻而下。

侏儒绷紧满脸横肉,为数不多的毛发随风摇摆,暗想:你捅破天又怎样,悠悠众口你挡得了吗?普天之下闻神族色变,激起的反抗会越来越多,谁愿意活在恐惧中呢!侏儒躲在巨石后,盘算着神族气数散尽的时日,嘿嘿的低笑。

狂风之势不减反而愈发强盛,仿佛要将阻挡的一切都撕碎。巨石轻微的晃动,突然飞速的滚动起来。侏儒大惊失色,紧紧地攀在巨石上,“他妈的,老子一定要撑下去!”巨石翻滚地越来越快,侏儒已是晕头转向,惊叫声不断,只是没人能听得到。

李云山闭上双眼收回剑势,站在云缝里的阳光下,听着闪电炸裂的回响,一条条白色的的电光如飞龙穿过断裂的云层。狂风平息了下来,刚才的众人七零八落不知去向。

起风了,云层里积满的雨水终于承受不住泄漏到人间。没过一会儿雨珠连成了线,轻风拂着雨帘像水面上翻起的浪涌。老者缓步走向李云山,在一丈左右处站定。众人又重新聚集起来,全身都湿透了。

裂缝两侧的乌云开始聚拢,直到最后一缕亮光从李云山身上消失。李云山转身离去,一众人默默地看着,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青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木讷地看着远走的背影似乎心有余悸。目光转向老者,祈求道:“仙长,这可怎么办,以后我们只能看神族的脸色。他让往东我们就不敢往西,要不然我们就没法活下去了!”

侏儒不以为然,斥道:“怕什么!别忘了,还是我们人多。”喝令一人将他抱起俯在老者耳边说了些什么。老者面不改色也不说什么。侏儒大喜,转身开始吩咐。

此后,大街上经常听到议论说,神族人士暴虐成性,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如此大逆不道必会遭报应的。说不定几时上苍降下瘟疫旱灾,鼠患水祸,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辜送命!

神族对于传言一直不予澄清。终于有一天,一年轻的神族小修士越想越气,走在街上大喊:“到底是谁,哪个缩头乌龟造谣生事,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别让我碰见,否则要你好看。”

路人们闲言碎语,开始讨论。“瞧,这就是神族。”“小小年纪,如此跋扈!”“哎呀,你管那么多,还是躲着吧!小心遭殃!”“对对对,还是小心为妙,走,到别处说话。”

两个中年汉子跑到年轻修士面前,其中一人道:“师弟,不要闹,跟我回去。”年轻修士不肯善罢甘休,扯着嗓门大叫:“我不回去,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神族的厉害。”话毕,便要聚集灵力。另一人捂着额头道:“胡闹!乖乖的回去!”夹着小修士,不缓不急的离去。

神族成了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丧门星。茶馆,酒楼,小商小贩都不愿意招待,似乎和他们断绝了来往才最好。

几个月间,有关神族的传闻不径而走,接连不断的冲突使得神族背上恶魔的称号。神族人寸步难行,不得不“隐姓埋名”暗中活动,声势一落千丈。

神族议事堂中,李云山端坐于上首,两侧旁首是八位管家,十几位弟子站在下面,面色沉重,注视着族长,猜测着究竟会得到怎样的命令。

一壮硕的管家,长着一张轮廓鲜明的方脸,开口道:“再这么耗下去,部落都要解散了!不能坐以待毙了,应该主动出击!找他们算帐。”

“找谁啊?大大小小几百个门派,先找哪家?”一个上了年纪,负责日常事务的管家道。

“鬼活林,笑旗帮……”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你有证据吗?空口无凭啊。”

“这些三教九流的混账。总不能把导引术毁了吧?我宁愿跟他们拼了!”那壮硕的管家怒道。

“李蛮,哎!就怕你把导引术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老管家道。

李蛮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欺人太甚!打不过就在暗地里耍计量。”

李云山摆摆手示意坐下,道:“别冲动。”

“这也太憋屈了!”李蛮愤然坐回椅子。

李云山笑道:“不就是导引术吗,没了就没了,我神族英才辈出,定能青出于蓝。”

众人惊疑出声,导引术是你族长所创,按理该由你处置,可如今导引术属于整个神族,关乎神族兴衰,岂能随便焚毁。再说,您自谦有点过头,“青出于蓝”,说得也太轻巧了。不过下首的弟子们倒是振作了起来,一副壮志凌云的气势。

“可是……”老管家正想发言。

李云山伸手阻止,道:“眼下和我们走得近的道友,也疏远我们,以求自保。我们就权当做个表态,神族是光明正大的。”说罢,又哈哈大笑。

通神山直插云海,深涧中水流潺潺,虎豹穿行。

半山处,人头耸动的广场上,一个一丈高的铜鼎内熊熊烈火随着山风摇曳。一神族少年手捧着导引术的册子,眼泪划到下颌,滴在书页上。深心处不停的问:没了导引术,我还能修炼玄天九剑吗?更多的神族人虽有不舍,但族长是何等的神仙人物,有他在神族必定会屹立不倒。约有五百份导引术的册子被扔进铜鼎化成灰烬。

导引术对神族的影响之大李云山始料未及,此后很少有人能聚敛灵力化成玄剑。凡俗界得知神族重归正途,感佩蓬莱仙岛的赠予。神族也重新恢复了生气,只是和先前大不相同。百年之后李云山仙去,听说他是自己走失了,神族众人为他刻了墓牌供奉在祖庙中。神族人从此偏安于通神山很少与外界交往。

神族受到上天的眷顾,就在李云山走失之后,一个带着魂骨的婴儿出生了,后来接连又有许多这样的婴儿出生。他们成年之后只要细心引导,魂骨觉醒,再修习玄天九剑,便能突飞猛进。几年的时间,神族又有崛起之势。

蓬莱仙岛以及各大门派再一次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共聚通神山下。第二次伐神之战很快平息,没有了李云山的神族在一众围攻下迅速败退,据说伤亡很少。新族长李云机为保神族和其余势力达成协议:此后神族新生儿,如有魂骨者,须由族长亲自废除,不得扰乱世间秩序。

就这样神族安安稳稳地过了两百年,变成了无人知晓的漠落族群,甚至连伐神之战都很少有记载。

两次伐神之战,蓬莱仙岛功不可没,一跃成为世人景仰的神仙,能判定世间善恶,消除从天而降的祸乱。各地打造了祭仙台,每年都要准备祭祀庆典。仙岛的使者随时可以通过祭仙台前往要去的地方。

老妪将神族的过往说了个大概,茫然的盯着供台上的牌位,心思重重,道:“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本来是神族废除魂骨的协议,变成了修为高深者需自废修为的不成文规定。”这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摆在秦心和花火面前,二人默默不语,各怀心思。花火道:“这个李什么山的,忒也胆小,要换成我,非大开杀戒不可,看谁敢惹我。”秦心急道:“不得无礼,李云山怎么说也是前辈。”花火又道:“要不是他畏畏缩缩,我们也不至于轮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以后还要不要修行!”秦心语气温和道:“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们还有得选。”看着两个弟子争论不休,老妪笑出了声,像深井里涌出的泉水,清爽而富有生机。老妪早知她们不可能放弃修行,讲这一段历史也是想让她们自己决定该怎么走下去。她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自今以后,花火和秦心修行时更加专注。田震五人发现小师姐好像很久没捉弄他们,竟然想念起从前的日子。 第十二章 端午 天空如一口湛蓝的染缸,不知是谁偷偷地向里面泼洒墨汁。西边的残霞逐渐被夜色侵蚀,稀稀疏疏的星光闪烁着。圆月挥洒着银光,让本打算沉睡的山峦又振奋起来。

诸城外一片安详。远看城中灯火通明,城上方飘着几盏孔明灯。诸城里依然如白昼人流涌动,只不过在这夜里喧嚣声似乎变得更盛。平时这个时刻准备睡觉的娃娃,或是缱绻在母亲怀里,或是拽着大人的衣襟,又或是骑在大人的脖颈上,神色又好奇又紧张,一会儿盯着杂耍的艺人如何从嘴里吐出火舌,一会儿又被路边的纸鸢吸引了注意,看着月夜还在大街上游荡的糖葫芦不禁咽了咽口水。

瞭望楼上站着四个侍卫,身穿银白铠甲手持长枪,满脸肃穆,扫视着下方的区域,与城中狂欢的氛围格格不入。

秦心坐在路边的小摊上,杯中清酒里的月影时而破碎时而聚合。这几天神族这个不知名的族群反反复复的扰乱她的心神。突然想起李天河,此人冒冒失失又大大咧咧,可她还是跑来诸城赴约,不知不觉间脸上闪过一抹绯红。一杯酒下肚,噔的一声,酒杯落在桌面上。旁边的椅子上多了一个人,双手托腮,头上顶着面具。秦心视而不见,自顾自的把酒倒满。

“小心,好久不见,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李天河道,”是不是对我有所期待啊?”说罢去拿酒壶。秦心眼急手快一把抓过酒壶放在远离李天河的桌边,说道:“期待?什么期待?”

李天河收起了笑脸:“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小儿,上酒!”

“唉,来啦!”小儿麻溜地端上酒壶,又急匆匆地离开。

他赌气似的把酒杯倒满,拿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秦心的酒杯,说道:“来,喝。”一仰头酒杯便空了。

秦心没多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天河一边替秦心斟满酒,一边讪笑道:“为了我们两位当世英雄干杯!”

“要当英雄,你自己当好了。”

“秦大侠何必客气,我们两个坐在同一张桌子饮酒,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我身上有侠气,你当然也有。不然我们怎么能相处的这么融洽。”

秦心说道:“你不过杀过几个抢劫的盗贼。我也只是华台门的弟子。哪有什么侠气?”她又想起神族,恍惚间端起酒杯,酒入愁肠,烦意稍减。

两人一来一回,一壶清酒片刻间喝了个精光。李天河盛赞秦心酒量过人,问起了一些华台峰的琐事。桌上又多了几个空酒壶。

……

李天河道:“你就没有别的什么喜好,比如喂喂小动物,养养花,能让人放松平静的?”

“有啊,我喜欢读书。”

“哦,什么书?”李天河眼前一亮。

“剑谱。”

诸城里喧嚣声骤然涨高,烟火变得越来越紧凑。

李天河挺直腰杆,双手叉腰道:“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去哪儿?”

“把这个带上,跟我来。”李天河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娃娃面具递给秦心,一把抓住秦心的手,往桌子上扔了两个铜钱。秦心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手心微微发热,诧异为什么没一剑把他的手砍下来,最终还是由着李天河在前边引路,两个人隐没在人群中。

“你说的就是这儿?”秦心很是不满道。此时他们正躲在诸城西北一大户人家的屋脊后。院子里静悄悄地只有几个仆人偶尔来查探。

“嘘嘘,小点儿声!”李天河接着道,“这里地势高,是看烟花最好的地方。”秦心不以为意:“在哪看不都一样吗?”她转身坐下,望向高空洒着银光的玉盘。

“那可不一样,”李天河煞有介事地说道。他侧目正看见秦心两臂搭在膝上,明净地双眸凝望着夜空,身上散发着幽香。李天河看得痴迷。过了好一会儿,秦心回过神来,道:“你干嘛盯着我!”

“我觉得你好看,像天上的月亮一样。”

秦心脸色微红,立即又恢复原样,道:“你这个怪人。”

“哪里怪了?等你了解了我之后,就不觉得我怪了。”

“好啊!”秦心正色道:“那你倒是让我了解了解。至于你那些倒买倒卖的经历,你还是不要讲了,我没兴趣。”她更想知道他的修行之路。

面对秦心突然咄咄逼人式的审问,李天河不自在打牙关,按说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过往,不过是孤儿一个,凄惨了一些,只是阿婆明令禁止不让透露身世。秦心打断他的心思道:“不想说算了!”右手托起下巴赏月。

李天河急道:“其实也没什么。”秦心看了看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好奇道:“嗯,说吧,你什么来历?”

“我不过是从神族逃出来的一个族人。”

秦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前几日刚把神族的过往讲给她和花火。李云山飘逸出尘,令人景仰。如今偷走红莲的恰恰是一个神族后裔,而且道行不低。回想起他手中那三柄金光流转的巨剑,当真威力绝伦。神族后裔不是要废掉魂骨吗,他又是怎么回事?心中突然有太多的疑问。

接着就听李天河继续讲述。

神族住在通神山上的神隐村,村子里也就几百户人家。幼年时的李天河终日无忧无虑地和玩伴们一起玩耍一起读学堂,好不快乐!可有一天,族长领着众人围堵在家门口,斥责家中长辈不遵守神族几百年来延续下来的族规。

“你们这么做,会给整个神族带来灾难!”族长恕不可遏,命令道,“把他们抓起来。”几个粗壮的汉子上前把家里的长辈捆了起来。李天河战战兢兢地呆在原地仰望着族长,一团巨大的黑影压了过来。

“把他带到禁闭室,关起来。”

年幼的他懵懵懂懂,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到底发生了什么,身边的人一下子走光了,连阿婆也被带走了。以前的玩伴都远远地避开,用石头,木棍丢他,嘴里喊着:“灾星,扫把星。”用稚嫩的声音骂着在他看来是最残酷的话。去往禁闭室的路上,族人们不善的眼神里充满轻蔑。喀拉喀拉的声响过后,禁闭室的门被锁上,一尺见方的小窗把透进来的阳光切的整整齐齐。墙角处是一片干草堆。李天河呆呆的看着光影,从未有过的孤独,委屈让他心力交瘁,眼泪不由自主的涌出眼眶,但又不敢大声嚎哭,他怕声音太大,又犯下错误。阿婆曾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过了一阵子,心情平静下来,他开始回想到底做了什么,连累了家里所有人,成了整个族群的仇人。可他毕竟年纪尚小,不通人事,哪里想得出答案。心里烦乱,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睡梦中,一群白色的幽灵,张牙舞爪的想要撕碎他,李天河惊慌中,拼命的向前跑,但前方确是一片黑暗,突然被一块突兀的怪石绊倒。李天河坐直身子,腿部,左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疼痛感。抬眼望了望四周,虽然黑乎乎的,但不像是禁闭室。

“天河,快走。”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低声道。他又惊又喜:“阿婆,怎么是你?”

“不要问那么多,牢记剑谱,不要轻易显露。”阿婆几番催逼,将他赶走。

李天河慌不择路,只想着远离村子,就听身后有人大骂:“你这个老疯子。”

秦心像是明白了什么,柔和的目光中有怜惜有钦佩。李天河继续说道:“他们大概是怕我手中的玄剑。后来就像你说的,开始倒买倒卖混日子。”他转头,皓月下,秦心不似往常冷艳如霜,显得娇美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捧在手心,一双清亮传神的眼眸正看着他。李天河怔了一怔,料想秦心此刻一定被自己打动了,机会难得,是时候向前一步,和她更亲近一些。他陷入美妙的幻想中:月下两人紧握双手,四目相对……于是创造出一段千古传唱的佳话。等清醒过来,只见秦心冷眼盯着他,彷佛看穿了他的心底。一声脆响,李天河右脸多了几个指印,头上的面具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李天河捂着脸,嘀咕着修行之人不能随便打人之类的话。嘭的一声炮响,一朵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绽放,紧接着黄绿蓝各色烟火尽相开放,或远或近,或大或小。诸城仿佛一个花盆,奇炫瑰丽花朵是送给圆月的掌声。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李天河神气道。秦心舒展了眉头,洋溢着微笑。

城里突然间骚动起来,在烟火和爆裂声的掩盖下,大部分民众并未察觉。但秦心和李天河却是一目了然,一个紫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在房顶间跳动,一转眼就跳出了东边的城墙,手里抓着一个襁褓。城防的士兵弯弓搭箭,城防将领果断命令士兵们放箭,那孩童能否活下来全看天意了。

只见那紫影在飞箭之间迅捷移动,轻松无比,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在一条向南而去的官道上,披着紫色罩袍的身影停了下来,手里拎着的孩童早已昏厥。不知何时前后丈余远的地方各站了一个人,正是李天河和秦心。

李天河道:“把孩子放了,不然你今天休想离开!”月影下罩袍中的人只露出一张扬起一角的嘴。那人一把将孩童抛向身后。秦心慌忙接住,探得呼吸正常放心了些。那人解开罩袍,一个艳丽的女子破茧而出,皮肤在月华下显得惨白,紫色的衣衫裹着曼妙的身姿。

“这该死的罩袍终于可以脱掉了。”紫羽嗔怒道,声音妩媚夹杂着戏谑。

李天河本以为归还了孩童,那便大路朝天名走一边,他可不愿蹉跎今夜难得的时光。但眼下这情形让他摸不着头脑,仍是小心戒备着。

“既然你愿意放下孩童,那我们互不打扰,保重。”说完绕过女子,朝着秦心走去。

“浓情蜜意,好生羡慕。今晚注定是难忘的一夜。”

紫羽摇摆着身躯迈步向前,一颦一笑使人禁不住心潮翻涌。李天河乍看之下,眼神开始迷离,一副难以把持的模样,像是被夺去了魂魄,身体变得酥软无力,一个没站稳向前跌出一步,忽然间如从梦中惊醒,眼前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清凉的月光下秦心怀里正抱着一个孩童。李天河立即将目光转向旁侧不再看紫羽,心想道:好险!来者不善!

紫羽把李天河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噗哧笑出声:“哟!你这是怎么了,可千万别摔倒了!”口气中满是关怀。

“你不会是来找千叶红莲的吧?你找错人了。”李天河诚恳地说道,冥冥中感觉到这个外表艳丽的女子是个难缠的对手。

“红莲?”紫羽踱了几步,轻哼一声道,“我不要什么红莲,你就是李天河?”

“想不到你认识我!东奔西跑的,结识了不少人,可我不记得有你这么号人物啊!”李天河摆出一张招牌笑脸,想着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今天我就是来替人消灾!”紫羽眼中掠过一丝杀伐之意。

李天河还想寻问清楚,喀喀的声响传来,一簇簇紫色的藤蔓破土而出,扭曲蠕动着爬过来。他一跃而起,踩在玄剑之上。藤蔓速度之快,方圆三丈之内尽被覆盖。秦心斩断几支藤蔓,却有更多汹涌而至,不得不连连后退。藤蔓上长着稀疏的叶子,每片叶子都托着一朵白色的花,在月光下显得妖异之极。

李天河跃起后,藤蔓跟着腾空而起,忽左忽右,几次只差分毫将他擒住!李天河又念起了生意经:“我看你面容和善,杀人越货这等低贱的勾当会折煞你的美貌的。”话传到秦心耳朵里。要不是眼前的女子神鬼莫测,她非要在李天河脸上刻一个“油”字,嗤之以鼻不屑的瞟了一眼在天上乱窜的身影。紫羽不为所动,只听他又说道:“不如大家坐下来谈谈,银子不是问题。”在他看来,大家和气生财嘛,不要老是赶尽杀绝!

紫羽笑道:“银子?我要的可不只是银子!”心想:这等俗物也配支使我去杀人?杀你不过是为了让别人安心。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月亮被一点一点吞噬掉,只见一庞然大物遮天蔽月压在头顶。混沌兽蓄力狂吼一声,无形的巨力如海啸巨浪刹那间涌向李天河。李天河毫无防备,像陨石一样砸向地面,沙石四溅,卷起一阵尘土,那巨力持续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把他的头,四肢一寸一寸压入地面。李天河痛入骨髓,嘴角鲜血汩汩流出。

秦心见情形不妙,一手持剑一手抱娃,剑鸣声嗡嗡作响。她挥剑飞向半空,举剑指天,口中默念剑诀,剑光飞转生生将混沌遮下的黑暗又照亮,如一颗耀眼的明星。秦心面沉如水,似天仙一般浮在天地间,蓝光越来越盛,似要冲破宝剑的束缚。她将剑尖忽地指向混沌,蓝光顷刻间找到了出路。普通的攻击混沌也没放在心上,但如此强大的剑势,还是躲开得好!混沌体型巨大,情急之下闪避不及,蓝色剑势一瞬间穿体而过。再见到秦心时,她已在混沌的另一侧。混沌白色的翅膀停止扇动,庞大的身躯坠落在小山丘上。

紫羽收起了笑脸。藤蔓窜向李天河把他捆了个结实。秦心落回地面,刚才的一击几乎倾注了全部灵力,也是第一次在敌前展现所有的实力。她咬牙快步向李天河奔袭。此刻,星星点点的金光透过藤蔓间的空隙射出。登时,所有藤蔓爆开。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人,气势汹汹,状若天神,怒视着眼前美艳的女子。紫羽妖笑起来:“好有趣,杀你一点都不冤。”眼前的李天河让她兴致大发,她想知道耗尽最后一丝韧性的他是什么样子。

李天河诧异于身上的变化中,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出,道行提升一大半。他不知道的是三百年前,伐神的众门派害怕的便是修炼导引术后附加在神族人身上的魂骨,魂骨对修行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听到紫羽说话,他心下惊疑,想不起曾经得罪过谁。

李天河能感知到,身上的盔甲是由六柄玄剑熔合而成,数量上比之前多出一倍。没想到混沌的一吼,魂骨中的灵力反而被激发出来,算是因祸得福。他将右臂的铠甲凝成一柄玄剑握于手中,一头扎进扑面而来的藤蔓海洋,左劈右砍,缠在脚踝和腰间的蔓枝,在盔甲的抵挡下无法向内收缩半分。李天河畅快之极,玄剑虎虎生风,斩断挡在前面的藤蔓奔向紫羽。

紫羽不缓不急,玉手又是一挥,排山倒海的藤蔓缠绕在一起,三条巨蠎扭动着身子,长满了绿叶和白色的花朵。巨蠎拦在紫羽身前,对着李天河张着血盆大口,口径有两人高。三条粗如合抱之木的信子迅猛的攻向李天河。

李天河闪避之间,一剑斩断了一条巨蟒的信子。踏着断信往上跑,转瞬间便踩在巨蠎头上。双手持剑向下斩去。蟒头应声而落,金黄剑势将切口烧成焦黑一团。李天河顿觉轻松不少。

紫羽坐在一把藤椅上,跷着左腿,左肘撑在左腿上,手托着下颌,静静地观赏。

李天河瞥了一眼紫羽,被砍断的蟒身咔嚓咔嚓的响,焦黑的切口冒出新的枝丫,没一会儿完好的蟒头又长了出来。不同的是,它的头朝上正对着他,突然从口中喷出数股紫色的液体。李天河忙向一侧翻跃,连续几跳,躲过其他蟒蛇的夹击。液体散发着独有的香味,只吸了一口,便觉如痴如醉,恍若升仙。

他喘息了几口,稳住身形,三条巨蟒立时从三面环绕过来。李天河被这三条巨蟒纠缠着不得脱身。

紫羽正看得起兴,秦心不知何时绕到身侧,手持织剑,剑身流光盈盈,绝非凡品。

秦心冷冷道:“你再不停手,休怪我不客气。”短暂的消失之后,秦心把孩童掩藏在安全的地方,灵力也恢复了些。这妖艳女子道行着实不浅,还有一头长相奇特的凶兽跟随,那凶兽虽是被一剑击中,但看女子眼无波澜,全然不放在心上。

紫羽莞尔一笑,说不尽的风情:“哟,你在担心他吗?那要看你怎么不客气喽!”

秦心手中织剑轻啸一声。几根藤蔓迅捷无比从脚底伸出,牢牢地把她锁在地面顺着双腿向上攀爬。两道蓝光闪过,藤蔓应声而断,秦心几步就临近藤椅跟前,一声巨响之后,藤椅便支离破碎化为齑粉。紫羽退却几步躲开锋芒,道:“火气倒是不小,你这么砍来砍去可救不了你的心上人。”秦心道:“我本来也没想救他。”说着,飞身向紫羽刺去。紫羽也不管秦心刺来的剑,轻拂着红唇笑了起来:“好狠的心。”顺着手掌吹出一口气,紫色的烟障像一个飞快膨胀的棉花糖,高约三丈有余。细看之下,烟瘴过处花叶凋零,草木枯黄,吸取所有活物的生机后加速蔓延。

秦心略感乏力,心想:不能这么耗下去了,还是先撤。猛然间一丝担忧牵扯着她:是独自离开,还是去援助李天河?虽然认识这个神族后裔的时间不长,但扔下他似乎不妥。正犹豫间才发现,那边的战斗已经停歇了。李天河缓缓走来,站在她身前。身上的铠甲只剩下头部和胸部。另外三柄玄剑,分别插在蟒蛇的七寸之处,钉死在地面上。

秦心惊愕地注视着李天河,不是因为他活着,而是内心深处蒙生出的依赖感。李天河双手捻诀,头胸处的铠甲凝成玄剑,插在蟒蛇身上的三柄玄剑飞回身边,和手中的玄剑飞绕着,六柄巨剑挤压渗透,一柄白金色,大小如海上远航帆船的飞剑赫然显现,长十丈有余。

海船飞剑翻转着,风声四起,一声破空长鸣,驶向滚滚而来的烟障。掀起的劲风把烟障一点点吹散,紫羽露出了身形。那飞剑眼看到了身前,被刺中的话只怕要粉身碎骨。危急时刻,一声长吼夹杂着万千戾气撞向飞剑。混沌兽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紫羽柳眉微蹙,很是不悦,向后一蹬,飘到混沌身上。

飞剑受到声浪的冲击不能再前进分毫。李天河屏气凝神摧动着飞剑,一波一波的浪涌从头到脚翻腾着。他目眦欲裂,口鼻里流着鲜血。暗叹:这怪兽长得不怎么样,灵力好像一直用不完。

紫羽看着眼前的变化,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嘴角轻扬:“我们走。”混沌掉转方向,扇动几下翅膀,投下的巨大身影缓缓向南而去。那飞剑溃散成金沙渗入地底。李天河只觉全身麻木,跪倒在地。秦心抢上去扶住他问道:“你怎么样?”李天河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这么关心我,当然没事。”

李天河口鼻冒血还有心思说风凉话,那应该是伤的不重!秦心没好气的松了手,但见他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像一具没有意识的尸体。将要落地时,她一伸右手环抱住他的双肩,把他轻轻扶正。李天河侧着头闭起双眼,撅着两片大厚嘴唇。秦心瞧见这副尊容,羞怒交加,左手用力一推。李天河便把初吻献给了大地。他哀叫连连,转身坐起,目睹秦心离去的背影,嚷嚷道:“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嘛!干嘛这么用力。就咱俩的情意至少也得帮擦擦血嘛!”

