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神送礼》 獒狼游戏 大地震后暴雨如注,连绵七日,今天是地震后第一个晴天。

贵族少爷维克里·约诺斯拥有一只威风凛凛的獒狼。獒狼毛发灰黑相间,四肢都生长着利爪,趴卧在地时有半人高。

维克里饲养这只獒狼两年,獒狼性烈,唯独亲近他。

远行时他并不乘坐马车,而是坐在獒狼的后背上。

只需拍拍手,獒狼立即俯首在他身前。

维克里喜欢手持长杆,将一块鲜肉挂在长杆尾端,吊在獒狼眼前。然后抓紧它后颈的项圈,像骑马一样奔驰起来。

这里是恩斯本王都三十里外的村庄,维克里住在村庄最高地——那座富丽堂皇的城堡里。

村庄街道上的房屋建筑有序,间距能够使三匹马并列同行,这使维克里轻而易举地骑着獒狼,冲进街区。

街区上没有什么人,虽然距离大地震已经过去七天。

但没人能忘记那一天——土地上的农作物自燃,大地裂开,房屋牲畜和来不及逃跑的人掉进大地的裂缝中。

转瞬间大地重新并拢,有些土地合拢时甚至相互挤压变成小丘。

耳朵伶俐的人能听见地下的哭喊,地上的一切却消失地无影无踪。

暴雨持续七日,一直连绵到昨天深夜才停歇,将街道冲刷得一干二净。

听说在地震的摧毁下,恩斯本王都的城墙都已经倒塌。

獒狼的叫声惊动了街上的居民,人们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窗缝隙,悄悄张望。

风吹过,鲜肉发出的腥味刺激了所有人饥肠辘辘的胃。

那块肉足有小臂长,对獒狼来说不过是小零食,但对因为灾难失去食物的居民来说,是许久未见的美味。

维克里骑着獒狼走到街区中间的广场上。

见开窗的人越来越多,他露出笑意,大喊:“如果有人能抓住这块肉,我就送给他。”

一时之间,窗户后面的人半数以上心动起来。

但在他们之中害怕獒狼的占半数,认为自己追不上的又占一份。还剩寥寥数人在饥饿的驱使下,推开了家中的门。

八个男人走到了广场上,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中既有恐惧,又有胜负欲。

维克里满意地点点头:“欢迎各位参赛者。现在,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维克里将鲜肉一晃,獒狼立刻向前扑出,八个男人跟在獒狼身后拼命奔跑起来。

村庄边缘的城堡里,三个贵族男子站在城堡高塔的窗边,饶有兴致地看向村内。高塔视角宽阔,能将整座村庄尽收眼底。

这场灾难使这些年轻贵族困于城堡许久。

虽然城堡中的美酒佳肴供应从未间断,坚固的魔法屏障与城堡的魔法师也一直保护着整个城堡。

这里安全而富足。

但这座城堡仅仅是作为贵族的过路驿站建立,娱乐设施并不完善。

贵族子弟很快觉得生活变得无趣起来。

维克里的游戏被三个人看在眼里,他们哄笑过后开始设立赌局——猜测谁会赢得那块肉。

赌注不断加码,场面热闹起来。更多的贵族子弟好奇地靠近窗台,听明白赌局后纷纷加入议论。

“我堵那个没穿鞋子的男人赢,拼命的连鞋子都不要了。”

“那可不一定,街道上碎石很多,脚底怎么受得了,他肯定很快会因为疼痛放弃。我赌那个没穿上衣的男人赢。他的肩膀很宽,给城堡送酒的那个车夫肩膀就很宽,我看见他背着两筐葡萄酒跑得飞快。肩膀宽的男人肯定更强一些。”

“那我赌那个最瘦小的男人赢,一看就饿了很久,”说话的贵族男子抚摸着怀里的宠物,“我家宠物如果没吃饱,见到食物一定跑的飞快。”

“不不不,我觉得还是那个手脚并用的家伙会赢,他很灵活,看起来像个贼。”

“我觉得是那个……”

贵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今天放晴之后众人就会离开。但这几日无趣的憋闷需要被打发,这场赌局算是一个契机。

“你们在谈论什么?”

一个很古板低沉的声音响起,发音时没有任何口音或者情感,端正得仿佛教习模板。

听到这个声音,贵族子弟们一下子噤了声,收起纨绔的态度,脸色在转身看见对方制服胸口的绣球花纹样后,快速转为恭敬:“殿下。”

绣球花,那是属于沃林王室的徽章。

在所有行礼的贵族对面,是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裁剪良好的制服将他的身姿衬托得十分挺拔。

他有着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庞,浓密深邃的黑发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这使他看起来更加成熟。

沃林王国的储君,第一顺位继承人——安德烈。

包括这位储君在内,来此的贵族目的一致,皆是为了参加恩斯本国王的葬礼。

恩斯本如今的执政官是大魔法师查尔斯,对方希望沃林王室能够来参加这次葬礼。

毕竟恩斯本国王曾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了沃林国王做续弦,且育有一子。

按照姻亲关系来看,死的这位算是沃林国王的老丈人。

虽然这两位国王的年纪不相上下。

沃林国王以忙于政事拒绝了,但派遣储君安德烈来参加这场停灵,以示诚意。

没人想到会在今日遇见这位储君,贵族子弟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斟酌着开口:“我们在看一场游戏。”

“什么游戏?”

在场的人不了解安德烈的个性,只知道他在东边境多年。

面对沃林储君,人人都只想要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优点,而不是暴露自己参与的赌局。

众人为安德烈让开一条道路,使他能顺利走到窗前。

村庄中的游戏已经结束——那个没穿鞋子的男人从小巷抄近道,铤而走险冲到獒狼侧面,夺下了那块肉。

维克里从獒狼身上跳下来,朝晚来的七人无奈地摊手。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獒狼因为食物被夺走而愤怒,附身微微呲牙。

这是獒狼第一次被人类夺走食物。

透过城堡高台的窗口,安德烈看见獒狼附身的姿态,他明白这是兽类攻击的前兆。

安德烈抬手吟诵魔法咒语,咒语吟诵间地下水从高塔四周翻涌上来。

他单手撑住高塔边缘,翻身下塔,转瞬间融进水中,水逆着地势向上,朝獒狼所在的位置奔去。

获胜者 获胜的男人抓着肉高兴地往家跑,激动地敲门。

陈旧的木门被打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一个瘦小的女孩出现在门后,她惊喜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自己的父亲赢得了那块肉!

男人骄傲地举起那块肉:“快看啊杜杜,我赢……”

“吼呜……”男人的尾音被淹没在一声野兽的低啸里。

杜杜的瞳孔下意识放大,她嘴角的笑容僵住,大脑无法快速反应。

她僵直的瞳孔倒映着一只巨大的兽爪,锐利的爪牙贯穿父亲的胸膛,就像穿过一块豆腐似的轻盈。

躯干碎裂变成粘稠的混合物,像集市收摊时倾洒的泔水染了红色,肋骨一半掉在地上,一半挂在空荡荡的躯干上。

“轰——”

沉闷的声音响起,父亲只剩半边的身体倒在地上,长着厚茧的脚正对向她。

獒狼的爪子将父亲残破的躯体推开,勾起那块鲜肉放进嘴里。

吃完那块鲜肉,自在地转身离开。

在七岁的杜杜眼里,那只獒狼比自家的房子还要大。

维克里跟在獒狼身后出现,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

精致的皮质长靴越过尸体,维克里来到杜杜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她。

他拿出一袋金币丢在她脚边:“给你父亲买个上好的棺材,剩下的给你家人。”

杜杜从呆滞中缓过神,抬头看向维克里:“父亲是我唯一的家人。”

维克里不耐烦地皱眉,又丢出一袋灰银,“这是赔偿。”

他比划了一下杜杜的身高,“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再过几年你就可以拿着这钱,找个人嫁了。”

面对杜杜的无动于衷,维克里打开那袋灰银,耀眼的光芒从晶体上反射出来。

灰银作为大陆流通的最高单位货币,由残存魔力的灰色魔法石锻造而成。

是唯一能够进入魔法商店交易的货币。

灰银价值昂贵,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身份的象征。

灰银的价值给维克里带来了足够的自信,他露出微笑:“收下它。相信我,你未来的丈夫拿到这些会感谢我的。”

话音刚落,一团水柱突然从地上升起,水波散开,露出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来着穿着精致的制服,看见地上的尸体,微微垂眸吟诵魔法对尸体进行清洁。

再抬眼时目光落在维克里身上,语气冷漠:“你来自哪个国家?”

维克里抬头观察来人,眼神扫过他的制服袖口,那里有着绣球花纹饰,是沃林的王室徽章。

最重要的是他的姿态——说话时昂头垂眼,这是常年身居高位之人惯用的姿态,因为值得他低头的人太少了。

维克里想起曾见过的王室画像,其中有一张极为引人注目——手握金色权杖的储君,安德烈。

见过这张画像的人多表示过目难忘,包括维克里。

他在村庄里大出风头,正是为了吸引大人物的注意力。虽然出了人命,但一个村落边民而已,不是大事。

维克里露出一个自认为谦卑优雅的得体笑容:“殿下,我来自沃林,您的国家。”

“私带大型猛兽进入村落,纵兽伤人,根据沃林的《国王法则》,你将受到王室惩戒。”

这话使维克里一愣,边民的伤亡何时值得王室上纲上线了?

从他记事起这位储君就在边境行军,他并不了解这位储君的行事作风。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殿下,我已与死者的遗孤达成和解。”

维克里蹲下身,想要揽住杜杜的肩膀。他刚伸出手,杜杜立刻快速闪开,声音清脆:“我没有!”

杜杜跑开,无法抑制的眼泪在此刻倾泻而出,她站在那具冰冷的尸体旁:“他杀了我爸爸,我没有与他和解,永远也不会和解!”

维克里脸色一沉,他并不算家族中被重用的孩子,如果受到王室惩戒,那他将永远也无法从家族中获得助力。

沃林国王两年前在角斗场举办场一次游戏,让饥饿的人跟在马身后抢食,而后一些领主也开始效仿。

为了能够结识大贵族,维克里专门购买了一只獒狼幼崽,獒狼难训,维克里被抓伤数次,所幸效果很好。

一岁的獒狼已经长得威风凛凛,维克里在游戏中用獒狼做引,比赛的场面远比马要好看。

对獒狼的恐惧让许多奴隶当场因为惊吓昏厥,但贵族将其作为赌局,获胜者不仅可以得到食物,还可以获得额外的奖励。

因此参赛者不仅没有减少,甚至多了一些不为食物,专门为了贵族奖励而来的人。

这一年,獒狼为他在那些领主赢得了很多东西。

维克里无法想象自己会因此获罪。

斟酌眼前人的身份,他谨慎地开口:“我是大魔法师约诺斯家族的孩子,死掉的只是阶下民,根据《神殿法则》,阶下民不享有任何权利。您不能惩戒我,殿下。”

这是《神殿法则》诞生后对于大陆的影响,为了接近神殿——那个被称作权利中心的地方,许多人都熟读《神殿法则》。

沃林作为遗迹森林以北国土面积最广阔的帝国,实力强悍,与神殿之间的关系是中立的,所以它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国王法则》。

哪怕王位已经更迭换代千年,《国王法则》删减修改数次,始终没有被丢弃。

可这里是恩斯本,而恩斯本的国王已经死了。

前任国王在大地震的三天前死于一场刺杀,凶手的尸体被大魔法师悬挂在城门上,随着城墙的倒塌埋没进尘土里。

现在国王真正的掌权者,是大魔法师殿堂的人,而大陆一半以上的魔法师,已经归顺神殿了。

《神殿法则》更是在一年前,由沃林、恩斯本的大魔法师牵头,覆盖了原本的国家法则。

安德烈年满二十就前往东边境,至今已经离开沃林国都太多年了。

维克里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位储君:“大人,《神殿法则》在一年前已经覆盖沃林。”

“可你遇见的是我。于我而言,沃林的贵族依旧需要遵守规训。如果你对我所下达惩戒的有任何异议,可报至王庭教会。”

可教会怎么会为了他去质疑储君?

维克里紧张得大脑发懵,他并不是约诺斯家族最出色的孩子,所以他才姗姗来迟,被困在这座村庄。

恩斯本国王停灵等待送行,主要是等待眼前这位,镇守在遥远东边境上的守卫者——储君安德烈。

困在这座城堡的贵族子弟都并不出名,均是恩斯本国王死后,甚至净化仪式结束后才得知消息的人。

他们是不受宠的次子或私生子,来此想要在这混乱中出一丝风头,获得贵人的青睐。

今天也只是因为维克里想要在那些贵族子弟们中搏出位,如果知道安德烈今日会抵达这里,他绝不会带着獒狼出门,而是想办法接近这位储君。

他不能被惩戒。

被惩戒者将记载在王室卷轴,那意味着他永无出头之日,甚至会被家族厌弃。

维克里毫不犹豫地举起腰间的佩剑,一剑插进獒狼后脖处。

獒狼尖叫挣扎,但并未出爪攻击,维克里用力将剑往下一拉,獒狼头滚落在地。

鲜血飞溅,浸透维克里笔挺的制服,顺着他肩头晃荡的流苏滴落在地上。

穿过他的长靴,顺着街道流淌。

“殿下,我已杀死罪魁祸首,獒狼犯错,您不该惩戒我。” 伪君子 这段街区变成红色,刺目得像一道无可救药的歧途。

安德烈手中卷轴显露:“獒狼不通人性,如果是人兽相搏,生死有命。而你将人命当作游戏,獒狼伤人的罪魁祸首,是你。”

看见卷轴纷飞的那刻,维克里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快速倒塌,他疯狂退后,想要离开这里,但卷轴的能量波动很快追上了他。

“我是大魔法师约诺斯家的孩子,您不能惩戒我,大魔法师与王室翻脸对你来说并没有好处!”

“你是约诺斯第几个孩子?”

“第19。”

卷轴划过维克里的脑袋,灼烧感刺痛他的额头。

安德烈声音冰冷:“我前往东边境之前,约诺斯已经有十五位年满二十岁的孩子了。我想,你并不值得他向我翻脸。”

惩戒是王室对贵族罪犯的一种标记,神殿的法则规定了贵族的生死归于神殿,王室无法下令斩杀贵族。

但锋利的魔法卷轴会在罪犯的额头留下一道无法消逝的疤痕,不见血,但疼痛感仿若刀刻。

被标记两次的贵族将被剥夺贵族身份,也就意味着神殿法则对贵族生命的禁令失效了。

满街浓烈的血腥味使杜杜忍不住呕吐,可她只吐出了很多混着泥土的水。

安德烈走向杜杜,面对脸挂泪痕的女孩,依旧保持着古板冷漠的语气,不带一丝关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他说谁能抢到那块肉就给谁,父亲和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饭了。”杜杜眼神涣散,“如果我不会饿就好了。”

安德烈抬头,看向姗姗来迟的权贵们,在他发难前,执政官率先开口:“是他们自愿出来参加这场游戏的,不归我们管。”

安德烈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运输官脸上,语气冰冷:“我路上见到了很多援助队,送往这里的物资在哪?”

运输官苦着一张脸:“城堡的大人们要求东西先送城堡,他们挑剩下的再送往村庄,可他们什么也没剩下啊。”

安德烈闻言抬头看向城堡方向,

城堡的贵族子弟中有人在吟诵魔法,时刻关注这边的动向。

闻言贵族子弟立刻从高塔送来灰雀,带着传音魔法的灰雀播放了他们的反驳:“他撒谎,是执政官告诉我们村子里留有自用物资,我们才收下的。”

安德烈的视线在权贵们脸上扫过,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明白这座距离都城最近的附属村落必有蹊跷,但如今时间紧迫,这里又是恩斯本的村落。他无权处理别国的执政官,必须先赶往都城。

完成沃林王室的任务。

惩戒的疼痛使维克里陷入昏迷,当他睁眼时,已经在不死河的船上,由王室卫兵押送,到达灰矿山脉。

那是约诺斯家族的发家点,但灰矿山脉处在恩斯本与沃林交界处,西北更是一片无人区。

地理位置太过偏僻,几乎与世隔绝。

去往灰矿山脉意味着将与其他贵族失去联系,为此约诺斯家的人都不愿意留在那里。

听说那里如今只生活着一个私生子,生死不明。

私生子的母亲是约诺斯买下的一只海妖。维克里不想和这种人待在一个屋檐下,他祈祷这个私生子最好是死了。

维克里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套水蓝色的制服,制服套装中有一条发带,发带中间镶锲着宝石。

那颗珠宝虽然不名贵但颜色特别,是一颗蓝色的簇晶,花了他很大功夫才拿到。

他唯一能得到的关于储君的消息是——安德烈有一头及肩的长卷发。

很显然,这个消息已经非常落后了。

这套制服是维克里准备的礼物,只是如今毫无用处。

维克里在船舱里换上这身制服,他也修习过控水魔法。咒语吟诵,流水洗净了他的额头,但惩戒的疤痕依然清晰。

他挺直腰板,将头发拢在脑后。

安德烈是个伪君子。

维克里记得村落窗户后面躲着的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都盯着安德烈。

恩斯本的老国王死了,拥有继承权的王储有十三位,长子巴伦年少时曾被寄养在沃林王庭,与安德烈一起长大。

现在恩斯本代理执政的是大魔法师查尔斯,人是不可能愿意交出自己手中,已经牢牢掌握的权势的。

安德烈所作之事不过是为了博取名声,为长子巴伦争夺王位。

当巴伦顺利继承王位,安德烈的储君之位也会更加稳固。

维克里厌恶他,但又想成为他。

他出生并不好,母亲是个没有头衔的农女,维克里必需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才能获得家族的关注。

而安德烈一出生就是储君,那些仰望的目光从他出生起就没有断过。

但自己还年轻,他会抓住一切往上爬。

维克里从前只想要获得上位者的关注,但从安德烈身上他明白,权利是上下接壤的梁柱。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笼络人心。

让好的名声像种子一样播撒开,让它们生长,直至成为攀权附贵的好梯子。

维克里对着镜子,抚摸着额头中间的那道惩戒疤痕,系上发带掩盖它。

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必须从中有所长进。

他开始练习如何收敛戾气,更温柔的笑。

直到十天后下船的时候,哪怕侍卫一直催促他,他也报以温和的微笑。

这招很管用,侍卫的态度很快从短暂的迟疑,变得些许缓和起来。

维克里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发带,伪君子那一套,确实很适合收买人心。

维克里拿出两袋灰银,按照约诺斯家族的制度,维克里不可能有这么多灰银,但獒狼为他赢得了很多。

对领主级别的贵族而言,灰银不过是一种交易手段。

他将那两袋灰银送到侍卫面前:“我对那只獒狼很有感情,如果可以的话,能将它的皮毛带给我吗?”