秦心突然停了脚步,转身走了回来。满月照耀下,她脸色平静如水,仙气飘飘,没有杀伐之意,这让李天河心安不少。走到近前俯下身子,拿出一块白色的丝娟布,擦拭着李天河嘴角鼻子处的血迹。

从来没见过秦心这般的温柔,李天河呆呆地看着令自己魂牵梦萦的清秀面庞出了神。

紫羽坐在混沌上,右手托着香腮若有所思,左腿裸露在外面,肤白如雪。她质问道:“刚才你去哪儿了?”一个粗野的声音带着歉意道:“那小女子非同一般,剑法精妙,她一剑差点伤了我的命!”混沌倒是没撒谎,秦心用尽全力的一剑,贯穿了它的身体,幸运的是没伤到要害。紫羽轻哼一声,鞋跟在混沌背上狠狠地拧了拧道:“哦,你不会顺便睡了一觉吧?”混沌脱口道:“没有,绝对没有,这次伤口恢复浪费不少时间……”紫羽心想:还好你来的及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好吧,这次我就不追究了。”

向西南飞行一段距离后,混沌落下。几个黑衣人从树后窜出,正是独眼一帮人众。

独眼拱手道:“紫羽长老道法高深,令我等佩服,只是便宜了李天河。”说到最后口气加重,似乎有些不满。方才的战斗独眼在暗中看了个清楚,他认为紫羽不应撤退留给敌人喘息之机,但又不愿挑明。

“想不想听听我所有的计划安排?”紫羽落回地面,不露声色的问道。

“属下不敢,愿意代为效劳。”独眼清楚,李天河现在是强弩之末,再给他一击,必然手到擒来,但又怕触怒紫羽,不敢轻易妄下决断。

紫羽看出了独眼的打算。此次潜入地中领,尤途把这几人安插在身边明说是为辅助,暗中也在监视她的举动,即便独眼几人违背她的命令,先斩后奏擒杀李天河,尤途不但不会惩罚,说不定还会大加奖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试之下,李天河的道行实在难能可贵,小鱼小虾杀掉做做样子也就罢了,但李天河可是条鲨鱼。

“看来是我办事不利,让圣使们费心了?”紫羽讥讽道。

“属下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为您分担,怕您劳累。我们这就退下。”事不宜迟,晚一分李天河就多一分希望,独眼想趁热打铁,马上行动。

“等等,”瞧着独眼急不可耐的样子,紫羽转身道,“你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先前触目惊心的对战,使得独眼无比震撼,即有对紫羽道行深不可测的震撼,更有对李天河在短时间内竟有如此提升而带来的震撼。此人现在不除将来一定是棘手的祸患。能看得出这一战几乎把李天河耗尽,若六名圣使再次出手,极有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行动一开始便由紫羽主使,妄自行动恐怕触了霉头,往后不好相见。紫羽长老的心思不好琢磨,但机会稍纵即逝,李天河那小子日益精进,下次要把他逼上绝路指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紫羽长老似乎并不想他人干涉自己的行动。要不是蛮王坚持让他们六人供其差遣,料想今天的情形也不会为人所知了。如此难得的立功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下定决心告辞而去。独眼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下决心的那一刻,紫羽也下定了决心。

独眼没明白紫羽话中到底有什么含义,待要发问时。脚底间几株碗口粗细的藤蔓瞬间爬满了六人的躯体。使者们来不及反应,四肢被锁定无法动弹,尖叫着叱问。独眼大感意外,问道:“紫羽长老你这是为何?”

“谁让你们想要破坏我的计划,”紫羽缓步走向圣使们,眼波温柔如水,笑道,“你们几个真是一点都没变,喜欢追杀弱小,就像当初追杀小满一样。”独眼一惊之下万千思绪涌了上来,藤蔓越收越紧,即便在正常情况下任他想破头皮也想不出紫羽和小满之间的关系,更别说现在强烈的挤压感已经让他丧失了大半理智。

独眼的口气很是诚恳:“紫羽长老,我们只是在奉命行事而已,您可以向蛮王讨教。”

紫羽轻哼一声道:“不用你提醒,我自会向他讨教!”

“快放了我们!我们听从你的吩咐便是。”独眼勉力保持平稳的语气。其他圣使连声哀求,早已没了人前的风范。

“都到这份上了,你不觉得有些晚吗?我怎么能堵住你们的嘴呢!”

独眼浑身一震,道:“那你想怎样?”

“当然是新恨旧仇一起算!”紫羽长出一口气。

独眼怒声呵斥:“我们是三重门的使者,你想与三重门为敌吗?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和一个本该除掉的祸患?”

紫羽情不自禁笑起来,狂放中似是隐藏着哀伤,道:“是啊!她是无足轻重!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心安了,因为你们也无足轻重!”

独眼又是惶恐又是不甘,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道:“是那个顽固石长老让你这么做的吗?不要被他迷惑,此人老奸巨猾,不要听他胡言乱语,紫羽长老……”

“当然不是!”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紫羽一双媚眼闪着柔光,道:“你还记得那个书生吗?”

独眼登时没了心跳,面如死灰,他记得曾一刀割破一个书生的喉咙,最后把他扔下悬崖,问道:“你是替那个书生来报仇的?”

紫羽娇笑道:“当然不是,”看着独眼逐渐平缓的脸色接着道,“我就是那个书生!”

“你,你……”独眼恶狠狠地盯着紫羽。其他使者们呻吟着叫喊着,彷佛猜到了他们的结局。蠕动的藤蔓上突然间长出尖刺,扎进独眼等人的肉体,鲜血顺着藤蔓流到地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过后,几人便没了动静,或朝天大张着嘴,或耷拉着脑袋,面容里透着生前留下的绝望。只有独眼还是一副愤恨的表情。

六大使者被放干了血,慢慢的死去。这场景紫羽幻想过无数次。品尝着死亡带来的痛苦和折磨,能让她感到无比快慰。

“小满,我要拿回属于你的一切。”紫羽望着东方有些发白的天际,邪魅地扬起嘴角。藤蔓喀嚓喀嚓的响动着,拖着尸体钻入地底。六大圣使从此销声匿迹。

紫羽躲进罩袍,跃上混沌向西南飞去,思虑该如何隐瞒独眼等人的真实死因。 第十三章 武将军 一门忠烈,世代受饷。武家祖上是出了名的勇猛,三代人为守边陲立下不世之功。本可荣享富贵,却选择坚守苦寒之地。世间之人不论是凡俗人还是修士都对武家心存敬畏。有不少修为高深者投到武家门下恭候差遣。武家少主武叶英武魁伟,黄铜色的皮肤,扛着一把一尺宽重达百斤的巨刀,一年四季都穿着白色短衫,虽不懂修士的那些功法,但武家征战多年传下了一套精妙刀法,凭借着刀法,普通修为的修士不见得能在他身上占到便宜。自先父武将军去世后,武叶并没有接过父亲的衣钵,而是在地中领干起了保镖护送的行当。虽然不再指挥千军万马,但人们还是习惯称他为武将军。将军门因此声名远扬。

厅堂的北墙边摆放着一张两尺见方的桌子,东西侧各放一把椅子,桌子上方挂着一副壮阔的山河图,几乎将北墙铺满。时浓时淡的墨水描绘出远近的山峦,山脚下奔腾的河水彷佛要跃出纸面,每一笔都来自画师广阔无垠的想象。

三个门人听了武叶的安排后,作揖退出厅堂。

“师爷,你来武家多长时间了?”武叶坐在东首的椅子上问道。

吴师爷顿了一顿,扳着手指算了算道:“伺候老主有二十年,伺候少主也有十年。”三十年的光景,一眨眼过去了,不能停下来去细想,免得感慨伤怀。吴师爷也曾披坚执锐,随武老将军驰骋纵横于沙场,自从老将军过世后,他便退到后勤部,辗转又回到武家,辅佐武叶,虽没了往日的激情,但对待武家的家务事必躬亲,尽心尽力,忙碌中也就不再留恋过去了。

武叶感慨道:“没有吴师爷,就没有现在的武家。”

“少主过奖,武家洪福齐天,冥冥中自有护佑。”吴师爷面色不变,看似拒绝,心里极是受用。

武叶岔开话题道:“师爷对蓬莱仙岛有什么看法?”

吴师爷笑着道:“蓬莱仙岛受万人景仰,保佑世间享有几百年来的太平日子。要是没有蓬莱仙岛的看护,地中领,三重山能乱成什么样子就难说了!”武叶对这番溢美之词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上去闷闷不乐。吴师爷接着道:“将军为何说起这个?”

武叶叹息道:“听说你经常和仙岛的人来往?”

吴师爷也不避讳,道:“嗨,只是有些交情。”

在地中领,门派林立,但论威望没有能和将军门相比,尽管它是由一个凡俗人主持的。与各门派互动来往最多的也是将军门,各地镖头将密信情报送至总部。

如果能查探到将军门的动向便可知地中领的形势。蓬莱仙岛收买吴师爷,就是为了清楚地知道将军门的一举一动。吴师爷感激不尽满口答应,愿为仙岛效犬马之劳。可这毕竟是属于泄漏机密的勾当,即便得到机密的一方是蓬莱仙岛。吴师爷只能偷偷地把机密传出去,自以为做的缜密周全,可还是被武叶发现了。

武叶说道:“你难道不知他们用你给的东西做什么吗?”语气平淡,并没有责罚之意。

吴师爷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心知事情已然败露,道:“蓬莱仙岛无非是想让这太平能延续下去。”

武叶又道:“那你可知这太平需要什么代价?”见吴师爷不说话,接着道,“凡修为高深者,需废去修为,以保安定。”

吴师爷急道:“将军,修为高深的必是少数,况且都是些修真炼道之人,我们凡俗人何必去管。现在的将军门可以称霸整个地中领,这难道……”

武叶勃然大怒,一只大手拍下,咔嚓几声,檀木桌断成几片,说道:“将军门做这种无耻勾当,岂不让世人耻笑。我堂堂武家后人,不是它仙岛的傀儡。也决不容忍它胡作非为!”武叶一改对仙岛的仰慕。吴师爷看在眼里,心底像积了冰霜。

“你跟随武家这么多年,过失我不追究,今后待在屋中不许出来,其他的你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武叶扛起大刀走出厅堂。

前几日,华台门掌门师尊前来拜访。武叶盛情相迎,一番谈论下来,才知老妪的来意:将军门誉满天下,希望武叶能出面召集人众配合华台门捣毁祭仙台。乍听之下,武叶倒吸凉气,恭听完老妪的解释后,更令他惊讶的是,如此荒唐的规定,地中领、三重山大大小小的门派竟奉为圭臬。之后问过门中许多修士,他们都以道行浅簿不足以引起仙岛重视,所以就没提起。武叶热血翻涌,答应和老妪联合。招幕人对将军门来说再简单不过。商定好日期之后,武叶紧锣密鼓的挑选奔赴各方祭仙台的人。

约定的时间渐渐逼近,夏日快要逼近尾声。这一日,老妪命人将秦心和花火叫到身旁,吩咐道:“你们该出发了。”二人早已准备妥当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秦心道:“师尊,只有我们两个人吗?”老妪道:“不要互相打探,所有人都不知自己将要去哪里,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说完,老妪将两个信封交于二人,道:“这里面有你们要去的地方。”二人接过信封互相对望了一眼。老妪接着道:“好了,你们即刻出发吧!不要多生事端,早去早回。”二人作揖之后便离去。看着两个得意弟子渐渐远去,老妪心知她们的未来还是要由她们自己去面对。

一路走到马厩,秦心取出了信笺,上面写着“肃州,七月初九”。花火咦了一声把头凑过来:“肃州,七月初九,师姐,我的也是七月初九,你看。”说着把信笺递过去,也没把要保密所去地点当回事。秦心本不打算看的,可信笺已放在眼前,短短的一行字一目了然—甘州,七月初九。秦心道:“这两个地方倒是离得很近。”花火疑道:“哦,是吗?在哪儿啊?”秦心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老妪要让花火和她一起出发,回道:“师尊不是嘱咐过,要仔细记忆邦图志吗,你怎么也不看看!”花火道:“啊!那么多弯弯绕绕,大字小字叠在一起,谁能看清吗?”秦心笑道:“甘州和肃州是西北重镇,咱们顺路,你跟着我就行。”花火喜笑颜开:“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师姐对我是最好的!”说罢,二人翻身上马急驰而去。隐在马厩侧旁的老妪把刚才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她长叹一口气,往坐禅院走去。

七月初九正是九天以后,甘州和肃州相距四百里,两天的路程。秦心和花火星夜赶路,半道上又买了两匹好马。抵达甘州之后花火便留下,秦心穿城而过继续向北,心想:其他人应该或早或晚出发,这样所有人都能在同一时间到达各自的指定地点,要尽早赶到肃州,留有多余的时间以防意外。踢了踢马肚子,极速奔向肃州城。

秦心独自赶了两天的路,第二天夜幕落下的时候,抵达了肃州,明日便是七月初九。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留着两片胡子的中年男子,一见秦心貌美出尘颇为殷勤,将饭菜送至秦心的的房间,道:“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秦心道:“多谢!不知肃州的祭仙台在什么地方,明天我想去祭拜。”掌柜一听乐呵呵道:“姑娘是有心人呐,这个节气很少有人去祭拜。出了北城门,就在西北城郊的不远处。”秦心拱手道:“多谢掌柜的。”掌柜又道:“姑娘好好休息。”说着退了出去关好房门。

第二天一大早,秦心摧马来到城郊,远远的看见几块醒目的巨石。走至近前,巨石周围满是祭仙节留下的物什。 第十四章 祭仙台 五块形状各异的巨石呈扇形围拢着一个圆形的祭台,中间三块巨石上凿刻着“祭仙台”三个大字。祭台是用一整块青石打磨而成,一丈见圆,半人高。台侧撰写着蓬莱仙岛几百年救黎民于水火的事迹。秦心刚要拔剑,一位青年男子从“仙”字巨石后面绕出来,穿着黄色绸缎,目无神色地走来。她心下大疑脸上不动声色:难道真的有人来祭仙,好虔诚的信徒!男子擦肩而过时,秦心忽觉一股恶意涌来,一瞥之下竖起左手织剑,挡下那男子从腰间抽出的细剑,但剑尖像蛇一样弯向秦心。秦心将灵力贯入右手对着剑尖一弹,铛的一声。男子顺势收剑,挑向秦心腰间。她向侧边一跃,目光如炬,道:“你是什么人,无缘无故为何要伤我?”那男子不屑道:“邪魔外道,敢对仙岛不敬。”秦心大感疑惑:他怎么知道我要来毁掉祭仙台?正寻思间,那男子道:“快来受死,本大爷没时间陪你玩。”霎时间便近到身前。秦心拔出织剑,纵身向前。一时间剑光飞舞,剑影忽上忽下。织剑得了归宿,灵气活现,如冰似霜。细剑狠辣敏捷,再加上剑身柔软,每刺出一剑,需要防它两剑。

那男子见秦心应付的颇为轻松,也不着急:“不错,不错。有的玩了。”手中细剑闪着电芒,空气中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不断。秦心面有怒色,织剑蓝光盈盈,轻轻一挥,一道蓝色的剑势愈长愈大如残月飞去。男子向旁侧跃闪,刚一落地,又一道剑势追来。只见他迎着剑势侧身躲开,喘息间刺向秦心的面门。秦心横剑拆挡,右脚踹向男子腹部。那男子用手一推借势飞起,直直地俯冲而下。秦心也不避闪,扬起织剑抵住刺来的细剑,一堵风墙阻隔着下落的剑尖。细剑微微弯曲却无法下降一寸。只见男子邪魅一笑,电光沿着织剑环绕而下。间不容发之际,织剑蓝光爆涨,一道剑势向上豁出。电光登时归于沉寂。秦心收剑移步。那男子和手里的细剑均分作两半跌落下来。

血水在绿草间流淌。年纪不大,喜欢装大爷的男子送了命。秦心没顾上看他,细想着为什么有人在此等候,而且专为阻止她而来?但她所知有限,猜不出这其中的疏漏之处,心里的担忧愈加强烈。秦心急步登上祭仙台,将织剑猛地插进圆台的中心,青石祭台瞬间四分五裂。两脚一点跃出祭仙台,在半空停留的间隙,五块巨石断裂坍塌。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远,疾驰向甘州。

甘州是西北地区的门户,往来的客商都要经过这里,经常能碰见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一条长长的街道从南城门一直延伸到北城门,一路下来能听到叽里咕噜不同地方的语言。秦心打听到甘州的祭仙台是在城西的一个香庙中,勒马赶过去,来往的行人太多,马也跑不起来。待转到一条向西的街巷,行人骤减了不少,拍马奔向香庙。

“秦心。”

嘈杂的人群里,秦心听得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望去,一个站在货摊前的人正向她挥手。定睛一看,正是李天河,自言自语道:“他怎么在这里?”眼下来不及想这些,先要找到花火才行,她马不停蹄向西而去。

李天河见秦心回眸,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颗心刚提起来又落了回去,疑道:“难道她没认出我来!不会吧!”瞅了瞅自己的穿着,和手里攥着的两条虎鞭,彷佛发现了问题的所在。旁边卖货的老板,皮肤黝黑,揣着会拐弯的口音道:“公子啊,这可是好货。拿回去包你满意。”说完不停眨巴眼睛。李天河道:“我每年往西北跑八九趟……”那老板看出他是怕受骗上当,打断道:“那自然是啦!诚信买卖,货好不好你亲自验一验吗?”李天河放下虎鞭,道:“给我留着。”没多周旋骑上马向西边追赶过去。只听得后面喊道:“没问题,你会感谢我的。”

香庙里,哀叫声不断。少女盘坐在祭仙台上,男子伸着四只猪蹄子围着祭仙台打转,嘴里不停求饶:“你把我变回来吧!”花火封住了他的窍穴,灵力不能游走,恢复不了原形。

花火怒道:“怎么,我的手法不高明吗?”“高明,绝对高明。”

又道:“很疼吗?”“不疼,一点都不疼。可是我也不能一直这样,怎么见人啊!”

男子和花火年龄相仿,奉命来保卫祭仙台,在门派中也算是翘楚,哪曾想被花火几具分身玩弄于骨掌之间。

只听得有人跨进门槛,花火回头,喜出望外道:“师姐,你来啦!”秦心见花火完好无损,又见地上有一人在打滚,猜想到她的情况并不是巧合,师尊的计划恐怕是众人皆知的密谋。问道:“这是?”

花火道:“哦,他是来捣乱的,我只好教训教训他。”

秦心匆忙道:“毁掉祭仙台,我们快走。”

花火应了一声,指着地上的男子道:“那他怎么办?”

秦心道:“随你处置。”

花火犹豫了片刻,解开男子身上的窍穴,指着祭仙台道:“你,把它砸了。”

男子刚恢复人形,高兴劲还没过仿佛又掉进死灵渊:“祭仙台谁敢冒犯!”

花火喝道:“你砸还是不砸。”

男子左右为难,多活一刻是一刻,伸出双手,灵力凝成一把黑色的铁锤,他咬咬牙快要哭出来,闭上眼大喝一声,铁锤应声而落,祭仙台成了碎石渣。铁锤的余力未消,香庙地基跟着摇晃,屋顶的土尘享受了几百年的岁月静好纷纷落下。秦心道:“屋子要塌了,快出去。”

房顶的横梁发出吱吱声,要被自身的重量压垮,几根椽木松动后跌落下来。三人刚一出门,整座香庙化为一堆废墟。花火拍了拍那男子的肩头,道:“没想到你这么卖力,仙岛欠你不少钱吧?太可怜了!”那男子一脸惧相道:“我没有!”花火自顾自道:“多谢你帮了我们大忙!”

男子目送她们策马飞奔而去,懊恼道:“糟了,现在麻烦大了!该怎么解释才好?”

李天河迎头撞见返回来的秦心,她身旁多了一位身穿火红色衣服的少女。拉紧缰绳不停摆手,生怕自己不够显眼。

秦心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天河笑呵呵道:“我来运货。”

“运货,运什么货?”

“什么都有,药材,胭脂……”

花火打断道:“师姐,他是谁啊?”

秦心回了一句:“哦,他呀,之前偷走红莲那个!”李天河心有不悦,明明是“拿”怎么能说是“偷”呢,道:“对,是我。”

花火打量着他的五官,道:“原来是你啊,让师尊整日茶饭不思,那红莲呢?”

没等李天河回答,秦心道:“让他给弄丢了!”李天河虽不认同这种说法,但也没辩解,道:“对,是我弄丢的!”

秦心看着他强装笑脸,毫不反抗的样子,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又严肃道:“我们有急事在身,先回华台峰了。”说罢,拍马离去。李天河倒是想追随而去,但商队在来往的路上急需他“护驾”,想走也走不开。喊道:“别忘了会鹊桥的约定!”

花火道:“师姐,什么鹊桥会啊,我也去。”秦心一愣,本想责怪李天河不该大声叫嚷搞的天下皆知,偏偏这个时候花火把“会鹊桥”听成了”鹊桥会”,看着玩心泛滥的小师妹,禁不住失笑起来。

武叶在七月初九这一天到达西部高原,此地地势高低起伏,黄土被雨水风沙冲击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沟。在一道陡峭的深沟边沿矗立着一座祭仙台,地上随处可见叶子细长的草。武叶扶着插在地上的大刀,胸口的汗滴流经腹部的沟壑,落在裤衣上。面前一人身高如武叶一般,却不像武叶这般魁梧,细长似柳叶,好像一阵风能把他吹起。

柳叶人阴鸷道:“支撑了一天一夜,果然是武将军。武家后人目无仙岛,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俗世人怎么咒骂武家。”细长的腿只跨几步就逼近到武叶身前。武叶的大刀左挡右斩,几块岩石在巨力之下崩坏碎裂,只要碰一下柳叶人就能把他拍成肉泥。柳叶人看似弱不禁风,动作却极是灵活,内劲强悍,大刀挥舞了一天一夜,连他的头发梢都没碰到。武叶愈感乏力,反观敌方在刀影中越来越较松。柳叶人一脚蹬在大刀上,武叶踉跄后退。

刚交手的时候,武叶便知对方道行不低,足以和他相抗,僵持半天后渐渐落入下风,毁掉祭仙台已然成了奢望。四下光秃秃的,没有藏身隐蔽的地方。靠着强硬的体魄支撑了一天一夜,终于看到在一条深沟的尽头生长着一片连绵起伏的桦树林。武叶佯劈一刀逼退柳叶人之后,跳入深沟转身隐没在树林里。

稍稍恢复了些力气,见柳叶人并没有追过来,武叶向树林深处走去。一停下来饥渴感越来越重,只得加快脚步。正感到苦恼没人带路的时候,遇到一个脊背弯曲的樵夫,背着柴草赶路。武叶快走几步,想麻烦樵夫带着他走出桦树林。话还没问出口,蓦地一把匕首刺过来,正中武叶左腹。武叶强忍疼痛,挥刀砍向樵夫。那樵夫仰天大笑向后跃开,身形拉长后变幻成柳叶人,笑道:“我最喜欢玩捉迷藏,你输了。”武叶铜皮铁骨力大如牛,可在稍有道行的修士面前就显得矮了几分。

柳叶人说道:“尝尝我的秘术。”指尖喷射出透明的细丝,一圈圈缠绕在武叶身上,不断收紧,陷进皮肉之中。武叶的伤口还在流血,白色衣衫上被勒出一道道血痕。突然之间,他骨软筋麻,站立不稳,几欲昏厥。迷迷糊糊中,眼前金光闪过,细丝突然泄了力不在收缩。

柳叶人见秘术被打断,气急败坏,转头想看看是谁坏了他的好事。只见一青年嘴里嚼着甘蔗棒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李天河的商队在吴忧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向东进发,他尿急跑到桦树林里解手,听见打斗的声音,怀着凑热闹的心情上前查看一番,正撞见白衣大汉昏厥过去,又瞧旁边的细高男子形貌猥琐,最终以貌取人做出决定:救下白衣大汉。

柳叶人怒道:“小子,你敢坏我好事!”李天河道:“不好意思,我只是路过,溜一溜我的剑。”柳叶人听了这番说辞,怒不可遏道:“你的剑是鸟吗,还要溜一溜!”指尖又喷射出几缕细丝。李天河身前瞬间凝出一柄玄剑,挡住飞来的细丝。他拉了拉玄剑,又试了一试,细丝韧性十足拉扯不断。柳叶人很是得意,心里暗道要把这个野小子封死在秘术中。李天河握住剑柄用力挥动,柳叶人像放飞的风筝,在空中大呼小叫。转了几圈之后,操控着飞荡起来的柳叶人,绕着地上的两柄玄剑旋转,一圈之后柳叶人迎面撞上自己的细丝,被切成了肉条。

李天河咬了一口甘蔗:“哎,自作自受,活该!”

武叶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回过神来,答谢道:“多谢少侠出手相助,不知少侠是哪个门派的?”李天河道:“我无门无派。你不要紧吧?看你这样子只剩下半条命了。”

武叶只听到“无门无派”,便陷入沉思。看得出眼前的少侠道行不浅,他鏖战一天一夜险些丢掉性命,可这少侠没几下工夫就将柳叶人大卸十八块。要是能把他招来,摧毁祭仙台的计划也能顺利一些。既然无门无派,那便是独自闯荡。武叶放松了戒备。李天河见他不答,以为他伤势太重,也没在意。

武叶苦笑道:“将军门武叶,少侠怎么称呼?”

李天河道:“混世魔王,李天河。”将军门的名声早有耳闻,见到了真正的武家传人,心里还有些激动。

武叶道:“李少侠可知我为何与此人在此决战。”

李天河脱口而出:“他欠你钱啦?”

武叶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武家后人为了一点银钱跟人拼杀,最后还没打过人家,俗世人最爱听这一类的故事。说道:“当然不是,我们是为了祭仙台,一个要拆了它,一个要看好它。”李天河想起,和秦心偶遇之后,她连停下的功夫都没有,快马加鞭也是奔着祭仙台去的,自语道:“她是去拆?”愣神之际,武叶又问道:“李少侠,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去做什么?”

李天河只觉一股无形的气势压了过来,道:“拆不拆的,我也不想参与?”先打个马虎眼,得先弄清楚秦心到底去拆还是去看护。

武叶直言不讳道:“我是去拆祭仙台的。”

李天河支吾道:“其实,你可以不告诉我的。”蓬莱仙岛受世人景仰,拆毁祭仙台,这是与蓬莱仙岛为敌,也是与世人为敌。李天河不想背这么大的包袱。再说,他也曾去祭仙台祭拜过几次,只是在祭仙节这一天生意太火抽不开身,以后也就不祭拜了。只在别人祭拜的时候,偷摸发一笔小财。

武叶道:“李少侠,你于我有恩,告诉你这些,也是想让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武叶的推心置腹,让李天河更加焦躁,要是当初向秦心问清楚,现在也不至于这么为难。沉思片刻说道:“还是让我想想吧。唉,你伤口又流血了!”武叶道:“小伤,算不了什么。”大刀刚一上肩,左腹伤口的血冒得更厉害,只能拖着刀行走。

武叶看着地上的柳叶人,骂道:“我最痛恨的就是你们这些修士,仗着有些奇技淫巧就敢肆意妄为。”忽觉话说得有点过,又道:“当然不包括像李少侠这样的修士。”李天河摆摆手道:“无妨,无妨。要不我送送你。”武叶头也不回道:“不必了,我还要去拆祭仙台,你要是想好了,尽管来找我。”

李天河琢磨道,武将军英雄了得,要是失血过多死在半道上,那他李天河的罪孽就深重了。快步跟了上去,拎起大刀抗在肩上:“走吧,我陪你去!”武叶平时没觉得大刀沉重,此刻如释重负,道:“你想好了?”

“没有。帮人帮到底嘛!”

一路走去,武叶多说了些关于仙岛的事,以及为什么要拆掉祭仙台和那条令人憎恶之极的规矩。和武叶刚听到那条规矩时一样,李天河对仙岛的敬重也荡然无存了。当听到华台门也参与其中时,李天河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没想到无意间帮了华台门的忙。

李天河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看来与秦心是要永远纠缠在一起,谁都不能将他们分开。回去之后一定要不经意间把营救武叶于危难,并毁掉祭仙台的事情透露给她。李天河幻想着秦心感恩戴德地牵着他的手要与他喜结良缘共度余生。

不知不觉中,二人来到矗立在深沟边的祭仙台。武叶道:“李少侠,把我的大刀拿来。”李天河讪笑道:“还是让我来吧,帮人帮到底嘛!我怎么能食言呢!”武叶惊诧地看着他:“你不怕招来麻烦吗?”李天河闯荡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麻烦,能躲就躲,像招惹蓬莱仙岛这种事打死他也不沾,除非能接近秦心。他抛起大刀任其落下插进地面,说道:“怕。不过武将军豪侠仗义,不避嫌隙告诉我这么多,我总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李天河隐瞒了与华台门秦心之间的关系,免得武叶太过热情非得拉他入伙,那才是真正的麻烦。现在这么做,无非是想在秦心面前显摆一番,不愿过多的牵涉其中。

李天河上前几步,双手捻诀,三柄玄剑交融在一起,飞向半空急转直下,只听得炸裂声在蜿蜒曲折的深沟里如闷雷般远去,边沿的土砾松动滚落,祭仙台随着边沿区域的坍陷落入沟底。武叶惊叹不已,以他的力量怕是要砍上一刻钟的时间。

在李天河的热情要求下,武叶跟着车队一同行进,直到将军门的府邸。互相告别后,李天河南下把新进的货物运到乐丰城,又北上回到诸城。

秦心和花火一路向东南奔驰,九天后,终于抵达华台峰。老妪见二人能平安归来,满面愁容消解了许多。祭祠堂内,老妪坐在蒲团上面对着两人,林风站在侧旁。老妪没张嘴寻问,秦心和花火不敢开口说话。过了片刻,老妪道:“这次的计划出了破绽,想必你们也已经知道,同道中的所有人都遭到了埋伏,死伤大半。蓬莱仙岛布下一张网,等着我们跳进去。”她看着蒲团旁的拐杖,接着说:”祭仙台毁掉的不到半数。林风你把三重门的情况说于她们听听。”林风冷着脸道:“本来此次行动是地中领联合三重山共同商议,暗探来报,三重门放弃了此次的行动。蛮王流商不知去向,新蛮王尤途掌管三重门!”

秦心和花火晓得这话中的意思,猜测着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老妪道:“最近不要外出。计划虽是失败了,不过蓬莱仙岛也难以断定是哪些门派合谋所为。静观其变!”秦心显得失魂落魄,这么大的阴谋,仙岛必定会追查到底,就算一些小门小派不出卖华台门,华台门也会首当其冲成为焦点。别说华台门,就算华台门和将军门联手,也没有实力和仙岛较量。师尊的话也只是安抚,大敌当前不能自乱阵脚。花火一脸茫然看不出事情的严重性,也只能跟着忧愁。 第十五章 风浪前的平静 尤途气恼之极,跟随了他数年的独眼就这么没了。紫羽说起和李天河打斗的过程,稍加润色,将独眼之死归因于李天河高深莫测的道行,她本人也险遭不测,侥幸逃脱。

紫羽道:“一个地中修士,道行高一些罢了,值得花这么大气力去暗杀吗?”接受任务时,就觉得有些蹊跷。别说八杆子,就是十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一个修士,何至于大动干戈的去捕杀。事前遮遮掩掩,说什么贩卖假货谋财害命,事后总该有个像样的理由。

尤途沉思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他可能会带来麻烦,尽早除掉免得有什么后患。”

紫羽更感好奇:“麻烦?什么麻烦?难不成还能占了三重山?”

“别问那么多,受人之托,照办就是!”

紫羽不满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吧,你不愿说,那我也只好不问。这不清不楚的差事,下次留给别人吧!”转身向殿门走去。

损失了独眼,尤途心绪低落,甫一定神才觉刚才的话说的不妥。眼下三重门还不太平,正是用人之际,留住紫羽,稳住局势,将来也好物色新的使者。

“李天河是神族后裔。”尤途道。紫羽停下脚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对于神族紫羽闻所未闻,更想知道这其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尤途看得出紫羽的疑惑,毕竟神族的历史已经鲜有人知。他把百年间的两次伐神之战粗略说了一通,那是李云山,神族魂骨,蓬莱仙岛以及众多门派交织的过往。

一个拥有强大剑法的族群,居然要靠自废修行苟活到现在。紫羽轻叹一声,半晌后道:“那李天河的魂骨想必是还在。”

尤途阴沉着脸,道:“你可知我们是受谁驱使的吗?”

“蓬莱仙岛。”

紫羽好像一下子想透了。原来三重山早已是仙岛的附属。斜睨着尤途,鄙夷之色更胜从前,匆忙转移视线,心想:看来除掉这家伙得从长计议。李天河啊李天河,你可真是出类拔萃,仙岛都想要你的命!

尤途又道:“有好戏看了!祭仙台被毁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蓬莱仙岛震怒,恐怕许多门派要遭殃。”

紫羽忧心忡忡,也不知李天河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王瘸子,早就看你不大对劲,招了吧,是不是你干的?”一个精瘦的矮子口水四溅,大声怒道。王瘸子依着拐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不,不,不是我干的,我腿脚……”话还没说完,一巴掌抡了过来,登时人仰马翻,“哎哟哎哟”的叫着。那矮子命令道:“把他拉到祭仙台去!”几个人不由分说架起王瘸子穿过围观的人群,沿着街道远去。

地中领多地祭仙台被毁的消息迅速传开,一时间群情激愤,各地把口口相传对仙岛不敬者拉出来示众。紧接着又忙碌起修缮工作。

华台峰沐浴在阳光下,鸟雀在山麓间窜动。林风急急忙忙地走进坐褝院,见掌门正在打座,走到跟前作揖道:“师尊,草津阁的张元真失踪了。”老妪缓缓睁开眼,开口道:“去通知秦心和花火,让她们不要妄动。”林风应了一声便退下。老妪极是平静,这已在她的预料之中,一切都是命里安排好的,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计划的失败只是让该来的来的更快了一些。她只盼在油尽灯枯的时候,能将两个弟子推出这无尽的漩涡。

“多谢师叔。”秦心拱手道。林风把对老妪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接着道:“你要多加小心,这一回仙岛怕是要大面积搜捕。我还要去找花火。”若有所思地朝术系修习院赶去。秦心思量着林师叔的话,若是大面积搜捕,李天河身为神族外逃者能躲得过去吗?刹那间秦心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之前遇到的紫衣女子很是可疑,现在看来,李天河怕是早就被盯上了。本想着夺门而去告知李天河小心提防,又怕惊扰到师尊。只好等暮色降临后再做打算。

在诸城里闲逛了几天,李天河有一肚子的话要对秦心说。这几天秦心一直没有露面,估计要等到约定的日子才会出现。李天河憋闷的慌,就把想说的话说于吴忧听,问到时候秦心会不会感动,表达上有没有太唐突的地方,会不会让人觉得太心急。吴忧调侃道:“怎么关键时刻还不自信了,你不还幻想着群星对你俯首称臣吗,拿出这份勇气,抛弃自我怀疑。”在吴忧坚定的目光中,李天河果断选择稳步的保守策略,面对秦心,光有勇气是不够的。

李天河胡思乱想着,猛地起身,会鹊桥跟着晃动:“她不找我,我可以去找她嘛。”迈着轻快的步伐翻身上马。

“你去哪?”吴忧打扮的花枝招展,涂着腮红,裙尾拖在地上。

“我去找秦心。”

“唉唉,不是说好先排练一下吗?”吴忧踏上晃动的桥身。

“你长得也不像,我说不出口。”

“我呸,姓李的,你懂不懂表演,这是艺术,你以为我愿意牺牲自己的色相啊!”吴忧越说越激动。

“好兄弟,多谢啦!”李天河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吴忧破口大骂,刚向前一步,裙尾勾住凸起的木板,一个趔趄躺在桥上。剧烈晃动的桥体荡起了秋千,把他从缆绳下扔了出去。清可见底的河水被一阵白色的水花搅得浑浊不堪。

吴忧浮出水面道:“谁说成功男人背后站着一个女人,明明是另一个倒霉的男人!”

华台门弟子个个神色不安,尽管秩序井然,修习场中的弟子们却无心修炼。

“谁,谁在那里?”门口一名弟子厉声叫道。躲在树影深处的李天河叹息一声,正准备走出去投案自首。又一名弟子道:“只是一只兔子。”此时一大群弟子跃出门外,带着各自的佩剑。还有更多的弟子被拦了回去。一个年长的弟子走到人群中间,正是田震,他说道:“大家放松些,不必太紧张。好了都散了吧。回去向师叔说一声。”

李天河诧异地观摩着眼前的场景,嘀咕道:“怎么神经悉悉的?”以目前毕台峰弟子敏感的神经是决不可能放他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偷溜进去。正常情况下已是不易,现在就更别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李天河愁容满面任由马儿自己寻路。突然想起祭仙台被毁的事,这才反应过来:我留下来,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第十六章 花火篇 夜空晴朗,几缕浮云从月前飘过。华台峰静静地矗立着,显得有些寂寥,一阵风从山间拂过,仿佛是它沉重的呼吸,又仿佛是在和夜空中遥遥相望的朋友倾诉。

秦心跃上屋顶,避开华台门弟子的眼线,翻出院墙,隐没在月色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在李天河心头漾起复杂的思绪。秦心急步如飞,青影在大地上画着弧线。李天河疲于奔命的跟在后面,再追下去,就要到诸城了!正要祭出玄剑。一道流莹划过,他顿感全身乏力瘫软在地,喉咙像被勒住一样发不出声,拼命地支撑着不断耷拉下的眼皮,仿佛闭上后就再也无法睁开,呼吸声越来越重直至轻不可闻。

秦心蓦然回首只见无数的萤火虫像繁星落入人间,她稍微驻足继续赶往诸城。

一团浓稠的黑云翻滚着,拖着长长的尾影,沿着蛇形轨迹飞往华台峰。已经过了子时,巡逻的弟子们挑着灯笼四下张望,今天和往日一样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花火盘坐在静休室内。丝丝的黑雾从门缝、窗缝挤了进来,把她围了个严严实实,黑雾越来越浓烈,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停地压缩着。火花惊醒之后嘶吼起来,整个脸部轮廓以及大张的嘴印在黑雾上,想要从其中挣脱出来。但是她的声音并没有传出来,黑雾似乎隔断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四周悄无声息,偶有夜莺在啼叫!

只听得有轻微的骨骼断裂声,从被包裹着的花火全身迸发出来。直至头骨被压的变了形。黑雾停顿了一下,缓缓散开。血水像失去了容器泼洒开来,一个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花火颤颤巍巍挺立着,像散碎的肉随意堆放在一起。头颅前倾滚落到地上,五官早已移了位可怖之极,仿佛生前受到过惊吓。躯体像碎泥一样开始崩塌。

阴沉的黑雾里传来阵阵恐佈的笑声,那一团黑暗像是无底洞。洞底忽然亮起了绯红的光芒,流动着的是黑雾拼凑出一张诡异的笑脸。那笑声愈来愈猖狂,愈来愈肆无忌惮,整座华台峰都被这瘆人的笑声笼罩着。本来只有点点烛光的庭院突然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老妪怒目圆睁,站起身拿过拐杖,用力向地上一点,房门顿开。一道闪电夺门而出,周围的空气噼啪做响。老妪站在坐禅院中央,弟子和长老们陆陆续续地集结,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那发出恐怖笑声的黑雾已经远去。老妪凝望着那团黑雾,无意间向上一瞥,一条红色的影子凌驾在黑雾之上。老妪镇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之色。

原来花火早已觉察出异样,留了一个分身坐定,自己爬上屋顶。她手里拿着糖葫芦,饶有趣味地看完了分身被压碎的整个过程。还好没发出惊叹声,也没鼓掌。就在黑雾狂笑着破门离去后,花火忍不住跟上去想探个究竟。而此时静休室里的分身变回了原形,留下满地的木屑和水渍!

老妪目睹静休室里一片狼籍,有些慌神。现在可以确定跟在黑雾上方的就是花火。一根拐杖噔噔噔地连敲地面,老妪又气又悔,平时就不该惯着花火。

秦心马不停蹄的赶路,弯月的徽光在脸上跳跃。诸城城门已关闭,只能翻墙而入,不多时便找到了李天河住的地方。她小声的叫着名字,可始终没有回应,推开房门,屋里空空如也。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想起了之前的约定。深更半夜谁会去会鹊桥?秦心脸色微微泛红,或许李天河这样的疯子会去。目前也想不到别的地方,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会鹊桥。不用一柱香的工夫,秦心便站在桥的一端。清冷的月光随着瀑币一泻而下,周遭静悄悄的,一丝风也没有。秦心四下观望盼着李天河蹦出来给她一个惊喜。可终究越等越失望。

花火盯着下方,许久过后,那团黑雾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眉头微皱,双手搭成一角状,闭上一只眼睛仔细地瞄准黑雾。只见她嘴角微扬,一条火舌猛然从双手间迸发出来,越长越大,像白虎一样扑向黑雾。

一撞之下,黑雾变成一团火云,栽向密林之中。

”耶!哈哈,打中喽,看你往哪跑!”花火欢叫着向坠落点飞去。

刚落下来除了几棵焦黑的断树,什么都没有。花火在密林里绕来绕去,惊起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其他鸟兽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树林里密布着一人环抱的大树,躲藏起来很方便。她停在一棵树下左顾右盼。就在这时,树皮竟然皲裂开来,咔咔作响。花火移步躲远。突然身后也传来咔咔的响声,她狐疑地回头看了看,只见周围所有的树都裂开了。一个个树桩顶着几根又粗又长的触手,几根触手接连向花火抽打过去。一阵爆裂声后,尘土夹杂着枯枝树叶尽数扬起,地面也在抖动。一袭红影来去如飞,刚踩在一根触手上,其他几根触手便抽打过来,等她躲过之后,被踩的触手已经断成了几截。

这几头树妖蛮力十足,就是差了点脑子!花火在触手间来回跳跃,不多时就只剩下一只触手在摇晃。那只孤零零的触手并没有放弃使命,朝着目标抽了过去。这回那目标纹丝不动呆在原地,伸手接过触手,双手抱住后用力拉扯,一声脆响,触手被从树桩上干净利落地扯下来。

“你果然没这么容易就死掉。不过,你不够聪明,居然自己找上门来,”黑雾中露出一张人脸,接着整个身体显现出来,正是三重门的蛮王尤途。

“不然我怎么把你收集到瓶子里呢?”说着,花火从身后掏出来一个透明的酒罐状器物,碗大的瓶口用一块黄色的布封死,“我要好好地观察观察你到底是什么做成的。”

花火满面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不停地将酒罐丢起来把玩。尤途说道:“早闻华台峰英才辈出,可惜你死到临头还这么狂妄,老老实实做个凡俗人,也不用这么年轻就丢了性命。”

花火的天资就连华台峰的三位祖师也难和她相媲美,因此老妪才对她百般放任。道行天下第一不敢说,这点矜持还是有的,但也是自视甚高,即便有些轻狂也配得上她的实力。花火笑得合不拢嘴,像是听到一个凡俗人说他能踏平华台峰一样,又肃然道:“你在说什么,丢了性命?听起来好严重!”

树林里一双双放着绿光的眼睛慢慢围了过来,几百只虎兽,身上描着淡绿色的虎纹,摇晃着庞大的头颅低声咆哮,挥舞着锋利的虎爪,猛然间向花火扑了过去。

花火飞起,刚一接近树梢,一条黑色的长尾打断树干,将她重重地拍落在地。但只升起一团白气,花火没了影子。

尤途道:“分身。”

躲在繁叶之后的花火偷瞄了几眼,暗自觉得好玩。一只飞虫嗡嗡嗡的在眼前晃荡。花火翻身从树上落下,合抱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刚一落地,那几头待命的老虎就把她分了尸。

花火见几个分身先后被找到,便觉索然无味,从一棵树上跳下来:“不玩了。”

尤途站在巨蝎的头顶,高傲地说道:“再多的分身我也能帮你找出来,”一群黑漆漆的飞虫,从树林里飞回到他衣服中的巢穴,“投降就要有个投降的样子,你自己废了自己,也省得我动手。”

花火天真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尤途:“我没那么傻,才不投降呢!”

尤途脸上的怒气一闪而过,盯着年少无知的女子。树林里又钻出几百只巨蝎把花火围了个水泄不通。

野兽毒物都到齐后,忽然间发动攻势,争抢着中间那一丁点美味。花火蹲下身子,一手按地,轻声道:“搬山。”

大地开始猛烈震颤,涌来的毒虫野兽都撞上了岩石,再看花火已经被岩石托起。岩石不断攀升,方圆六百丈的地面开始龟裂升腾。

一时间地动山摇,几百丈外的树林开始缓缓下沉。突起的山体,表面土层陷落,变成流沙瀑布,露出坚硬的岩体,东倒西歪的树木或挂在岩体之间,或从高空随流沙坠落。花火站在顶端,直到穿入一层薄薄的云气中才停下,望着远处华台峰的峰顶,眼里闪烁着精光。

依附在岩石上的毒虫野兽,有的抱着岩石柱,有的站在一块岩石上但再也找不到下一个落脚点。几只巨蝎不够灵活卡在岩石间的缝隙里。从更高空坠落的顽石将几只野兽埋葬在乱石堆里。也有几只毒虫野兽失足从山体掉落,摔成肉泥。

成百上千用驭尸术操控的毒虫野兽几乎全军覆没。西侧的山体一只蝎尾将堵塞的岩石凿开,尤途钻出门洞。门洞里的蝎子损伤严重,不能在用了。尤途的眼睛被一团黑雾笼罩,一跃而下,身体也隐藏在黑雾之中。只有离开这拔地而起的山体才能摆脱劣势。飞到半山腰处,右侧方突然一片通红,炙热感越来越强烈。巨大的火球顷刻间将黑雾淹没,滚落到绿林中。

东方的微弱的霞光开始在天际漫延。

尤途露出些疲惫,身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他右手按住左臂衣服上的火苗,明火熄灭后冒起了青烟。心里不禁暗叹,想不到一个年轻弟子竟有如此修为,要不是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趁着没被发现赶紧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高大的山体开始下沉。

尤途向西遁逃,忽觉头顶处有异样,只见一个透明的酒罐罐口朝下,看上去能把几百个人装在里面。他仔细的看了看,酒罐好像是花火手里的那只,只不过变大了许多。

不管他飞出去多远,向东逃向南遁,瓶口的正中心都恰好对着他。尤途脸部的肌肉扭曲到颤抖,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息,额头上滴落的汗珠压弯了草叶,眼角的余光紧盯着从天而降的酒瓶子。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经意间目光落在仍在下降的山体。不记得这山体下降了多久,为什么还在下降,它到底有多高?目光逐渐移向山体顶端,这才发现山体没有顶,而是直接通上了天。

尤途捧起一把沙土,任由沙土从指缝间落下,心道:什么时候中了她的圈套,是幻术吗?

嘭的一声响动,酒罐法器缓缓落地,密林中树叶簌簌地飘落。

幻镜之外,花火手舞足蹈的绕着尤途打转,看着他头上悬着的法器道:“这次玩得过火了些,还好困住了这个家伙,想必师尊不会责罚。”平日里使用搬山术,绝不敢搬出如此大的规模。此时的花火也耗尽了灵力,不过看着眼前的成果,想到师尊的夸赞以及那些不成器的师兄弟们毫无羞耻的吹捧,灵力耗尽的疲惫一扫而空。

酒罐法器倒扣在尤途头顶,慢慢向下压,整个头颅被挤压的变了形一寸寸缩了进去。花火扳着手指计算着时间,等到酒罐法器将整个身躯装进去就大功告成了。

幻境之内,一个巨大的花火出现在酒罐旁边,她蹲下来瞪大了眼睛瞅了瞅只有蜗牛大小的尤途,神情里带着一丝蔑视。她刚想伸手去拿地上的酒瓶,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从眼前飘落。惊诧中,火花仔细地凝视着飘落的麻绳。幻境中的一草一木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条麻绳是从哪里来的?还未落地的麻绳刹那间变得通体腥红,仿佛浸在血池中一样。

幻境之外,黑雾左臂骤然萎缩发黑没了血色,像是干枯的树枝。绑在左臂上的灰色麻绳像是喝足了血液的毒蛇,红色的身躯开始蠕动。花火大惊失色,本能地后撤。

血红色的麻绳从枯肢上解下来,像野兽嗅到了猎物通体放光,在草绿色的树林间显得格外鲜艳耀眼。花火的心头萦绕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本想右闪躲避,可是体力和灵力都大不如前,她有些恍惚,银牙紧咬心急如焚,仿佛这一切都是在梦里。

红色的光影灵活柔软如电光石火,顺着她的左腿飞速缠绕,眨眼间把她绑的结结实实。花火跌倒在地,双手握拳拼命挣扎,发出断断续续的稚嫩的嘶吼声。稍微喘息了几下,她破釜沉舟似的念了几句口诀,一瞬间五个分身出现在眼前,可是她们看看别人又看看自己,每个人身上都绑着同样的麻绳。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地响动着,几个分身化成白烟随风飘散。

花火两眼空空,躺在地上纹丝不动。“师尊他们在干嘛?”强烈的悔恨感蓦然间涌上心头。自以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总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应该听从师尊的教诲,师尊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她过于冒失不够谨慎;最不该地也许就是经常捉弄师弟们,总是把他们搞得灰头土脸最后还要挨骂!花火在忏悔中变得脆弱无比,泪水溢出了眼眶。

幻境之内像是发生了地震,蓝天碎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形状落了下来,巨型的酒罐法器渐渐消失。尤途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尽情地欣赏着眼前天塌地陷的美景。他颤抖着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发泄着重生的喜悦。笑声回响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正在吞噬尤途的酒罐把刚吸进嘴里的肉又吐了出来,掉落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之后就没了动静。

尤途逐渐恢复了意识,眼前是被捆着的花火。他激动不已上前查验,刚迈出一步,枯竭的左臂荡了出来。他端详着左手,心中的桀傲被压抑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好在事先得到了捆仙绳,据说这宝物嗜血,但没想到吸干了我整条左臂,不过对付这样的人物废一条左臂也是值得的。”尤途又重新兴奋起来,扯下左臂扔到一旁,像当初登上蛮王宝座一样一步步接近花火。

“我很欣赏你,你是我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年纪轻轻有如此修为,留着你一定会成为祸害!放心,我会让你死的很有意义。”尤途用粗犷略带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花火表情木讷,也不知她有没有在听尤途的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苍穹。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失败,也许是最后一次。

骤然间,狂风大做,风暴中电闪雷鸣之声隆隆作响,卷着草木,焦土,黄沙,呼啸而至,像奔腾的洪水,想要吞噬一切。

刚刚从幻境中死里逃生的尤途现在又遇到如此气势磅礴的风暴,竭尽了全力的他顿感生死之间变得如此稀薄。尤途弓着腰眯着眼,目光扫过地上的花火,发现强大的气流绕开了她的身体。他自觉大事不妙,勉强不被风吹倒。

砰的一声闷响,尤途感觉腹部像是被万斤的重锤砸了一下,登时口吐涎水站立不稳。紧接着又一记重锤直击下颌,整个人被狂风卷到了半空中。

此时一身穿青色衣衫,头顶蓑苙的长者,穿过风暴走到花火面前,身后扬起的披风上写着“北”字。

花火心底燃起的希望被一阵彻骨的寒意扑灭。青衣长者满脸横肉,目光阴森,瞟了一眼悬在空中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尤途,没有多余的表情,回过神来瞪着眼前的花火。他双手捻诀,口中默语,捆仙绳血光大盛,绳的一头开始蠕动,爬到花火的丹田处像个钻子一样扎了进去。

一股锥心的痛感让惊恐中的花火猛地卷起身子,她圆睁着双眼嘶喊道:”师尊!“。

狂风在肆虐着,丝毫没有减弱,树木东倒西歪,有的被拦腰折断。

老妪挥舞着铁拳,要把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打残废,让他再也不能为祸人间。可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花火的喊叫声。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衣衫的男子站在花火面前。老妪来不及多想,飞身砸向青衣长者。巨响过后,一个方圆三十丈的大坑郝然出现在地面,坑的周围狂风乱舞形成一道屏障,坑里却是风平浪静。

老妪看向花火腹部的麻绳,惊怒道:“蓬莱仙岛手段卑劣,我劝你住手……”警告的话还没有说完,花火的喊叫声变得更凄厉。老妪怒眉紧蹙,两条长长的白色眉须向后飞起。身上白色的闪电噼啪乱响,动作更加生猛,一瞬间拳头离青衣长者的太阳穴只有半寸。不打败青衣长者,营救花火便是妄想。只见那青衣长者左手抵挡,右手仍在捻诀。老妪如钢似铁的重锤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速度快到只留下残影。尽管如此,青年长者游刃有余,不慌不乱。

花火撕心裂肺的声音变得微弱,眼里布满血丝,口唇干裂,身体在不断抽搐。捆仙绳在她的身体里乱窜。老妪的心仿佛在滴血,眉心处显现出一弯半月形的黑色印记,向周身传递,转瞬间身上布满黑色的条形印记。老妪的脸黑一阵黄一阵,释放着几百年里积蓄的灵力。

青衣长者看着眼前的变化,本来就不苟言笑的神情变得更严肃,打定主意要避开老妪之后的攻击。几条闪电忽至眼前,一记重拳从右侧袭来,速度之快令他难以防范周全,为了不破右手的诀印,只用左手稍作缓冲。老妪的重拳使他如离弦之箭,在地上颠簸几下之后才停下,好在右手诀印没有乱。这哪里的拳,分明是一座山!他连忙用左手击地,一层层土墙拔地而起,稍喘了几口气,土墙崩塌的声音接连传来。最后一层土墙终于也被击碎,喘息之间他已做好了防御,看到老妪逼近,青衣长者立即闪到另一侧,隔着花火与老妪相望。这一击老妪的力量和速度降低了不少。

“毛头小子,你想一直躲不去吗?”

“啊,时间足够了。”青衣长者心平气和,笃定地说道。地面又升起了层层土墙。土墙搭成了几十个一人大小的盒子,不停地左右移动。青衣长者隐身于其中。

此时的花火像具死尸,两眼翻白不停地呻吟着,捆仙绳仍在她身体里游移。

“雕虫小计!”电光石火间,所有的土盒子都变成了焦土,纷纷塌陷,只有一个士盒子上半部分崩塌,青衣长者正站在里面。又是一阵雷光电闪,老妪逼近到青衣长者跟前,一只巨大的由黄土凝聚而成的拳头迎面而来。老妪毫不退缩,一拳砸了上去,黄土拳头化成齑粉。另一只巨大的黄土拳头从侧面袭来,老妪缓缓抬手一把抓住了拳头。就在这时,她看见青衣长者的双手都没有在捻诀,一颗心沉到谷底。

青衣长者一闪来到坑边,地上的细沙流土钻进了狂风之中搭起一个通道,他缓缓走了进去,通道渐渐消失。巨型拳头开始分解。老妪忘了周遭的一切,默默地走向花火,将她揽在怀里,干涸了许久的眼眶竟然噙满了泪水。

风障平息。密林中惊起一群野鸽子,在空中盘旋,偶尔有几根羽毛飘落。晨光的红晕透过密林,映在花火安详的脸上。

悬崖边上,青衣长者镇北负手而立,衣角时不时被崖间的风吹起。

“你做的不错,这一次辛苦你了。”镇北的声音沉稳洪厚,没有波澜。

“多谢仙长搭救。”尤途有气无力慢吞吞地说道。他站在镇北身后,浑身血迹未干,佝偻的身躯好像随时会倾倒。

“嗯,”镇北道,“这里有一枚丹药,是我从仙岛带来的,你服下吧,对你恢复有帮助。”说着,他把手里的锦囊向后一扔,尤途接过来又道了一声谢。

“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赶回南疆。”镇北纵身一跃跳下悬崖,向着东方御空而去。尤途忧怨地看着手里的锦囊。蓬莱仙岛重整陆地秩序,在东南西北四大仙使的带领下,深入到内地,风卷残云般的清除掉敌对势力。众多门派的翘楚或废或除,无一幸免。 第十七章 离别 老妪坐在祭祠堂的蒲团上,神情隐藏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几根灰白发丝张牙舞爪地散布着。田震迈着轻微的步伐站在门口,眼里还湿润着,说道:“师尊,找不到秦心师姐。”老妪迷离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惧万分,昨夜只顾着追赶花火,没想到一夜之间秦心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蓬莱仙岛鬼神莫测,只怕秦心也是凶多吉少。老妪用一如既往的语气道:“下去吧。”田震又悄悄地退下去。

直到天明,太阳爬出地平线,秦心仍徘徊在会鹊桥,很快日上三杆接近了晌午。漫长的等待始终不见想见的人。秦心既气愤又焦虑,眼里寒光乍现,轻喝一声,一道蓝色的剑势转瞬便将瀑布斩断,水花四溅,水流倏地逆流而上,顷刻间又畅流而下。一阵马蹄声远去,会鹊桥如往昔风景秀丽,平和宜人。

秦心走进华台门,一众师弟师妹又是诧异又是惊喜。一女弟子道:“师姐,你没事啊,我们还以为……”话没说完,便伤心的痛哭流涕。秦心细问才知道就在她离去的昨夜里华台门发生了大事。匆匆赶到花火的房间,花火身穿一袭红色衣衫躺在床上,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秦心忍不住心里一酸,轻拂她柔嫩的小脸,一场惨烈的经历如霜寒,让她身上花一样的红色彻底萎蔫。又想到师尊该有多痛心,走出房间轻扣上房门,径直走向祭祠堂。

老妪弓着背,头压得更低,双眉垂到地上。她反思着先前的计划。要不是擅自妄为,仙岛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是她把两个弟子推到了冲突的边缘,是她将她们的前程毁于一旦,是她让她们为了华台门去冒险。老妪陷入自责,垂暮之年却为了一己之私让整个华台门蒙羞!