这些灰银在黑市上购买一张新鲜的獒狼皮绰绰有余,虽然獒狼毛色混杂,几乎不可能买到与维克里那只獒狼高度相似皮毛。

可谁又能认得出一张獒狼皮呢?

侍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接下灰银。

船舶停留在二加城,这是距离灰矿山脉最近的港口,也是最近的行政区。

但灰矿山脉作为一处矿产资源地,并不属于任何城市,而是作为一笔财产属于它的主人。

港口距离山脉中的约诺斯城堡还有数里,此时抬头看去,整座矿脉都掩埋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听港口的人说这雨从“大地震”那天开始,至今未停。

但没关系,约诺斯家族的城堡坐落在整座矿脉最好的位置上,雨水不会积郁成灾。

令维克里感到不愉快的是,那个私生子还没死。

维克里踏着雨水走过护城河吊桥,进入城堡内部,微笑着询问迎接的管家:“这里住了几个约诺斯家的人?”

“只有一个,大人。”

“一个小海妖混血?”

管家垂头沉默着,这种话不是他能够公开议论的。

“那个小海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你们不为他提供食物吗?”

管家呼唤正端着一盘面包的女佣。

女佣听明白缘由后,指着城堡楼梯台阶最高处,“我会将饭菜放在那里,小少爷会去拿。”

“那也太辛苦你了,”维克里怜惜地看着她,“以后不用这么做了,如果见到小海妖,告诉他来见我。”

饿了对方三天,维克里依然没有见到那个混血私生子。

这小海妖比獒狼还能饿,他想着。

维克里再次询问女佣:“那个小海妖在哪?”

“一般在阁楼上,大人。”

“带我去见他。”

维克里在城堡最边缘,也是最高的阁楼上看见了他。

那个男孩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坐在窗户边缘。

他背对窗外,面向空荡的内墙,双腿挂在窗沿。

漆黑的头发蜷曲,很长且没有修剪的痕迹,几乎盖住整个上半身,穿着不太合身的制服。

或许是从城堡找出来的旧衣服。

被买回来的那名海妖生产后不久就去世了,约诺斯家族中没有人在意这个小混血,他只要活着就行了。

又或者,死了也没关系。

维克里不想和一个混血住在同一屋檐下。

人以类聚,和低等的人在一起,别人也会看不起他。

维克里沿着狭窄的楼梯,缓缓走向阁楼,他在男孩身前停步,抬起手放在男孩肩头。

维克里一只手可以从他肩头覆盖到后背,这位小海妖实在是太瘦弱了。

被触碰的那刻男孩抬起头,对视的那瞬间,维克里心中一颤。

但他依旧冷漠地与男孩对视,手下用力一推。

男孩跌落。

尖叫从身边的两名女佣嘴里传出,维克里低头看去,那个混血私生子后背着地落在地上。

这是整座城堡最高的阁楼窗台,男孩却很快爬起来,甚至毫发无损。

维克里在心中感叹,海妖的身体确实比普通人类强韧,哪怕是一只混血海妖。

一个穿着灰黑色宽大麻布衣服的少年突然闯进城堡范围内,步子飞快地靠近高塔。

他老旧宽大的衣袖被雨水淋湿,板寸头,看起来像一只灰老鼠。

他扶住男孩,抬头看了维克里一眼。

城堡守卫听见女佣的尖叫正在逐渐靠近。

城堡是平民禁区,平民少年必须离开,否则将面临逮捕。

男孩死死抓住少年的手,面对越来越近的守卫脚步声,两人头也不回地跑远。

维克里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不用杀人就能赶走这个麻烦。

他抬头向窗外的天空看去,一个穿着金红色长袍的身影悬停在半空中,看完了整场闹剧。 第一章、灰矿山脉 神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是神纪时代所有权利的主人。

神纪元年,代表神权的宫殿——神殿从新大陆诞生,成为了魔法师的朝圣地。

在神殿千年的培养下,能力卓绝者多如沙砾,遍布每一片土地。

他们是商人,战士,谋略家以及魔法师。

他们像神殿放出的蒲公英种子一样,将神的旨意传送到每一个角落。

其中魔法师被称为命运的宠儿。

魔法师的寿命超越百岁以上,体内流淌着金色的朝晖奥秘,这种力量使他们能够吟诵古老而强大的魔法咒语。

神说,朝晖奥秘只会随着贵族的血脉传承。

因此那些冠着贵族头衔的后人,哪怕再一无是处,也依然可以顶着祖上的名头,享受着平民的供奉。

阶级注定了一个人,从出身便能望穿一生。

在市场上,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低阶魔法石价值三百个贝币。

而在矿场上,一个矿工采出一颗这样的魔法石,只能得到二十个贝币的工费。

如果有矿工把魔法石藏起来偷出去私卖,会被砍断双手,而如果偷窃的是奴隶,则会被绞死。

附属于沃林王国的灰矿山脉,就是一座灰色魔法石矿脉。

灰矿山脉层层叠叠,据记载,南北走向60里,东西最宽处20里,形似一只趴卧的豹子。

共有山峰十二座,目前开采到第七峰。开矿记录上显示,这座矿脉投入开采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

据说驻守矿场的魔法师约诺斯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已经须发皆白了。

矿中布满各色的石块,但并不是每一颗石头都含有魔力,运气最好的矿工记录是一个月采出十五颗魔法石,其中一颗比拳头还要大两倍。

那个人是风小二的父亲,大家都叫他“十五哥”。

高高在上的魔法师和贵族是不屑于记住他们的名字的,其他人被叫做“工号xxx”。只有像风十五那样的“高产荣誉矿工”,才能被记住一个代号。

而奴隶没有工号,他们都被叫做奴隶,矿场的奴隶大部分是因为犯罪被流放来的。

奴隶很好区分,因为他们全部被剃了光头——不论男女老少,眉心也标记了一大块三角形的魔法印记。

当看管奴隶的魔法师念起咒语,那块印记会发出刺眼的光,印记与魔法师手中的玉盘印记重合。

每当一个数字从玉盘上消失,都代表着一个奴隶的死亡。

没有奴隶可以从魔法师手下逃跑。

奴隶是第一批开山的人,已经全部去世。

来自各地流民和本土的居民逐渐变成矿工主力,形成了村落和市集广场。

从风爷爷走进灰矿山脉成为矿工,延续到子辈风十五,再到即将年满十四岁的孙辈风小二,他们已经在此三十余年。

风小二出生在矿场两百周年那天。

两百这个数字对于他们来说有些庞大了,所以风十五给他起名风小二,这是一个小名。

《神殿法则》规定了平民只有年满14周岁之后才能在登记处拥有身份证,那时他将可以选择一个新名字。

风小二的爸爸,爷爷,他的邻居叔叔,都在矿场的各个岗位上工作,而他的妈妈雅兰太太则在矿山脚下的市集商铺中,做着打杂的活计。

风十五告诉他,等到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去工会处登记,成为一名预备矿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爸爸可是矿场上的最厉害的矿工!”

四岁的风小二第一次走进矿场,骑在风十五脖子上,听爸爸讲述矿场的故事。他对生活有着无限的美好遐想:“我也要当最厉害的矿工!”

成为矿工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它意味着合法的收入以及居住地的申请资格。

他们可以在村落里申请一间单独的房屋,以100-500个贝币一年的租金租下。

而奴隶则被圈养在草垛大棚下,像动物一样。

不出意外的话,风小二将延续两百年间的矿场生活。

十四岁举行录名礼之后,进入矿工学院学习;十五岁成为一名实习生,顺利地学习到十七岁;努力工作很多年,期间如果没有犯什么大错,将会参加工人村落的联谊会,和一个相互看对眼的姑娘结婚,生下孩子,然后继续努力工作。

但六岁之后,他的新计划是去往日出之海,寻找传说中的神殿。

前提是他年满十四周岁,拿到那张属于他的身份证。

但命运就像天气一样无法预测,一场意外出现在他十四岁录名礼的前一天。

那一天是雨季结束后的第一个正式工作日,也是灰矿山脉一号矿洞受邀勘探的日子。

一号矿洞开发于两百年前,是山脉开矿行动的起点,而如今它能够开采的魔法石越来越少,近一年已经变得颗粒无收。

魔法师约诺斯想要关闭一号矿洞的开采计划,将其中的机器和人力投入新矿洞,也就是山脉第九峰的开发中。

这并不是第九峰第一次启动开发计划。

八年前,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冲击了整个大陆,已经开发过的矿洞山峰有魔法阵保护,维持住了主框架堡垒的稳定。

而仅仅由先遣队进山开凿的第九峰,像沙堡一样崩溃。

先遣队十八人,轻伤三人,重伤十人,失踪五人。

失踪在坍塌的矿洞中与死亡无异,但没有家属能够接受这个结局。

听行商的人说,矿脉之外多处地区也发生了地震暴雨,甚至有山洪奔涌淹没村庄。

遥远王廷的故事传到了这座边陲小镇——沃林镇守东边境的储君去往恩斯本参加葬礼,最后却因为谋杀国王长子巴伦而锒铛入狱。

这些故事对矿脉的村民来说遥不可及。

大家只知道那一年大地震,村里失踪了五个矿工。阴雨冲刷着大地,山脉村落172户人家男女老少皆上山寻人。

全都一无所获。

风小二邻居家的男主人是先遣队的队长,女主人萨沙太太将刚满三岁的孩童道尔托付给风小二,没日没夜地在山上寻找。

那年风小二在被称为禁地的贵族城堡外捡到一个孩子,城堡没有寻人,他也不敢再次接近城堡。

加上道尔,两个孩子就那样留在了他小小的房间里。

道尔没日没夜地躲在房间里哭,他太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许久都没有见到爸妈。

他自以为小声地躲在被子里哭泣,实际上哭湿了风小二两床棉被。

大地震后是连绵不绝的雨,起初没人能预料到这场雨会持续三个月。 第二章、雨季 并且是每年三个月,矿场突然形成了雨季。

第一次雨季来临时所有人都没有准备,两百多年来矿场最长的一次雨水不过十天,这次却下了整整三个月。

矿场被迫停工,如何保住自己的房屋不被雨水积郁成了头等大事。

上山搜寻失踪者的人不得不陆续回到村落,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组成队伍,拿着长杆一家家挖排水渠。

排水渠挖好之后,又冒着大雨走进矿洞,这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工作地,他们必须保住矿洞不被淹没。

失踪者的亲属依然还在山上搜寻,这场雨季浇灭了整座矿脉的笑声。

所有人都心事重重。

道尔没日没夜地躲在房间里哭,他太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许久都没有见到爸妈。

他自以为小声地躲在被子里哭泣,实际上哭湿了风小二两床棉被。

阴雨连绵的日子里连房间都是湿冷的,风小二把捡来的小男孩裹在最后一床被子里,用剩下的干柴将壁炉烧热。

那个小男孩有一头漆黑的卷发,很长,能盖住整张脸。

风小二从家里找出一把巨大的剪刀,面对锋利的剪刀刃,小男孩脸上第一次露出情绪——恐惧的情绪。

风小二将他乱七八糟的长发剪成乱七八糟的短发后,第二次看见小男孩的眼睛——一双很诡异的眼睛。

呈现出一种天空晴转多云那瞬间的灰蓝色,眼珠边缘并不是圆形,而是花瓣一样的波纹状。

对视的瞬间,仿佛看见了一对张开的万花筒。

风十五夫妇偶然归家,看见家里住着一位灰蓝色眼睛的孩子时吓了一跳,看见小男孩狗啃过似的短卷发后吓了第二跳。

“这是谁?”

“我捡的。”

“那他的头发呢?”

“也是……我剪的。”

这两个问题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好解释。

这一年地震动荡阴雨连绵,许多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小贵族跌落成破落户比比皆是。

面对一个看起来不过两岁的孩童,风十五夫妇没有多想,只是打理出一张新床铺。

三个月后雨停了,矿场要求所有矿工投入前八座矿洞的修复工作,第九峰的开发被搁置了,山上寻找的身影也只剩下失踪先遣队的家属。

后来上山的人越来越少,道尔母亲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她蓬头垢面地抱起道尔,朝风十五夫妇恭敬地道谢。

转头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大多数人都还有其它家人需要养活,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埋进山里的人。

道尔母亲萨沙太太工作的地方在雅兰太太隔壁店铺,雅兰太太劝说她将道尔留给风小二照看,反正家中已经有一个孩子,多一个也没关系。

萨沙太太推辞了几次,实在无法放心三岁的道尔一个人在家,把他再次送到风小二手中。

那年风小二年纪也不过六岁,不懂如何照顾两个孩子,如果雅兰太太她们几天没回来,菜用完了做不上饭,风小二就拿热汤混着饼干喂他们。

自从道尔父亲去世,他的胆子变得很小,又常常落泪。

对比起来,那位捡来的小男孩十分安静,几乎不言语,问他名字也不说话,偶尔会跟着道尔喊风小二“哥哥”。

风小二自顾自地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三弟。

两个孩子还小,总吃饼干容易厌食,他们也不会开口拒绝,只会悄悄将饼干放回盒子里。

然后一起饿着,坐在壁炉前狂喝蘑菇汤。

迟钝的风小二终于对自己拿不完饼干的盒子起了疑心,他先是一瞬间感动的想着这是哪个好心人放的,又立刻反应过来这家里只有自己和两个孩子。

风小二终于明白不能继续拿饼干糊弄他俩了,弟弟不会挑食,弟弟只会饿死。

风小二在院子里开了两片地,一半种耐涝的度过雨季,一半种成熟快的在雨季前收下。

在古老的传说里,向土地里的神祈祷,会使作物变得更加茂盛。兄弟三人从零花钱中节省出一枚贝币,装进清洗干净的罐头瓶,虔诚地埋进土地。

地震后雨季接憧而至,长达百天的雨水使第九峰的开发计划被搁置。

约诺斯家族回归的少爷主持祭神仪式,甚至自费建设神庙。

神庙选址在约诺斯城堡附近,是整座山脉最好的位置,雨季时得免洪涝。

雨季矿场停工,矿工们会结队去远方寻找短工。

为了村落中留守孩子的安危着想,所有未满十六岁的孩童都可以申请进入矿工学院,住在学院的临时宿舍里,学院也将学期设立在雨季。

雨季时风小二在矿场学院做洒扫义工,偷偷在教室窗户下面学习识字,学院唯一一本字典被他擦得发亮。

道尔和三弟在家里的壁炉前喝着蘑菇汤,对他翘首以盼。

神纪1091年,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八年。

现如今随着一号矿洞资源的枯竭,第九峰的开采计划重新提上日程。

大魔法师约诺斯邀请了赫尔巴人,将由他们将进行一号矿洞的勘探。

如果能够确定一号矿洞枯竭属实,那么就可以将资源投入第九峰的开发。

赫尔巴人居住在大陆最高的雪山上,对山脉走向和山土结构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山林精灵,被称作“山的向导”。

虽然矿场中有些先遣队遇难家属的反对声音——没人想在埋葬了家属尸体的矿井中工作。

但这两年矿场的开采收益有所下降,约里斯急需更多的魔法石来向矿场主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灰矿山脉只是一座低级矿脉,一座矿洞被开采枯竭并非不可能,只要打通更多的山脉就可以了。约里斯如此安慰自己。

勘探当天,在值的矿工按部就班地工作。

风小二明天就满十四岁,能够在矿场理事处获得一枚身份证,为此他专门修理了一个很干净的板寸头。

换过牙齿后他依然保持着两颗尖锐的虎牙,笑起来双眼一弯,像个天真的孩子。

十一岁的道尔面容白净,身材消瘦,比邻居家的小女孩看起来还要瘦弱些。

只有三弟仿佛长不大似的,只勉强有了四五岁孩童的模样。

赫尔巴人营地挂着一副苍鹰旗帜,风小二好奇地朝山上走去,两个弟弟像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第三章、法米拉 苍鹰旗是赫尔巴人的标志。

一号矿洞附近站满了围观群众,风小二已经挑不到好位置了。

他选择爬到第二峰半山腰,这里刚好能看见他们驻扎的营地。

此刻的赫尔巴人队伍正陆续走出帷幔。

他们长得和风小二见过的人类不太一样——四肢修长,上半身肌肉发达得甚至有些失衡,远远看去宛如穿戴了一副铠甲。

其中二十个人非常年轻,还有一个身影带着深色帷帽,有些佝偻,看起来像个老人家。

二十一个人列成一条长队,挤在一起不停变幻着站位,有时还会有人突然蹲下,风小二废了好大功夫才数清。

风小二趴在土坡上,看着这二十一个人陆续走进一号矿洞入口。

“他们会怎么勘探矿洞啊?