一个俏丽的影子从门口伸了进来,老妪斜瞥一眼,随即认出了那影子,泪水又在打转,却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是老妪第二次流泪,而且是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只见那影子深深一揖,老妪微微点头。两人似心有灵犀,这简短的交流也是最后的告别。老妪闭上了眼等再睁开时,那俏影已然不见了。

大地有节律地震颤,仿佛有什么重物在锤打地面。披着紫色罩袍的紫羽漫不经心地走着,怒气陡升,大骂道:“不要滚来滚去的,烦死了!你是只神兽,有六条腿,还有一双翅膀,你为什么非要选择滚呢?”只见身躯硕大的混沌弹起来落下,再弹起再落下,滚在前面开路,不亦乐乎道:“这样省力气啊。”紫羽又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真的烦透了,我警告你……”话还没完,混沌顺着悬崖掉了下去。紫羽自言自语道:“皮糙肉厚的东西,哎算啦,对畜生的要求不能太高了!”驻足向西北望去,华台峰巍然耸立,周围簇拥着一些小山峰。紫羽目光流转,一跃而起,混沌滑翔而过正好窜到下面。坐在混沌背部,紫羽道:“我们到了,记得不要打草惊蛇。”混沌身体斜向上倾,直升到能俯瞰华台峰为止。 第十八章 乐丰城记 近海之滨,五块奇形怪状的巨石,每块约有三丈高,围成一个圆形区域,正中央升起一座古朴的石砌方台,台高约一人,台南侧是一级一级的阶梯。经年累月无人祭拜,方台的石缝中间冒出杂草来。在三块巨石上刻有三个大字—祭仙台,红漆有些凋落。

一青年男子正躺在方台上面,突然间猛地睁开眼,他不可思议摸索着自己,发现并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总感觉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发生过,脑海中有一根紧绷着的弦,牵引着躲在暗处的过往,但那根弦忽然断了,没有一幅画面留在他的记忆中。只记得一种泛着金色光芒的温暖感觉,可这温暖又让人不寒而粟,仿佛能抽掉人的灵魂。男子拍了拍额头,不愿再回想那讨厌的感觉。

环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之后,青年又躺下,正好对着刻有文字三块巨石。“祭—仙—台,嗯,我认识这几个字,”他皱着眉头,“什么意思?”再三思索也想不出来,就不在多想了。正准备闭上眼睛多躺一会儿,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问题可以放在一边不想,可肚子不能放在一边不管。

青年站起身,穿过巨石的缝隙,没走多远就见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海洋,深蓝的海面泛着凌光,微波在海面上荡漾着直奔海天相接的地方。觅食的海鸟成群地在空中盘旋,尖叫声不断。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的青年愣住了,一身灰白色外衣在海风中列列作响。

过了片刻,眼前的震憾渐渐被饥饿感侵蚀,青年叹了口气离开岸边。

张道长撑着“仙人指路”的幡旗,腰里别着酒壶,漫步在起伏不平的路上,越过树林,经过草地,路两边开始出现庄稼地,零星的农人们正在地里劳作。道长眉开眼笑禁不住乐出声来,一边揩着额上的汗一边想:今年可是个丰年啊!前面要到乐丰城了。这可是地中领极具盛名的府城。今天总算要踏入这一方宝地,目睹这一方的繁华!就这么干想着就能让张道长充满活力。虽然总拿清心寡欲宠辱不惊作为训诫,但一个初来乍到之人有些欣喜也不过分,如果强行抹杀抑制,那就是自欺欺人!

再说,一生起起伏伏的道长怎么可能堕入魔障!他捋着山羊胡,朝着乐丰城加快了脚步,想在天黑之前进城。正巧从路的旁支上走来一个人,年轻俊朗,嘴里叨着根茅草。

“小兄弟,”道长两片八字胡高高翘起,“你也去乐丰城?”

青年也不知前面到底是什么城,愣了愣答道:“应该是。”

“那我们可以一路同行,解解闷。”

“解闷,好啊”。

道长一听大为高兴,这一路乏味之极,终于可以活动活动嘴皮子,连忙道:“老道喜好云游四海,单姓一个张字,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嘛,”青年思索了片刻,“嗐,不重要,你就叫我小兄弟好了。”

张道长和颜悦色道:“不方便的话就不说,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那我就叫你小兄弟。”

青年附和了一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甚至连自己都是陌生的,他不由得生出些防备之意。

张道长并不觉得冒犯,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随后便话唠似的说起了他云游的经历:翻过的山峦,登上的险峰,遇见的盗匪。说到盗匪时,张道长格外起劲,说他总能虎口脱险,还打趣地让青年猜为什么。青年瞪着眼,摇瑶头。

老道赶忙揭晓答案:“因为我身无分文啊,他们每次抓到我立马就把我放了,还怕我和他们抢食吃。盗匪杀人越货,前提是你得有货才行,是不是?”

“哦,那倒也是。”青年直愣愣地看着老道。老道为能揭开谜底,又放飞自我地大笑起来。

一路上有说有笑,虽然很多时候青年理解不了好笑在什么地方。老道发现青年迷惑不解的神情也不觉尴尬,一股脑儿地诉说着。

落日西垂,飞鸟归巢,乐丰城开始平静下来。

好在城门关闭之前两人进了城,老道搜刮了身上所有的铜板买了些吃食,长途拔涉后必须填饱肚子,不然晚上就没法入睡。买了吃食就不能住店了,在乐丰城北寻到一处破庙落脚。破庙只是孤零零的一座房子,窗纸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破洞,两根红漆木支撑着房梁,正北中央是一座供奉台,长时间无人清理已经落了灰尘。

借着月光两人依靠着木柱,没说几句便沉沉睡去。

半夜,老道饿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只盼着能上街填饱肚子。无奈天还没亮,商铺店面只怕还没开张。一旁的青年蜷缩在草堆上睡得正酣。老道闭上双眼,呼吸吐纳,放空杂念来缓解饥饿。直到一缕柔和的光线刺激眼帘,老道揉了揉双眼,叫醒青年,说道:“小兄弟,咱们该去找点东西吃。”青年极力赞成。

乐丰城,作为地中领的标志,承载着说不尽的繁华。随着东边的天越来越亮,小商小贩的吆喝也越来越密集,潜在的客户就在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之中,他们总能打动犹豫不决的路人,几番交谈下来就能准确的判断出过客们是外地的还是本地的。不时有几个孩童,互相追逐着在行人里穿来穿去。驼铃声悠闲的荡漾,提醒着所有横穿街道的人。春香阁可是这城里最有名气的地方,此时门庭紧闭,显得有点儿冷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旺铺出租呢,其实只是人家的营业时间还没到。

老道二人均已身无分文,随手讨要又抹不开面子。张道长走到一个面摊前,一口大锅热气腾腾,旁边的木桶盛放着卤好的肉糜,身穿橙黄布衫的伙计用一双粗长的筷子搅拌着面锅。那伙计抬眼一看道:“这边坐。”扭头示意了一下左边的空桌凳。道长堆笑道:“小友,我为你算上一卦抵面钱,你看行吗?老道四处游历,用光了盘缠。不过你不用担心,算的不准不收钱的!”伙计犹豫道:“我这忙的很,哪有工夫找您算卦啊,您去前边打听打听吧。”张道长想说这算卦很简单,看脸和手即可。还没开口,伙计不悦地挥手赶人。出师不利又饿着肚子,老道和青年都有些低落。又向前走了不远,只见一个酒楼外贴着招工启示,上面写着“伙计两名,站堂一位”。老道心血来潮,要是能混进去午饭也有了着落!说道:“小兄弟,咱去试试。”青年踌躇难决,总觉着不靠谱,这酒楼朱颜玉砌甚是精美。老道看出他腼腆,觉得自己身份低微不适合呆在这么奢华的地方,笑道:“你等着,我去。”把仙人指路的旗杆扔给青年,大踏步的走进酒楼。青年仰望着隽美的雕刻装饰怔怔出神。

“哎哟”一声哀叫,有人从酒楼里被扔了出来。青年回过神来见老道卧倒在地,上前将他扶起。张道长的脸上多了块淤青,他指着门口一人,怒道:“你们凭什么打人?”那人披红挂绿富态十足,倚着门道:“打你怎么了!你也不照照镜子,多大年纪了?这是你来的地方吗?”张道长道:“老道我身轻体健,正是盛年,不过一个小小的伙计我怎么就干不了啦?”青年诧异地看看正揉着脊背的道长,心想:道长你胡子都发白了,还盛年?那人冷冷瞟了一眼,道:“你就是干不了,你已经不行了。”老道骂道:“你还嫌我老,你好好活着吧,别死在我前头!”一向平易近人的老道破了戒,骂骂咧咧。

一只鞋“嗖”的一声从酒楼里飞出来,不偏不倚地命中老道面门。登时两道鲜红的液体从鼻孔流出。青年安慰道:“走吧,咱们去别的地方。”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了。老道穿好鞋子,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这破地方早晚得倒霉。”青年挽扶着老道钻进人群里。倚在门上的那人,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神气道:“像他这样的,我一天赶走好几个,飘香楼要为顾客提供最好的服务,当然要用年纪轻的,诸位都来光顾啊!”

道长怨气未消,喃喃道:“哎哟,我的腰!这掌柜不识好歹,以后得躲他远点,免得沾上晦气。”青年道:“只怕他巴不得你躲远点,他还怕你把晦气传给他呢!”道长皱着眉凝思片刻,心想:小兄弟说得在理。于是整治酒楼掌柜的妙招如潮涌至,嘴边咧开了笑容。猛然间,道长又清醒过来,自觉不应为了这点小事就心生怨恨,不然多年的游历修行岂不毁于一旦,连声说道:“不行不行不行。”青年问道:“道长,什么不行?”张道长自然不愿吐露邪恶的心声,捋着胡子一笑:“没什么,没什么,看来还须干我的老本行,咱找个地方吧。”

街道上除了店铺,随处可见临时搭起的摊子。沿着宽阔的街道又行了几十丈的距离。在卖烧饼的摊位旁边有一处空地,青年借了一张桌子和一个圆凳,问卜求福的摊子算是开了张。张道长捊了捊胡子,又清了清嗓门,大声道:“除病消灾,仙人指路,福祸姻缘,问天占卜,童叟无欺,每次十文!”过路人纷纷投来新奇的目光。张道长为了招揽生意,饿着肚子,像说书一样滔滔不绝的说起游览天下的传奇经历。

“听说西南有一块神秘的地方,人兽不死不灭。死了之后还能活过来。老道我不信,亲自去踏访。深更半夜,路过一片树林,经常有人把家里亲人的尸体埋在那里。老道壮着胆子走了进去,要彻底解开这其中的奥秘。结果差点没出来。一群活尸围着老道,要不是老道身上这壶酒能辟邪。恐怕就没机会来这乐丰城了……” 第十九章 机缘 不多时,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美妇走上前来。张道长高兴之极,还是大都城的生意好做,赶忙问道:“这位夫人,想问点什么?”中年美妇眼含凶光上下打量老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夫人,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中年美妇打扮的俏丽脱俗,可神态中的凝重却不是懵懂少女该有的。老道笑笑:“夫人美貌,追求者从南城门排到了北城门,找到如意郎君也不是难事。”中年美妇气恼道:“哼!狗屁的如意郎君!”这话并不是对老道说的,老道也没在意,继续听她说道:“那个伪君子,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总要出去,问他去哪,推三阻四的不说。你说他外面是不是有小的!”语气极为强硬,她望眼欲穿地盯着老道,仿佛在等一个回答来证实长时间的猜疑。老道不慌不忙道:“不知夫人那位是做什么?”中年美妇道:“他不过是个小衙役。”老道嗯了一声道:“为何不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中年美妇眉眼闪烁:“我才不去呢?是他做贼心虚!”老道长叹一声道:“夫人这衣裳用的可是上乘的面料,做工也精细。以衙役的待遇,他能对你这么上心,足见其真诚!”中年美妇脸色平静,沉声道:“这是老娘嫁给他的时候带在嫁妆里的,一直穿到现在。”悲由心底起,再也无法克制,掩面低泣。

老道没化解的了猜忌,反而让中年美妇心中的疑云更浓。但看她天庭丰润,眼角和眉尾光滑润白,纹路稀少,怎么看也是个感情路平稳的富贵相。老道安慰道:“夫人不用伤心,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哭的有点早!再说,这没有过不去的坎!”来往的人不知不觉的停住脚步,看看到底是什么热闹。老道腹中饥饿心急如焚,要是第一天开张就搞砸了,乐丰城也呆不下去了。正想着规劝几句,哪怕这次不收钱也罢!那中年美妇忽地停止了哭泣,自语道:“对,事情还没搞清楚,我要弄明白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失魂落魄地挤开人群消失不见了。老道暗叹今天倒霉透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两次出丑。

半晌过后不见人来。那青年倒是大摇大摆地回来了,他跑出去也没打招呼。青年把一壶酒,一只烧鸡摆在桌子上。老道喜出望外,忽觉天不负我,时来运转了。

老道大赞青年天生富贵相,将来定会飞黄腾达。咬着鸡腿,小酌几口,冲青年眯眼笑笑,点头道:“这酒喝的真爽快。”吃饱喝足以后,也没生意上门,说道:“小兄弟,你我极是投缘,老夫为你指点一下,你看如何。”语气诚恳又显得神圣不可侵犯,大有一经指点便能逆天改命,让贫者财源广进,富者永享安宁。青年正值无聊之际,随口答应道:“好啊,怎么指点?”老道一乐:“把左手递过来。”

每一条掌纹是过往坎坷、坦途的如实记录,是未来前途、命运的模糊预示,或深或浅,或长或短,像一部等待解读的密文。此刻老道审视着青年的掌纹。命理是飞升之象却在一颗醒目的红色斑点处戛然而止。阅人无数的老道还从没见过这般情况,普通人的手掌大多一览无遗,生老病死清晰可见,命理变化复杂的也很少见。老道屏息凝神,眼中精芒闪闪,想透过这红点看清被掩盖的纹理。

青年大为不解,老道的脸色变得可怖,额头上汗珠涔涔。疑道:“道长,你没事吧,看个手而已!”他哪知老道在红点下看到的是一片阴云,雷霆万钧。老道顾不上做答,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点,穿过阴云,只见河流支杈遍布,一条清河四周分布着红色的分支,水流不断流向分支以至断流。忽然一道白光闪过,老道侧目来不及回避,那雷霆直窜向他的眼睛。老道惨叫一声捂着双眼,向后躺倒。

青年眼急手快双手挽住道长的肩头,慌道:“道长,你怎么啦?”老道双眼灼热疼痛难以言说,带着哭腔:“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给我冷水。”青年拿了一盆冷水顺便带了一条汗巾,道:“你要的冷水。”将老道的手放进水盆后,老道捧起水清洗双眼,边洗边眨巴眼睛。站在一旁的青年不敢多话,只把汗巾递了过去。一阵清洗过后,灼热感渐消,老道睁开眼只能看见光影闪烁,分不清人和物。一声叹息后,把湿汗巾敷在眼上。

青年见老道平息下来,问道:“道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眼睛看不见啦?”老道转头仿佛用汗巾下的眼睛看着他,说道:“不打紧,日落之前就能看见了。”青年应了一声又道:“那你看出什么了没有?”老道回想起刚才的情景,道:“一言难尽啊!阅人无数,想不到被你给暗算了!”这一窥误撞了天机,未加防范,只因是无意才暂时性失明。青年有些焦急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老道说道:“那还真不好说!”青年心凉了半截:“我不会英年早逝吧!这可怎么办!”老道安慰了一句:“你不要胡思乱想!”他想起多年前给自己卜的一卦,卦象上示意外出会有机缘,可十几年来从未碰到过什么机缘。难道这一次要应验了?

小兄弟呆呆的样子,却也活泼机灵,看似有些慧根。老道对青年增进了几分好感,他的掌相混乱不堪,清水红河交缠在一起,正处于犹疑不定的时候,若是选对了,那便是一路畅通,反之极易陷入混沌。老道微微点头,引路人的角色非他莫属。或许这小兄弟真是个机缘,等到他掌相清晰明了的时刻,他的前途也将豁然开朗。老道心中激动万分,一个夙愿埋在心底很久了,那便是恢复天师门往日的气象。若能如愿,就算真的瞎了双眼也无怨无悔。这一整天老道志高气昂,接近日幕时分,视力已经恢复。

破庙中点燃了一支蜡烛,老道和青年相对而坐。

“道长,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老道板着脸,双眼中火苗窜动,冷声道:“小兄弟,你愿不愿意加入天师门?”

青年道:“天师门?”

老道庄严道:“几百年前,天师门在地中领傲视群雄,其功法更是深奥巧妙,群雄只能望我项背。你若拜入天师门,我就把这功法传授于你。从今往后我们便以师徒相称。”

青年道:“好啊。”

如果是华台门收弟子,人们一定趋之若鹜,可天师门现在只剩下名字,已无立足之地。老道本想利诱一番,但没想到青年痛快的答应了。

老道面露喜色:“那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

青年吞吞吐吐道:“这个我没有啊,即使有我也忘了。”老道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再说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又不是通缉犯。也许他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也难怪,他连自己都忘了,怎么可能记得天师门!

老道接着又道:“每个人出生都会有名字,看来得弄清楚你是谁?”

青年不以为然道:“干嘛要想起以前的事,我现在也挺好啊!”

老道心生疑窦,说道:“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怎么知道该向哪里去?”心想:你当下的选择和你的过往密不可分,你掌中的红色斑点更是与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青年笑道:“我跟着你学习功法不就行了!”

老道一拍额头,倒显得比青年还焦急,当下也没有其他的法子,无奈道:“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两人又来到了摊位,等待今天第一个上门的客人。青年无聊四处闲逛。老道看在眼里烦在心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喝道:“你过来,把这个背下来。”说完递了过去。青年接过来便要打开观看,老道急忙阻止道:“回去看,收好了,可别弄丢了。”青年答应了一声:“我这就回去看。”朝着南边街道走去。破庙的方位是在北边。老道大喊:“你这是上哪去?”青年笑道:“师父,我去去就回。”这一声“师父”很是受用,老道怒气消散,洋洋得意起来。

不多时,昨日里泪洒当场的中年美妇笑盈盈地走过来,道:“不知道长如何称呼?”老道一看是有好事:“就叫我张道长好了。”中年美妇道:“哦,原来是张道长,昨日多谢道长指点,这是应付的钱。”说着便将十文钱整齐的叠放在桌上。

老道喜不自胜但保持神态自若,说道:“绵薄之力,微不足道。”几句口头劝说,化解了中年美妇的闷气和疑惑。虽说是歪打正着,众人都看在眼里,心中藏着的心结,将来的前程,姻缘福报,难免都想算一算。一时间老道的小桌子前排起了小长队。道长运用平生所学和江湖经历为来者一一做答。离开的人均是肃然起敬,有的满心欢喜,有的皱着眉头,也有的惶惑不安。不用半天的时间,“仙人指路”的名声便在街坊里传开了。

半月之后,这一日接近晌午时分,老道回到破庙。青年正在研读卷轴:“师父,你回来了。”老道心下甚慰,说道:“嗯,看得怎么样?”青年豪迈道:“我已经把字都认完了。”老道点头:“什么意思?”青年展开卷轴,有模有样地说:“师父你看,这些字每一个我都认识。”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还指点了其中几个读给老道听。老道积累了半晌占卜看相的得意被扫的一干二净:“那连起来呢?功法卷轴,又不是让你来认字!需得理解其中的深义,融汇贯通,才能修炼到至高境界。”青年哦了一声,道:“那我再看一遍。”老道急道:“一遍?你要看十遍百遍,直到刻在脑子里。”青年见老道有些急火,不敢违逆:“好,十遍百遍,直到刻在脑子里。”

老道平复心情,道:“你跟我来。”青年疑道:“师父,我们去哪儿?”

这些天老道的生意兴隆,前来问卜的人比比皆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壮汉听了老道的说辞就好似得到了锦囊妙计,连声答谢:“要不是道长的指点,我一家老小还以为是中了邪,好好的乔迁之喜变成无妄之灾,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家常小菜,吃了就吐。只能从别人家借食。自从差人把灶台移到西南,什么都吃得下了。”得知老道在破庙中寄居,说什么也要把他的一处院落租给老道,嘱咐老道想住多久住多久,租金随意给,二话不说拎着老道认家门。。这真是喜从天降,在外奔波十几年从未遇到过。老道连番推辞,说这都是壮汉的造化,他不过说了些粗言俗语,没有任何功劳。老道只教壮汉去做,并不说是茅厕的位置和灶台相冲引起的。

老道领着青年跨进院门,三间屋子一目了然,西北墙角种着一棵桑树,一张圆桌固定在院落中央。虽然简单了些,但比起破庙要好上百倍千倍。酷暑一过,天气就要转凉,有这么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青年惊讶道:“哇,师父,你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老道沾沾自喜,神气道:“当然是别人送上门的,还用为师亲自找吗!”青年呆看着老道,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师父,想不到这么快,就勾搭上老情人,还送你一处院子。”老道呵呵傻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瞎说什么,为师是那样的人吗!再说,你看看,这能是送……送人的吗?”青年恍然大悟,这院落虽是个蔽身之所,但送给情人未免显得落魄寒酸,道:“哦,我明白了,师父你是有追求的人,小恩小惠根本看不上,”老道极是满意捊着山羊胡,青年接着道:“你喜欢大的恩惠!”

老道闭着眼仰起头冷声道:“你不要总想着诋毁为师的人品,虽然为师看起来清贫如洗,但也决不会白白受人家恩惠,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是真诚!你以为伸手讨要那么容易。”既然收了弟子,那就应该严加管教,处处是课堂,处处是言传身教的机会。老道几日前和善的神情一去不返,面对青年的表情里多了些严厉。青年丝毫不怵,手挠着头沉思道:“哦,师父,你是不是伸手讨不到,然后才变真诚的?”老道的脸红一阵绿一阵,没想到这徒弟问的这么直率,要不是看他懵懵懂懂的样子,还真以为是在抬杠,再一想他忘记了许多事情,言辞上有些瑕疵是可以谅解的,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说道:“当然是真诚为先,再伸手讨要!”话一说完又觉得欠妥,补了一句道:“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再伸手讨要。”一边偷着乐一边向屋内走去。

中午休息片刻,老道督促青年通读卷轴,按照功法要求慢慢试练,并为他讲解其中晦涩的部分。

在生机盎然的时候,秋天的脚步就逼近了,生命进入了新的篇章。相比之前湛蓝无垠的苍穹,现在总有厚厚的白云在游荡。同样的烈日当空,没有了那种炽热到让人无法呼吸的感觉。太阳活动的轨迹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南方。

这一天青年志气满满,站在院里不动如钟,突然怒目微缩,双掌合击只伸出拇指、食指。一道白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圆。青年咬牙切齿,全身绷紧大叫一声。白光扑的一下灭了。老道坐在凳子上脸色铁青,这么差的资质还是头一回见!接连的好事让他以为是机缘显灵,徒弟注定要和师父共渡难关成就霸业。可两个月下来,徒弟的进展一点一点打消了他的念头。这卷轴的一个起式,青年练到现在还是不稳,回想当初在天师门老道也只用了几天时间。

青年瞧了瞧面色冷峻的老道,走上前来道:“师父,这卷轴是不是写错了,练了这么多天还是这个样子,要不你再改改。”老道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几十年的修行顷刻间化为乌有,骂道:“你这个蠢才!你怎么不找找你自己的原因呢!这么长时间你都干嘛了,让你好好领悟,你宁愿发呆扣脚丫子,要么睡得像死猪一样,还出去招惹那个胡妹。”青年打断道:“是她先招惹的我。”老道气急道:“你不去招惹她,她能招惹你吗?”青年辩解道:“她非说我偷看她,我当然不承认,我明明看得是她身后的美女,她顶多算个女的。退一万步讲,长得再好看也不能长胡子啊?况且她还用面纱挡着脸,让我怎么看!”听完徒弟的狡辩,老道更是怒不可遏:“要是你不去那些地方瞎逛荡,她能招惹你嘛!”青年急怒交加,街道那么宽,又没规定谁不可以过,纯属巧合的事怎么能赖在他头上,正要说话。老道大骂:“还顶嘴!”拿起卷轴指着青年,“还改改!怎么改,谁有那么大本事!天师门祖传下来几百年的功法,轮得到你质疑!不自量力!还写错了!你是怎么想的。”青年委屈道:“我让你试范一下,你又不肯,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 第二十章 相遇 老道吹着胡子,教训道:“这么简单的一个起式,会动脑子的猪也能学会,你为什么就不行?”青年强硬道:“那你去教猪啊!”老道怒气炸裂,还没张口。青年又道:“起式长什么样子我都没见过,怎么做的出来吗?”老道手抚胸膛,缓了几口气道:“要么你就用心修练,要么干脆就别练了!”青年登时喜笑颜开道:“好啊,那我不练了。”说完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跳地出门去了。

目睹着青年离去,老道怔怔发呆,重振天师门又变得遥遥无期。这厮太也不成器了!仔细回想,怎么轻易就把赌注押在了他身上。过了几个时辰,心情平复了些,又觉得是不是急于求成说话太重,对徒弟太过苛刻了?于是决定和徒弟再好好磨合一下。

直到日落,青年吊儿郎当地回到小院。老道正在烛火下冥思。同在一个屋檐下,青年感到有些局促,说道:“师父,我回来了。”功法不练了,可这师父总还得叫。老道没责问他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突然,一柄散发着蓝色光华的利剑,铮的一声插进桌面。老道和青年一惊,远离圆桌。暗夜中飘来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披着短发,身穿青色衣衫,面容清秀灵动,一双明眸冷若冰霜。

老道见女子面生,转头冷冷的盯着青年:“这半天功夫你又惹了什么祸?”

“不关我的事,你是不是多收人家钱啦。”

老道抓起身边的幡旗杆子要教训徒弟,还没等他出手。那女子提剑便刺。青年抱头鼠窜,边跑边问:“你干嘛想杀我,杀我之前报上名来?”女子怒眉倒竖,蓝色宝剑荧光一闪,一道剑势飞向青年。女子像是只针对青年,不像个滥杀无辜的歹徒。老道挡在青年身前劝说道:“这位姑娘,有什么误会坐下来慢慢谈吗,小心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你。”

女子横剑一扫,全不拿老道当回事。老道一矬身子闪到一边,把身后的徒弟让给她。这才明白过来,女子虽说不愿伤及他人,但谁要是胆敢阻拦,那下场就和徒弟一样。

青年撒腿往院外跑去。刚想打开院门,一道剑影从耳边划过,嵌在门板里。

只听的噗通一声,青年跪在地上,满脸真诚,眼角的泪珠连成了线:“曾今我对不住你,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不知道现在改过自新还来不来得及,这位女侠,女英雄,女豪杰,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是怜惜我的生命,只是想在死之前再做点什么,减轻你的痛苦。”

此话一出,老道的山羊胡差点掉了一地,走遍天下,还没见过谁能这么随机应变的!徒弟游手好闲,没什么志气,现在又毫无底线的跪着求饶。老道心里叫苦,将计就计:“对对对啊,他改过自新了,没什么解不开的结,来来来坐下来消消气。”老道好言相劝,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女子拔下门上的剑,收剑入鞘。

青年见事有转机,登时破涕为笑,赶忙想站起来,他右脚刚一蹬地,就迎上了秦心的死亡凝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可能右脚发力有点大,双膝着地后,又不争气地向前滑动了一段距离,正好停在了秦心的脚下。瑟瑟发抖的青年识趣的往后挪了挪。

老道一拍脑门儿,轻叹一声,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眼前这个只知道顶嘴,一无是处的小子,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收其为弟子?既然不能光复天师门,但也绝对不能给天师门抹黑,留下这个孽障天师门要遗臭万年!

突然老道胡子一扬:“姑娘,我们把他杀了吧!”

秦心不解地看着老道,刚才他还冒着生命危险让她放了青年。

“你不动手,那我来!”老道拿起杆子痛下杀手,要打死青年。

秦心赶忙拦着他,厉声道:“我还有话要问他。”老道这才收手。

秦心踱了几步,问道:“李天河,你当初为何不辞而别?”

“李天河?”老道和青年异口同声道。

“我叫李天河?”青年惊疑道。李天河见秦心没有回答,一脸无辜解释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这个骗子!”秦心含恨说道,冷冷地盯着李天河,织剑再次出鞘。李天河惊叫一声,苦心哀求。老道拦着秦心,道:“姑娘,你冷静啊,他丢了记忆,杀了他也没用!”

此时,李天河感觉像砧板上的鱼肉,谁都可以宰他一刀。万般委屈的他,瞪圆了眼睛,鼓起勇气,指着秦心和老道,痛斥道:“你们两个假仁假义的,仗着自己有点道行,就自以为了不起,你们有什么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正在互相推搡的老道和秦心立马停了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到李天河面前。

“你们要干吗!”

两声结结实实的闷响之后,李天河的两个脸蛋了上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脚印。一阵眩晕袭来,他断断续续的说:“你们……这是……强权。”两眼一黑,栽倒在地,嘴角的哈喇子止不住的外流。

老道一脚下去,气消了不少,背过身心平气和地说道:“哪有你说话的份。”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简朴的小院里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时隐时现。

睡眼惺忪的李天河坐立起来,想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嘴刚一活动,两股刺痛感像两条毒蛇咬在脸颊。李天河东摸摸,西瞧瞧,四肢健全,毛发还在,心里的怒火噌的一下便烧了起来:“好啊,你踩我的脸。”他像只索命鬼一样,呲牙咧嘴,缓缓走进老道房间,铆足了劲朝老道屁股踢去。这一记“追魂踢”生生把老道从梦境赶回到现实。

老道睡意全无,可惜了刚才的美梦。春香阁的红花正在宽衣解带,还差一丁点儿的时候,就被李天河这混小子给搅和了。老道心有不甘,皱着眉头叫骂:“你抽什么疯啊,没大没小的,你想欺师灭祖吗?”李天河冷哼几声,上前一俯身,掐着老道的脖子,说道:“你为什么要和外人联合起来欺负我,嗯?你这个没义气的老东西。”李天河越说越气愤,手上使的劲也越来越大,将这几个月里积攒的愤懑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老道忽地摸到了酒壶,用力向上一扬,瞬间感觉气流通畅了许多,他急喘道:“只会窝里横,在外人面前屁也不敢放一个,昨日要不是我在,你早让人家埋了。”李天河抱头啜泣:“你不也想着埋了我吗?”

老道刚才的气势锐减了不少,但姜还是老的辣,他正襟危坐,眼神里丝毫不露怯,坦然道:“我那是气话,不然你能活的好好的吗?”李天河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老道,好像在等着他原形毕露。

城里已经慢慢喧闹起来了。集市上,宽阔的道路两旁又支起了买卖交易的小摊子。小院里老道房间内,一老一小,正在用眼神互相搏杀。老的不愿意放任小的飞扬跋扈,小的也不愿意放过老的吃里扒外。半晌,两人滴水未进,被捆绑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消耗中,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台阶下。突然间,“咕噜咕噜”,肚腹发出一阵悠长的信号,仿佛是宣布战争结束的号角。

李天河站起身来,嘟囔道:“该吃点东西了。”说完,大踏步走出房门。老道松了一口气:“这小子算有点良心。”他抓住立在旁边的旗杆,捶了捶老腰,揉了揉肚子也走出了房门。

车来人往的街道变得愈加繁忙。老道拎着旗幡来到他御用的地点—一块遮阳布,一桌,一凳。这便是老道预测未来,道破天机的地方。一小贩隔着老远的街道,大喊:“道长,今天还说书吗?我正等着呢?”老道心情本来就不好,心想道:也不懂的照顾一下本道长的生意,光想着听书。他摆了摆手,做了个“你不要过来”的手势。隔壁是经营烧饼买卖的憨厚汉子,麻利地用纸包了两张刚出锅的烧饼上前问候:“嘿嘿,道长,今天这么晚才过来,这是给您准备的。”如今老道是这一片儿如假包换的“主心骨”,威望极高,不仅算的准,邻里左右有个家长里短,矛盾纠纷的也找他来化解。

李天河虽说没有修为,却在这乐丰城里混的是“风生水起”。帮茶楼的老板送送茶叶,帮布店的老板娘送送布料,帮春香阁的姑娘们送送胭脂水粉。总之,哪都有他的影子,听说他还和外邦的商贩有来往。在别人眼里,李天河聪明机敏,长的又讨人喜欢,将来一定是个富贵之人。唯有老道觉得他徙有其表,爱玩些雕虫小技,也不急着找回记忆,成天只知道“乐不思蜀”的玩闹。一边,老道苦思帮徒弟想起从前的法子。另一边,李天河却是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样子。

李天河卧坐在酒楼的厢房里,一位娇俏玲珑的女侍把着酒壶为他斟酒。这段时间,李天河自认为是在痛苦里煎熬。每天修炼像天书一样的功法。更要命的是一点进展也没有。严重的挫败感加上对时间流逝的伤感,不断摧残着他的肉身和心灵。痛苦留下的感觉过于深刻,让他产生了度日如年的错觉。“漫长”的煎熬终于在一事无成中落下帷幕,又杀出一个陌生女子,听老道的意思那女子想把他给埋了。苦海无边,回头没岸!现在那女子走了,功法也不用练了,李天河光想想就能傻乐半天。他感慨道:人生苦短啊,一不小心哪天就没了!于是一场报复性的小狂欢便开始了。美人佳酿,好不快活。突然间,李天河挺直了身子:那女子要是反悔了,又回来了怎么办?此刻,他再也坐不住,一溜烟冲出了酒楼。敦实的老板娘紧追不舍,可哪里追得上,她喘了口气,怒吼道:“小子,你还没给钱呢!”

接近黄昏的时候,老道提前打道回府,拿着“仙人指路”晃晃悠悠的走向用占卜换来的小院。

“师父,”李天河喊的非常和气,少了清早时的蛮横。老道仍是气定神闲地走着,头也没回。李天河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手里拎着个小罐子。

“看,这是什么?”李天河双手捧着罐子在老道面前晃了晃,“这可是从外邦千里迢迢才运过来的贡酒,您尝尝?”

老道瞟了一眼青釉色的小罐子,边走边说道:“你有这么好心!说吧,想问什么?”

“我就是……”还没等李天河把话说完,老道一把将罐子夺了过来,继续道:“那位叫秦心的姑娘走了,不回来了。”

“秦心?没听说过啊?那你没问她为什么想埋了我吗?”

“问了,她没说。”说罢,老道长出了一口气,把玩着手里的罐子,想要看出点名堂来。

“哦,那她说我是骗子,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吗?”

“问了,她也没说,”老道记得秦心难以启齿的表情,“依我看,你欠的是情债。”

“哦,哦,”李天河撮圆了嘴,微微点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哪记得。”他眼前一亮,像是少了一桩心事。

昨晚秦心除了他的名字什么也不肯透漏,匆匆地离开了。

老道低声道:“分开了好啊!你现在就是个累赘。”李天河因脱离危险而喜气洋洋,也没听老道说什么。

老道边叹气边摇头,顿感自己的道心更加纯真了,试问天底下谁有这样的徒弟能不急得大冒肝火。此刻老道却心如止水,指着小罐上镂刻的字,问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呀,叫做‘三天不倒’。”李天河解释完后,快速和老道拉开一段距离。

“什么叫‘三天不倒’啊?”

“你去问红花吧,让她告诉你。”

老道咳了几声说道:“红花姑娘的卜辞……嗯。”四下里张望,发现没人后,才放松了警觉。心想道:这个口无遮拦的孽障,竟敢偷窥师父的秘密,迟早有一天,本道长要替天行道。突然又传来李天河的声音:“每次只能喝一口,不要贪杯哟!”老道举起罐子作势要打,可李天河已经离远了。

老道看着手中的罐子自语道:“切,还用得着这玩意儿。”边走边将罐子揣进了怀里。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在睡梦中,李天河看见一个男孩被逐出了部落,四处流浪飘泊。又梦见六柄金色巨剑融汇成一把像海船般大小的飞剑,背后站着一女子。恍惚间,和那女子在桥上相遇。

“秦心!”

这几个月里他体内的红莲一直在生长,使得魂骨重新愈合,往事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睁开双眼,金光中混合着诡异的红芒,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只记得从祭仙台醒来,却不知被什么引了过去。想起当时那种温暖的感觉依然让他汗流浃背。“秦心。”嘴里念着曾经朝思暮想的人,一步跨出门槛。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那个抹去他记忆又毁掉他魂骨的人道行之深难以想象,现在冒然去找秦心,岂不是让她陷入危险之中。他保护不了她。李天河惊怒难平,又觉无奈,关好屋门躺在床上,眼晴瞪着房梁,心思早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

一大早,老道坐在凳子上挠着后背。李天河恭敬地走到近前说道:“师父,我要继续修练,请把卷轴交于我。”老道心喜面不喜,徒弟是受了那女娃的刺激。随手把卷轴递给他也没支声,两眼滴溜溜地转。

一想到被不知不觉废去修为,李天河便惶恐不安,要是不能在修为上有所精进,面对未知的力量时将无所适从,今后的岁月里秦心就只能是百无聊赖中的灵魂慰藉,永远不能相见。天师门可是百年前宣赫一时的名门,要是能修炼其功法,一定大有裨益。是以李天河刚恢复记忆便请求老道,再给他一次修练的机会。老道看着徒弟像变了一个人,念道:“人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测,倘若遇到对的人,就会有醍醐灌顶枯木逢春之效,反之便会身陷囹圄堕入无尽苦难之中。”老道忍不住笑出声来,就如种下一株树苗,耐心等待其长大。

通往北部蛮荒的漫长古道上,迎来了一位女子,头带笠帽,一层轻纱遮住了面庞,手里握着长剑。当微风拂过卷起面纱,露出女子无神的双眼。秦心感到失落无助,这一刻她仿佛体会到了李天河逃离神族独自讨生活的艰难。在华台峰,虽说不怎么和师弟师妹们交往,但他们每天都陪伴在身边,有师尊能依靠,还有花火可以一起谈心。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要面对一切凡事俗务,找水源,生火,还要寻一处栖身之所。

秦心正思索中,脸上时而忧愁时而坚韧,忽然间后背发凉。

“原来你在这儿,害我找了好些天。”一个娇媚的声音责怪道。

秦心转过身来,望了一眼便认出是数月前要杀李天河的紫衣女子,只不过又裹在罩袍里。秦心猜到她是仙岛派来的,也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上次一战互有了解,今日重逢秦心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又时刻防备着那只随时可能出现的妖兽。

紫羽瞧在眼里打趣道:“别紧张,那该死的玩意儿指不定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秦心一刻也不敢放松,想到花火的惨状,怒上心头道:“仙岛无端加害于人,丧心病狂,你来此是为了废掉我的修为?”

紫羽浅笑道:“什么有端无端的,那要看是谁说。我有两个选择,杀了你或者废了你,哪个方便我选哪个。”罩袍之下,神色间的魅惑不减分毫。

秦心面不改色:“哼!你选哪个也没那么容易。”织剑闪动着蓝色莹光,无风自鸣。

双方各有打算都不愿冒然进攻,等对方先出手。僵持片刻之后,紫羽收敛目光,一改凶神恶煞的表情变得温婉如水:“哟,干嘛一副不饶人的样子,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秦心对她矫揉造作的媚态比之刚才的凶相更感厌憎。

紫羽笑道:“地中领不是你能呆的地方,”转过身去接着说道,“你最好永远消失,不要再回来了。”秦心怔怔一愕,万没有想到紫衣女子会就此罢手。她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一连串的疑问徘徊不决。紫羽的神情渐渐地隐藏在罩袍里令人难以捉摸。

如今敢和仙岛对抗的人寥寥无几,秦心对紫衣女子的厌憎之情骤减许多。想她圆滑多变,修为高深才能在暗流涌动的地中领来去自如。

其实紫羽有她自己的打算。三重门在尤途的控制之下,尤途的道行不浅,背后还有仙岛撑腰,前任蛮王的势力正不断的瓦解,靠她一人力挽狂澜多少有点痴人说梦。自从变做紫羽之后,才了解到在修行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修为高深者,需废去修为,以保安定。紫羽对此厌恶之极,厌屋及乌,对维护这一规定的蓬莱仙岛更是嗤之以鼻。幸运的是,她加入了三重门,名义上是尤途的左膀右臂,也就成了仙岛的鹰犬,每每想到此处怒气上冲,却只能拿混沌撒气。在这一次仙岛的清扫活动中,出类拔萃地修士很少能幸存下来,即使幸存下来也将避不问世。 第二十一章 草津阁 草津阁少年老成的张元真便是幸存者之一。他行踪飘乎不定,要不是靠着混沌敏锐的嗅觉,紫羽是绝不可能找到他。紫羽向他发出邀请共同对抗仙岛,讲述了先夺取三重山,再网罗天下修士的想法。

张元真睡眼朦胧,伸了伸懒腰,骨头咯咯作响,说道:“就你啊,还是别托我后腿了。我现在快活的很,何必去招揽那些破事!”紫羽听他把对抗仙岛说成是“破事”,强忍着怒火:“草津阁往后便不复存在了,祖先基业毁在你手,不觉得可惜吗?”张元真忽地呆住了:“这个我还真没想过。”紫羽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稍加一些独一无二的魅术,定能将他说服。可张元真接下来的话彻底惹怒了紫羽。张元真道:“草津阁所有的精华都在我的脑子里,草津阁和其他门派不同,非得天资过人才可进入。总共也不到十人,在从中挑选出最优者继承草津阁。”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想毁掉草津阁比登天还难!”

紫羽瞅了一眼张元真傲慢自大的神情,恨不能踩他几脚。这分明是在拔高自己贬低别人,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自生自灭好了,我们少许几个强者自有生存之道。紫羽生气之极,竟忘了使用媚术,道:“你哪来的这该死的优越感,明明像丧家犬一样被赶了出来,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草津阁人数不多,一直都默默无闻,但实力却抵得上一个大门派。在张元真看来,世间大多门派过于粗浅,能入仙岛法眼的寥寥无几,可寻的帮手也就少之又少。与蓬莱仙岛为敌往好听里说是鱼死网破,实际上更像是以卵击石,还不如苟延残喘等待时机。万万没想到却被一个身穿紫色罩袍的女子教导了一番。

紫羽冷冷道:“你今天必须跟我走。”张元真惊讶道:“你不会是想绑架吧!”紫羽道:“老娘今天就绑了你!”话音刚落,几株藤蔓从地底窜出快如闪电。张元真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等藤蔓近到身前,凭空消失只留下一道残影。紫羽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你在找我吗?”声音清晰如同耳语。

紫羽回头却不见有人,笑道:“怪不得仙岛拿你没办法,原来你这么能跑。”张元真倏地出现在咫尺之外,说道:“能跑不算本事吗?”一道残影人又消失不见了。紫羽长吁短叹道:“那你就跑吧,直到死为止。”说完转身便走。张元真这才现身,脚一落地,登时就被藤蔓五花大绑。本以为紫羽放弃了拉拢的念头,不料落了个束手待毙的下场。张元真赞赏道:“能抓到我的,你还是第一个!”紫羽冷笑道:“自以为是的人浑身都是破绽。知道为什么我能抓到你吗?”张元真道:“哦,你愿意告诉我?”紫羽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摘下贴在他身后的花瓣:“就是这个,它放出的气味能让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张元真凑过去闻了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紫羽看得出他的疑惑:“要是这么轻易能闻到,不就被你发现了!”

天上投下一团黑影,越变越大,张元真抬头观望时,只见一头身躯庞大的异兽落下,顿时对紫羽刮目相看:“这么大的宠物,有点意思,怎么驯化的!”藤蔓缓缓升起将张元真放在混沌后背,紫羽轻轻跃上道:“我们走。”张元真道:“喂,我们怎么说也是同伴,总不能一直绑着我吧?”没等到回答,混沌呼呼地扇动翅膀离地而去。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紫羽忽觉有异动,斜眼看去,张元真像睡罗汉一样侧卧,抱着藤蔓牢笼,也不知他什么时候钻了出来。紫羽冷声道:“你还是个软骨头。”张元真听到这样的讥讽也不生气,轻笑道:“术不分好坏,要看怎么用。”紫羽回过头来,张元真已然不见踪影。她心生失落,继而由失落生出憎恶,觉得世间所有人都是孬种。双目寒光凛冽。突然一阵回响传来:“不要妄动,时机未到,哦,嗯,对了,我会找你的!”紫羽平静下来:“哼!还用你提醒。” 第二十二章 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道如往常一般每天出去帮人占卜看相,说起段子来眉飞色舞,夹杂一些懒汉怎么找到娇妻的轶闻趣事,原来是得到高人指点,这高人自然便是老道。可他并不点明,只是含沙射影的暗示:那高人手拿“仙人指路”的旗幡。在场的人纷纷鼓掌叫好。

一壮汉满脸胡子卖力捧场,忽然耳朵被揪住,旁边矮小娇弱的女子凝着眉头,说道:“人家娶小媳妇你高兴个什么劲儿,你想再要一房?”壮汉正是之前把小院租借给老道的人,家里有些财产,听老道说的精彩动起了心思,没承想被正妻逮了个正着。苦着脸呻吟道:“哎哟,夫人呐,你也太小看为夫啦!快,松手。”众人比刚才听故事的时候还要眼明心亮,坐在路牙子上,或找个凳子坐下,等着看热闹。喧闹的街道刹时间安静了不少。壮汉眼瞅着周围这群人没安好心,央求道:“夫人夫人,别便宜了这些外人!”那女子揪得更紧,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老道一想这壮汉先前有恩于己,此刻不能作壁上观,上前劝阻道:“误会,误会。兄弟不过是路过,顺便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弟妹何必放在心上?”壮汉附和道:“对,夫人你可得相信道长。”老道接着又低声说道:“弟妹啊,我替兄弟看过命理,他这辈子只能有妻不能有妾,否则家道中落怕是逃不了了。”壮汉愣愣地盯着老道,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那女子表情舒畅了许多,低头看见壮汉哭丧着脸,登时怒火中烧,一巴掌呼在壮汉脸上道:“跟个丧门星似的,娶不了妾不高兴啦!”拉着壮汉往回走。一旁的人开始起哄,“果然是贤妻良母,教夫有方。”“兄弟啊,你怎么不开窍啊,碗里的都吃不下还想着锅里的。”“哥们儿,走好啊,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听着身后传来的风凉话,壮汉又羞又怒,发誓一定要报复这些乖孙子,凭着多年的“交情”,他认得出是谁在叫喊。那女子停下脚步,怒道:“我呸,没一个好东西,他就是跟着你们才学坏的。”反手又是一巴掌,壮汉低声下气的一路求饶。

李天河独自留在小院,看着手里的卷轴发愣,魂骨碎裂后,无法凝聚灵力,起式的效果瞬间消失,这也在情理之中。可如今,魂骨已然恢复,随时可以召唤出六柄玄剑,可这起式一如既往无法保持。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奥妙。他盯着手掌,瞬间一柄玄剑悬于手上,煌煌如烈日般的光芒上下窜动。日间李天河琢磨卷轴,晚间便溜出去修练玄天九剑。对老道只字未提他的过往。

这天夜里,月明星稀,李天河翻出乐丰城来到靠近东海岸的一处森林中,这里少有人烟是个不错的隐蔽之地。刚一到,只见一个身穿紫袍的人站在那里。李天河把她和毁掉自己魂骨的神秘人联系在一起。环视四周,找寻那只混沌兽,上次被它一口气压在地上,要不是秦心他恐怕已经成了肉饼。身上穿戴好金甲,缓缓走过去。

紫羽笑道:“一上来就这么紧张,我一个弱女子值得你如此器重吗?”言语间透着妖媚,让人心神荡漾难以自制。

李天河质问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紫羽道:“我们?什么'我们'?现在只有我。仙岛的规矩,你不会忘了吧!。”

“规矩?”

紫羽嗤笑一声:“亏你还是个神族。这可是为你们神族立下的,也不知怎么的就牵连到了别人。神族族长没告戒过你们?不要随意使用玄天九剑,不然会被盯上,说不定就成了废人。”

“凡修为高深者,需废去修为,以保安定。”李天河默然念道,见紫衣女子只笑不语,忽然间像有一座山压在身上,他成了所有邪恶的罪魁祸首。

李天河恍然,旧时的记忆和当下的遭遇被一根丝线串了起来。神族族长从来不愿谈起因神族而立下的规矩,暗地里要求族众毁去魂骨,是为了消除仙岛的猜忌。而阿婆却偷偷地保留了他的魂骨,这是何其的幸运又是何其的不幸。幸运的是李天河天资过人,如今已经能祭起六柄玄剑;不幸的是童年时期被无端关押,最后不得不流落街头。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称他为灾星。

“可我的修为还差得远,谈不上高深。”

紫羽道:”只要是构成威胁的,都要被抹杀掉。仙岛又不是傻子,难道养虎为患,给自己添乱?”

“你告诉我这些又为了什么?我是不会自我了断的。”

三百年前,李云山一剑震退以蓬莱仙岛为首的众多门派。玄天九剑的威力让一众高手闻风丧胆。要想对付蓬莱仙岛,还有比李天河更好的利器吗?紫羽轻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弦乐之音,甚是悦耳:“放心吧,我怎么舍得呢?”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静夜下清晰可闻,一个高大的僧人,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口中,缓步走向二人:“紫羽长老,请和我回三重门去,有些事情需要你讲解清楚。”紫羽在三重门是二把手,大事都要经过她的允许,突然跑来一个陌生僧人要求她回三重门,冷冷道:“你又是谁?”

没等那僧人开口,树丛里跳出一个矮胖子,鼻子裹着白布,道:“紫羽,这位是蓬莱仙岛高庄法师,还不行礼。”停顿了一下,见紫羽并没有行礼的动作,“紫羽,六大圣使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当时就对你产生了怀疑,蛮王令我跟踪你。嘿嘿,没人逃得出我追云道人的鼻子。”追云道人挺了挺鼻子,甚是得意,接着道:“你放走华台门的秦心,现在居然和这个神族小子混在一起,我劝你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回去交待,要不然高庄法师对你不客气了。”

紫羽听那狗鼻子狗仗人势叽叽喳喳,也没理会,又想自己的行踪怕早被发觉了,只道:“法师还是先行请回吧,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待我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自然会回去。”说完转身便走。那狗鼻子暴跳而起正打算喝止,一只大手扣在脑袋上,将其甩向一旁,狗鼻子拖着哀叫的长音又滚回到树丛里。高庄道:“紫羽长老,不要为难小僧,还是随我回去。”紫羽笑道:“不劳烦法师护送,我又不是不认路。”高庄肃穆道:“受蛮王之托,莫怪小僧无礼。”一眨眼,左手已近紫羽后颈,快如疾风。

紫羽只觉一道黄光从身旁掠过,李天河冲到她身后扼制住高庄的左手腕,高庄急抬右腿扫去,李天河忙伸左臂隔挡,只听得一声闷响,像两块钢铁撞在一起。他心下一惊,这僧人蛮力如此之大,一条腿坚硬如石,要不是有金甲蔽护,手臂非得断成两截。反手抓住右腿,向树上扔去。高庄在空中翻转一圈稳稳落地。

紫羽略感意外,这神族小子居然为自己挡下一击,微微一笑道:”多谢为小女子出头!”李天河道:“不用,我还有问题没弄明白。你不能走。”紫羽假意生气道:“你既然有求于我,怎么如此无礼!”李天河默默不语。高庄神色凝重,道:“你是神族后裔?怎么魂骨还在!”紫羽呵呵笑道:“法师你怕了吗?我来此便是为了打断他的脊梁骨,为仙岛出一份力。不如我们联手。”

高庄惊疑于李天河修为还在,镇定道:“神族大逆不道,正好一起抓回去!”