“用镐锤么?

“还是用魔法咒语?”

风小二好奇地猜想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一句接一句地问。

可惜道尔和三弟对此并不好奇,一句也不想答。

他们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习惯了像尾巴一样跟在风小二身后。

日上杆头,短时间内勘探不会结束,太阳晒得风小二脸发烫,只好往小溪阴凉处走了走。

躺在长满狗尾草的地上,狗尾草形如其名,毛茸茸的,有风吹过时,像草地里躲着一只欢快地摇着尾巴的小狗。

道尔站在溪水边,想要捉一条鱼。但野鱼尾巴有力,道尔不仅扑了个空,还被甩了一脸水。

风小二乐得笑出了声。

道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二哥你等着,我今天肯定抓起一条,欸,怎么突然这么多鱼……?”

道尔的语气逐渐疑惑起来,此处是在山腰位置,浅浅的小溪偶尔能有一两条鱼已经难得。

但此刻,成群结队的鱼哗啦啦地从上游冲下来,仿佛上游有人在倒鱼一样。

风小二躺在狗尾草丛里,狗尾草半人高,遮挡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见狗尾草摇啊摇,摇得他眼前发晕,有些昏昏欲睡。

道尔突然开心地叫起来:“小二哥,快看,大鱼!”

闻言风小二正要坐起身子,突然觉得眼前的狗尾草摇得更厉害了,像要飞起来一样。

电光火石间,身下的泥土突然如同碎掉的泡沫一样快速塌陷翻滚,四周毫无支撑的风小二向地下陷落,仿佛变成了一颗没入滚水的饺子。

最后风小二只看见道尔突然变得惊恐的脸,两个小弟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小二哥!”

“哥哥!”

泥土埋没风小二的一瞬间,他无厘头地想到,这好像是三弟声音最大的一次。

道尔和三弟朝着村落飞奔,寻找雅兰太太。

矿下的风十五听到传讯消息后也立刻出矿。

为了方便矿下工作风十五剃了光头,脱下安全帽时除了油得发亮的头顶,每一块皮肤都灰蒙蒙的。

雅兰太太手上全是劳作的污渍,但他们没一个人在意这些,只顾着朝山上跑去。

刚走出村落,正巧遇上赫尔巴人勘探队结束,众人往回走。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下矿后的赫尔巴人传出了小范围的爆炸声,矿场安全员解释说这是打开花岗岩必要的爆破。

爆破后半刻,赫尔巴人走出矿洞,和约诺斯确定了第一矿洞,已经完全属于枯竭状态,更深处是花岗岩。

一号矿洞已经不具备继续开发的意义。

但听到有关“爆炸”的字眼,八年前先遣队事故立刻浮现在风十五和雅兰太太的脑海,上山的脚步更快了。

有相熟的邻居追上去问雅兰太太:“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跑的这么急?”

“小二不见了!”

“啊?!”那人是个热心肠的太太,闻言立刻左右招呼着,“上山,有孩子不见了!”

人群中立刻涌出几个太太,家里的男人都在矿下,只剩从集市结束工作的太太们,朝着风十五他们追去。

道尔在前面带路,找人的队伍变得浩浩荡荡。

三弟看向回营的赫尔巴人队伍,他们重新聚集在一起,其中那个带着黑色帷帽的身影站直了,显得年轻又伟岸。

他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数了数人群的数量。

——二十个赫尔巴人。

三弟每天都在看着自己的哥哥,风小二趴着数数的时候他也凑过去,清晰地听到哥哥数到了二十一。

此刻那些赫尔巴人聚在一起,带着袖章的是他们的队长,此刻队长神色紧张,身边的人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这并不像勘探顺利结束的表现。

三弟回忆着风小二出事的场景——平静的土地突然翻滚起来,将人吞噬后又快速变回平整。

除了人们口中的那场爆破,山脉并没有发生其它震动。

这太过诡异了。

三弟停顿了一下,逐渐慢下了脚步,他转身走回村落。

回家。

他回到那个自己住了八年的小床,环顾一圈,拿起了风小二为他新做的灯笼,那盏灯笼还是个半成品。

院子的地里今年种了青瓜,这些年应对雨季的经验逐渐丰富,粮食都屯够了。

风小二想要更好地改善弟弟们的伙食,托风十五在外买了瓜果种子。青瓜已经结了果,但还没熟,三弟用力拽下一颗,并不好吃。

他慢慢啃完,把青瓜核埋进土里,转身向那座阔别多年的魔法师城堡走去。

他被城堡守卫队拦在护城河桥头,还没等守卫队发出警告,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边缘不规则的灰蓝色眼睛倒映出守卫队长脸上的惊恶,三弟面色如常,平静地开口:“维克里在吗?”

守卫队长收敛了神色,依然高昂着头:“你有什么事吗,和我们少爷有预约?”

“我叫法米拉,或许你没有听说过我,我与德克里出身同辈。按照出生时间来看,在约诺斯的儿子们中,排在第二十七位。”

守卫队长将信将疑地让人进去通传,脸上最后一丝嫌恶也消失了。

如果是贵族的孩子,不管长成什么样子,都由不得他们轻慢。

很快,一道穿着精致白色制服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城堡大门口,他额头水蓝色的发带在风中扬起,发带下是一双如水般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的主人笑吟吟地张开双臂:“欢迎回家,我亲爱的弟弟。” 第三章、坠入地下河 事发突然。

淹没风小二的泥土柔软得像一团棉花,但接触后又感觉格外粘腻。

风小二惊恐挣扎,却连摆动手指都格外艰难,只能任由自己下落下去。

他像一节大树快速扎进泥土的根系,疯狂穿进土地深处。

不断有碎石树根划过他,但和皮肉上的疼痛比起来,缺氧的痛苦更加煎熬。

泥土挤压得胸口剧烈地胀痛起来,窒息导致了意识忽明忽暗。

在风小二觉得自己要死过去之前,大地终于将他吐出,落入了一滩流水。

他仰面落在水中,身下是滑腻的碎石。

水并不深,只能刚刚没过他半个身子,但却很急,他像被人用力踹动着。

这是个长长的下陡坡,他被迫顺水而下,在呛了许多水之后,才逐渐找回自己的意识和呼吸。

令人头疼的地方在于身下那些滑腻的石头,这使他很难站立,只能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

仰躺在水中放平身子,任由水流像冲走一片树叶一样冲走他。

刚刚处在土地里时,窒息感带来的痛苦掩盖了恐慌,现在重新得到了呼吸,恐惧才开始放大。

冰凉的水冲刷着他的大脑,他快速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行动力。

水道陡坡并不均匀,在进入一段水流缓式区域后,他感受到自己的体力也有所恢复。

前方水道不知情况如何,为了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他在水里尽力扑腾着,依靠碎石缝隙,踉跄地站直身体。

拿回自己身体行动的掌控权后,理智才能逐渐回笼。

他伸手向四周探了探,这是个被冲刷腐蚀出来的不规则水道,或许就是矿山的地下河长廊。

长廊漆黑一片,除了湍急的水声,只有他的心跳声像鼓一样响。

灰矿山脉下有无数地下暗河,暗河里有深有浅,这条长廊总有一个地方的深度能淹死他。

如果顺着水流漂出去,他有机会变成某片海域上的浮尸。

也可能中途就跌进洞穴,成为深埋溶洞的竖尸。

想到这些结果,风小二觉得自己真的倒霉。

可想到家里的双亲,又觉得还不能死这么早。

地下河长廊狭窄昏暗,几乎无法视物。

只能尝试触碰到山壁,但刚伸手,他就摸到了粘腻冰凉的丝状物。

村落学院拥有矿场日志和注释,那些注释涉猎很广,包括矿井深处的生物。

不见光的矿井深处会出现积水,这些积水养不活植物,但能生出菌类。

他将手凑在鼻尖闻了闻,有一种很奇怪的腐臭味,这种味道在他刚掉入水中就闻到了。

如果注释准确的话,这些应该属于水霉菌。

水霉菌的生存方式是腐生和寄生,这水道里这么大量的水霉菌,要么是有大群的鱼类死亡,要么是死了个大型的生物。

当然如果他死在这,又能再养活一大片水霉菌。

风小二努力忽略水霉菌带来的不适,伸手触碰周围寻找支点。双脚尽量抵住任何有可能出现的突起,将身体其它部位放松节省体力。

水流从他双腿间奔涌,这里水深已经没过他膝盖处。

想到这是个下陡坡长廊,他必须努力避免被冲倒,并降低一切掉进深水区的可能性,缓慢地前进。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身体渐渐出现失温现象,手脚轻微抽搐。

雅兰太太那道熏腊肉的味道仿佛都出现在了鼻尖,风十五为他准备的录名礼衬衫,爱哭的道尔,不说话的三弟。

水深已没过腰间。

风小二刚准备伤春悲秋,在心里默默盘算后事,突然,脚下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当”。

声音像利剑一样尖锐突兀,大脑猛然清醒。

他用力的蹬脚减缓水流对他的冲势,同时双手快速向声音处疯狂搜寻抓挠。

又是一声“叮当”,他抓住了一个圆环。

圆环完全被碎石卡住,他需要深深地弯腰,才能伸手碰到它。

在这个姿势下,水位高度正好与他弯腰后脑袋的位置齐平,水流一刻不停的劈头盖脸向他打来。

他干脆猛吸一大口气,直接蹲在水中。

但在清理掉周围碎石后,他才发现圆环并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套在一个带状物上。

他伸手触碰那带状物,感觉像摸到了一条宽阔扁平、韧性十足的水草。

这节穿过圆环的水草将它死死绑在水道底部,像一个钉在大门上的圆环。

无法取走,毫无作用,只能向叩门似的摇摆。

比发现一个无用的圆环更糟糕的是,这副圆环仿佛真的钉在一扇门上似的。

他能感觉到因为他的动作,脚下的碎石松动了一些。

但此刻察觉,为时已晚。

下一秒,碎石突然跳跃起来,圆环后的“门”仿佛跷跷板一样翘起。

翘板中心是他手中的圆环,前方是跷跷板高处,碎石滚落,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浮起。

身后是跷跷板低处,在这漆黑的地下河长廊中,仿佛打开了一扇地下室大门。

随着黑影完整的翘起,水流冲刷着黑影背部,同时将他一起,冲到了“大门”打开后脚下的空洞中。

他不得不踩在“门”上。

空洞下原本是无水的干涸支流,地下河水毫无保留地灌入,包括碎石也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碎石攻击并不伤人,更要命的是那个“门”带给他的恐惧。

在心中疯涨的惊恐中,他发现脚下踩着的“门”的上端,感觉上——

像是人类的头。

他难以想象在这遍布碎石的地下河长廊底部,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象力在这一刻疯涨,无数离奇诡异的脸出现在他脑海中。

随着下落时与“门”接触的部分越多,他越能确定这圆环另一头,是个高大的,肌肉结实但温度冰冷的人类。

这个人类没有任何呼吸心跳,甚至感受不到血液流动带来的细微波动,全身裹在黑衣里。

除了没有出现任何腐坏状态之外,他看起来就像一具普通的,装在棺材中下葬的尸体。

但如果细究,诡异的事情太多了。

可风小二没有松手。

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颗人头,可他没有松手。

如果他不幸直接坠到地面上,这具尸体能够替他阻挡大部分冲击力,以逃脱被摔死的结局。

风小二在心里默默道歉——

对不起了老兄,事从权宜,如果我有机会出去,必然为你重新安葬。

拜托了老兄。

第四章、活死人 渐渐的,风小二发现这水流仿佛是在将他往上冲。

来不及多思考水逆流而上的原因,他直接踩着尸体充当落脚点,从水里钻出来,被水流托举送上一个巨大的干燥溶洞。

他像温泉里的泡泡一样露出水面,水流渐渐上涨,在溶洞形成水洼,他先爬上岸边,在把尸体也扯上岸。

溶洞内细碎的光芒落下,在黑暗中停留许久的风小二适应了一会,才抬头望去——这是个极为宽阔的溶洞,下宽上细。

他如今的处境,就处在一颗巨型笋尖内部,笋尖顶端有丝丝光线落下来。

有光就意味着顶端有可能通向外界,但很明显,他没办法徒手爬上去。

一般被叫做希望的东西就是这样,看得见够不着。好像有,但等于没有。

比如此时此刻他的处境,就很有希望。

风小二心里一阵沉默,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除了超乎他的想象之外,还让他觉得自己是该学点难听的话发泄情绪了。

虽然顶端照下的光芒极其微弱,但对于经历了长久的黑暗的风小二来说,还是亮得刺眼。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溶洞内壁全是突起的石台,像层层叠叠交错垒起的砖块一样。

石台侧面有的平滑有的尖锐,时不时会有落石掉在水洼里,水位看起来又高了一些,将他们冲上来的水洼中心还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水泡。

再继续等下去,这些水很快会漫上来,再高点的地方他就算自己能上去,也带不了这手里不知死活的大高个了。

虽然觉得那种处境下不会有活人了,但也难保不是修炼什么怪术的魔法师,风小二蹲在那人身边,细细打量一番。

这具尸体身形高大,风小二身长只有他的一半。

浸湿的黑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十分强壮的肌肉线条,比风小二在矿场大会上见到的最强壮的矿工更加强壮。

少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全是细小伤口,如同用极细的针在他身上绣花似的。

凌乱的像水草一样的头发包住脸,拨开那些头发后,一条刀伤疤斜斜的贯穿整个脑门,甚至将左边眉毛分成了两半。

不见血,只剩下苍白的皮肉翻卷着,像烫熟的鱼肉。

仔细看去伤口深度已经露出前额骨,骨伤有裂痕。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从外表上看,他的年纪至少在四十岁往上。

说他还活着吧,他的胸口毫无起伏,但要说他是死了,他古铜色的皮肤肌肉保持着弹性,宛如刚刚劳作完入睡。

风小二忍不住和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对比了一下,很好,看起来不用一拳就能干翻自己。

风小二伸手放在他胸口处,一点心跳也没有。

水洼的水位越来越高了,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出去。

至于这具尸体,风小二需要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他开始尝试着呼喊,推搡,甚至用脚踹。

最后助跑几步,一把将对方推倒在另一座石台,可惜那人依然死得很彻底,毫无反应。

反倒是这一翻身,尸体身上的黑袍散开了,露出里衣,还有刚刚看见的圆环。

套住圆环的是一圈皮革腰带,而非水草。

除了那个圆环,腰带上还挂着一把漆黑的晶体剑鞘。

剑鞘内空空如也,不知其中的剑身在何处。

尸体面朝下,露出了身后的腰带扣,只要风小二解开那个扣子,就能将这腰带据为己有。

故事里怎么说来着?

这叫机遇。

风小二做完心理建设,朝着尸体三鞠躬,然后伸手去碰那个腰带扣。

食指穿过腰带下方,巧劲一拨,“咔”地一声,腰带落在地上。

他刚拿起腰带一头,一只粗糙的手捏住他的小臂,嘶哑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别动。”

完了,死人活了。

完了,被活死人抓住了。

那手力气奇大无比,风小二吃痛地叫出声来,反而吓了对方一跳。

感觉到对方松手瞬间,风小二快步蹦跳着跑到另一边。

抬头看去,那活死人刚睁开的双眼血红,杀气腾腾。

风小二又吓了一哆嗦,这一路的害怕疼痛在此刻释放出来。

他忍不住大叫出声:“你看什么看?!是我救了你!”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吗?!

“我把你捞出来的!

“我捞条鱼还能解解馋呢!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余音在溶洞中久久回荡。

或许是风小二的声音太过清脆,那人仿佛才反应过来眼前不过是个小孩,他收回双手重新扣上腰带扣,闭着眼低下头。

风小二一个人孤独的叫了一阵,仿佛把今天的委屈和恐惧全叫了出来,然后疲软的坐下,和那活死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态度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刚刚确实想拿走你的腰带。我以为你死了。”

溶洞陷入寂静,活死人缓缓坐起身体,仿佛不能很好地适应四肢,身上的里衣已经破碎,他用黑袍将自己裹上。

活死人重新抬起眼,那双眼睛杀气褪去,只剩下红色的迷茫:“能告诉我这是哪吗?”

风小二听见他声音的那刻,大脑瞬间冷静下来,活死人说的是很标准的大陆通用语。

矿场的人来自四面八方,为了方便沟通,人人都要学习通用语,但难免会带上乡音。

风小二在学习通用文字,他听过贵族发言,是和这活死人同样的发音。

但如今他们处境相同,目标一致,能够算作是盟友。

他的警惕心有所松动,坦率地回答活死人:“这里是灰矿山脉。”

虽然已经很努力的学习通用语,但环境所致,风小二的发音很容易被认出。

活死人听完他的话后,微微皱起眉,仿佛在记忆里寻找什么,再次询问:“你来自阿怒山?”

风小二警惕地看着对方,这人看起来一身刀疤,又问到自己的家乡阿怒山,不知道是什么人:“你问这做什么?”

“你的发音很耳熟。”

“和你有什么关系?”

活死人坐直身体,语气充满不确定:“我好像是阿怒山人。”

“好像?”

“我记不清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都死了。说说你家在哪里,哪个村子,你的姓氏是什么?”