李天河怒道:“你好大的口气。”右臂甲化为玄剑飞刺而去。高庄双手一前一后猛力一握,偌大的玄剑在他手里像只玩具。李天河化左臂甲为玄剑,一跃而起当头劈下。高庄甩开玄剑,奔向紫羽。地面裂开的缝隙中,紫色的藤蔓急速地生长缠绕着窜向高庄,顷刻间包裹其全身。藤蔓上伸出锋利的倒刺,可无论如何都刺不进他的肉身。咔嚓几声藤蔓绷断成残枝,上一次藤蔓被绷断还是困住李天河的时候。

紫羽向后跃起,地上的藤蔓纷纷向她包拢过来结成蚕茧。高庄不以为然,跨步追上蚕茧,两只拳头左右开弓,眨眼间破开一个口子。紫羽震惊不已,李天河此刻追赶不及。忽然,头顶上一大片黑影笼罩过来,混沌兽猛然砸下,高庄和李天河一北一南分开。李天河发了懵,这妖兽不是紫衣女子养的吗?这样砸下来,人还不被砸成肉泥?混沌兽扇动着翅膀飞起,所幸它下面不是血肉横飞的惨象。

紫羽从混沌兽的下边落了下来,那里正好是它口器生长的地方。紫羽遭天劫的时候也是被混沌含在嘴里才存活下来。刚才情势危急,混沌也只能如此,既能吓退敌人,又能保护紫羽。

紫羽刚一落地便恼羞成怒,说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乱吃东西,多吃些香草料。你知不知道你的口气有多重。”边骂边踢混沌的粗腿。混沌敢怒不敢言,对紫羽的喝骂全当没听见,心想:救命要紧还是口气要紧。

高庄不屑的哼了一声道:“一只小妖兽,也敢在本法师面前造次。”气血上涌,语气极为狂傲,完全不似刚见面时那般谦和。他左手成爪状一指,紫羽便不受控制一样朝他飞去。李天河提剑刺向高庄胸口。这一刺便如划在铁石上,直震的虎口发麻。连刺几剑,高庄的上衣被切成碎布一块块掉落,却没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一丝伤口。高庄嘴角上扬,两眼杀气大涨,如一个魔头邪僧。

李天河意识到上了当。高庄一手将紫羽吸过来,料定他必然会来阻挡,靠着坚如磐石的肉身硬接李天河的玄剑,再出手将他制服。高庄躬着身子,右手抓向李天河,虽未触及,李天河已是动弹不得,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拉着。混沌盘旋在空中投鼠忌器,不知如何应付。千钧一发之际,李天河,紫羽凭空消失。

高庄眉头紧皱,很是不悦,说道:“张元真,上次让你侥幸跑掉,还敢来坏我好事。”正是张元真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将二人救下,只要他不想让人看到,这世上恐怕没人能捕捉到他的影子。一个声音朗声道:“大和尚,你这精钢铁骨无人能及,可我们有三个人,耗也能把你耗死,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彼此坦诚相见,然后各走各的。”高庄仔细分辩,声音是从不同的树后传来,说道:“那你们都出来吧。”

三人均知,只有张元真可以跑掉,其他二人难以逃脱,总有一人会受困。适才出其不意,张元真能救下二人。如果强行带人离开,恐怕谁都跑不掉。

只听得混沌怒吼一声,好似万千妖兽闯入人间,势如海啸奔腾而去。高庄抬手,灵力凝聚成防御墙挡在身前。他眯着眼,视混沌如蠢物。隐约见一个人影站在混沌身上。霎时一柄似海船般大小的飞剑乘着海啸般的声势向高庄撞去。高庄双掌推出,防御墙又增厚了几尺。地面轰地坍陷,但高庄没有后退一步。

双方僵持了半柱香的时间,混沌停止怒吼。李天河不得不留几分余力,散去飞剑。高庄走出深坑,突然周身噼啪的爆响,碎石滚落一地。张元真忽地出现在李天河身边,笑道:“大和尚果然厉害,还是有神功护体。”原来,只一瞬间,张元真便用石头在高庄身上砸了个遍,连眼睛都没放过,毫无破绽。接着道:“你看这是什么!”李天河好奇地端详着,只见一块坑坑洼洼碗大的石头上赫然是两个椭圆形的凹陷,怎么看都像是人工打磨出来的。一旁的张元真不怀好意的低笑。李天河看看石头又瞧瞧高庄,登时会意,说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张元真只笑不答。两人奸笑连连,脸上挂着羞色。张元真一松手那石头便四分五裂了。

紫羽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脸现鄙夷之色,自语道:“跳梁小丑!”没想到高庄也说道:“跳梁小丑!”几乎是同时出声,女声男韵相得益彰。紫羽怒气未消,满怀忧心,自己算是彻底站在了蓬莱仙岛的对立面,遇上个打不死的大和尚,碰上两个关键时刻玩闹的混蛋,骂了一句发现自己所想和大和尚想居然一样,更是愤懑,骂道:“邪僧!”也几乎是同时高庄骂道:“妖女!”紫羽稍稍好受了些。

李天河看着高庄怔怔出神,心想:有个地方也许还没试过!回过头来告诉了张元真和紫羽。

张元真点头道:“有点意思,值得一试。”起初,张元真以为李天河不过是个神族后裔,草津阁的威名也不输于神族,他更是早早的继承了阁主之位,连仙岛也奈何不了他。心里的孤傲胜于他人。但见李天河道行不弱,更有趣的是他不是傻子,不由得亲近几分。只是对手实在强大,论单打独斗高庄胜得过任何人。

高庄毫不在意李天河三人嘀咕些什么,只要他们敢耗下去,那笑到最后的定然是自己。在他的修行生涯里还从未尝过败绩。凭着钢铁之躯,无尽的灵力,百毒不侵,六根清净以至魅惑之术在他眼里只是儿戏,所以此番才由他前来追捕紫羽。高庄无所畏惧地冲向三人。两条粗壮的藤蔓蟒蛇气势汹汹地从左右夹击而来,高庄立时止步向后躲闪,刚一站定,两条巨蟒已将其环绕其中。李天河在蟒蛇身上飞奔,张元真则时隐时现。透过蟒身的空隙,看得到紫羽一双清澈妙目凛然如霜。李天河携剑向下刺去,高庄微感后方劲风袭来,转身后撤。李天河左手一甩,臂甲化为玄剑飞向高庄。一道人影左右跳闪顷刻间逼近高庄身后。只见高庄抬起左手,飞来的玄剑滞在空中前进不得,同时右手向后一扬,正对着张元真,瞬间使他动弹不得。

张元真面露狰狞,上次被高庄抓住,一缩身便逃走,想必这一次可没那么幸运。李天河大吼一声,玄剑闪着金芒当头劈下。高庄早已料到,移动左手,指向李天河,滞在空中的飞剑没了阻碍,铛的一声响刺在他的腰间,依然没有留下伤口瑕疵。他低笑不语,身子微微颤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即使两条巨蟒向他撞来也毫不在乎。突然间,脚下藤蔓迅猛生长,头部扭成一个枪尖直刺腋下。噌噌两声,那是皮肉撕开的声响。两条臂膀抛向空中。

本着趁你病要你命的原则。李天河挥剑削向高庄的脖颈。张元真一脚踢在高庄的另一侧腰间。两人同时露出诧异之色。原以为没了臂膀,高庄灵力紊乱,功法自然消散,便有了可趁之机。却没想到高庄稳如泰山,断臂的切面钻出两只手,刹那间,长出两条新的手臂。看到此番情景,两人震撼之极,立即逃开跃上蟒蛇。这才发现断臂上并未见丝毫血迹。张元真道:“这妖僧也忒不讲道理了,身上连个伤口都留不下。”李天河兀自发呆,盯着高庄。

高庄咯咯地笑出声:“本法师横行修行界,今天是第一次让我即难过,又痛快。他们只会在我面前求饶,你们却让我受了伤。好久没有人砍伤我,你们能想象出,我有多迷恋这种感觉吗?这无聊的任务,总算让我找到点乐趣。”他颠三倒四的言语,听着让人心惊肉跳。

李天河看得出奇,只听见张元真在说话,却不知他说了什么。好像是什么“伤口”,“留不下伤口”。李天河突然醒悟道:“我真是太蠢了,怎么早没想到。”一拍脑门,咬咬牙,为流失的机会感到可惜。张元真不解道:“怎么,你又有想法啦!”

高庄低声道:“我是无敌的。”声音如海风吹弯了树梢枝头。他狂奔向紫羽。两条巨蟒张口血盆大口咬将下去。高庄以身体为利刃,“之”字形向前穿梭,将巨蟒切成三段。伸手去抓紫羽的肩头。霎时之间,一团团紫色的雾障淹没了紫羽的身形,也将高庄笼罩其中。在雾障中,两尺之外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高庄心想区区迷烟能奈我何,你们以为躲在里边就安全了吗?他四下探查,想找出紫羽。突然地面传来了动静两条藤蔓破土而出。高庄哼了一声:“同样的技俩还想用第二次!”两手抓住藤蔓猛地拔起,藤蔓像被切断源头的河水,不再流动。背后雾障涌动,三柄玄剑破空而来,高庄一一躲过。双手一拍,身前的雾障散开。现出身形地李天河大惊,急忙跳进浓雾中。雾障又重新聚集起来。李天河吃了紫羽给的一枚叶片才能在雾障中穿行,三人想着先消耗高庄,再另找机会。啪的击掌声过后,雾障又散开。不巧的是李天河就在高庄近前,腹部重重的挨了一脚,整个人飞起钻进烟雾里。他内里翻江倒海,直想呕吐。几乎每次高庄拍手,他就要受罪。张元真动作极快,而紫羽清楚地知道每个人的位置。

李天河心有怨气,要不是金甲庇护,他早被踢昏过去。高喊:“把雾散开!”高庄狞笑的表情逐渐变得清晰,说道:“怎么不玩下去,继续啊!”李天河双手握紧玄剑向前刺去。高庄缓缓抬起右手,李天河像木偶一样动弹不得。紫羽拎着一柄木剑刺向高庄背心。高庄侧身抬起左手,手臂上青筋隆起,将紫羽吸了过去,一张粗犷的大手掐住她白玉般的香颈:“自己送上门来!哼!张元真你先救哪一个。”紫羽已经快喘不上气了。只听的咔嚓一声响,两柄玄剑穿过将散未散的雾障从高庄的腋下击穿而出,高庄右臂向上飞去,左臂仍挂在紫羽的脖颈上。两条臂膀被齐齐切断。高庄略一吃惊道:“没用的!”一道人影闪过,张元真已欺近跟前,笑道:“还有我呢!”只见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柄金色的玄剑。此刻断臂上,波纹闪动,新的手臂顷刻之后便会再生。张元真一瞬间将玄剑插入断臂截面。鲜血如泉涌喷溅而出。高庄立时分作两半,躯体晃了几晃跌倒在地。紫羽好一顿挣扎,才从断臂中挣脱出来。

高庄转动眼珠,发现李天河身上只有胸甲,头甲和他手里的玄剑,又回想起戳断两条手臂的玄剑以及张元真手里的那一柄。一直认为自己无坚不摧没有对手,想不到这小小的破绽竟被几个乳臭未干的杂毛发现了。如果没有张元真,即使他们发现了,也无计于事。这世间没有人能出剑比他更快。

张元真揣摩着手里的玄剑,金光闪闪透着红芒,说道:“还给你。用着挺趁手。头一回玩剑,就灭了一个厉害人物。有点意思。”

紫羽不适感稍减,心有余悸又颇为不满:“你这破计划要是没凑效,我的脖子就要被拧断了。可恶的大和尚!”擦了擦脖子上的手印,狠狠地踢了几下地上的无头尸身,接着道:“毫无情趣的臭和尚,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活该你身首异处,死都别想暝目。”李天河和张元真互相对望一眼,均想让和尚怜香惜玉,多少有点儿不厚道,这不强人所难吗!更别说遇上一个入了魔的疯和尚。李天河本想抱怨怎么没有法子在雾障里看清东西,害他被打的满地爪牙,不过雾障确实有不错的迷惑作用。半晌道:“那只狗鼻子呢?”

听到李天河提起狗鼻子,张元真笑了笑没了人影。片刻后又现身,手里拎着一个鼻子包着白布的肉球,惊慌地摆动着小短腿作奔跑状,显然还不知他已经被逮到了。狗鼻子斜眼看见李天河,紫羽站在近前,蹬直了双腿,以为是幻觉,一转头和张元真四目相对,全身禁不住的颤抖,呼吸也变得困难仿佛要窒息一般。已知大祸临头,语无伦次道:“大,大,大爷,饶命啊。我就,就是一个狗杂碎,跑腿的。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都,都是受人指使的。”紫羽冷冷道:“怎么还结巴了!狗鼻子,看来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只知道有大爷。”狗鼻子一震,全身炸了毛,三人之中,最令他生畏的便是紫羽,只因紫羽杀人手段狠辣,剜眼割肠无所不用其极,长相明艳动人在他眼里如瘟神一般。禁不住哆哆嗦嗦道:“大,大,大姑奶奶,哦不,紫羽大长老,放过我吧。”紫羽顿了顿脚,一巴掌掴在他脸上,狗鼻子“哎哟”一声惨叫,在空中转个不停。紫羽道:“太难听了。”李天河道:“不能留着他,不然我们都会暴露。”紫羽道:“杀了他,我们暴露的更快,我倒是有一个好方法。”张元真和李天河齐道:“什么好方法?”紫羽微笑着,温和的说道:“狗鼻子,我不杀你,之前你受他人指使,如今听我指使如何?”

狗鼻子如绝处逢生,高兴的眼泪都要流下来,只要活着,听谁指使都一样,言辞恳切道:“多谢紫羽大长老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小的愿为您效劳,随时听您指使。”紫羽面色谦和道:“既然你这么有诚心,就把这个吃下去。”说完手上多了一颗绿油油的药丸。狗鼻子不寒而栗,谄笑着伸手接了过来。紫羽接着道:“这颗药丸中包裹着一条蛆虫,是我精心调制的,蛆虫会在你的全身经脉留下种子,只要你敢出卖我们,蛆虫会沿着你的经络不停的噬咬。”

狗鼻子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可怕的蛆虫,但在三人的围观下,强撑着笑脸把药丸扔进嘴里,喉结一动,吞了下去,笑道:“多谢紫羽长老成全,小的绝不敢有二心。”紫羽一挥手,狗鼻子在张元真手下重获自由,朝着三人拜了拜向南而去。

张元真托腮问道:“这天底下有这么神奇的蛆虫,能听得懂人话,还能分辨出背叛主人的言行?”紫羽道:“我只是吓吓他,能拖一时是一时,谅他也不敢怀疑我,至少当下不会。”李天河沉吟道:“多谢两位相助。”张元真笑道:“哎,不用谢,又不是为了你。”说话间紫羽独自向南走去,混沌兽一反常态地跟在身边。

“你还没告诉我,神族是如何牵连其他门派的?”李天河问道。

“要怪就只能怪你的先祖在伐神之战中大放异彩。”紫羽说道。她将伐神之战前前后后和盘托出,直到神族被迫自毁魂骨以求自保。李天河默默无声,他还留在神族的时候,“伐神之战”是禁忌,无人敢提及。今日,一个外族人告诉了他有关神族的过往隐秘。

张元真接着道:“走吧,我们一起!”李天河道:“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况且目前我还不能离开乐丰城。即便狗鼻子识破了骗局,也不大可能再来乐丰城打探,我小心就是。”张元真点了点头道:“那随便你。”一转眼,跟上紫羽。

李天河惊佩之极心想:如此厉害的人物,也只能四处逃窜,须尽快把第九柄玄剑修炼成形。天开始发白,今夜一战李天河损耗不少,他急向小院赶去,免得引起老道的怀疑。

没有了小师姐的闹腾,华台峰显得恬淡安静。经过老妪的精心看护,花火可以下地活动了,但再也无法聚集灵力,她现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每天魂不守摄,师弟们又像从前一样躲着她,但不是因为害怕称呼她为“师姐”。

田震每日带着师弟们下山时,她刚爬到半山腰,沉重的双腿像是牢牢地吸附在地上,不能移动半分!泪水和汗水交汇在脸上。没多久华台门不在进行攀登华台峰的早练,也没有人再登上过峰顶。

花火迷惘地站在峰顶,满身的土尘狼狈不堪。这熟悉的峰顶如此陌生,冷风习习,感觉不到微弱阳光散发出的暖意。想起以前的光景,师弟们病入膏肓似的,小小的华台峰都得爬半天,还得她督促。等到他们到达峰顶,她神气活现,较松一跃,似游龙般任意翱翔,飞回华台门庭院内,留下师弟们孤独地守着峰顶。

看着地天相接的地方,眼里没有了以前的骄傲。她迈开左腿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左右撑开双臂,手臂不受控制的抖动着。深呼吸了几下,便开始进行术法第一章的修习。

“第一式,”花火默念道。

“第二式,”

“第三式。”到了第三式需要凝神的时候,捆仙绳顺着手臂又把她捆起来,镇北也浮现在眼前嘴里念念有词。割肉剜骨般的痛楚又随着记忆在全身乱窜。花火紧闭双眼,再睁开的时候,老妪笑得合不拢嘴向她招手。接着和师弟们玩闹,弄的一身泥污杂草,老妪狠狠地责骂师弟们,而她躲在一旁偷笑。

花火猛的惊醒,数月前的一战成了梦魇,一不留神就会把她带回过去。偶尔她也会憎恶自己,明明是华台门百年不遇的天才,为什么每次遇到虚幻的梦魇还需要躲进美好的幻觉里?她知道自己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住了,但也知道那钥匙似乎就握在自己手中。

重新站定后,花火又开始了尝试。

“第一式,”

“第二式,”老妪合不拢嘴地向她招手…… 第二十三章 五年之后 三重门大殿中,尤途重重地拍了一下座椅扶手,骂道:“蠢货,这种鬼话你也信。”下首跪着的追云道人狗鼻子,轻声啜泣,不时抬头观察尤途的表情,追悔莫及道:“小的该死,那女魔头实在狡猾,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才上了当,如今改邪归正,为蛮王您效劳,肝脑涂地,一洗前耻!”头砰的一声磕在地上,鲜血四溅。狗鼻子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保住小命。蓬莱仙岛派来使者寻问高庄的近况,这才发现了狗鼻子的猫腻。

狗鼻子一听尤途问起高庄法师,知道事情要败露,哭嚎道:“高庄法师不是去游历,紫羽并没有死,那女魔头找了两个厉害的帮手,将高庄法师残忍杀害。”尤途怒上心头,大骂一顿,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狗鼻子声泪俱下,不停地数落自己是“没用的东西”“天生的蠢才”“下三烂”“废物”,能想到词的都用上了。尤途打算将他喂给饲养的毒物,又想到追云道人也不是一无是处,就追踪而言三重门恐怕再难找到像他这么灵的。

尤途收起怒容。高庄法师一身修为在仙岛也是少有人能及,不料却死在了地中领。蓬莱仙岛责问下来,唯今之计是找到紫羽戴罪立功,好让三重门免于惩罚。思量了半晌,接着道:“我可以把你交给仙岛,任凭他们处置。”他站起身走到狗鼻子身前,狗鼻子瞟了一眼尤途的双脚,打了个冷颤,又听他说道:“或者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到紫羽的下落。你喜欢哪一个?”狗鼻子磕头叩谢道:“多谢蛮王不杀小人,小人定在一个月之内找到那女魔头,洗刷小人的罪过。”谎报实情,让仙岛等了五年,要是落在仙岛手里,只怕会立刻被处决。找到紫羽的下落再让蛮王亲口向仙岛汇报,即成全了蛮王,又不得罪仙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尤途冷哼道:“记住,一个月内找不到的话,就不用回来了,别脏了我的手。”狗鼻子磕了三个头,战战兢兢地退下。

小院中,李天河有模有样地做着张道长教的动作。屏息凝神,气沉丹田,双手合十,怒目横眉,大喝一声“起式”。一阵风吹过,卷起尘土和嫩芽,大地就要恢复生机。

张道长坐在桌旁神情呆滞。至于徒弟为什么五年都学不会天师诀的入门招式,一点头绪也没有。可能是徒弟蠢得太离谱,不过这样的推脱责任似乎不妥,张道长在午夜梦醒时也常常自我怀疑。本以为天师门能再续香火,想不到结果是一场空。最近,张道长经常长吁短叹,好几日都没去和红花打招呼了。

“是不是心中又有了执念,唉,不应该啊!妄我在这世间游走多年,见到那么多兴衰荣辱,应该平心静气才对。怎么还是放不下!”张道长心里想着,用手捋着胡子,悠悠地踱起步子来。

李天河怒火中烧,紧握拳头,朝着张道长走去。

“老头子,你是不是教错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李天河俯视着张道长,浓重的鼻息吹得张道长胡子乱跳。

一听这话,张道长立马暴跳如雷:“你这个蠢才,蠢才!”拿起鸡毛掸子抽了过去,“目无尊长,还,还恶狗先咬人,你知道我在你身上浪费了多少精力!”

李天河挨了几下,脸上多了几道红色的印子。然而张道长并没有就此罢手,几年的工夫,一根鸡毛掸子被他玩的像神兵利器一样。李天河一边逃窜一边嘴里喊道:“明明是你教导无方!”张道长两眼喷火,胡子都染成了红色,俨然一副地狱阎罗的面貌,两条短腿快速运作起来。徒弟愤愤不平地在前面跑,师父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整个宅院鸡毛满天飞!

折腾了半天,徒弟和师父坐在桌前,一个手托着下巴看着天,另一个手托着下巴盯着茶具。

“命啊,这都是命!就算是机缘,可与天师门毫无瓜葛!唉,世事难料!”老道一副认命了的样子说道。

“嗯?什么机缘?”

师父自顾自话:“我也应该放下了。”

“放下什么啊?”

师父转过头来看着可爱的徒弟,眉毛抖动起来,本来一张看破红尘的笑脸突然哭了起来。

徒弟慌忙问道:“师父,你怎么了?”师父看到徒弟真诚的表情号哭地更厉害。徒弟一急用手轻拍师父的后背,想要安慰他一下。没想到师父像避开瘟神一样推开他的手。

“怎么了,师父?”徒弟坐靠近了一些,继续强势安慰。这一下师父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就走。徒弟起身便追,看着越走越快的师父,大喊道:“师父你怎么了?”目睹孝心暴发了的徒弟,师父一肚子苦水,哭喊着:“救命啊!”

这一日,张道长如往常一样坐位摊位上。在来来往往地人群中间,闪过一个精悍的身影。他几番辨认确定是那位前辈。惊喜之余忙上前问候。

“阿花前辈?”

好久没人这么叫她了,老妪转身:“哦!张小道。”

“前辈!还真的是你,你一点都没变!”道长激动地说道。

“是嘛!你倒是老了不少,胡子都白了。”

张道长抓了抓胡子笑了笑。

自从花火出事之后,门中弟子大多产生了动摇的念头,想想青出于蓝的师姐落得神散体残地下场,退出的,逃逸的比比皆是。鼎盛的华台门像是被腰斩了,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弟子。

老妪心事重重无心过问门中的境况,经常站在祠堂门口呆呆地看着天,好像那里有一个无形的瓶颈,再怎么攀登也休想爬出瓶口!这些年为秦心牵肠挂肚,也不知她如今在哪里。这几日老妪来到乐丰城。闲来无事在城中游逛,正好看到花火爱玩的小风轮,驻足细看又忆起了往事。这时被一个晚辈的叫喊唤醒了神。

张道长请前辈前往小院,共叙旧事。老妪随口答应了。

“你的小院简朴的很吗!”老妪一眼便将小院的布置尽收眼底。

“修心悟道才是正务,其他一切从简,前辈不要笑话,这边请。”张道长转着眼珠,腼腆的笑着,把老妪让进庭院里。

“你不说收了个徒弟吗,人呢?”老妪边说边坐在凳子上。

“他在外面办事!”张道长说道。

老妪瞥了一眼这个晚辈,耐人寻味地问:“哦,修行的怎么样?不会和你一样只会耍嘴皮子吧。”

张道长老脸绷不住微微泛红:“他是个俗家弟子,平时呢还有很多俗务要办,修行的时间还不长!”

正在这时,李天河晃晃悠悠地走进大门,看见师父立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身边。他认得出那老人是谁。想当初他吞掉千叶红莲戴着面具从华台门出来的时候,虽然站立不稳,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莲台上的人。

“哎呀,我的徒弟啊!”张道长赶忙走到徒弟身边使眼色,“快给前辈行礼,这可是华台门掌门人。”

李天河拱手道:“见过师尊。”

老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接着说道:“天师门盛极一时,可惜啊可惜!你现在修习天师门功法,时间不长,也应该懂些基本法门,不妨展示一下!”

李天河有些惊愕,就在他越来越以为这些年是师父在戏耍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师门。现在华台门的师尊向他证实了天师门确实存在,而且有高妙的功法,也证实了老道是个妥妥的不良导师。

“阿花前辈,”张道长凑到老妪耳边,“他天资愚笨,修习时间短,现在展示难免伤了他的自尊。”

老妪白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算啦!五年前,华台门的遭遇你们也都知道。”张道长和李天河均是面露悲色。老妪长叹一口气:“要是秦心回来就好了!”

“秦心姑娘,”张道长捋了捋胡子,“当年差点把我们师徒给埋了,后来就走了,没想到她是前辈的高徒。”

老妪道:“为什么要埋你们?”

“准确地说,是埋他,”张道长指着身边的徒弟,又解释道,“这也不能全怪天河,他确实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老妪越听越糊涂:“以前什么事?”

张道长低声下气说道:“不是天河他始乱终弃……”

“胡说!”老妪被张道长颠三倒四的话语激怒,手中柺杖猛击地面,劲风横扫整个庭院。

瑟瑟发抖的张道长本着平息怒火的好心,说道:“小徒看上去一无是处,但心地善良,平日里有些嚣张跋扈,但为人还是很真诚的!”

老妪没有理会道长所说的胡言乱语,径直走向李天河:“你们怎么认识的?”

“秦心找我要红莲,就这么认识了。”

“红莲?”

“不瞒您说,是我拿走的,”李天河低下头。张老道咿咿呀呀地话不成声,老妪用拐杖指着李天河问:“你不说他真诚吗?怎么他没告诉你是他夺了华台门的红莲!”

张道长惊疑道:“你记起来啦,怎么也不告诉为师一声?”

老妪放下拐杖从二人中间穿过:“你的修为应该大有精进才对!”

李天河也没在遮掩:“师尊所言正是,的确精进不少。”

“你师承何处啊?”老妪眯着眼睛,敏锐地目光锁紧李天河,“总不会一直跟着小道士吧!”张道长浑身不自在,没想到前辈这么直来直去的称呼一点面子都不留!

“我是从神族溜出来的。”

老妪难掩吃惊的神色,顿了一顿道:“你刚才说你的修为精进不少,那你的魂骨应该还在。神族人一向蔽世,外出行走也要隐藏身份。你暴露神族身份是想早点成仙吗?一根魂骨让神族几乎灭族,后世子孙这么快就忘了吗?”

张道长震惊不已,世间传言神族嗜杀成性,几百年前被仙岛降服后便销声匿迹了,书本上对神族的记载都来自传言,要么就是语嫣不详的胡编,哄骗小孩子都难。万万想不到这五年里,陪在他左右的竟是个神族人,他顿时觉得这就是机缘!

李天河没想到老妪对神族的秘密了解如此之多。老妪心里却清楚的很,伐神之战后就神族何去何从的商讨中,华台门也参与其中。

李天河坦然地将五年前魂骨被击碎,并且被抹除记忆的经历娓娓道来。在他看来,华台门的师尊是绝对可以相信的人。张老道有些自责,这几年不该那么严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庆幸,还好徒弟没动真格!

“我想仙岛不会再把我当成威胁!”李天河惨淡一笑。

老妪问道:“你在修练什么?”

李天河道:“天师决。”暗想这老前辈或许能指点一二。

老妪看了看张道长,又看了看李天河,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似乎在向人诉说她正看着一对傻瓜。老妪转身背对着两人,悠悠地说道:“天师门曾经远在华台门之上,你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吗?”

李天河心头一震:“难道是蓬莱仙岛搞的鬼?”张道长面红耳赤,眼角含泪,围着老妪打转乞求她不要追忆往事。

老妪摇摇头:“后来的天师门没资格成为别人的对手,蓬莱仙岛根本不放在眼里!”老妪一拐杖戳在张道长的小腿上,转身对着李天河接着道:“天师门的后世弟子资质平庸,不求上进。便是这些不孝弟子败坏了天师门。偌大个门派,自生自灭了!”老妪轻描淡写地说,其中的嘲讽之意让李天河这“半个”弟子听了都觉得寒酸。李天河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惋惜还是愤怒。

老妪又斜眼看着张道长:“哼!你的师父张道长自以为是,非要逆行修炼,结果练成了残废,再也不能修行!”

李天河茅塞顿开:“怪不得我怎么练都没用,你把自己练废了,再来教我,那我岂不是更废了吗?”

“我,我教你的是正常的……不要打,不要打啦……救命啊!”

李天河双手握着仙人指路,追着张老道满院乱跑。老妪闭着眼穿过小院出了门。

这一日,乐丰城东郊的密林深处,浑身金光闪闪的李天河,端坐于地上,右手边悬着一柄玄剑。清风拂过,青草簌簌作响。忽听得沙沙的脚步声,随风而来。李天河散去了所有玄剑。老妪两条长长的白眉垂到嘴角,拄着拐杖缓缓走来。李天河惊喜之余,迎上去作揖道:“师尊,近来可好?”老妪微微叹息:“好。”声音拖的很长。

五年来,秦心杳无音信不知去向,花火身处华台峰避不见人,门中弟子心不在焉的修炼。最近这些年走动的频繁,老妪心里的阴霾时聚时散。此次南下,遇上一个神族青年,不知为何老妪每次见他,心情都很舒畅。

李天河深知老妪这一句“好”里说不出的苦楚,默不作声的等待老妪吩咐。老妪沉思半晌,说道:“有大批三重门修士北上,其中不乏修为高深,诡异莫测之徒,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你要小心防范。”李天河道:“多谢师尊提醒。”转念想起了狗鼻子,也许是他泄漏了秘密,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接下来的时日里便不能常在这密林里修炼。老妪转身往回走,说道:“看样子,你集齐了所有玄剑。”她刚到之时远远地看见李天河满身金甲,一柄玄剑立于身侧。李天河跟上去,沾沾自喜道:“嗯,弟子已经将玄剑集齐。”老妪叹道:“但愿他们不知,否则你精进的越快招来的对手也越厉害。”李天河也不感意外,只道:“我倒想见识一下,他们到底有多大本事。”老妪看在眼里也没说话。

两人走到一座石桥边,过了石桥不到三里便是东城门。往日里,李天河都是御剑飞到近处才悄悄落地,全没注意过这座桥。今日陪着老妪走来,才发现石桥让几根栏木围了起来,禁止通行。绕到侧面看桥身,只见桥中央坍陷了一块,大概一丈左右的缺口,断面参差不齐。应该是怕有人一不留神从桥上掉下去,所以才拦了起来。一丈的缺口对修行人来说算不了什么。李天河向老妪说明情况后,老妪点了点头道:“走,我们过去。”说着便要从栏木下钻过去,恰在此时旁边的李天河抬起右腿准备跨过去。李天河身材高大,高出老妪半截,是以能轻松跨过。可冥冥中觉得哪里不对,身体前倾之势已然收不回来,胆怯地瞥向右侧,正碰上老妪暴戾的目光。猛然间,柺杖戳来。李天河只觉两臀之间一阵紧缩感直冲天灵盖,大吼一声倒地不起。老妪自顾自跳过断桥:“狂妄自大,不识好歹。”接着悠闲道:“你可以上华台峰暂且躲一躲,那里应该没人去打扰!”李天河感激道:“多谢师尊。”那道瘦弱的佝偻着的身影越走越远。 第二十四章 北国 冷风瑟瑟,白雪皑皑,绿色的针叶在雪地里显得格外苍翠,忽然树枝摇晃起来,雪花随风飞舞。林间有小动物留下的离奇足迹,分不清是什么留下的,也不知去向了哪里。松林的边缘住着一户人家,袅袅炊烟在屋顶升起,冬日里的苦寒之地,炉火从不熄灭,噼啪地响个不停。

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把盛好的热汤端上饭桌,和蔼地笑着。盘坐在热炕上的女子,端庄秀丽,亲切可人,安详的等待着。坐在最里面的小女孩忍不住跪着,爬上桌子,吹着汤碗上方热气。女子轻笑出声,道:“豆豆,好好吃饭,吃完饭就能出去玩了。”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年前秦心来到北方这陌生的地方,刚好也是在冬天,那时候整个人茫然无措。北方的城镇都特别小,定居的人很少,大部分人习惯迁徙的生活。辗转来到了一个叫乌兰的小镇,一个老婆婆路过她身边,惊讶地看着她,道:“小乞丐,来来来,饿了吧。”说着拉起她的手往松林边走去。秦心疑惑地指着自己:“我,乞丐?……”还没说完就被强行带走。她上下打量着自己,衣衫不破不旧,看起来也没那么惨。只听那老婆婆鼓着嘴嗔怪道:“大冷天,穿得这么单薄,乞丐都套着厚羊皮,你怎么能受得了!”

秦心四下望去,所见到的人都穿得厚厚的,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一顶动物皮做成的帽子。唯独自己一身薄衫,显得格格不入。靠着灵力在周身运转抵抗寒冷,忘了找御寒衣物。带着身孕而来,几个月后生下了女儿,起名叫豆豆。就这样五年一晃而过,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没有遇见老婆婆,孩子怎么接生都是个大难题。

吃过了午饭,到了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刻。一连串脚印的尽头,秦心披着青色的毛绒披风,看着不远处独自玩耍的豆豆,只见她双手伸进雪地里蠕动着,突然向上抛起,阳光下晶莹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小水滴,笑着大叫:“阿娘,下雪啦。”看着女儿笑容可掬的样子,秦心满心欢喜,蓦然间眼光望向了南方,想起了花火,师尊,一众的师弟师妹。当初毅然决然的离开为的是不拖累他们。又想起了常常梦见的人,不知他有没有记起过去。

嗖的破空之声传来,几件暗器霎时间已到秦心后心,正自出神的她惊呼出声,灵力也未施展。三柄银色的巨剑瞬间从身后掠过,将暗器逼退。秦心转身看去,一个身穿青铜色战甲的女子悬在空中,身后的披风上写着一个“西”字。那女子喃喃道:“你们这些人偏爱生事端,看来得好好教训教训。”突然间漫天的暗器,如滂沱大雨般飞落。豆豆站在秦心身边抓着她的手,不见有任何动作。一个圆形光幕将二人笼罩,打在上面的暗器似沉入海底。周围的松树被斩断,松叶落了一地,暗器把白雪下的泥土翻了出来,整个地面变得脏乱不堪。圆形光幕上突起一个个暗器,变得凹凸不平,正是刚刚打在上面的,只不过裹着一层银色,刹时间携着破竹之势飞向那女子,力道要比先前强劲百倍不止。

暗器托着长长的尾影瞬息而至。女子没料到秦心有如此道行,右手横于胸前灵力聚成一面狮头盾牌。嘭嘭的爆炸声传开。女子身子一震,收起盾牌落回地面,手指向前一引,白雪滋滋地响着升腾起白气。秦心诧异地看着积雪化为清水却并没有渗进地面,反而起伏流动着,形成一片广大的浅水池。豆豆瞪圆了眼踩了踩没过脚背地浅水,溅起几颗水花,抬头看到秦心紧张不安的神情,高兴的笑容凝在脸上。

秦心并没有带剑在身上,无法进攻只能防守,首先想到的是把豆豆送回去。突然间,感觉到脚下的危险,秦心抱起豆豆高高跃起。一头鲨鱼从地面钻出紧随二人,漆黑的脊背油光闪亮,鲨鱼腥红的咽喉像无底洞一样,牙齿层层排列,最外层的一颗足有一人高,一张大嘴转眼将二人包住。

秦心向后一蹬,踩在一颗牙齿上,借力向上飞出鲨口,刚一逃出,鲨鱼合上了嘴。二人只觉一阵飓风袭来,带着海水的味道。巨鲨翻转身躯划出一个弧形钻进水池。秦心顾不上后怕,寻找落脚点,可身下一团黑影越来越近,倏然跳出地面。又一头巨鲨咬来,寻着秦心二人移动的轨迹,像在接有人抛过来的食物。秦心恍然不知所措。只见一柄银色飞剑与巨鲨一般大小向下冲去,贯入鱼嘴,撕扯声断裂声在鱼腹内回响着。巨鲨被飞剑钉住一动不动,再也回不到海洋中去了。

秦心忽觉周身银光闪闪,一层银甲穿在身上,大是意外。“铛铛铛”,几件暗器打在她身上。想起了当初李天河曾经身穿金甲挡在自己面前。这暗器来得悄无声息,光应付巨鲨已使她心神不稳,没有织剑在手当真是寸步难行。但豆豆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她的知觉。

那一身青铜战甲的女子气恼之极,每次都是差点得手的时候被对方化解了。柳眉紧蹙,不屑一顾道:“你们的运气该到头了!”她结了一个奇怪的诀印,形状各异,黝黑发亮的暗器密密麻麻的排列,堆叠成一堵墙。密不透风的暗器向秦心母子射去。秦心衣襟湿透,焦急万分,眼下避无可避,低头只见一团黑影又在上升。

钉着巨鲨的飞剑一点点散去,巨鲨慢慢落入水池中。嗡嗡的锋鸣声,数千柄银剑赫然闪现,瞬间激发,如天外飞来的流星,闪烁着一道道莹光,与暗器迎面相击。有的暗器被斩断,有的被撞偏离,那些从剑与剑之间穿出的,被气场阻挡不能向前,尽数原路返回。剑阵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水池被蒸干冒白烟。秦心眼见脚下的黑影变成了干燥的地面。

几千柄银剑势不可挡,那女子惊怖之极呆立不动。眼睛里映射着密布的银剑和她掷出的暗器。想到被大卸八块碎尸万段的情景,更是忍不住战栗起来。

“豆豆!”秦心紧了紧双手,豆豆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银剑戛然而止。那女子回过神来,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秦心倒不是心软,见不得血杀不了人,只是豆豆年纪太小,不想让她的双手早早沾满鲜血。豆豆出生就眨着一双银色的眼睛,刚满周岁,别的小孩刚学会走路嘴里咿呀咿呀的叫,她已经能流利地表达想法。此后种种表现更像是神迹。在不经意的玩耍时,召唤出一柄比自己高四、五倍的银色玄剑,剑身通体如镜面一般。不满五岁,就可以召唤出九柄玄剑。秦心记得当初与李天河分别时,他最多也只召唤出六柄。一边暗喜一边担忧,师尊她老人家当初的心境大概也是这么复杂。

老婆婆慌慌张张踏着碎步赶来,嘴里呵着白气,看见满地的狼籍问道:“发生什么了,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老婆婆听到树木断裂的声音,担心秦心母子的安危,顺着声音找来。

秦心为了让老婆婆安心,笑道:“没什么,婆婆您不用担心,豆豆顽皮的很,我正要说她几句呢。”老婆婆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膝盖,喃喃自语道:“没事就好,老婆子从来没跑的像今天这么快!”秦心又镇定道:“您回去吧,我和豆豆待会就回去。”她眉眼含笑地望着远去的背影,思绪纷飞。那女子一定是仙岛派来的,既然藏身之所已被发现,这个地方就不能再待下去了,可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松林深处,一个短腿,鼻子上包着白布的矮子,讪笑道:“镇西仙使,这华台峰的妖人诡计多端,不必放在心上。”那被称作镇西仙使的,正是刚刚险些被大卸八块的女子,她轻蔑地看了一眼狗鼻子,说道:“用不着你说好话安慰我。”本想着快刀斩乱麻收拾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结果差点丢了性命。就在命悬一线之际,清晰地听到秦心叫住了那女孩,才明白原来和自己交战的是一个孩子,更觉气愤。接着又说道:“你继续盯着她们,别让这两个祸害又跑了。”狗鼻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她们休想逃出我的鼻子。”起身后那镇西使者已经不见了,狗鼻子猜想着他的讨好宣言有没有被听到。 第二十五章 重逢 乐丰城,小院内,老道坐在圆凳上捋着山羊胡深思,面前站着带高帽的童掌柜,满脸焦急之色,旁边站着的胡妹,戴着面纱,比掌柜的还要盛气凌人。李天河站在老道身旁。四人一言不发。那掌柜的按捺不住,开口道:“张道长,天地良心啊,你给评评理,我不是凭白无故要辞退人,我要的是一个会算账的伙计,她不能胜任,我为什么不可以辞退她?”李天河打抱不平道:“人家这么有上进心,你干吗不收!”老道白了他一眼,笑道:“童掌柜,我看胡妹聪明机灵,怎么会算不了帐呢?”童掌柜急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道长!来来你给道长数个数,把你在店里那一套说给道长听听。”胡妹蒙着面,眼里的委屈却是显露无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童掌柜喝止道:“错,你不是这么数的。”胡妹眨了眨眼不在说话。童掌柜气道:“你不数是吧?”转头对老道哭诉,“道长,她数完十,就到二十一啦,好几次帐对不上,后来一个伙计听她在那里默念才发现的。”童掌柜拍手跺脚,懊悔不已。

胡妹道:“我只是偶尔心不在焉的时候才会算错,再说,也没什么大损失。”童掌柜气上心头,道:“你倒好意思承认,偶尔心不在焉?我看你是白日梦做昏了头,非得造成什么严重损失你才肯罢休!”老道摆摆手,道:“童掌柜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嘛。既然她算不了帐,就让她干点儿别的,不就好了吗?”胡妹附和道:“对啊,我可以干别的。”童掌柜瞧了一眼胡妹没作理会,说道:“道长啊,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您瞧瞧这是什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画布递了过去。老道展开画布,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能看出来是只鸟,尖嘴细腿,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李天河凑了过来端详了片刻道:“还是放弃吧。”老道见胡妹扣着手指羞怯怯的把头转向别处,一甩画布抽在李天河脸上,怒道:“多嘴!”童掌柜接着道:“这就是她为了留下做的才艺展示。您说这像鸡又像鸟的,算什么才艺!”老道和李天河均想还不如不展示,这下铁定是要走人了。

李天河指着画布道:“为什么不画上眼睛?”童掌柜叫苦道:“哎哟喂,我之前也问过她,您知道她怎么说的吗?”老道和李天河一愣凝视着胡妹。胡妹扭扭捏捏道:“我是怕……”话到此处说不出口。童掌柜道:“她怕画了眼睛后,那玩意儿它飞跑了!”一阵悠长的沉默,只听得到童掌柜在一旁叫骂:“画舫季师父,笔工精湛,画作栩栩如生,人家的都飞不起来,你画这破玩意儿就能飞起来啦?”“你还有没有点自知之明,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好心收留你,你还赖着不走啦。”“乐丰城这么大,机会多的是,不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呆死。”

老道和李天河互望一眼都觉得棘手,童掌柜精于算计哪容得下手下人稀里糊涂,可又该怎么安置胡妹?突然,胡妹怒道:“你这个奸商,赚那么多银子,亏不亏心。喊什么喊,你以为本小姐愿意去啊。啰里啰嗦,不去就不去!”童掌柜也不管她血口喷人,怒容骤消:“你总算开窍了。”转身对老道躬身,“道长,我先告辞了。”说完急匆匆走出院门,怕胡妹改了主意。

老道和李天河都松了一口气,只要双方能和解,不再有争执,事情也算了结了。胡妹快步走到老道旁坐下,完全不似刚才的忸怩之态:“道长,不如以后我就在这住下,照顾你们二位。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干。”听到这话,老道和李天河刚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敢情胡妹是想好了下家,这才愿意离开童掌柜的小店。两人心里打鼓,就冲胡妹的那副画作和对自己鲁莽又天真的无知,实在不敢相信她能把人照顾好。

老道轻咳一声:“胡妹,我们两个糙人,不需要照顾,你还是想想别的法子。”胡妹道:“话不能这么说,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怎么能没人照顾呢!您的弟子也是个男的,想的也不如我周到。就这么定了!”边说边打量院子和那间空房。

李天河说道:“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喽!”老道心里赞同,嘴上说道:“少说风凉话。胡妹贤惠的很。我看啊,你把她娶进门,名正言顺地照顾咱师徒二人,也省了工钱。”谁要是娶了胡妹,甜蜜缠绵的时候,吻上了她的胡子,这岂止是扎嘴,简直是扎心啊!李天河登时打了一机灵,笑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师父您倒是缺点什么,不如……”老道正要大声斥责,突然又低声道:“不像话,她和你一般大……”

门外传来隆隆的马车声,一匹青黑色骏马停在门口,不多时一位端庄秀丽的女子莲步轻移走进小院。李天河恍若隔世,只觉一种久违的亲切流遍全身,灵魂的空缺突然补上了,自洽,平静。他曾告诉自己,那等待的人终将出现,如今她就站在面前,比往昔多了一份娴雅。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她靠拢。

秦心看着那熟悉的眼神,宛然一笑:“你想起来了。”这次南下,直接到了乐丰城,路过华台峰时也只在远处望上一望。李天河轻拂着她的脸庞,说道:“你刚一走,我便想起来了。我倒是希望能晚点想起来,不用苦熬这五年。”一把将秦心揽在怀里。二人心心相犀,万语千言更不必多说。

“嘻嘻嘻。”

李天河听到有幼童的啼笑声,惊疑中四下查探,一个小女孩站在二人身侧,眨着一双银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秦心说道:“她叫豆豆,生下来眼睛就这样。”又对着豆豆说道:“叫阿爹。”李天河难以置信地盯着豆豆,心跳加快:“阿爹?你生的?我当爹啦……”豆豆极是听话,像个瓷娃娃娇声道:“阿爹!”李天河后退一步,全身汗毛倒竖。豆豆又叫一声“阿爹”。李天河仓皇后退,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豆豆欢快的奔了过来,嘴里好像在说着什么。李天河转步回身,惊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哪知豆豆在身后紧追不舍。李天河像只大老鼠被一只小奶猫追的满院子乱窜,令他惊讶的是豆豆的速度快的惊人,一步步慢慢逼近。

坐在圆凳上老道垂头丧气道:“哎,没出息!”一抬眼,只见秦心拔剑出鞘,甚是不悦。心想:杀吧,杀吧,死了一了百了,要是死了,我也落得个清静。秦心又收起了剑,轻哼一声,将视线移开。

豆豆越跑越快。李天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仰面朝天呻吟不断,气还没喘匀,豆豆像个小钢弹蹦起降落在他胸口。一口气没吸进来,又把剩余的压了出去。李天河直如掉进了深海,慌乱中一双小巧的手将他拉出水面,呼吸又变得平稳。

“阿爹。”

李天河耳中的嗡鸣声逐渐消退,举起豆豆,欣喜道:“我有孩子了,我当爹了。”豆豆像是飞翔在蓝海里的鱼扑棱着双腿,笑着朝秦心摆手。老道叹息一声:“你小子又救了自己一命,要是敢不认,今天可就是你的祭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李天河得知豆豆已经可以召唤出九柄玄剑,大喜过望,连声夸赞:“不愧是我的女儿,随我!随我!”他望着秦心,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有秦心和豆豆的陪伴,抵得上他先前遭受的所有困厄。秦心露出一丝微笑,立刻又忧愁起来,道:“我们是被发现了,所以才急着南下,我想让你看看自己的女儿。”李天河突然明悟,这次的相聚怕是最后的团圆,豆豆小小年纪就能将玄天九剑融汇贯通,蓬莱仙岛怎么会放过她?他紧握拳头发誓,就算拼死,也要保护豆豆周全。体内灵力翻涌,全身金光爆闪,战甲附着于身。豆豆上前摸了摸那明晃晃的东西,高兴道:“阿爹,我也有!”一件银色的战甲悄然布满全身,略微发胖的身体套着战甲,看起来有些滑稽。豆豆仔细的比较着一金一银两件装备,咯咯地笑着。李天河沉重的心情好转了一些,心想:豆豆的道行可能已在我之上,哪需要我保护,到时候还得依赖她也说不定。想到此处,心情大好,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乐丰城东郊树林之中,李天河像往常一样来此修炼,这一次秦心和豆豆也跟了来,三人自相遇后便形影不离。

冻土消融变成了湿地,草木开始冒出绿芽,吹过的风少了许多凛冽,多了几分轻爽。

李天河席地而坐手里捧着卷轴,摸索着下巴,半信半疑道:“应该是记错了。”秦心双手抱膝坐在旁边,问道:“什么记错了?”李天河回答道:“道长传给我的功法卷轴。五年了,起式我都没弄明白。”秦心道:“世间功法各有奥妙,不同的人修习不同的功法,强求不得。”顿了顿,又接着道:“你师父给你的,想必是前人经过几百年的修炼传下来的,怎么可能有错!”李天河说道:“你倒是和道长想的一模一样!”豆豆围着二人欢蹦乱跳,听他们讲话,时而撩动阿娘的发梢,时而又钻进阿爹的怀里。李天河对没认识几天的豆豆疼爱有加,变得包容了许多,这几天一直没和老道吵架。他任由豆豆翻弄卷轴,只听她道:“阿爹,这些字我都认识!”李天河忽然想起失忆的时候,他对老道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禁苦笑出声:“果然是随我!”

豆豆走到不远处的空地,一动不动。李天河和秦心望着女儿的反常举动,猜测着她又想玩什么花招。只见她双手捻诀,一个直径达六丈的圆圈散发着荧光。李天河激动地站起身,他每次尝试,都只是一个圆弧,范围也小的多,并且顷刻间灰飞烟灭了。而眼前的不仅范围增加,荧光更是稳定不散。紧接着一黑一白两个丈余的小圆在大圆中相对而立缓缓旋转。豆豆伸了个懒腰,神态自如地走了回来,荧光一闪即逝。李天河目瞪口呆地看着豆豆问道:“这是起式?”豆豆点了点头。

躲在远处树后的老道,捂着嘴,老泪纵横,生怕哭声打扰了一家三口,低泣道:“机缘,这才是老夫等来的真正的机缘啊!我天师门后继有人啦。”说完又忍不住抽泣。

李天河几乎要昏死过去,只听豆豆道:“就是这样,这样,然后再这样啊,阿爹,你不识字吗?”父女二人看着同样的卷轴,一个多年来难得其解,一个只看了几眼就读出了其中的奥秘。

再逃下去也终将会被发现,既然避无可避,李天河和秦心决意留在乐丰城,也许仙岛的人会错过这里,尽管这样的机会非常渺茫。

时间匆匆流逝,过了半月有余。清晨在东郊的密林中,老道也跟了来。自从那日豆豆展示了其高超的领悟能力,老道就迫不及待的想将她收归门下。可左右寻思,天师门早已荡然无存,无门无地无山头,处境困窘,实在难以开口。不过老道也不是等闲之辈,这几天里拼命的和豆豆套近乎像极了一个慈祥的老爷爷,带她上街,买玩具,看热闹,即使被拔掉几根胡子,也心甘情愿的笑脸相迎。偶尔给她讲讲故事,故事的内容大概是天师门卓越出众的先人和辉煌灿烂的事迹。豆豆也不惧生,很快就和老道熟络了。

豆豆有老道的看护,李天河和秦心也有了更多独处的时间。两人相依而坐。远处雾气笼罩着山峦,几朵白云在蓝天之下悠闲的飘荡。相遇,相识,相互信任再到相互依赖,本以为美好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上天的恩赐从来都不随意施舍。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斩断了两人生命轨迹的联系,从此只有天名一方的无尽思念。可能是上天的一点怜悯,让这思念有了尽头。五年之后他们又重聚在一起。厄运随时会降临,但二人心中的遗憾少了许多。

“你怪我吗?”李天河瞭望着白云问道。

“这就是命吧!”

李天河嗤的一声:“你还信命?看着不像啊!”

秦心微笑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李天河道:“是啊,还好咱俩命硬,换成是常人,谁抗得住这样的安排!”朝秦心眨了眨眼,两人轻笑出声。李天河追问起秦心在北国的生活,原来是一个好心的婆婆收留了她,李天河发愿一定去一趟北国,亲自感谢这位恩人。 第二十六章 终局 突然一丝敌意袭来,秦心推出织剑。上空大量土沙堆积成一个封盖,将四人盖住。李天河和秦心互望一眼便会意,奔向老道和豆豆。刚一起身,双脚陷了下去,整个地面像镜子一样碎成了一块块。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出现在眼前,碎石土砾不断落入其中。老道大叫一声,坠入到坑里,喊叫声越来越微弱。头顶的封土已然落下,要将深渊再次填平。

不远处站立着三人,一个是头戴斗笠的青衣长者镇北,另一个是身穿青铜战甲的镇西,站在中间的身披黑金相间的风衣,风衣上写着“南”字。只听镇西道:“镇北,用得着使这么大力气吗?”那镇北绷着脸,好像从来没有笑过,说道:“这一次不能出任何差错。”镇北神不知鬼不觉的布下这道陷阱,将地下的土石掏空,直到接近地表时才被对方发现。等到四人落入深坑后,再将所有的土石填回去。填回去的土石经灵力加固之后硬如钢铁,而且还在不断加厚。

镇南说道:“镇北你做的不错。”镇北道:“小小技俩不足挂齿。”一双乖戾凶狠的眸子紧盯着落下的土石。

忽然间,封土上方四道青蓝的剑影划过,一个四方形的土块冉冉升起。镇北大为吃惊,双手变化着诀印,脸上横肉隆起,汗珠沿着鼻梁滑落。那土块只是速度放缓,仍在上升。镇南斜睨着镇北:“我来试试他们的深浅。”纵身一跃,跳到土块上,那土块立即停止上升,接着又开始下降,速度有加快之势。镇南面有喜色,这些人也不过如此,想来也是,再厉害的修士也敌不过蓬莱仙岛。正以为大功告成之时,土块一顿又停了下来,突然飞也似的升起,呼呼的劲风直将仍在不断灌入的沙石吹散。方形土块被彻底顶离深坑,足有五丈多厚,下方是一金一银两柄海船飞剑。李天河一手抱着豆豆,一手扶着老道。秦心蹬上土块侧壁借力跃上顶部,织剑闪着寒光,一道凌厉剑势蔓延开来,密林上方骤然间刮起飓风。镇南微一侧目,霎时间消失无影,落在秦心背后,击出右掌,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秦心眼明心净,织剑已然向后刺出。镇南稍一愣神,没料到秦心出剑即快,而且直中要害,自己一掌下去能要了她的命,但这一剑恐怕是躲不过去了。权衡之下立时闪避。秦心见对方犹豫,剑势更是迅猛,毫不顾及露出的破绽,每一剑都冲着对方要害。看得出是互换性命的打法。秦心五年里并没有荒废修行,剑法已是至精至纯的境界。

镇南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大为恼火,频频躲闪不落下风,但想到自己的身份—贵为仙岛尊者,和一个地中领的修士缠斗在一起脱不了身,传出去是会贻笑大方的。

土块没了支撑向下沉去。李天河将老道和豆豆安顿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秦心跃回地面,刚好站在李天河身边,只听他说道:“放心吧,藏好了。”

东边的密林里窸窣声响起,一群修行人士围在镇南三人身后,树上还有一帮子人,身上的装束将各门派区别开来,武器样式也是五花八门。密林里万千暗器,如蝗虫般,黑压压的一片,飞向李天河二人。可暗器行至半途又急转飞了回去,密林里有不少人被自己的暗器所伤,从树上跌落下来。

只听得一人喊道:“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没意思!”李天河眼神一亮道:“张元真。”还以为是谁使用了什么功法将暗器逼退,原来是张元真将暗器一件件掷了回去!几年的功夫,他的修为又提升了不少。有一強援能到,李天河感激不尽。忽地一只手搭在肩上:“怎么打架还托家带口的!”李天河低声道:“她们都是打架高手,没有她们,我一个人怎么打得过!”张元真大笑道:“软饭吃到你这种境界也是绝了。”李天河也没觉得他是在讥讽自己,跟着大笑起来。秦心听着二人对话颇为不自在。草津阁张元真大名远扬早有耳闻,本想说些客套话却没说出口。

海上两艘巨轮缓缓靠岸,船帆在海风中列列作响,桅杆的顶端挂着一面大旗,旗上写着“仙”字。甲板上排列整齐的队伍,穿着清一色白色的铠甲,手握长枪,等待着登岸。

靠近东海岸的祭仙台,白光亮起,李天河当初在这里醒过来后,忘记了以前所有的经历。一人从祭台中央走下来,白色的披风上绣着一个“东”字。

西边的密林里,老妪领着一众华台峰弟子出现,田震五人也在其中,老道和豆豆紧随在老妪身后。武将军扛着一尺宽的大刀,率领众多门派的修士走上前来,浩浩荡荡足有万人。一阵刺耳的啸叫传来,紫羽骑着混沌在上空掠过,向下望去,尤途站在镇南身后,左臂装上了假肢,正在向她挥手。转了几圈之后,一跃而下落在张元真旁边。张元真刚想打个招呼,只见紫羽挪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讪讪道:“共患难一场,何必这么见外。”紫羽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武将军魁伟高大,英雄气概一如从前。五年前将军门被仙岛接管,他被迫四处躲藏,要不是身边有众多修行人士相助,武家怕是要绝后了。武叶与李天河寒暄几句,站在几人身后。

老妪拄着拐杖,一只手拉着秦心,要不是背后有众多华台门弟子瞧着,她恐怕要克制不住哭出声来。秦心愧疚难当,自南下之后未曾去华台门探望哪怕一次,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默默不语。

老妪提起拐杖重重落下,一改稳重庄严的形象,变得狰狞可怖:“你们这群败类,蛇鼠一窝,天理难容!”镇南开口道:“一群乌合之众,胆敢违抗仙岛之命,都该死!”尤途附和道:“你们最好束手就擒,识时务者为俊杰。”紫羽上前一步:“堂堂三重门蛮王,喜欢给人当狗腿子,难不成上瘾了!”尤途也不生气,只歪嘴笑着。又有一人跳了出来,骂道:“你这妖女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别以为你在江南做的那些事大家都不知道,你生吃野物,杀人不眨眼,把人吊在城门上,是个十恶不郝的妖孽!”紫羽嗤笑一声道:“我吃的是虎豹熊罴,杀的是狼心狗肺,你告诉我哪个是你家亲戚?”混沌忍不住抖动起来。

众人惊疑地看着这庞然巨物,不知它为何反应如此强烈!紫羽黑着脸甚是不悦,斜瞥了一眼,混沌立即稳定了下来。混沌的心头涌起一段难以忘却的回忆。那还是将紫羽从天劫中救下的时候,她喜欢抓一些凶残的野物,宰杀之后剥皮挑选最好的部位撕成一片一片生吞。可所有的野物都尝过之后,长时间得不到新鲜感的她把目光转向了混沌!