活死人眉心的川字越来越深,但大脑空空如也,他不得不再次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好像死了很久,忘记了很多事。” 第五章、濒死的鸟 这下轮到风小二沉默了,他爷爷多年前也是阿怒山人。

阿怒山紧靠着沃林边界,隶属对面的恩斯本,阿怒山脉占据恩斯本三分之一的土地,与沃林西北方接壤。

二十多年前阿怒山脉发生山火,然后进入旱期,风家只剩一对父子,不得不离开故乡谋求生计。

八年前恩斯本的魔法师查尔斯架空了王室,如今恩斯本战火绵延,灾祸恒生,子民大多流离失所。

战争之初阿怒山的贵族们就早已远远逃走,留下一山头平民,在战火下苟且偷生,大部分都忍痛离开家乡,陆陆续续逃出。

原本风小二对这活死人心中充满戒备,如今却又变为同情,或许多年前,他们的祖辈还是同村。

活死人腰间配还有剑鞘,可能是从战场上倒下的。

风小二到底是年纪小,心思都摆在脸上。

活死人看穿了风小二沉默下的哀悼,气氛又一下子凉下去。

活死人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有很多记忆,但那些记忆里只有他自己。

在他的记忆里他学过剑术,刀法,有知己好友,聚会上亲朋满座,但他却始终记不得那些人是谁。

记忆里身边明明有很多人,但他却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和面容。

他记忆里只有一个名字。

“没关系,毕竟我已经死了很久了。”像是为了哄小孩,活死人主动打破冷清,开口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风小二,”风小二说完,又垂下头去,“其实我还没有名字,明天我才满十四岁。”

十四岁以下的平民孩子是没有名字的,没有任何一张纸上有关于这些孩子的记录。只有当他们年满十四周岁时,才能在官方上记下一个名字。

而被消去名字的人,则成为奴隶。无名氏不拥有任何权利。

“你家里人为你取名字了吗?”

“或许有,但父亲没有提起过,他年轻时只在矿场学院学习了两个月就进入工作了,在矿下工作了很多年,已经不记得什么字了。明天我们会去登记处摇一个署名球,听说那上面都是好名字。”

活死人抬头看向他:“你觉得‘颂’这个字如何?”

风小二看着他用手指沾了些水在地上写字,那个字并非日常用语。

未录名的平民不得入学,为了掩盖自己学习过通用语,他露出迷茫的眼神:“这是什么字?我还没见过。”

“这个字的意思是祝贺,赞扬。”活死人刀疤下双眼凹陷,此刻盯着他,“和魔法师吟诵咒语的诵,同音。我唯一记得的那个人,名字里有这个字。”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吗?”

“很厉害。”活死人眯起眼睛仔细回想起来,但空白的记忆使他的眼神呈现出懵懂,“我记不起来了,或许是我的对手,我死的前不久我们好像还打了一架。”

“是他杀了你?”

“不是。”活死人伸出双手,手心中间像碳一样黑,“这是魔法伤害。这种程度的魔法,心脏会碎掉,这应该才是我的死因。”

“那他呢?”

“他很厉害,好像连魔法师也拿他没办法。”

活死人看到风小二的眼睛,在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微微亮起,又像诱哄似的开口:“你有没有去过城堡,想不想成为魔法师?”

九年前国王下令使用《神殿法则》覆盖原本的法律,每个人都必须聆听新法则的教导,所以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平民是不可能成为魔法师的。”

“谁说的?”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风小二澄清的眼里满是天真,这是教堂宣讲时强调的内容,手册上反复提及。

活死人听完后变得沉默下来,深深地看了风小二一眼后,眼神逐渐变得迷茫。

他仿佛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随后埋头用双手遮住了整张脸。

风小二觉得奇怪,因为对方眼神就像之前,他在矿场里看见的一只濒死的鸟。

他想救它却不知道如何下手,怜惜悲伤之外,巨大的无能为力感充斥着他的心灵。

活死人看向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此刻宛如一只濒死的鸟。

魔法师是大陆最尊贵的身份,作为最有天赋的人,身体中拥有朝晖奥秘,这种力量使他们能够吟诵魔法,掌握翻天覆海的能力。

贵族将魔法咒语称之为神的语言,古老的传说中记载着神的踪影,而现在最强大的那位魔法师,也被称为神。

只有贵族和魔法师的后代血液中,才有可能拥有朝晖奥秘,平民不可能拥有,自然也无法成为魔法师。

在如今那份《神殿法则》中,平民无召靠近魔法师城堡,是死罪。

魔法师与平民之间,隔着鸿沟。

这人应该是死太久了,明明自称阿怒山人,阿怒山属于恩斯本,比沃林更早归顺神殿,他却连神殿的规矩都忘了。

这片土地被分割成无数国家,国土面积也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国家实力,但并非所有国家与神殿之间都是完全和平的态度。

有些帝国是神忠实的追随者,有些帝国则信仰旧神。

恩斯本与沃林在大地震后将主权授于长老院,长老院的成员皆由魔法师组成,而魔法师属于神殿。

国王权利变为次级,以归顺神殿换取资源。

但哪怕在更早的王权优先的的《国王法则》中,魔法师也是神圣的上位者。

风小二好奇地问活死人:“你看起来比我父亲还年长,你的名字是什么?”

“记不清了。”他摸了摸自己额头的刀伤。

“你也没有名字啊?”

“我有的,”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我原来是有的。”

“后来呢?”

又是一阵沉默后,“我忘记了。”

听完两句废话,风小二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居然连名字都忘记了,名字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名字,就能去往日出之海了。

“你身上没有身份币吗?”黑袍裹身下葬是正式的收敛仪式,如果有人为他收尸,“你身上总有些信物吧?”

虽然各地习俗不同,但在裹身时留下身份币和信物这一点,是相通的。

活死人再次解开黑袍,在身上找了找,他的里衣是灰麻色的,卷曲破旧,有些地方甚至像一条拖把布一样。

身上一无所有,直到他举起剑鞘,“嗒”地一声,一块陶板落在地上。

这是一块三指大小的陶板,上面刻着两个字,风小二再次装傻:“这上面刻着什么呀?”

“弥平。”

第六章、巨兽尸体 “弥平,是你的名字吗?”

“不知道,只是感觉上很熟悉。”

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任何其它东西,能够提供活死人的身份信息了。

当然此刻姓名并不算要紧的事,因为脚下的水洼上涨,波浪已经攀到了他们下方的石台。

水洼下仿佛一个巨大的泉眼在喷涌,上涨的浪花拍打着石壁,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想要将他们拖入水中。

活死人摸着额头上的伤痕,风小二以为他要开始伤春悲秋了,可他只是从里衣上扯下一节布条,将额头包起来,“还吓人吗?”

断成两截的眉毛依旧露在外面,但遮住了额头上露骨的刀疤,看上去要好很多。

风小二忍不住想,原来死人也会在意形象。

“死人也在意长相吗?”

“礼貌一点,我叫弥平。”

“很抱歉。”

弥平抬头望了望四周,左上方是棱角分明的石壁,右边的则有些许圆滑。

他们需要先离开这里。

处境相同,目标一致,此刻他们算是盟友。

弥平指给风小二看:“右边的痕迹要么是山兽要么是水流,总之有进就有得出,左边的只有风沙侵袭的样貌,更好攀爬但也不知道后面是否有路。你怎么选?”

毫不犹豫的,风小二立刻向右边岩壁爬去,弥平跟在他身后。

攀爬并非易事,索性风小二居住在矿场,爬山是他的日常活动。

但石壁与山壁终究有所不同,为了尽可能保障两人的安全,攀爬途中风小二在前,弥平在后。

每当风小二脱力或踩空的时候,弥平都会适时献上自己强壮的肩膀,让他借力。

风小二大约爬了近百步,终于摸到了一个横向洞穴。

他脚下垫着弥平,撑着手臂翻身进去。

弥平随后跟上来,落地第一时间拍下头上的青苔和泥灰。

这个洞穴高度约有弥平身高两倍,两侧宽阔得能通行马车。

土层散发着一丝红光,往山洞深处蔓延,从地上巨大的脚印来看,更像是大型野兽的洞穴。

野兽需要捕猎,这个溶洞很明显不属于猎场。

那也就意味着,这里会通往外界。

弥平摸了摸岩石上红色的发光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克宁红蚁。”

风小二闻言刷的远离了岩壁,缩手缩脚的站在正中间。

就连矿场最年幼的孩子都听过克宁红蚁的名字,一只克宁红蚁不过米粒大小,极其容易就能碾死。

但它是种群居动物,动辄百万抱团宛若战车。

克宁红蚁嘴里有着腐蚀性粘液,配合极其坚硬的腭,成百上千只一起下口,连石头都能钻透。

八年前矿场开凿第九峰时,那场地震不仅带走了先遣队队员的生命,村落的兽棚也完全坍塌。

地震刚过,余震不断。这些兽类尸体被丢弃在第十一峰,不知从何而来的克宁红蚁群,很快蜂拥而至。

没头脑的克宁红蚁有时会误伤矿场居民,它们一但下嘴,就绝不松口。

为了将它抠出来,往往需要剜出一小块肉,为此皮肤上将留下一个深坑。

万幸的是它们只食腐肉,饱餐后雨季紧接而来,很快就消失匿迹了,没想到躲在了这里。

克宁红蚁的寿命极短,从孵化后落地开始算起只有六个月。

克宁红蚁群体特殊,每一个个体都能进行单性生殖繁衍。

以此在死之前,克宁红蚁会在岩石中咬出一个洞孔,在孔中产卵,并在成功产卵后自杀作为蚁卵的营养。

克宁红蚁的卵温度极高,同时会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以这山洞中的亮度来看,这里或许有千万只。

在这种大型产卵地,或许还有蚁群中战斗力最强的那只蚁后守护。

蚁后从不在捕食的时候出现,往往是一窝中灵气汇聚的那只灵兽。

蚁后孵化需要六个月,这和一只普通的克宁红蚁的生命一样长。

非产卵期行动的时候,蚁群总将蚁后的卵保护在团队中间。

这使得它们最初的形象是一颗巨大的,会移动的球。

如果当这一代克宁红蚁死亡数目过半,蚁后也没有孵化时,它们就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产卵,寄希望于蚁后孵化,或者幼蚁自己平安出生。

幼蚁出生吃到的第一口腐肉,往往就是蚁后狩猎保存的尸体。

在它们聚集成下一个蚁群之前,蚁后将自杀,作为它们前行的最后一餐。

蚁后灵气最强,但生命最短。

风小二之前只是听说,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如此大量的蚁卵。

弥平目光扫过风小二瘦弱的胳膊和腿,脸色变得忧心忡忡:“可能蚁后就在前面这段路上,你还走吗?”

风小二也很为难,这种前后都是死的路他第一次见,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选哪种死法好。

身后的水花声越来越近,这地方这么荒芜,位置偏僻,说不定就是因为蚁后没有出生,所以才选了这么个地方。

或许可以赌一把,也可能蚁后孵化失败了呢?

风小二一横心:“当然走。”

两人小心翼翼的前进,借着兽卵发出的红光看路,生怕遇见了那只传说中的蚁后。

洞穴越走越宽敞,周围的红光也越来越密集。

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也越来越重,闻起来带有腥气,又感觉有些辛辣。

像撒了胡椒的死鱼。

这股味道厚重得像有了意识似的,直往他们鼻子里钻。

弥平没有嗅觉,风小二强忍着恶心,脸都青了。

不久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红光断层,接近断层位置后,二人呼吸一滞。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兽类尸体,尸体完全堵住整个洞穴。

而在尸体上方,站着一只半人高的克宁红蚁。

准确的说,是一只克宁红蚁后。

蚁后巨大的腹部散发着灼人的红色光芒,在那光芒照耀下,能看清它的六只足。

蚁后位置紧贴在洞穴顶端,尖锐的六足扎进巨兽皮肉中。

比起半人高的蚁后,那只死亡的巨兽更令人心惊。

巨兽整体一眼望不到头,背对着他们,看不清全貌,无法猜测属于哪种生物。

皮肤呈现出失血过多的青灰色,皮肉却没有风化,而是裹着一层光滑的粘液。

一条数米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像蛇尾一样,末端尖锐,靠近躯干部分的尾巴逐渐变粗,直至与躯干融为一体。

瘫软的尸体像一坨三角面团似的堆在地上,根据皮肉走向来看,它应该还有生有四肢。

有点像巨大的、被剥皮的蜥蜴。

此处洞穴不论是高度还是宽度,都足够建造一间带院子的三层房屋。

巨兽与左右山壁之间的距离,却只剩下一人宽。 第七章、蚁后 风小二可以想象,这头巨兽活着的时候,这个山洞远远不够容纳它的身躯。

二者的差距,就像在餐座上放床。

巨兽右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森森白骨。

尸体的内脏往往最先开始腐蚀,也是克宁红蚁最喜欢的地方。看这样子,内脏应该已经挖空了。

右腹部的缺口沾染了克宁红蚁粘液,带着腥臭的气息。

除此之外其余皮肉保存完好,这些完好的皮肉也是另一种刺鼻辛辣气味的来源。

巨兽已经死了,而此时的蚁后也十分安静,如果不是它巨大腹部中的红光缓慢闪烁,风小二会以为它也死了。

弥平将风小二护在身后,后者默默祈祷刚刚的动静没有惊醒蚁后。

蚁后往往守在族群选择的山洞门口,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巨兽既是食物也是堵门的工具。

或许巨兽尸体后面,就是出口。

如果侧着身子,行动再小心些,或许能在和兽卵保持距离的同时,穿过去。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右边缝隙,这次打头阵的人是弥平。

越靠近巨兽的味道越重,风小二努力忍住想吐的冲动,轻手轻脚地前进。

左边是巨兽冒着寒气的身躯,右边是兽卵炽热的红光。

风小二在这冰火两重天里熬得发抖又流汗,弥平却像没事人一样。

风小二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不愧是活死人。

活的不怕死的也不怕。

突然,风小二撞上了弥平的后背,他长得不算高,正好撞在对方背中心。

弥平的后背像铁板一样坚硬,撞得他眼前一花。正想问对方为何突然停下,一睁眼,眼前是巨兽被啃过的白骨,又臭又吓人。

他立刻闭嘴推了推弥平,只想快点走远。

弥平却纹丝未动,保持着沉默。

风小二好奇地从他身后探出头去,正对上蚁后细长的三角形头部。

巨大而尖锐的腭细细簌簌的开合,像一对漆黑的螃蟹钳子,六只足悠闲地向他们走来,像在家门口散步一样。

虽然它没有脸,风小二还是从它姿态中看出来了嘲弄。

弥平此刻低头看他,二人眼中同时露出恼怒。

好他个蚁后,装睡诳他们呢这是!

蚁后此刻走到两人面前,弥平顺手捞起风小二,大步跑起来。

风小二被夹在他左胳膊下,不得不近距离贴近巨兽尸体,偶尔还会蹭上一些尸体表面的粘液,那寒气冷得他直哆嗦。

蚁后没有进攻,只是快速的迈着步子冲到缝隙最前方。

弥平一看这情形,快速掉头反跑。

在他臂弯里的风小二被顺带着转向,面前变成了那一墙的虫卵,高温烫的他脸发红,头发也开始变得卷曲。

刚跑了不久,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风小二刚托着自己火红的小脸,一下转身撞上巨兽的寒气,冷的猛打一哆嗦。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又一个旋转,刚刚卷曲的头发在高温中冒出一丝烟,风小二能感觉到,他的脑袋要烧起来了。

在他不断扑灭着头上冒出的烟,屏息等待着下一次拐弯时,弥平把他放下了。

风小二刚刚那一阵颠簸的厉害,以为弥平带着他进行了几个极为厉害的位移,躲掉了那蚁后。

他一头扎进弥平臂弯,借他冰冷的躯体给着火的脑袋降温,一边喜滋滋的抬头看弥平:“怎么样,甩掉了吧?”

却只看见弥平阴沉着脸,风小二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顺着弥平的目光看去,那只蚁后正站在二人不远处,瞧见他们的目光,突然拔腿快步跑起来。

在风小二眼里,蚁后的六足像风火轮似的转起来,仅仅只能看见一点残影。

蚁后踩着风火轮快速移动,不断出现在巨兽首尾两处,像是在给风小二表演它的速度。

弥平跑不过他的。

在风小二脑子里冒出这句话时,弥平阴沉沉的开口:“这臭东西在逗我玩。”

蚁后抬起了头,发出“叽叽”的声音,像在赞同弥平说的话。

早该想到的,作为族群守护者,蚁后警惕性极高,甚至从不进食,又怎么会睡着?

蚁后巨大的腭可以轻易咬断他们,将他们留作幼蚁的食物,可它没有主动攻击,而是溜着两人玩。

像是在这枯燥的洞穴中,拿他们当成一种解闷的玩具了。

不杀他们,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毕竟这么溜下去,早晚都会累死。

蚁后摆动着足,发出激动的“叽叽”声,仿佛在催促他们继续玩这场追逐的游戏。

弥平看着前方,他记得那个位置是巨兽被咬空的腹部,那里巨兽的皮肉消失,露出三道粗壮的肋骨。

骨间缝隙刚好能挤进去一个风小二,而绝对挤不进那蚁后巨大的腹部。

克宁红蚁吃东西又不剔骨头,除非它们啃不动——很明显这骨头就属于“啃不动”的一种。

虽然不知道这巨兽什么来头,但如果那蚁后不拼着挤破腹部,让整个族群失去它这守护者的代价,巨兽体内不失为一个绝好的藏身之所。

弥平指着那缝隙,对风小二使了使眼色,同时将腰间那把漆黑的剑鞘抽出来。

风小二心领神会,二人变换站位,风小二在前,弥平在后。

两人开始再次在缝隙中奔跑。

蚁后对他们的“识时务”十分高兴,早早在最前方等上,还摇头晃脑地,宛如摇旗呐喊加油的鼓手。

在路过缝隙时,风小二右脚斜踏一步扭身,用尽全力朝两骨之间的缝隙撞了进去,弥平还在他身后猛推了一把。

除了肩膀被卡的生疼之外,几乎是瞬间,风小二就闯进了巨兽内部。

而弥平立刻回头,向反方向狂奔。

蚁后察觉得慢,但行动很快,转眼间达到风小二所在的位置。

尖细的上半身一下子探进骨缝间,腥臭的腭大张着,热气冲向风小二脸上,发出刺耳的叫声。

风小二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和这画面贴脸了。

如二人所料,那蚁后巨大的腹部卡在骨缝之间,它疯狂地摆动头部,但始终够不着风小二。

风小二摔进去的位置朝向巨兽头部方向,如今又朝前爬了两步,距离骨缝更远,蚁后慢慢收回脑袋。

可还没等风小二松一口气,蚁后的头便从最靠近他的骨缝中,猛地窜了进来。 第八章、钥匙 蚁后巨大的腭穿透骨缝的一瞬间,风小二拔腿就跑。

这巨兽内部的脏器大部分已经消失,只剩下硬掉的脂肪。

这里不知道被克宁红蚁兽啃食了多少年,才有如今“干净”的模样。

风小二一口气冲到巨兽头骨方向,这里的皮肉部分十分完整,且宛如石头一般坚硬。

哦不,或许比石头更加坚硬。

不知道蚁后有没有能力快速吃掉这部分,但蚁后或许不会随便破坏族群的食物。

果然,蚁后在骨缝间探了几次头之后,视线在风小二和跑远的弥平之间犹豫。

随后仿佛断定弥平跑不过它,蚁后站在骨缝附近,做出看管二人的姿势。

巨兽体内既是安全屋也是牢笼,时间够长的话,风小二会饿死。

风小二忍不住暗骂,这是真拿他俩当玩具了。

心里骂得难听,身体却不敢松懈,毕竟这会他已经跑到了巨兽的咽喉处。

巨兽的腹部被啃得只剩皮骨,但这里还有着许多组织粘液,甚至已经放空了的白色血管。

刚刚他这一路过来,身上缠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的东西,顾不上粘液的恶心,他准备先解开身上纠缠的数根血管。

他用力往下拉扯,想从中穿出去,拉到第八根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碰到了这节血管。

他又扯了两下,果然,在喉头位置,有一块硬物,和他手中的东西摩擦着。

风小二紧张地伸手去碰,在巨兽口腔和咽喉的连接点,摸到了一根细长的金属。

层层肌肉组织让他看不见东西,只能大概摸出形状。

金属有半截小臂长度,两指宽,一指的厚度。

上面遍布大片凹凸不平的地方,手感像一把精致的长钥匙。

风小二瞥见过矿场举行仪式的时候,开宝箱的钥匙就十分细长,雕刻着无数花纹。

与普通宝箱钥匙不同的是,这把钥匙一头微翘,另一头十分尖锐,更像半只被劈开的箭矢。

他用力扯了扯,细长的金属像陷在那处软肉里似的,纹丝不动。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颗透着蓝光的宝石。

说是宝石,看起来却宛如一颗流心软糖。

这是神使宝石,由蓝色魔法石铸成,用以储存蕴含朝晖奥秘的魔法能量,他一共拥有15颗。

八年前那场大地震后,一位离奇出现的中年男人给他讲述了关于“神殿和魔法师”的故事,这15颗神使宝石是他留下的礼物。

男人告诉他——神殿能够给他想要的一切。

八年来风小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件事,哪怕是父母。

他十分珍惜这些宝石,一次也没有使用过。

男人告诉他,没有朝晖奥秘的人是无法吟诵魔法咒语的,但这颗神使宝石中蕴含的魔法能量,足够使用一次秘术咒语。

秘术咒语的能量远不如魔法能量强大。

但大贵族家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倒霉蛋,即使生在魔法世家,身体却没有朝晖奥秘。

可在神使宝石的加持下,他们也能拥有对平民来说不菲的力量。

使用秘术咒语的人被排除在魔法界之外,称作咒术师,地位却低于魔法师很多阶。

对于世袭制贵族而言,能力并不重要,只要保住地位,就能保住荣华富贵。

所以许多无法修炼魔法的高位贵族,宁愿成为魔法界的笨蛋,也不愿意学习秘术咒语。

魔法师作为最高的权力象征,使用秘术咒语更是会被怒骂一句自甘堕落。

但对风小二而言,这15颗神使宝石,已经是非常非常珍贵的存在了。

他思索了一下,自己拥有的神使宝石并不多,虽然这巨兽能放置咽喉处的东西定然珍贵,但也不知到底值不值得。

最终,他还是将那颗神使宝石放入口中咬碎,冰凉的液体流入他的身体,他吟诵着那名中年男人教授的咒语,这是一句铁匠使用的秘术咒语。

——铸铁的匠人向我祈祷,万物融化,钢铁永生!

两千度的高温在咒语吟诵结束后从掌心窜出,咒语生效的范围极小,但足够用了。

双手毫无障碍地穿过咽喉,一部分皮肉变成黄黑色,白雾腾起。

金属周围的组织迅速疲软,像一滩化开的油脂,风小二就如同拿出落入水中的玩具似的,轻而易举地拿出了那根金属条。

秘术咒语结束,风小二将干瘪的油脂从金属上剥落。

他终于看清了金属的全貌,确实是半把铜绿色的钥匙。

钥匙一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另一面是个细长的凹槽,类似一长条形式的无盖盒子。

它还缺个盖子。

这个念头瞬间出现在风小二脑海。

风小二听矿场守卫讲过,大陆最好的门叫做朝圣门,是由林地精灵建造的。

朝圣门极为坚固精密,相比于普通门最大的特点是,它的钥匙是由彼此唯一的两部分组成的。

钥匙刚制造完成的时候是完整的,而后再将它垂直地分割成两部分,有时也会根据客户的要求分成更多份。

钥匙有八面纹路,最多可以切割八次,每面纹路之间关联性极低,这就意味着无法通过其中一面复制整体。

在朝圣门中心的锁孔里,也有八方锁纹,与钥匙的索纹相对应。

这种索纹实际上是一种魔法旋钮,没有完整的钥匙,谁也无法转动锁芯。

如果强行开启,门锁会封死。

朝圣门的名字原本起源于开锁时的姿势——将分割后的钥匙合并时,双手会自然合十。

但因为朝圣门往往用于各种城堡中,比如国王都城城堡,神殿宫殿,或者是长老们的陵墓。

他们不仅是贵族,也是贵族阶层中的最高级。

朝圣门逐渐变成地位的象征,订购朝圣门也成为了贵族之间的风尚。

贵族总在各种大小事上,充分强调自己无与伦比的尊贵。

那些尊贵的头衔是贵族自己强调的,但对细节的补充,则是阿谀奉承的人们刻意捧起的。

那些人还要不断地向新人灌输这些尊卑观念,如果你对这些贵族特权一无所知,还会遭到嘲笑。

如果你不小心触碰到这些尊卑礼法,哪怕贵族本人还未知晓,想要巴结贵族的人会快速地将你绑好,并附带一份整理归纳好的“罪证”上表,作为他们投诚所表的忠心。

虽然风小二从未亲眼见过,不过朝圣门的名声远扬,他能确定,这是属于朝圣门的钥匙。

好消息是,他已经拥有了四面纹路。

坏消息是,还差四面。

第九章、龙头 但空有钥匙,找不到门,它甚至不如一只筷子实用,更何况只有半把。

叹了口气,风小二将它放进自己的半圆袋子中——神使宝石也装在这里。

半圆袋子是雅兰太太缝制一个束口袋,在他很年幼的时候,半圆袋子里装满了糖果。

后来里面装着神使宝石。

感受到秘术咒语的威力后,他的胆子大了许多,他将一颗神使宝石塞进嘴里,但没咬碎。

秘术咒语生效范围只在掌心,这意味着他如果直面蚁后,需要一个时机接近蚁后,且避开对方六足两腭的攻击。

风小二一步步走回巨兽腹部,透过骨缝间隙,他再次看见了蚁后。

蚁后此刻正面朝弥平逃跑的方向,巨大的红腹暴露在风颂面前,红腹散发着滚烫灼人的温度。

感受到足下传来的动静,蚁后低头看向骨缝内部。

风小二毫不畏惧地与它对视,伸出中指,摇了摇。

蚁后不明白人类的手势,但看懂了他的轻视,盘中餐怎么能嘲讽自己?

兽性本来就冲动,更没有克制一词。

蚁后发出剧烈尖锐的一声——“叽!”,头补猛地冲进骨缝,却碍于巨大的腹部,距离风小二始终有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是风小二计算好的。

它第一次扎进来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蚁后上半身短小,腹部巨大,如果他尽量远离骨缝,蚁后也拿他没办法。

风小二看着近在眼前的腭,与之前的害怕取而代之的,是嘲讽。

面对蚁后大张的腭,他猛的甩手,把刚刚准备好的,粘液混着干硬脂肪搓成的球丢了进去。

这颗球使蚁后身躯一僵,趁着它愣神功夫,风小二又“呸”一声,往腭里吐了口唾沫。

这回蚁后快速反应过来,猛地缩回头,但腭还大开着,风小二看它这副样子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声在巨兽腹腔回响,比蚁后的尖叫还响亮。

蚁后红腹的光芒快速闪烁,怒意随着红腹温度上升而迸发。

风小二能够感觉到,它已经没有兴趣逗他玩了,它现在只想弄死他。

蚁后在骨缝间来回,在明白自己够不着风小二之后,转头离去。

坏了,找弥平去了。

风小二暗道不好,早知道不玩这么过火了。

蚁后那六足风火轮跑的飞快,感受到红腹高温的消失后,他朝着骨缝外谨慎地探头。

周遭已经没了蚁后的踪影,他撑着骨头翻出去,开始快步往巨兽头部跑。

运气好的话,那将是出口。

巨兽尸体很长,但好消息是蚁卵红光开始减弱,说明前方是蚁穴末端。

糟糕的是,风小二并没有看见有白光透进来。

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外面的世界是夜晚。

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在终于跑过兽头,露出前方的洞穴口时,破灭了。

那确实是洞口,但它现在被栅栏似的白色巨石封闭起来,巨石之间的缝隙只能通过风小二一只手。

朝缝隙里望去,只能感受到一片有着细微热气的黑暗。

白色石头十分坚硬,比起栅栏,这更像一堵留着些许缝隙的墙。

这里不是出口,甚至是死路。

此刻,体力耗尽的疲惫感猛然席卷而来,先前全靠一口气吊着,如今都泄了气了。

风小二回头,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不知道弥平那里怎么样。

回头那瞬间,那巨兽硕大的头部撞进他眼里,风小二心脏骤缩。

巨兽头部似马,最上方是鼓起的眼眶骨,它那样安静地沉睡在这里,可巨大的头依然留存着一丝余威。

一只龙。

还未长出龙鳞的,一只幼年期早夭的龙。

神纪时代千年间的记载里没有龙,龙的身影只在存在更古老的传说中。

在那些故事里,龙有巨大的力量,无与伦比的魔法天赋,能下最深的海,上最高的天。

风小二从没想过,会在这阴暗的山洞中看见一具龙的尸体,还成为了一群克宁红蚁的食物。

震惊过后,风小二转身走向窝藏蚁卵的墙壁,忍着高温贴近那些恶心的蚁卵。

半透明的卵里已经隐约透露出一些克宁红蚁的身形,高温当前徒手难为,风小二犹豫了一下,拿出了刚刚得到的那半把钥匙。

那钥匙摸起来温润冰凉,又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钥匙末端像甜品勺一样稍稍翘起。

他用翘起那头对准墙壁,随着手逐渐靠近蚁卵,高温已经开始刺痛皮肤,还好手中的钥匙毫无改变,连温度都保持着原先的细微凉感。

风小二将钥匙抵进蚁卵边缘,略微用力,将其撬了下来。

蚁卵滚到脚边,很烫,但钥匙丝毫无损。

他继续使用钥匙,像开荒似的在墙上凿起来,蚁卵一颗接一颗地掉落。

在第四颗蚁卵掉在地上的时候,蚁后的身影出现在了龙头处。

风小二笑了,来这么慢。

可等蚁后走近了他才看清,它那风火轮般的六足断了一条,身体平衡失常。

风小二心里一惊,他记得弥平手里只剩一柄剑鞘了,一把鞘都能用的这样好?!

半人高的蚁后站在了他面前。

风小二觉得有些累了,他坐下来,学着蚁后之前的样子,姿态懒洋洋的,左手托着下巴。

右手握着钥匙,用尖锐的那段在地上的蚁卵间挨个拨动。

宛如在玩什么点兵点将的游戏。

蚁后此时仿佛被他吓住了,只有嘴里不断发出细碎的“叽叽”声,没有任何其余行动。

风小二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没注意到脚边的蚁卵红光渐渐弱了下去,直到一声很细弱的破裂声响起。

“咔——”

在看清脚下的蚁卵光芒突然熄灭那一刻,风小二就一脚踩了下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想到,那细碎的“叽叽”声是在召唤幼蚁——在遇见危险的时候,蚁后还可以提前唤醒它们,像先锋斗士一样破卵而出。

因为坐在地上,影响了行动速度,虽然踩死了两只幼蚁,可还有两只快速地逃出。

幼蚁凭借着速度优势,钻到了风小二身上。

很痒,是那种头皮发麻的痒。

克宁红蚁不吃活人,但它会爬啊!

风小二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到处找起来,急得脸色涨红。

在给蚁后表演了一段抓心挠肺舞之后,他跑向了龙头。 第十章、自曝 动物具有本能,对于新生幼蚁而言,进食是它们唯一的本能。

顶着辛辣刺眼的味道,风小二一下子扑到了龙的尸体上。

幼蚁从他身上钻出,爬上食物。

蚁后看见幼蚁离去,正欲瘸着腿发动攻击,突然一阵风刮起,仿佛白色栅栏后有风吹进来了。

这阵风带着辛辣的热气,风小二只恨不得自己嗅觉顷刻间失灵。

风吹过洞穴,蚁后变得躁动起来,它高昂着头,用风小二从未听过的巨大而尖锐的声音,发出刚刚唤醒幼蚁的那种细碎的“叽叽”声。

风小二懵了,这么大声不得把整个洞都喊醒?

如他所料,整个洞里的蚁卵光芒都开始变得忽明忽暗,像刚刚那四只蚁卵一样闪烁起来。

这一番叫声过后蚁后仿佛筋疲力尽,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但依旧在疯狂地进行“唤醒”。

他做了什么值得克宁红蚁倾巢出动?

罪不至此吧?

还没等他想明白,弥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跑!快跑!”

不知道刚刚弥平和蚁后打到什么地方去了,居然这会才跑回来,风小二以为弥平也被克宁红蚁的早产蚁们盯上了。

他探头想和弥平说话,让对方趴在尸体上避避难。

结果一扭头,只看见一股巨大的水流从远处奔来。

底下河水填平了溶洞底部,漫进这处洞穴了!

水流远远看去像只猛兽,咆哮着追逐弥平,墙壁上还未孵化的蚁卵被水熄灭,从山壁脱落,变成一颗颗蓝色荧光物在水中荡漾。

随着被水冲过的蚁卵越来越多,蓝光也越来越亮,水吸纳了蚁卵的高温,在风小二这一愣神的功夫,水面已经冒起了白烟,宛如泼来一片沸水!

“跑啊!”

弥平高大的身影此刻显得格外渺小,很快就要被水浪追上。

身后是水,前面是死路,风小二从没觉得手脚这么凉过,只能拼命大声喊:“没路!抓紧那条龙!”

水浪越来越近,他已经听不清弥平的咆哮声了,风小二只能快速爬上龙头,将手伸进龙的鼻孔,努力地扒在龙身上。

此刻水从龙的尸体两侧喷出来,所幸他的位置要高于目前的积水。

稳住后他扭头望去,在水浪淹没弥平之前,后者用剑鞘当卡扣,卡在了龙腹的骨缝之间。

还没等风小二松一口气,水浪在巨龙身体的挤压下快速变高,成为两股细流顺着龙身两侧冲来,高度直达山洞顶,沿途熄灭了无数蚁卵的火光。

在蚁后绝望的尖叫中,水浪劈头盖脸地打下。

龙巨大的尸体宛如一个加压装置,奔涌的水浪变成喷薄而出的两股细长水柱。

水流给了风小二当头一棒,狠狠将他敲下,在头晕目眩中他被冲向洞门口的栅栏。

而此刻,那栅栏却从上方裂开了,他从未在这个高度观察过这道所谓的“白石栅栏”——在他惊恐的瞳孔中,这道“白石栅栏”像动物张开牙齿一样,裂开了。

哦不,不是像,在泼天的蓝光下,他清了栅栏后所谓的一片黑暗——一条长满倒刺的舌头!

这个口腔比洞穴更大,舌头上的倒刺和手臂一样粗。

是比那只死去的龙更大的兽类!

风小二起初在地面看见的,是这只巨兽的下牙,而如今,这道水流将风小二与蚁后,还有数不清的蚁卵尸体一起,冲进了这张嘴里!