紫羽活生生从混沌腿上割下一块肉来,直烤的油脂外溢,外焦里嫩,边嚼边说着和其他野物的不同之处:“有点老,火候太大了?还是上了岁数……”混沌目睹一个娇艳的女子啃噬自己的肉,边啃边评价,忐忑不安夜不能寐,带着伤腿离“家”出走。等到紫羽找到它,那已是三个月之后。在紫羽的软磨硬泡诚心忏悔之下,总算又回到她身边。

这时只听有人喊到:“仙岛仁慈,你们却得寸进尺,难道就不懂得反思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紫羽道:“看来你很会反思,光反思别人,不反思自己。心虚什么,躲得这么严实。仁慈?为了你的安全,打断你的腿,把你扔进大牢算不算仁慈!”

又有一人跳出来,怒气冲冲道:“你们就是一群祸害,非要搅得天下大乱,开心了吧!”

紫羽又道:“祸害?照镜子都不认识自己的人,却能看出别人是祸害!”轻笑一声道,“也罢,仙岛在各地布下众多的祭仙台,遍布地中领和三重山的每一处经脉,洞悉大小门派的一举一动,祭仙台就是仙岛的第三只眼,说你是祸害,你就是祸害!怎么,你也有第三只眼,能洞悉一切?我看你那是幻觉,得好好的治一治。要是真有,那也是后面的长前面了。”

密林里一片寂静,各方像猜哑谜一样,思量紫羽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后面的长前面了”。

“第三只眼……”“后面……”“那不就是……屁……”

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笑声。在这生死攸关的场合,每个人都因直面蓬莱仙岛而面有惧色,却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紫羽的几句话让仙岛很是难堪,声势上也矮了一截。

镇南面色凝重。又有一人跳出来,道:“你这妖女满嘴污言秽语,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有你们,”他指着紫羽身后的一众人,“都是烂泥。”

紫羽蔑视一眼说话的人,道:“哦,你倒是扶上墙了,不还是烂泥一块吗?也不看看自己上的什么墙!”

那人又道:“仙岛的墙,那,那当然是好墙啦!”镇南一听此话,面色无光一片死灰,心想仙岛岂是你高攀的起的,你不过是仙岛养的一条狗。但当下又不好发作。又有一人道:“别听她阴阳怪气,不要被她迷惑了。”这话说得在理,紫羽说的一切都是在妖言惑众,镇南觉得稍稍挽回些颜面。

紫羽道:“我哪里阴阳怪气了,我明明是直接骂的。你们听不出来吗?耳朵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够用。”

李天河等一众人对紫羽刮目相看,纷纷投去崇拜的眼神。队伍里响起了掌声和呐喊声。你来我往的几番对峙,紫羽占尽上风,替所有人出了口恶气。紫羽沉浸在众人赞赏的光环中,不料一声格格不入的冷哼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迈着蛮横的步伐走到秦心面前。四周突然鸦雀无声,众人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着紫羽,只觉有大事要发生。紫羽指着秦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忘了,当初是我放了你,不然,你怎么能生下这么可爱的女儿。”说完狠狠地揉了揉豆豆的脸。秦心一甩手把紫羽的手拍开。啪的一声,余音绕梁,众人都是一惊。秦心道:“谁放谁还不一定呢。哼,爱出风头。”紫羽气炸了一般,说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妮子,你宝贝女儿一半的命是我给的,不感激我也就算了,还和我顶嘴。”

李天河和张元真急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打圆场,“好端端的,这是何必呢!”“消消气,消消气!”老道自语:“哎,大敌当前,这搞得哪出啊!”

突然,一个尖嘴猴腮,身材修长的人跳出来冷笑道:“没见识的蝼蚁们自乱了阵脚,说的再好听,不过是一群废物!”镇南身后一众人高声大喊助威:“对,废物。”“废物”……混沌冲敌阵大吼一声,狂风骤起,刮面生疼,使人不能视物,一些修为低的修士或趴在地上,或抱着树干,或被吹得漫天飞舞。

紫羽一挥手,示意混沌停下,说道:“躲在仙岛背后的可怜虫!与其承认自己是无能的废物,还不如证明别人是废物更能让你们心安理得。我们只是闹着玩的,大呼小叫什么!”那身材修长的人被脚下突然伸出的紫色藤蔓困住手脚,此时一道青蓝剑势瞬息而至,整个人被拦腰斩成两段。这一番“牛刀杀鸡”的情景,让敌众人人自危。

镇南觉察到身后跟随的众门派修士似乎有动摇之心,大义凛然道:“仙岛得众门派推崇,出来主持公道,相互扶持……”他本想说“相互扶持,共创太平”。话没说完紫羽抢道:“相互扶持,才有了今天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场面。”

镇南恼羞成怒,破口而出:“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法则,你……”

紫羽又打断道:“哦,这才是真心话吧!弱肉强食!哼,这不过是畜生界的法则。怎么仙岛也将此奉为圭臬?什么时候欺凌弱小成了强者行为?俗人界都以此为耻,更别说在修士界。看来错怪你了,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也认为蓬莱修士不过是一群畜生!”

镇南目眦欲裂,大怒道:“不知死活。”

武将军挥舞着大刀,身先士卒冲入敌阵,重新披上了武家先祖驰骋沙场的威风。双方混战起来,修道门派各显神通,拿出了自家的仙器法宝。东郊密林成了修士们大开杀戒的战场。一方是为了不受恐惧更自由,另一方是为了消除异端保太平,双方你来我往,前一刻神气活现把威扬,下一刻身首异处见阎王。顷刻间,血流成河,残肢,脏器遍地都是。

李天河提剑刺向镇南,只见他双臂交叉成十字挡在身前,用手臂接下这一剑。镇南手臂上裹着的黑色至坚至硬之物,转瞬流动起来爬上玄剑,像一群食叶虫爬上了叶片。玄剑被吃掉一大块。李天河一惊之下散去灵力,眼前的镇南不见了踪影。蓦然回头只见身上贴满了咒符。那咒符冒起了火,连续的爆炸声响起,密林中燃起了大火。李天河再睁眼的时候,却见张元真站在身旁,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秦心穿梭在镇西暗器织成的罗网中,在北国积攒的怒火,定要还回去。一剑挥去,寒意如霜雪,周围一片萧索,彷佛又回到了冬天。所有暗器像凋零的花朵坠地。镇西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道行上和秦心相差甚远,转身想要逃走。一道青蓝剑势倏然而至。正在这时,一道白金色的剑势撞上那青蓝剑势。镇西被两道剑势的余波推出两丈。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波里全是温柔。镇东走到她身前将她扶起。

尤途驱使着猛虎巨蝎阻拦着身后步步紧逼的紫羽和混沌兽。混沌兽全身爬满了毒虫猛兽,显然它们的牙齿和夹子比不上紫羽的刀更锋利。混沌抖了抖身子,毒虫猛兽像水珠一样被甩开。突然间紫雾弥漫。尤途置身其中大感不妙。只听得藤蔓从四周涌来。本想飞到高处,可刚刚跃起,就被涌来的藤蔓困住了手脚。几只锯齿虎奔来咬断了藤蔓。尤途慌忙释放出黑色飞虫寻找出路。不多时他便有惊无险的走出了紫雾迷障。

镇南屡战屡退,在李天河和张元真的夹击下眼看要支撑不住,仙岛的五千修士加入战斗,而且个个修为不低,让战局又有了转机。

祭仙台又闪起了白光。一丝熟悉地感觉被唤起,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热。李天河望向祭仙台,只见白光之中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安祥庄重,让人不由得想跪拜。打斗声消弭,双方拉开了距离。镇东等人作揖道:“仙尊。”其他门派的人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李天河不怒自威,道:“是你,毁了我的魂骨!”虽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但字字清晰,仿佛耳语。那仙尊语重心长道:“活着不好吗?”声虽震野,却入耳即化。李天河看着老者一副心系天下的模样,怒火中烧,道:“活着就得服从仙岛的规矩吗?为什么活着要向你们卑微地屈膝!你们两次伐神,定下这破规矩,为何自己却不遵守?”仙尊朗笑一声道:“世间谣言不可尽信。何来的伐神之战?不过是商议罢了。李云山族长,为人谦和,愿意毁去那导引术。老夫至今想来,也是心生敬仰,感念他为芸芸众生所做出的牺牲。神族人自魂骨觉醒,便凶狠暴厉,难以自制,这才引的一众门派怨声四起。后来,李云机族长亲自邀众门派前往。不知怎地以讹传讹,成了两次伐神之战,岂不可笑。李云机族长提出毁去神族魂骨,换得地中领一片安宁,可见他一片苦心。从此之后,便形成了这规矩。蓬莱仙岛从来没有横加干涉,只是被推举出来,作为看门人。这才有了这三百年的安稳。”

李天河肝火乱窜,那仙尊几句话就为蓬莱仙岛开脱了罪名,他越是慈眉善目,心平气和,李天河就越是反感。最可气的是蓬莱仙尊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神族的毁灭与其自身的软弱有着莫大的关系。想想幼年被逐出部落,朝不保夕地长大后,却被人毁掉魂骨,就连心上人也见不得面。到头来被抛弃的人需要为被抛弃承担所有的罪责,还要向世人忏悔被抛弃的原因。李天河胸中淤积着闷气无法倾吐。

一位眉须皆白的老者走到镇南等人前面,只听他道:“李天河,快快向仙尊认错,你还是神族部落的人!”李天河一眼便认出是神族族长李云机。顿时浑身发抖,双眼微红,在加上刚才的闷气,一时间竟口不能言。一个透着天真的娃娃音响起:“阿爹又没犯错,干嘛要认错!”李云机惊恐万状,怒道:“你,你,造孽啊!你可知,是我求仙尊留你一条性命!”

李云机哭丧着脸又道:“现在还来得及,为了这女娃娃,也为了整个地中的安宁,毁去她的魂骨还不晚!”

李天河悲愤之极,钻心的苦楚难以发泄,身为一族之长却让自己的族人自毁根基委曲求全,无意中还承认了神族正如传说中的一样暴力凶残。如果可以把以前所有的道听途说当成谣言,那么这一刻谣言都变成了事实。他曾渴望过再回到神族,与儿时的玩伴谈天说地嬉戏打闹,可那里终究是回不去的地方。也许逃离神族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既然早已不属于神族,那族长的命令自然没必要去理会。

作为神族族长当着众人之面说出这些话,紫羽心想若她是神族后裔定然心如死灰,冷冷道:“您至高无上的关怀还真是够扭曲。不像是有为修士能做出来的。”

李天河气势汹汹说道:“既然你说仙岛是看门人,那现在地中领不需要仙岛看着,你们可以走了。”

蓬莱仙尊笑了笑,说道:“三百年的安稳若是被打破,仙岛怎能坐视不理。”

李天河怒道:“好一个安稳!不过是你们制造的幻觉罢了。你口中所说的安稳是为了蓬莱仙岛能永远俯瞰所有人。为了实现你的安稳,残害了多少地中修士。假意顺从俗世人的心意,收买没有威胁的修行门派。如果真要为了地中领的安稳,那就请你看好你脚下的那些傻子!”李天河身后的修士们听了他的话,义愤填膺,手中武器闪闪发光。

蓬莱仙尊温和道:”不要被自己蒙蔽,你们想要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说完,口中诵唱之声响起,祭仙台中一道圆形的白光射向空中。远处一道道白光仿佛是受到感应冲天而起。地中领,三重山所有的祭仙台接连响应。白光中诵唱的声音悠扬传开,令人心驰神往。各地的俗世人听到后,两眼翻黑,瞳孔变成了白色的圆环。大批大批地朝着东海岸奔涌而去,像换季时的动物要迁徙到水土丰美的地方。一个妇女捧在怀里哭闹不停的婴儿,在婴儿肩头咬了一口,那婴儿登时不哭不闹,小眼睛里也出现了同样的白色光环。有的人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七八个人便扑了过来,惨叫过后同众人一起奔向街头。也有人发现情况不对,悄悄地躲在树上,藏在瓮中。镇上的人像是被夺去了神志,发现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张嘴便咬。直到所有的人都向东而去,躲藏起来的人才疑神疑鬼的走上街头。乐丰城里,胡妹正在走街串巷寻找新奇的玩意儿,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诵唱的声音,接着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街上的人张牙舞爪地向她奔来。胡妹一路叫喊,跌跌撞撞的溜回小院,闩上门,手脚并用爬上院里的桑树。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撞开了,进来的人胡乱翻找,一无所获后出了门向东而去。

胡妹紧捂着嘴,等到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才大口大口喘气。胡妹曾经也是仙岛的信徒,也自认为比任何人都虔诚,一心祈祷只盼着蓬莱仙岛显灵,第二天一觉醒来胡子没了!可是日子一长,胡子没少一根,只多了些烦恼和失望。终于对仙岛的信念被累积的烦恼和失望一点点的蚕食干净,她大骂仙岛坑骗良善,玩弄人心。从那以后,每年的祭仙节就再也没去过。她哪里知道仙岛再厉害,也管不了别人长不长胡子!不过也因她不在相信仙岛,诵唱对她也就起不了作用。

华台峰上,花火僵持了很久。风霜雨雪,冬夏更迭,一晃便是五年。她沉浸在以往碎片和美好幻想编织起来的美梦中:老妪和师弟们见证着她的成长,从来不曾经历过任何危险。

不知是谁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一用力,老妪和师兄弟们都消失了。

花火看清了那只手。那是一只有点婴儿肥的上了年纪的手,保养的白皙,散布着一些褶皱。花火转头看去,一个老婆婆,脸圆圆的,身着暗红色的衣裳,头上盘着发髻,黑丝中夹杂少许白发。

“你在这里呆很久了!”老婆婆微笑着说。

“你是……谁啊?”

老婆婆忽闪着眼睛,嘴张的圆圆的,伸手探了一下花火的额头:“没病啊!”把手放下,她接着道:“你叫我来的啊!你忘啦!”

花火眨巴眨巴眼睛,嘴也张的圆圆的,用手指着自己:“我叫你来的?”

“对啊!”老婆婆咯咯地笑起来。

一老一少看着这辽阔的大地,旭日要升起来了。老婆婆开口道:“有些问题很严重,当你意识到以后,最好的解决方式反而是漠视它。好好想想那是不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修行从来都是日积月累的,即便你觉悟后,离真正的践悟还有很长的路走!”

花火从来没有把眉头皱起过像拳头那么大的疙瘩,嘟囔道:“额,什么意思?”

老婆婆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不知道啊!你让我转告给你的!”

花火绝望地仰面倒下,看着离得越来越近蓝天。老婆婆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过了一会儿,老婆婆向着下山的路走去。花火盯着那走远的背影,有一种好奇地感觉,但一时间又想不到这感觉是什么。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她和我长得好像啊。”

高高崛起的华台峰让花火成为第一个迎接晨光的人。她重新站定后,双颊被映的通红。

第一式,第二式……

眼前的幻象又开始呈现。她忽然间向前迈出一步,脸上没有挣扎和痛苦,反而很是坦然平静。一脚踏空后从高空坠下,将还未成型的幻象撞碎,落入深渊。觉悟不过是修行的起点,而终点却在深渊之下。一般人看到深渊难免胆怯,远远的躲开,甚至无视深渊,宁可不相信它存在。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一团漆黑将所有的光亮全都吞没。黑暗中燃起一丝火苗,骤然间烧成一片火海。穿越火海,她身上鲜红的外衣经淬炼之后变成了暗红色。花火紧盯着深渊,看到了深渊下的亮光。那深渊是有底的,触及底部的那一刻,底便是天。

混沌兽从高处俯瞰着下面,乐丰城内大批的民众挤破城门向海岸边奔跑,还有来自其他城镇的居民,像是受到了指引纷纷要赶去海岸边朝拜。混沌兽滑翔着越过人群向东而去。

镇东,镇西,镇南,镇北看着周围人发狂一般冲向敌阵,默默地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四大仙使的眼睛放射着同样的白光。这时,四大仙使身后一阵异动,一小簇人群围拢起来。

老妪得知身后有俗世人袭来,带着华台门的弟子和其他门派的年轻弟子去阻拦,既要困住他们又不能伤及他们的性命。刚一碰面才发现这些俗世人并不那么好对付,他们疯狂的冲杀,哪怕丢掉性命在所不惜。几个年轻弟子以为他们只是有些疯癫,上前劝退,不料他们个个力道十足,速度极快,片刻间,几名修士也变作他们中的一员。老妪一双铁拳闪着电芒,将近身的几人一个个击倒。但更多的人向她涌来。无奈之下边打边退。

突然间紫色的迷雾在林间升起。眼冒白光的人们失去了方向,在迷雾中摸索着出路。

老妪走出迷雾,拍了拍袖子:“这女子,妖媚阴邪,那里有个正派人士的样子。”

“呵呵,您老人家说什么呢?”紫羽道,“晚辈见过师尊。”

“不敢当!别叫我师尊,我可担待不起。”老妪都不正眼瞧紫羽,双手背在身后走向海岸边的战场。

“哼!担待不起,不妨道一声谢。”

老妪正要发火,半空中一抹暗红飞过几乎让她落泪。

海岸边,四大仙使率领众人像野兽般扑向惊慌失色的各派修士。

蓬莱仙尊道:“你们看到了吗,蓬莱仙岛是众生的选择。你们的自以为是只会害了所有人。”

李天河道:“你操弄人心,该死!”顷刻间,漫天玄剑,金光闪耀,飞向高空。一道道剑影向蓬莱仙尊汇聚。玄剑悬在离仙尊一丈的距离之外不得前进。李天河托起一柄海船飞剑,逆势而上直冲蓬莱仙尊。那仙尊眉发飘飞,不似世间人物,他伸出左掌,一团刺目的白芒压在海船飞剑的顶端。飞剑骤然停顿,像搁浅在海滩上的帆船。

“你想呆在坟墓里,没人拦着你,别拉别人当垫背!”

“莫要妄为。”

“你老了!”

李天河狂怒之下,诡异地红色灵力由全身四射,贯入飞剑。仙尊不以为意,口中念诀。白光暴闪,地面上的人不得不遮住双眼。二人僵持不下。李天河使出浑身解数,但蓬莱仙尊毫发未伤。他散去玄剑落到秦心和豆豆身边。汹涌的海水猛然间暴涨,海平面升起百丈,刚露出一角的太阳,又回到了水平线以下。转瞬间天光暗淡。临近的修士目睹这幅景象,以为天倾地斜,世间要毁灭一般。竖直的海平面中几团黑影越来越清晰,倏忽间钻出水面,一条条全身黑漆漆的虫子,摆动着成千上万只足,蜿蜒着身子爬向李天河一众人。

众人被眼前的黑虫子夺取了注意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豆豆走到前方,只见她临危不乱,双手结印,以她为中心亮起一个圆圈,中间两个旋转的黑白小圆内,两条巨龙腾空而起,一黑一白,黑的面善,白的凶狠,体型比黑虫要大上两倍。龙吟声响彻四野。盘旋而起的巨龙伸着利爪,片刻间几条黑虫子被切成两段,砸向人群,腥味扑鼻。

张道长看见身旁的修士个个张大了嘴巴,惊讶的发不出声来,似乎忘了那些丧心病狂的修士。他眼角一个沙包大的泪泡在朔风中摇曳着。这几年心头一直憋着一口气。长辈的不信任,徒弟的怀疑,没有人相信天师门的绝技能重现。如今这个还未过门的弟子让所有门派记起,曾经有一个道法别样的门派—天师门。

花火御空向东,一个恶梦中的身影拦住了去路。镇北难以置信道:“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花火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废掉她修为的人,从旁边绕了过去,目光转向他身后随时可能毁掉村庄和城镇的海水。镇北脸上横肉挤在一起,忽然间左臂萎缩发黑。一条带着血色的麻绳闪电般窜了出去,缠在花火身上。镇北微眯着眼睛,有些疲惫,笑着说:“你永远也逃不出这捆仙绳!”转身盯着花火。只见捆仙绳腾起火苗来,烧了个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镇北抓着晃晃悠悠的手臂,感觉到头顶似乎有异动。猛抬头,一座小山从天而降,把他结结实实的压进地面。

花火不经意间低头,只见那些丧失心智的俗世人断断续续的走出紫色迷雾,向海边聚拢。偏南侧的行进速度降了下来,有一修士形影飘忽不定,将丧失心智的人一个个连踢代打扔了回去。此人正是张元真。她向北方的空地上吐出一个火球,火球落地之后溅洒开来,成百上千个分身加入了阻挡俗世人的斗争。

武叶握着大刀杀气腾腾,此时他明显感受到周围人的士气在下降。李天河并没有伤及蓬莱仙尊,更别说像当年李云山一样,一剑逼退各大门派。正踌躇间。豆豆一本正经的面向李天河:“阿爹,我想借你的一样东西。等用完了就还给你!”

李天河诧异的看着小女儿,不知道她在这种关头要借什么:“哈哈,只要阿爹有,就一定借给你。说,你要借什么。”

“我想借你的魂骨!”

李天河惊讶道:“豆豆,你不要乱讲。阿爹没了魂骨,就变成残废了,以后还怎么陪豆豆玩,再说魂骨不是随便可以拿来借人的。”

“不会的。”

玄天九剑的最高境界,并不是以灵力铸就的成千上万的玄剑,而是能以魂骨为剑。三百年前,李云山便是从后颈拔出魂骨剑,斩破苍穹。可随着神族衰落,玄天九剑的剑诀几乎被遗忘,这最高境界早已无人知晓。

李云山旷世奇才,编写这剑法,以人为炉养剑,剑炉的修为不断上升,等到集齐九柄玄剑,魂骨剑便养成了。李天河无疑是最好的剑炉,天资极佳还有红莲的加持。

豆豆嘟囔道:“阿爹,你蹲下。”李天河按照吩咐蹲下身子。豆豆走到他身侧,右手浮在他后颈上方,后颈处豁然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白灰色的剑柄伸出来落在手掌中。她缓缓的拔出魂骨剑,白灰色的剑身裹着红色的花瓣,看起来妖异诡谲。

豆豆踩在玄剑之上腾空而起,俯视着蓬莱仙尊。立在身前,长相难看的魂骨剑,爆发出巨大的剑势,像是在燃烧一般,银白的剑势中流淌着红色的花瓣,交织在一起盘旋而上。

李天河等众人一边抵挡着镇东等人,一边望向高处。此时豆豆已然隐没在剑势中。那交织在一起的剑势猛然落下,溢出百丈高的海水轰然塌陷出一个向下的拱形。突然间阳光从拱形的海面上穿过,照耀在大地上,挂起一道忽明忽暗的彩虹。

双眼冒着白光的俗世人像是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样,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这一场所有人共同做的梦终于结束了。

海水失去了灵力的控制如猛兽般扑上岸来。四散奔逃的修士们分不清是敌是友纷纷逃离海岸。花火飞身到地面,向海岸边走了几步,狰狞的海水卷起一阵海风,暗红色的衣衫随风起舞,她轻抚着土地;“起!”

绵延的海岸升起犬牙交错的山峰刺穿海水,形成一道防护堤。尽管不少人都泡在水里,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数月后,紫羽站在阙楼上,躲在罩袍里看着西方的余晖,落日正在西沉。石长老精神矍铄的登上阙楼。

“蛮王陛下,尤途的余党找到了,该如何处置。”

紫羽彷佛在夕阳中看到了小满的身影,正微笑着冲她点头。

“放松南门的戒备,把他们赶出去。我累了!”紫羽坚定的说完,面上又显示出忧郁。

石长老躬身作揖默默退下。

一阵烈风吹来,无意间掀起了她的帽子。紫羽慌乱中用手遮挡,当手指碰到阳光的那一刻禁不住收缩了一下。令她吃惊的是,这一次没有了灼痛的感觉。她尝试着放下双手,直视夕阳。久违了的感觉,沁入肌肤的温暖。多年来只能想象着东升西落的太阳,如今又看到了它清晰的轮廓。

混沌兽匍匐在阙楼的楼顶安逸的舒展着翅膀。

华台峰一如从前瑞气飘渺,巍峨壮观。田震又带着师弟们开始每日的登山晨练。

这一日,一个华台门弟子跑到坐禅院,低声道:“师姐,我们抓住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说他叫陈琼,还说认识你!”

“陈琼?”

花火随着师弟走出坐禅院,远远的看见那个在西北甘州被捉弄的修士:“原来是你啊!”

那一日,蓬莱仙岛对战地中领。陈琼站在四大仙使身后不远处,身边的人突然发了疯似的要将他碎尸万段。他顾不上同门情谊,黑色的铁锤呼呼地抡个不停,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力竭而亡时,洪水从天而降。

花火笑道:“你鬼鬼祟祟的干嘛?”

陈琼道:“我没有……”

“你有,就是你,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安好心。”“对,一定是蓬莱仙岛的余孽。”

华台门的弟子们你一句我一句,陈琼敌不过哑口无言呆呆的站着,只见花火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他也跟着傻笑起来。

“你还笑……”

乐丰城内。

“你这小子。不会是长途跋涉一百里来咬我们的吧?”李天河问道。

吴忧转了转眼珠:“少装蒜。这些年你跑到那里去了。也不说一声,知道我有多伤心吗?给你布置灵堂,供奉牌位,哭着把你下葬。你倒好,在乐丰城里享受天伦之乐。没义气!”

“我承认我有错,但我也很无奈。”李天河勾着吴忧的肩膀,“你看我像是没义气的人吗?”

无忧也知道这些年李天河的难处,但又不愿表现的太悲情,只佯装着生气的样子不答话。

张道长边走边看手里捧着的一本书,若有所思道;“真的有魂骨剑,当年李云山拔剑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老道兴致勃勃的想要继续向下翻阅。

李天河一把夺过书籍,扔在地上,猛踩道:“什么破书,辱没先人!”豆豆一双小脚也跟着踩踏,咿咿呀呀的叫着。

秦心抱起豆豆,道:“豆豆,你可不能和他学坏了。咱们走。”

张道长捡起大街上买到的一本《地中野史》,也不发火,慈祥的看着李天河道:“徒弟啊!今天告诉你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你被逐出师门啦!你自由啦!哈哈。”

李天河目瞪口呆道:“你什么意思?”

“师徒一场,咱们好聚好散。眼下我要收豆豆为关门弟子。真是颗好苗子啊!天师门复兴有望。小兄弟,你的前途也不可限量啊。”

“我可是豆豆的亲爹!”李天河本想说,你想收女儿为徒,却把她亲爹拒之门外,那谁陪你玩!

这时秦心如清风拂柳般说道:“哦,忘了告诉你,豆豆随我姓。”她眨巴一下眼睛向前走去。

“秦豆豆!”李天河怔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想弄明白秦心话中的含义。张道长和吴忧拍着他的后背:“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孩子是你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天河脸上泛起红晕,心道:孩子当然是我的,她最后的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意味深长的一眼!难道是再生一个随我姓的?

豁然开朗后,李天河痴痴的笑着:“小心,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