恐惧刚到他心里,下一秒人已经在嘴里。

他想起来之前自己在里面折腾的动静可不小,这下好了,本以为只有蚁后装睡遛他玩,没想到全是大嘴的盘中餐。

天无绝人之路,只是还没走绝。

柳暗花明又一兽。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风小二飘在了巨兽喝满水的口腔里。

不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的嘴,连舌头上都长满了刺,被划伤的脚底和小腿传来钻心的痛。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些发着蓝光的蚁卵贴到他的时候,伤口又会传来一丝暖意。

周围的水逐渐从巨兽牙缝里流出去,风小二能探出一个头,巨兽还没把他吞下去。

很讲究,得先滤水。

他还没到胃里,得跑。

风小二还没想好怎么跑,蚁后在旁边摇摇晃晃地浮起来。

虽然它没有脸,但风小二看清了它表达的仇恨。

风小二也很无辜,如今都到一个肚子里了,又不是他愿意的,都怪这水,怪这口牙也行。

只是他没想到生命的最后一程,是在不知名巨怪嘴里和一只蚁后打架。

蚁后的攻击力很强,不过刚刚那番唤醒消耗了它大部分体能,而这舌头也不是个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克宁红蚁又怕水,这一切让蚁后的行动变得缓慢了许多。

而蚁后身体太轻,也无法沉入水中。

风小二闷头扎进水中,他明白,必须在水流尽之前,解决蚁后。

灵机一动,他忍着倒刺划过皮肤的疼痛,握着钥匙埋伏到了蚁后腰部下方。

水流消逝,在蚁后察觉的前一秒,风小二将那钥匙尖锐的一段插向蚁后六足中心。

这里连接着它的巨腹,风小二打赌,这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他赌对了。

蚁后疯狂的挣扎着,六足在他身上划出无数伤口,身下的倒刺也不断划伤他,血晕开在散落着蓝色光芒的水中。

在风小二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血液像带触手的丝线一样触碰周围的蓝色兽卵,兽卵上有隐隐的波动回溯到他身上,短暂地麻醉了他的痛觉。

在这种麻醉下,他将手下的力气用到极致。

在水流尽,露出所有倒刺的时候,双手掐住蚁腰,用力带着蚁后一个翻身,将它狠狠扎进倒刺中。

蚁后发出尖锐的叫声,这声音令风小二出现短暂的耳鸣。

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吃他们的东西滤干净了水,抬头开始吞了。

风小二心头一凉,坏了,要开饭了。

他把蚁后抵在倒刺上当作把手稳住自己,蚁后还没死,巨大的腹部开始发热,红光在他眼前一亮一亮的。

眼前像有巨大的红色信号灯在闪烁,但面对晃动的舌头,他不敢松手。

下一秒,还没等他从这晃眼的红光中反应过来,蚁后自爆了。

红腹滚烫的液体炸了他一身,在原先剧烈的灼烧疼痛之后,那东西像带着生命一样,顺着他的伤口往里钻。

暴躁的魔法波动疯狂灌入他的身体。 第十一章、另一半钥匙 剧烈的魔法波动使他的身体开始肿胀,像个吹到极致的气球,皮肤表层出现半透明状,青色的血管肉眼可见地涨开。

而此刻更为艰险的地方在于,这张嘴的主人已经抬起头来,风小二不得不忍着划伤感抓紧那些倒刺。

蚁后尸体滑过他身旁,朝着深渊般的咽喉滑落。

他不死心地扯着蚁后尸体作为缓冲,双脚不断挣扎,试图攀爬那些倒刺。

但他距离舌根位置越来越近了。

挣扎的风小二像小虫一般,挠的巨兽喉咙发痒,它不再昂头吞咽,逐渐放平了头,用咳气的方式想将喉咙里的东西挤出去。

随着那巨石一样的牙齿张开,风小二看见了久违的蓝天。

他慢慢放平身体姿态,只要找好位置,就能借下一次喷气的机会出去。

自由并不远,风小二却心头一动,回头向咽喉处看了看。

这块地方很熟悉,光滑粘腻的内部组织,奇怪的味道,只是少了一丝腐烂气息,令他想起山洞里那只龙。

他想,如果这地方有一只早夭的幼龙,那比它更大的会是什么呢?

朝圣门的钥匙是成双成对的,那龙怎么会只有一只?

超前走,他可能会离开这地方,也可能会死。

但能够确定的是,这地方他一定不会有机会再来。

平民在十四岁举办录名礼之后才能进入学院识字,而他主动在学院做杂役,偷偷学习认字,在墙缝里藏书。

他明白一句话,机会转瞬即逝。

更何况如今自己的身体状态异常,就算不被吃掉也可能活活胀死。

怀着孤注一掷的信念,风小二转过身去,此时他已经在这舌头上站平,也处在咽喉入口处,他用脚钩住蚁后尸体和倒刺之间,倒立着向咽喉处探过去。

这个动作使嘴的主人更痒了,它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风小二感觉到脚下不稳了,他不再摸索,而是将手伸进插进对方柔软的喉间。

但一无所获。

后悔已经来不及,他本来是有机会出去的,但他选择了身后这条路。

气流从他头上喷出去,因为角度原因,这股气流将他压的更靠深处,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风小二抓起蚁后残留的两足,足又尖又硬,像两颗手臂长的锥子。

他眼前是倒刺消失的舌根,风小二将那两足插进软肉里——两足对于嘴来说格外的小,比起疼痛,异物感让它更难受。

风小二被更剧烈的动静甩了下去,可这足还像锥子似的钉在上面,他死死抓住两足不松手,虎口处已经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这次拉扯使两足位置微微下滑,在被甩得头晕目眩中,他到达了舌根,也是咽喉处。

这里宛如一块平滑的丝绸,只有左侧方有一簇细微的凸起。

在此看起来十分怪异。

风小二咬了咬牙,甩开一只足,向那处猛冲,伸手一把抓了进去。

冰凉的金属感一入手,他兴奋得忘了身处何地。

他咬碎嘴里的神使宝石,能量落在喉间,熟念于心的咒语缓缓吟诵——

铸铁的匠人向我祈祷,万物融化,钢铁永生!

高温再次穿透,手掌附近的血肉融化,钥匙近在眼前,他不甘心。

虽然意识已经模糊,但事到如今,就是死,他也要抱着这钥匙死。

更何况他还不想死。

就像当初他极力甩掉身上的克宁红蚁一样,这嘴的主人也在极力把他吐出去,只要没死在它胃里,风小二是有机会的。

他拼了命地念着那段咒语,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除了抓紧那铁片,只有无意识地吟诵。

通红的皮肤上血管爆出,血液仿佛在疯狂地流转,甚至横冲直撞地冲向他大脑。

咽喉的疼痛让这巨兽终于无法忍受,在风小二昏迷之前,一股和着血的巨大气流将他从巨兽嘴里喷出。

气流成为摧毁他的最后一步,濒临昏厥。

风小二死死抓着手中的贴片,最后的意识在被狠狠甩出后戛然而止,以至于他后来想起这件事时,没有落地的感觉。

令他一度想象过,自己或许会飞。

弥平躲在巨兽腹部,在水流稍缓之后走了出来。

四周蚁卵的红光消逝,那些幸存的克宁红蚁躲在洞穴顶部,随着水流消退逐渐爬到低下。

胆大的幼蚁甚至扑腾着软翅,落到巨兽尸体上啃噬起来。

弥平在原地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前方只有刺眼的白光。

他记得很清楚,这洞穴之前是没有这道光的。

水流之前他仿佛听到那个小孩大喊了一句“没路”。

看来他的运气很好,水为他冲开了一条路,说不定小孩已经在那外面等很久了。

躲着扑腾着的早产幼蚁们,弥平走向山洞外。

虽然看不见蚁后的身影,但他还是谨慎地贴着巨兽尸体边缘前进,同时观察着四周。

走过尸体全身,不远处就是宽阔的洞穴口,水流顺着洞穴“哗哗”流出,形成了一条小型瀑布。

向外看去,是一望无际的水域,他此刻仿佛正身处海边悬崖的洞穴内。

弥平下意识观察四周,却在回头那刻,与早夭的龙头脸对脸。

就算死了的人都忍不住震惊,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蚁穴里面放了一条龙?

没有人见过龙的身影,大家都以为它只是传说中的生物。

这可能是当今世界上唯一一条龙。

只是可惜了,年纪轻轻死在这里。

弥平用鞘掀起龙的嘴唇,唇下牙齿全无,再抬头看着瘪下的眼眶,眼珠应该也没有了。

不必细看,除了龙的这身肉骨皮,应该连一根筋也没有留下。

说对方不贪吧,从眼珠子到牙都全带走。

要说贪心吧,尸体反而送给克宁红蚁了。

虽然剩的东西不多,但弥平很想拆一根骨头回去磨成剑。

弥平还在琢磨如何拆下龙肋骨,洞穴外突然传来一阵啸声。

漆黑的身影扇起风波,水面卷起浪花,弥平朝外看去——

又一只龙。

还是活的!

鳞甲漆黑,漏出丝丝绿色,细看是缠绕在上面的水草,四足粗壮,仿佛能一下蹬塌半座山。

那只龙正悬停在水域上,狂躁地扇动翅膀。

他的翅膀比身驱更加庞大,骨骼清晰,扑扇间卷起巨大的水波。

它已经是一只成年的龙了,体态与传说壁画上的相差无几。

尖锐的角鳞从龙头延伸到尾端,但仔细一看,这列角鳞并不完整,其中有几处怪异的凹面,像是角鳞断裂的痕迹。

更为离谱的是,它现在正摇头晃脑地,像一只狗似的转头。

喉咙里偶尔发出低吼,虽然如果忽略那声声震耳波,听上去更像呜咽。 第十二章、血雾 弥平站在洞口,这里是海岩崖壁,山体近乎垂直,四下望了望,除了山石只剩草木,没看见人类的身影。

心里一个古怪的想法浮起——这龙不会正在嚼小孩吧?

还没等他细想,龙突然发出一声嚎叫,而后喷出一口血雾,细看之下,血雾中还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黑影从高空跌落,是个人。

弥平心中惊诧,龙血都喷出来了,这人还能活么?

人影像石子一样撞入进水里,激起一丁点水花,很快被龙翅翻起的余浪吞没。

龙看起来很痛苦,等它飞得看不见背影之后,弥平跳入水中。

活死人也具有很独特的优点,比如不用呼吸,不用心跳。

随着入水深度增加,水压对肌肉的压迫感加强,所幸内脏已经不工作了。因此他除了无法视物以外,完全不影响行动。

但水域深不见底,弥平看了眼漆黑一片的下方,有些犹豫,未知的水域不仅意味着搜索难度的增加,危险性也更大。

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其实是不会沉底的,而是漂浮在水面上。

弥平犹豫了一下,选择上浮。

从水中探出头后他观察着水面波动,随着一层波浪翻动,一个肿胀的身躯缓缓浮出水面。

这个身形几乎是风小二的两倍,不可能是他。

但弥平依旧选择朝对方游去,如果这个人还没死,他有机会救下这条命。

随着逐渐靠近,弥平发现对方不仅身躯圆润,还通体发红。

血雾不规则地黏在他身上,像一只蘸着红色调料的熟虾。

他仰面朝天,只是胸膛已经看不见呼吸起伏的痕迹,肺部可能已经呛水了。

他的脸部已经完全肿胀变形,除了灼热的红色,还有窒息的青紫色。

弥平仔细辨认那张肿胀通红的脸,是那个孩子。

他将孩子捞上岸,排出腹腔积水,随着大量污水呕出,呼吸重新恢复。风小二皮肤上的青紫色渐渐消退,但红色未减。

风小二长着一张乖巧的脸,像个天真的年轻小孩,弥平没想到他会在龙嘴里走个来回。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一种动物,看起来十分无害,却喜欢啃食小动物大脑的伶鼬。

伶鼬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握着松果的像某种可爱的食草动物,但它实际上是一种食肉动物,狩猎名单范围涵盖的着体型三倍以上的兽类。

风小二拥有伶鼬的优点,机敏,聪慧,勇敢,还有伶鼬看起来无害的表面。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或许会成为绝佳的狩猎好手。

此时风小二状态已经开始好转,他的血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收这些龙血。

身体肿胀和红色也渐渐淡去。

弥平将他平放,正想要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它外伤,却发现他右手死死握拳,手心中是一支细长的金属条状物。

弥平想要将其拿出,只能选择掰开他的手心。

昏厥中的风小二感受不到疼痛,弥平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对于这个普通孩子来说有多大。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响起,风小二的右手四指齐齐骨折。

完蛋,没把握好力气。

弥平有些内疚,但不多。

金属长条做工精细,材质不明,尖锐的末端有四面纹路,看起来向半把钥匙。

弥平将这半把钥匙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在风小二怀里找了找,又摸出一个束口的半圆袋子。

果不其然,里面有另外半把钥匙。

除此之外,他还找到13颗蓝宝石,以及一沓被水模糊了笔迹纸。

弥平摸了摸风小二,后者身上温度依然很高,他果断地将纸放在其身上烘烤。

高温下纸张轻微变形,但很快恢复干硬。弥平用树枝蘸着他身上的血色做墨,写下两页文字。

按照神殿的规定,平民只有年满十四岁之后才可以进入学院,学习基础文字与工作技能。

风小二未满十四岁,但弥平知道,他识字。

弥平将他用藤蔓捆在自己背后,顺着山腰位置凸起的石壁攀爬,想要离开这里。

他绕着山腰爬了一整个日夜,看见了第二座山峰。

此刻地势稍缓,他将风小二放在地上,再次确认后者体征正常之后,将全部精力投入登山之中。

背上风小二的温度像克宁红蚁卵一样烫,虽然隔着两层潮湿的衣服,弥平身上还是出现了烫伤。

但他已经死了,高温不会使他红肿,只会造成使他的皮肉发白。

随着走入山林越来越深,弥平脑海中有关灰矿山脉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灰矿山脉是地处沃林边界上的一座灰色魔法石矿产,归属于西塔家族,管理者是放弃自己家族投奔西塔的魔法师约诺斯。

在记载中灰矿山脉拥有十二峰,第十二峰高耸入云,并没有记载十二峰后面有什么。

日夜更替三次,在山林里迷路两次的弥平终于看见了属于人类的痕迹——栈道。

这座栈道已经投入使用,但此处位置过远,把风小二放在这里并不足够安全。

弥平沿着栈道方向,继续在山脚的树林中前进,直到看见一口水井。

水井旁边挂着一只木桶,往高处看,这里房屋密集,形成村落。

弥平记得风小二提前灰矿山脉一词的熟悉程度,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他将背后的孩子卸下,此时风小二身上的红肿已经完全消退,除了依旧处于昏厥状态之外,体温也恢复了正常。

弥平将半圆袋子重新放回他怀里,趁着夜色降临,把他放在了水井边。

直到清晨曙光照耀,弥平亲眼看着一小队穿着制服的卫兵将风小二抱起,才悄悄离去。

他再次走进人迹罕至的密林。

这几日,弥平每爬过一座山都在心里悄悄数着,当他看见工人村落的时候,他确定,自己数到了十三。

灰矿山脉十二山峰,人人皆知。

可他走到这,是第十三峰。

风小二醒来时,入目是棕黑色的屋顶,这是他家。

清醒后,他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疼。

下意识将手伸出,右手指裹着厚厚的布条,掀起被子低头环顾自身,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痂痕。

回忆渐渐浮现,他想起来自己在地下河以及龙嘴里受的伤。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些伤口十分严重,但如今看来却只剩疤痕。

难道他天赋异禀?

如果自己的愈合能力这么强的话,那些故事里“藏在险境中的宝藏”,不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风小二激动地坐起身,人又快速冷静下来。

因为仅仅是坐起这一个动作,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腰腿的乏力感。

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风小二感觉四肢开始退化了。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轻微酸痛。

他看着上面裹着的布条,感到十分迷茫。

在他的记忆力,哪怕是在和蚁后战斗中,他的双手都没有受伤啊—— 第十三章、维克里 半圆袋子静静德躺在身边,束口并非他常用的绳结,父母从来不动他的东西,所以——

那个活死人!

风小二打开半圆袋子,果不其然,钥匙消失了。他的稿纸只剩两张,平整叠好放在里面。

该死。

风小二套上衣服起身下床,刚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倒了进来。

摔倒在地的道尔抬头,看见他,发出又哭又笑的怪叫声,念叨着:“醒了醒了!”

雅兰太太和风十五正在院子里,闻声而来。雅兰太太又哭又笑,想触碰风小二又怕伤到他,连风十五的眼角都有些湿润。

风小二和三人闲聊之后,发现少了一人,脸上笑容未减:“三弟呢?”

三弟平时只喜欢跟在他身边,怎么今天还没有出现。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雅兰太太开了口:“这次把你送回来的是城堡的一支小巡逻卫队。你失踪那天我们都很慌张,连忙上山找你,三弟一个人去了城堡。城堡的巡逻卫队说三弟是他们走丢的小少爷,很感谢我们这几年照顾他。三弟告诉我们巡逻卫队的猎犬鼻子很灵,他拿走了你做给他的那只灯笼,巡逻队带着猎犬去找你了。”

“然后呢?”

“三弟进了城堡就没出现过了,我们也无法靠近城堡,”雅兰太太看见风小二皱起的眉头,声音逐渐变小,“他是城堡里的小少爷,应该会比在我们这里过得好吧?”

他是在城堡高塔脚下捡到三弟的,如果城堡真的在意三弟,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寻找他?

风小二快速穿好了鞋子,他安抚忧心忡忡的雅兰太太:“母亲照顾我最细心,你知道的,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要去看一看三弟。”

道尔跟在他后面出门,小跑着跟上风小二,回头朝风十五和雅兰太太喊:“这次我会牢牢跟在他身边的!”

约诺斯城堡在第二峰,需要穿过整座村落和山脚集市。

村落口那间两层砖石建筑是矿场理事处,此刻许多穿着旧工作服的老人正在理事处门口排队。

他疑惑地看向道尔,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道尔看了眼四周来往的人群,凑到风颂耳边,声音小而警惕:“赫尔巴人炸开了一号矿洞尽头地层,那里全是毫无魔法波动的花岗岩,约诺斯宣布第一矿洞正式封矿。小二哥,你失踪的那场地震就是因为赫尔巴人,第一矿洞所在的山脉被那场爆炸撕裂了。”

风颂指着街上的老矿工,“那他们在做什么?”

“矿场在招收临时工。”

矿中的器具每年都会被雨水腐蚀一部分,约诺斯想要降低这种损耗,要求在雨季前拿出第一矿洞的所有器具。

并筹建临时仓库存放这些器具,便于雨季后快速投入第九峰的开发,为了这两件事招收了大量临时工。

雨季时在职矿工没有收入,上年纪的老矿工也不便于外出务工,大部分选择报名临时工。

就算是临时工,没有名字的人也不能参加,风小二不再多看。

魔法师城堡建在整个灰石矿脉位置最好的那块地上,一条护城河围绕着它,风小二被拦在城堡外院的树下,守卫队横起长枪警告他:“立刻远离城堡,否则我将击杀你!”

道尔害怕地后退两步,风小二鼓起勇气开口:“我想问一个人。”

“什么人?”

“三弟。”

“城堡里没有这个名字,再次警……”

“有着灰蓝色眼睛的孩子!”

风小二终于想起来三弟只是自己为他取的名字,卫兵收起长枪,将信将疑地看着风小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便找人的。”

更何况是刚刚回家的小少爷,如果只是路边偶然见过他的路人,卫兵是不可能通传的。

想起雅兰太太说过的话,风小二继续补充:“大概两三天前,他带着一个未完工的灯笼来的。”

道尔在旁边小幅度地拽风小二袖子,轻声说:“已经过去五天了。”

风小二立刻补上:“是五天前!”

卫兵请示了卫队长,通传城堡。

真是奇怪,最近来城堡找人的真不少。

不久后,城堡大门开启,三弟顺着护城河长桥跑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风小二。

风小二也在看他,三弟修剪了头发,穿着笔挺的制服,漂亮的皮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双手带着白色手套。

不似在风小二屋中那样穿着灰扑扑的粗衣,如今的三弟回到了贵族的世界,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风小二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比起自己家的黄泥房子,这种干净明亮的地方才更适合三弟。

或许三弟一直长不大,就是因为他们吃的东西营养不够。

三弟从前沉默寡言的缺点,一朝都仿佛变成贵族高高在上的个性,哪怕三弟已经走到面前,风小二的喉咙却仿佛卡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三弟抬起头朝风小二笑了笑,不规则的双瞳像万花筒一样张开,开口道:“哥哥,你来啦。”

“你……在这过得好吗?”

“很好哦,有很多漂亮衣服,很多吃的,很大很大的房间。最重要的是,哥哥平安回家。”

三弟话音刚落,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后面想起:“法米拉,叫谁哥哥呢?”

身材高大的贵族出现在所有人视线,水蓝色的发带飘扬起来,笑吟吟地看向风小二:“是你呀。”

风小二不认识他,只听人说过,约诺斯城堡里有一位归家的少爷,名维克里,为人和善。

维克里身材高大,风小二平视只能看见他肩膀上的流苏,如果要看清他的脸,就不得不必须仰视。

维克里记得风小二,八年前他像只灰扑扑的老鼠一样闯进城堡。

维克里知道,风小二也是见过那位的人,或许与自己是同一类人——神的信徒。

当年现场的女仆已经成为花园的养料,而他放过了这个“平民同类”——维克里认为,风小二就是神说的“协助他的人”。

毕竟平民最大的成就,就是成为贵族手中的武器。

维克里出现的瞬间,三弟回头,眼神冷漠:“不是说好了,让我和哥哥单独说话的吗?”

维克里露出友善的目光:“我担心你出门不方便,给你送魔药水来了。你跑太快了。”

他将一个精致的绿色瓶子递到三弟面前。

瓶子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细长口,瓶盖上挂着一片漂亮的金色枫叶。

第十四章、风颂 金色枫叶是魔药师协会的标志,大陆上所有正规的魔药水商店,都需要得到魔药水协会的认定。

魔药水只能使用灰银交易,魔法系商店的顾客只有贵族,以及更大的贵族。

风小二甚至不认识金色枫叶。

三弟一把抢过魔药水,打开递到风小二面前:“哥哥,喝掉它,快!”

风小二不相信维克里,但他相信三弟,他仰头一口喝掉了那瓶魔药水。

魔药水起效很快,风小二右手微微发热,温热的魔法能量流过指尖,连四肢的乏力也快速消失。

风小二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三弟高兴地看着他。

维克里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法米拉,你对这个哥哥还真是好呢。”

他一把将三弟抓起,转身走回城堡。

三弟的身形仿若四五岁孩童,他挣扎着,从维克里怀中跑出来,冲到风小二身前用力地拥抱他。

他本来想告诉风小二,他看见赫尔巴人队伍数量改变,但维克里一直站在这里。

维克里是一位真正的魔法师,听力过人,三弟选择了什么都不说,在他心里,所有事情都不及小二哥的安全。

风小二此时半蹲着,三弟埋首在他肩膀上,神色依赖而不舍:“哥哥,再见。”

“再见。”

维克里向前两步,再次将三弟抓起,脸色有些僵硬:“他叫法米拉,是我的弟弟。”

他转身走进城堡。

风小二只能站在吊桥外远远看着他们,直到城堡的大门关上。

他和道尔慢慢走回工人村落,天色已晚,狗尾巴草在风中柔软的摇晃着。

道尔一直沉默着,心中却思绪翻涌,三弟贯穿了他记事起整整八年的时间。

这个长不大的弟弟有很多地方和自己不一样,却又同样地依赖着风小二。

他们有时甚至会故意做出敌对姿态,想要博得风小二的关注。

这一刻,道尔感觉自己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三弟了。

哦不对,他叫法米拉,是城堡贵族家的小少爷。

在亲眼见到三弟之后,风小二心中回归平静。

他并没有见过贵族,但对于自己将三弟困在矿场这些年有些愧疚,贵族总比他们这些平民高大许多。

就像维克里。

但三弟却那样瘦小。

他怀疑三弟总长不大,就是因为自己做的饭菜不够好。

雅兰太太常说,吃不好长不好。

他最拿手的菜却是蘑菇汤。

他回到家里,看见三弟过的好后心中安稳,大病初愈的疲惫感袭来,倒头就睡。

深夜,他突然惊醒,想起半圆袋子平整叠放的纸张,那不是他的习惯。

风小二将纸展开——第一页笔画扭曲,但字形雅正,像是多年前熟练读书,却又许久没有写过字。

只有活死人会写出这种字。

他拿出纸笔把它们拓印下来,他用的纸是学院报废书籍的空白背面,树枝替代羽笔。

第一页写着的是——山水长坡。

而第二页只有一个字——颂。

这也是弥平唯一书写清晰的字体,风小二犹豫了一下,把那张写着“颂”字的旧纸放进口袋里。

今晚的月色很亮,风小二借着月光一遍遍看着那四个字。

天一亮风十五敲响了他的门,今天是他最后一天假期,下个月就是雨季了,他必须尽快回到工位。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去往理事处。

矿场理事处拥有自己单独的房屋,是砖石结构,事务官亚特的心情随着天气波动。

晴天的时候他总会有耐心一些,坐在高高的长桌后面,歪斜着身体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问:“来做什么?”

风小二站在长桌后,高高的长桌与他肩膀同高,只能勉强露出一个脑袋,“登记录名。”

亚特垂眼瞥了一眼风小二,又扫视了一圈风十五和雅兰太太的衣着,语调依旧懒洋洋的,“选好名字了么?署名球在那边,一百贝币一次。”

雅兰太太看向他,他们从不干涉风小二的想法,如果风小二没有决定自己的名字,他们为他准备了几个字。

如果对这些名都不满意,他们也愿意拿出一百月币为他挑选——虽然那是雅兰太太一整个月的工钱。

风小二把弥平写的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放到长桌上:“我是风家的孩子,我选这个字。”

“嗯……风,颂。你认识字?”亚特的声音突然扬起来,带着一丝别有深意的探究。

风小二咧开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不认识,在地上捡的,觉得好看。”

亚特很快恢复慵懒的语调:“啧,这字也叫好看?真是没见识的平民。”

风小二并没有反驳他,拥有名字的人才有权利读书,偷学的人会被处罚。

与其将事情闹大,几句无关紧要的嘲讽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雅兰太太时刻关注着风小二,担心他因为旁人的奚落而难过,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笑吟吟地朝他打招呼:“你好呀,风颂。”

“你好呀,妈妈。”

他拿到了那个刻着他名字的金币徽章,也是他未来一生的身份证明。

魔法师和贵族的登记证是一枚灰银徽章,灰银是大陆唯一能够在魔法系商店交易的货币,金币次之,最后才是贝币。

拥有登记证的人,才算得上是一位平民,年满十四岁以后,被剥夺登记证徽章的无名氏等同于奴隶。

在《神殿法则》里,人是可以买卖的,不同材质的登记证也是个人价值的体现。

世界并不太平,天灾人祸横行,常有走投无路的平民卖身为奴,卖的就是这枚登记证徽章。

当然高处更自有更高处,卖掉自己灰银徽章的贵族也不稀奇。

传言中约里斯出生于一个没落贵族,而后将自己的徽章卖进了西塔家族。

以魔法师新贵的身份投入西塔,以臣服换取西塔家族的资源。

对于贵族来说,资源和信息才是真正攀权附贵的阶梯。

风小二把金币立起来,摩擦着灰银外圈边缘的一串编号:45090209。

这串编号也是一串魔法印记,在法则中具有唯一不可复制性,只有登记处颁发的金币才具有这种魔法印记。

姓名风颂的人或许有很多,但编号只有一个。

登记证可以购买船票,车票,能够在各个城市作为他的身份证明,这是他走向日出之海的第一步。

平民没有途径去往神殿,他唯一能得到底信息仅仅只有传闻中,无法验证、不知真假的一句——神殿坐落在日出之海尽头。 第十五章、进山 矿场的雨季会持续三个月,这三个月矿洞作业将被全面暂停。

三个月没有收入对于家庭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大人们会在雨季的前一周结成队伍,走向山脉外,寻找短工。

如果不外出,雨季封矿期间只能躲在家中看雨,对于矿场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他们必须一刻也不停地忙碌起来。

在雨季之前,矿工会进行本年度最后也是最长一次的挖掘,一直到雨季封矿,外出队伍集结那天。

他们必须争取赚上更多的钱,因为山外的短工并不好找,价格也廉价许多。

村中将有队伍统一太太们外出采买,购回的物资将留给守在家里的老人,和村落学院的孩子。

矿下最忌心神不宁,外出的山路也并不好走。在父母担心的眼神里,风颂乖巧地窝在床上,用真诚清澈的眼光看向他们,保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风十五这次下矿计划长达三周,与雅兰太太队伍外出的行程差不多。

或许雅兰太太的回归会更早一些,留给风颂的时间至少有两周。

道尔最近弄丢了自己心爱的玩具,一直落寞而疯狂地在院子里刨土收菜。

风颂原本想和他打声招呼,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最后还是选择悄悄出门,只留下一张字条。

道尔年纪不小,但十分唠叨,他已经为风颂的失踪自责了很久,现在发展到了一睡醒就要先冲到风颂的床边,确认他的存在。

如果道尔知道他要外出,念叨的话不会比雅兰太太少半分。

村队是凌晨出的门,风颂是天亮上的山。

风颂不相信那个活死人会拿着钥匙一走了之,毕竟一个活死人独自行动是很不现实的。

如果他没有登记证,一旦走进城市,以他的模样,很容易会被巡逻卫队盘问。

如果发现他没有登记证,也没有家族成员能够为他保释,将按无名氏处理。

就算他依然持有登记证,死人的登记编号在名册中已经消失了。

如果卫兵发现他是活死人,将按照非正常人类被送到魔法师协会;就算没有发现,也会因为登记编号消失被当作逃跑的奴隶。

更何况他还为自己留下了这两页直,如果不是为了吸引自己去找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山水长坡……”

风颂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灰矿山脉最不缺的就是山水,但长坡是什么意思?

灰矿山脉十二峰,如果全部搜寻一遍,他至少要花费半个月。

为了节省时间,风颂爬到第一座山顶上,这里拥有一座索道。

随着矿场发展,新修矿洞距离第一峰总运输处的距离越来越远,为了提高运输效率,山上修建了栈道和索道。

栈道绕着山腰外侧而建,是专属于矿场的“路”。

而索道建立在第一峰与第五峰顶,这是已开发区域最高的两峰。

一般情况下索道用于运送矿石,空闲时也运送人,而在不超载的情况下,村民也可以搭乘索道。

风颂站在第一峰索道口,这个时间段矿工都在工位,索道闲置。

这里只有一位面色凶悍的光头男人,他是矿场的工段长,威廉。

风颂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他有些害怕这个男人。

光头威廉的名字常常出现在各种吓唬孩子的故事里,再不听话的孩子看见他也会立刻变得乖巧起来。

踌躇间,光头威廉已经看见了他,他声音洪亮粗犷:“谁家的孩子?”

“风十五家的,我……”风颂鼓足勇气走上前,“快下雨了,想进山摘点蘑菇带回家。”

很顺利的是,光头威廉为他调度了一辆运载车:“上去!”

风颂走上空荡荡的运载车,索道启动,他穿过山峰间。

他回头看去,光头威廉的身形只剩下一个小点,不太像故事里会吃小孩的恶魔。

前九座山峰偶尔会有矿工经过,更有守卫巡逻。

这里并不适合活死人,风颂并没有搜山的想法。

索道运载车在这里停下,风颂需要回到半山腰的栈道上。

第九峰已经打下石柱,这是开发标志,等待着这场雨季结束。

还有些许人上山的痕迹。

村里的孩子常常会上山采些蘑菇花果带回家,老人则喜欢山上捡干枯的树枝。

踩出的小路出现在茂密的狗尾巴草中间,这座山头的树木要高大许多。

第九和第十座峰中间间隔远,落差大,人迹罕至。

这里的植被逐渐开始形成密林。

他还从未走过密林,荆棘取代了柔软的狗尾巴草,风颂只敢绕着走,碧绿之间野兽毒草横生。

上山的峭壁难以落脚,只能攀折着旁边斜长出的枝丫慢慢往下,虽然枝丫结实,但地势陡峭。

往下看去树与灌木交错攀附,深不见底,落石都只能听见两声响。

黄色布鲁灵果从地上钻出来,长得像发着微光的苹果,它们在风颂身边跳来跳去,仿佛要把他踩落下去。

布鲁灵果是种魔法植物,没有脑子,但很烦人。

风颂被他们跳得心里冒火,伸手从它们中抓出一颗,三五口吃了个干净。

正好饿了,又抓了两颗下肚,口感不错,汁水丰富,难怪听说会被魔法师拿去榨汁喝。

剩下的果子愣了愣,一个接一个钻回了地下,四周清净了。

下山的路他走得极其缓慢谨慎,等落在峡谷地面时,已经日上三竿。

第十座山峰,小路完全消失,灌木从取代了荆棘,灌木下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酢浆草,树叶的阴影面积已经超过了阳光。

风颂绕着第十峰的几处山洼寻找了一番,对比密林中,那是视野较为开阔的地方。

第十座山是他曾经走过最远的地方,再往后已经是全然未知的,他拿出一把长剪刀,用来剪断相互牵连的枝桠。

风颂擅长清理菜地里长出的杂草,家里那把长剪在勤劳的道尔手上,他为此买了一把更大的。

山中有泉,几处泉水顺着山势能够汇成溪流,他依靠长剪刀为自己开辟道路。

第一条溪流蔓延不远,在半山腰处就干涸了。

风颂立刻调转方向,寻找第二条溪流。

很快他发现,靠近溪流的位置会出现乌斯草甸,借着乌斯草甸的特征寻找,他的行动快了许多。

只可惜许多溪流已经改道或者干涸。

渐渐的,风颂摸索出一些规则,比如没有水生物出现的小溪很快会到尽头。

而当一条小溪中的水生物逆流而上,那么它的尽头是一汪潭水,潭水更加适合它们产卵。 第十六章、峡谷再遇 树林中的光芒逐渐暗下来的时候,风颂看见了阔叶林,他走到了第十一座山头。

阔叶林茂密,太阳的光芒只能从中透出不足手指宽的细密光束。

对于森林里的动物来说,黑夜才是狩猎的最佳时机,他必须尽快在天黑前找到那个活死人,或者找到一个庇护所。

幸运的是,那个带领他走向这里的溪流,还没有出现干涸的迹象。

风颂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得益于他常在山上奔走,双腿虽然开始疲惫酸软,但还没有感到力竭。

黄昏时,落入密林的光线呈现出柔软的橙色,风颂正犹豫着是继续向前,还是寻找庇护所。目光扫过,远处的溪流洒落出碎金般的光芒。

等等,碎金?

密林透出的光柱只能在水面落下一些光点,而眼前会出现那样大面积的水光,说明那是密林的终点——阳光照耀下来的地方。

从时间上推断他已经走到了第十二座山头,也就是灰石矿脉的终点。

他回头,这里是两座山峰的交界处。

眼前的第十二山峰,是整座灰矿山脉最高最大的山。

如果在这人迹罕至的山头,拥有一片没有被密林覆盖的空地,有阳光和水源……

风颂不能想象比这里更好的庇护所了,有很大可能活死人就藏在这里。

一鼓作气,风颂继续向前走去,看似不远的一段路,几乎用光他最后的力气。

吊诡的是,溪流尽头变成了瀑布,这密林尽头——居然是一片断崖。

无数藤曼从悬崖垂下,寥寥几颗大树歪斜在悬崖边缘,根系深深地抓在泥土里。

抬头看去视野开阔,崖壁洒满昏黄的光晕。

夕阳坠落的速度超乎想象的快,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天色陷入一片深蓝。

断崖对面是另一面断崖,两面断崖高度相差无几,中间形成峡谷,仿佛从前它们是同一坐山头,后来被生生撕开。

往下看去,峡谷间白雾缭绕,但灰矿山脉日志里没有一处记载过,如此深的裂谷。

风颂陷入了沉默,静静地看着黑夜逐渐覆盖天地,月光下,溪流发出如刀刃般的冷色。

白日里寂静的密林放出它圈养的野兽们,猛兽发出怒吼,风颂甚至能听见蛇在地上爬行的声音。

沉默中,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是不是疯了?

很快他发现自己还有更疯的地方,“长坡”这两个字闯进他的脑海。

他看着眼前的悬崖,悬崖接近垂直,上面藤曼杂草横生。

如果说这是长坡,也不无可能。

风颂吃掉了半圆袋子里装的最后一颗糖果,喝了一口溪水。

溪流并不湍急,他抓起溪流中一根手臂粗细的藤蔓扯了扯,又朝下看了看。

可惜夜晚的雾气掩盖了一切,下面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四周最粗壮的藤蔓,在他种菜的经验中,同类型的藤蔓植物,越粗壮也就意味着生长时间越久,藤蔓衍生也就越长。

希望这根藤蔓足够他抵达峡谷底部。

他从旁边抓起一些鲜嫩新生的藤蔓,一圈圈绕在这根粗的藤蔓上,编成一圈圆环,另一头相互交叉,绕在自己腰间。

再反向交叉,重新绕回水中的藤蔓,一根新鲜藤蔓大概可以循环这个动作四次作用。

风颂用了十七根藤蔓,新生的藤蔓韧性更高,缠绕过程中绿色的汁水沾了他满身,有些灼烧感。

这十七根藤蔓像束腰一样拦在他腰间,另一头挂在水中那颗粗壮的藤蔓上,风颂走进溪流,一点点靠近悬崖边。

水流冲刷着他的双腿,他双脚蹬在悬崖边缘,紧紧抓住手中的藤蔓,身后是迷雾掩盖的深渊。

风颂朝后望了一眼,雾气像峡谷的面纱,月亮光芒也无法穿透它。

黑夜中,蛇爬行的声音清晰地宛如贴在他耳边,风颂心脏狂跳,猛地一转身,顺着藤蔓和水流快速下坠。

水流下不平整的藤蔓变成小陡坡,将他碰撞地四处乱飞,为什么会这么颠簸?

他努力想要摆脱这种感觉,却只觉得自己像一片任人宰割的落叶。

水中的叶子?

水中的叶子从不会与水底的沙石做斗争,它只柔软地浮在水上面,顺水而流,遇见一切阻碍它的东西只平和地绕过去,从不与其硬碰硬。

风颂放松紧张的身体,任由起伏的悬崖侧壁将他抛起又推开。

但只在几个呼吸之间,风颂刚刚调整好身姿,藤蔓走到了尽头。

他手中抓着的支撑一瞬间腾空,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像主动左右撞上崖壁,希望减轻下坠的冲击力。

哪怕在藤蔓束腰的保护下,他的肩膀和双腿也划出许多伤痕。

树叶从不垂直落下,只有树枝才会从枝头猛然坠地碎成两截。

树叶总在空中左右摇摆着打成旋,温柔而完整地落在地上。

他一边努力摇摆撞向崖壁,想要靠摩擦降低速度和落地的冲击力,同时拼命伸手去抓周围的藤蔓,可大多数藤蔓都像一条粘腻的蛇一样穿过他的手心。

可没想到他真的抓起了一条蛇。

那条碧绿与棕色相间的蛇在他手心呆滞了一瞬间,猛地朝他吐出蛇信。

风颂立刻将它疯狂甩开,蛇比他更快地下落。

只是转瞬间,他也跟着落地。

落地前他尽量蜷缩进藤蔓束腰中,但藤蔓束腰面积太小,他依旧重重的落在地上。

这不是他设想的结局——他应该像一片落叶,而不是一节莽撞的树枝。

幸运的是,他的身下铺满密密麻麻交错着的藤蔓与落叶,因为这些植物的缓冲,他避免了摔死的命运。

但疼痛剧烈地从身体各处散开。

风颂尽力抬头朝前方看去,这是一片细长的裂谷,正对他的另一座山壁,有一个山洞。

山洞里有一个高大的人形,正在岩石上打磨着一根粗壮的白骨。

同时,那条碧绿棕色相间的蛇正从他身下的落叶里爬出来。

它抬起头,大张蛇口,露出两颗尖细的毒牙,冰冷的竖瞳牢牢锁定风颂。

风颂太阳穴处的血管几乎要爆出皮肤,剧烈地跳动着,他的眼前涌起血色的黑暗。

他想要做些什么,但疼痛使他的动作非常迟缓。

破风声响起,那根白骨猛地飞来,穿透蛇头,但蛇头并没有阻止白骨的冲劲。

最后,白骨穿透蛇头,钉在坚硬岩壁上。

动手之人力气非凡,白骨没入岩壁石块半指深,而后带着碎石落在地上。

昏暗的夜色下,弥平一步步从山洞的阴影中走出来。 第十七章、风神剑术 风颂抬起头看着他,看见熟悉的脸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还未开口,黑暗已经完全覆盖了他的双眼。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刺眼的阳光中,他发现自己赤着上半身,身上涂满粘腻的红色液体。

液体在他身上凝结成块,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被人硬生生刨开的山洞,山洞外有一条小溪,源头赫然是昨天悬崖边的瀑布。

狗尾巴草和酢浆草在地上蔓延开,洞口正对着瀑布的方向。

明亮的白日里,风颂才看清昨天接住他的草垫仿佛是人为铺就,那一大片藤蔓和落叶突兀地出现在那里。

弥平站在不远处,依旧在岩石上打磨那根白骨,如今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白骨有他手臂那么粗。

看到风颂醒来,弥平友好地问:“饿吗?”

“有点。”

“吃这个。”

一块冰冷的生蛇肉被丢到风颂面前,风颂觉得自己太阳穴处的血管又跳起来,他皱着眉抬头望向弥平:“不能做熟了吃吗?”

弥平笑了:“你想生火?”

“我带了火石。”风颂伸手就准备去找拿自己的半圆袋子。

弥平看他不似玩笑,翻了个白眼,“好,生火。招来的狮子老虎狼你都自己打,打死了都做熟吃肉。”

风颂手一抖,又重新躺在地上,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比起生吃蛇肉,他宁愿饿死。

身上干涸液体的腥臭味越来越重,风颂看着那块蛇肉,心中有个不好的念头浮起。

他犹豫着问出声:“这些是什么?”

弥平头也没回:“加入了蛇毒的蛇血啊——”

这次还没等风颂尖叫,他不紧不慢继续开口,“你昨天中了这蛇藤的毒,又中了山中瘴气的毒。山林相生相克,蛇藤解了你中的瘴气,而这蛇藤的毒当然要靠那条蛇啦。”

“那现在能冲掉了么?”

“用手就能扣掉,蛇血见水重新化成液体,气味更加刺鼻。”

风颂猛地坐起,用手疯狂扣掉满身干涸的红色血痂。

弥平在旁边看着他,动作滑稽得令人发笑,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问他:“你来做什么?”

风颂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猛地站直,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你好意思问这话?我东西呢?”

“什么东西?”

“别装,是你故意引我来的,你拿走了我什么你自己清楚。”

“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确实捡到了一对钥匙。”

“捡?!”

“那是自然,没有名字,看起来却非同凡响。我正准备拿去魔法师协会挂失物招领。”

风颂刚要炸毛,转念一想,迅速冷静了下来,发出一声冷笑:“去魔法师协会?你个活死人敢走出山就不错了。更何况你在这荒山野岭留了这么久,若不是另有所图,难道是在这养老的么?”

弥平微微讶异,这小孩挺有脑子,反应如此快。

他立刻态度和善起来:“嘿嘿,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

“我把钥匙给你,但你需要帮我,找到我的武器,和我的记忆——”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还要我为你当牛做马?想得真美。”

“你别急着打断我,再加一个条件,我教你练武器。”

“武器?”

风颂的声音迟疑了。

在大陆上,除了魔法师之外,还有许多战士,善用各类器具。

即使无法修炼魔法,仅仅依靠自身强大的武力和那些绝世兵器,也能所向披靡。

据说十年前曾经有一名善用剑的战士,以长剑对战数名魔法师及战士,那把剑名为“圣火”。

其中一位魔法师是元老院的殿堂级人物,这个级别的魔法师一直被誉为不可战胜的存在。

但剑客却以一敌十。

魔法师认为自己的威严遭到了挑战,元老院院长亲自出手,击杀了那名剑客。

据说是剑客主动上门挑战在先,且孤身一人没有亲朋好友,是以连给他收尸的人也没有,就那样挂在城头。

他的名字成为了魔法师界的忌讳,每当有人提起他,就仿佛提及起了魔法师不可一世荣誉被击败的耻辱。

剑客的名字逐渐消失,连“圣火”也消失在大陆上。

风颂注视着弥平腰间的剑鞘,虽然那把漆黑的剑鞘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他没有忘记,当初蚁后拖着断腿出现时,心中的震撼——对他来说强大的蚁后,却被弥平用鞘斩下一条腿。

他这趟过来寻找弥平,除了拿回钥匙,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弥平的话正中他心怀,风颂脸色柔和起来:“什么武器?”

“刀,或者剑,我都会。”

“你不是连名字都忘记了吗,还能记得这些?”

“练武器之人一天挥剑三万次者比比皆是,比你吃饭的频率还高。你忘记怎么咀嚼我也不会忘记剑法刀术的,那已经是刻入骨子里的事情了。还有,我是忘记了很多事,但不是全都忘光,就算我全忘光,我也不是傻子。”

“那你的武器是什么?”

“我忘记了。”

“!”

“这些不重要,我的武器认识我。”

“可…若是它十年后,甚至二十年后都不出现呢?”

“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武器,就算它一辈子都不出现也没关系。但如果它出现了,我希望那时候的你有能力将它取给我。”

“那……我的钥匙?”

“十年内找到它,还给你。找不到,第十年也还给你。”

风颂眨了眨眼,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交易,他至少有十年时间和这个便宜导师学习,风颂伸出手和弥平三击掌:“一言为定!”

“选择吧,剑法,还是刀术?”

风颂从未接触过武器:“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的剑术名为风神,四势一步一心。刀法则传承于武士角斗场。但我的记忆很凌乱,已经记不得教授我的人是谁了。”

“我不能像你一样都学吗?”

“不能,刀剑属于两种兵器。刀为击兵,练刀者虚怀若谷,气态下沉;剑为刺兵,练剑者身姿矫健,气态飘逸。练武者最忌气势不稳,如果你学习两种武器,势必会形成两种气势。气势相冲,二者都学不精。”

弥平的声音流露出一丝遗憾和悲伤:“我两岁开始训练基础,少时练剑二十二年,而后练刀十五年。如果精炼其中一物,我应该会更强。”

第十八章、身法 风颂察觉弥平的情绪变化,以为他在遗憾自己未能成为更强的武战士。

毕竟对于战士来说,未能将武器的作用完全发挥出来,便是一种遗憾。

战士未必需要最强大的导师,如果无法青出于蓝,那如何才能进步?

风颂思量片刻,“我选剑术。”

弥平的眼神一亮:“缘分!”

“什么缘分?”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联系这套剑术的人,如今,算是后继有人。”

风颂有些怀疑:“好的剑术也会失传吗?”

“我活着的时候出手超过百余次,只有一场败绩。”

风颂更疑惑了:“那你为什么选我?”

按照平常状态的来讲,他一个活死人单独出门是不太好,但若是拜入什么贵族家族里作为战士,这一身好本领必然有用武之地。

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但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差距,弥平带着自己,就如同带了个累赘。

又或者是……风颂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难道说你看出了我天资聪颖,骨骼精奇?”

弥平闻言,整张脸都皱起来,仿佛听到什么难为情的话,忍不住睨了他一眼:“说实在的,你身上抓不出两把肌肉,骨骼结构更没有什么优势。之前逃命的时候也发现你体力极差,弹跳和速度更是一点也没有。”

风颂被说得脸红,忍不住反驳:“之前有人指教过我,而且我会——”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猛地闭了嘴。

“你会认字。”弥平接过了他后半句话。

风颂警惕起来,未录名者私学有罪,他自认为隐藏得很好,连父母都没有透露过。

“你怎么知道?你从前并没有见过我。”

“还记得山洞里我说送你一个名字吗,那时候我随手在地上比划,你趴在旁边看的样子,可不像不认识字的人。”

风颂没想到是在这露馅的,自己还是不够警惕。

仿佛知道风颂心中在想什么似的,弥平又睨他一眼:“你不警惕的地方多着呢,别人两句话激你,你就什么往外说,管不住嘴可是大忌。”

风颂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只听着记着,不再回嘴了。

瞧着小孩一言不发,弥平不想继续打击,转移话题:“对了,你录名礼上摇了个什么名字?”

“风颂。”

弥平的眼睛一亮,低头。

风颂此时昂着头,笑吟吟地看他,仿佛已经预测到了弥平的反应。

弥平不由得想起当初在洞穴中,两人一拍即合,风颂毫不犹豫往龙尸体的腹腔里跳时。

勇敢和谨慎都是很珍贵的性格。

弥平两手一拍,大笑出声:“看来我挑到好种子了。”

风颂笑嘻嘻地伸手:“所以,你是不是该给你挑中的人一些秘籍啦?”

弥平一巴掌拍上去,冰冷的大手震得风颂掌心发麻,弥平斜睨着他:“想什么呢,先练基本功。”

活死人的手掌坚硬,力气巨大,风颂感觉一块铁板拍在了他的手心。

他耸了耸肩,基本功也行。

他本来满怀期待地等着弥平传授武功,最好明天就能功成名就,受封骑士。

——斩敌一千人,片甲不留。

可弥平只是教他做了两遍热身,然后指着裂谷前方,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来,这峡谷,走两圈。”

风颂瞪大了眼睛,玩我呢?

他忍不住喊出声:“这叫基本功?!”

弥平不屑的眼神再次落下来:“你这体力,别说用上一两招了,连拔剑都需要停下来歇两口气。现在首要任务就是锻炼体力,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他顿了顿又说,“最近多吃点,别还没跑完先饿死了。”

他捂着心口,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瞧我多为你着想,连跑都不敢让你跑,一看这瘦弱的四肢平常一定缺少运动,要是跑上两圈,明天连床都下不来。”

该闹闹该学学,这话听着不像逗他,风颂抬腿走去,顺着小溪一路快走出去。

这地方他从没来过,乱跑容易迷路,如今已经进了这峡谷,就不能像在山里一样循着光走了。

同时风颂也在心里仔细记着这地形,他依然对弥平抱有警惕心理,不敢一下子全盘托出。

还好他也不算无功而返,十年磨一剑,他等得起。

峡谷太长,风颂忍不住加快了脚步,随着溪流逐渐变得细浅,他看了眼太阳高度和旁边树丫的阴影。

估计已经用了一个日时的时间了,可这抬眼一看,也才刚刚出山,连两圈的开头都没开始。

终于踩着草地走出峡谷,风颂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黄泥路,眼睛逐渐眯起。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条路正是山脉唯一一条大路,往前走能通向村落,往后走就能离开山脉。

风颂转头看向弥平:“我从这条大路走,也能走到你落脚的山洞是吗?”

“当然。这偌大的山脉也就这一条路能行走,必然是贯通整片山脉。”

风颂咬了咬后槽牙,“你留给我的字,指了一条那么偏门的路,又是蛇虫猛兽,又是悬崖裂谷,你就不担心我死在半路上了?”

回想起在瀑布下铺好的藤蔓落叶,只有它勉强能算一种保护措施。

仿佛弥平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摔死,而没想过森林里还有众多死法在等他。

弥平抬起头,神情有些倨傲:“你来时肯定没有仔细观察过周围。我为你选的这条路所过之处,我斩杀了六只蛮蛛,八足分散挂在树梢;一只鬼豹,尸体立在山头;还有数十条各色的蛇与蟒,分成几段零碎地放在地上。山里的兽视我为屠夫,这几日已经早就没有动物敢走这条路了。”

“昨天那条蛇算什么?”

“那是一条枯叶青,本不该是这的原住民。枯叶青多生活在沼泽地带,是泰比特蛇家族的附属蛇类,往往栖息在泰比特蛇的居住地,我也没想过会在这里看见它。”

他毫无愧疚心地耸了耸肩,“我一向认为事教人要比语言教人成功得多,只是没想到你的警惕性仿佛毫无增长。更何况那并不只是一段普通的字。”

“那它是什么?”

“那是身法口诀。为了找到适配这句口诀的路,让你能切身感悟口诀的内在涵义,我花了一天一夜才凿出这个山洞栖身,如果不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你,我大可随便找座山洞。” 第十九章、基础练习 风颂心中为弥平凿山的举动感到震惊,脸上却立刻礼貌微笑,诚恳道歉:“好弥平,错怪你了。”

“不要卖乖。落下来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风颂回忆着昨天落下时,那短暂几个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打着旋的落叶,清脆断裂的树枝,再没有更多了。

他恐怕自己误解了弥平的意思,言语谨慎,绝不自大:“在快摔下去的瞬间,想到了落叶和断枝。”

“那我为你好好讲讲,”弥平看见风颂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巴掌推开他,“用耳朵听不耽误双脚,继续走,别停。”

“好嘞。”

“这套口诀名叫‘风影’,是这套剑术的身法,也是一种辅助功法,我能行走时就开始练习这组身法。风神剑势飘逸,没有良好的身法辅助,剑的威力连十分之一也发挥不出来。当然,学习身法术之前,你需要练习大量的基础练习。”

“基础练习?”

“像你这样年纪才开始的学者少之又少,大多都是家族代代相传,自然是年幼就开始练习了。”

“那基础联系,内容是什么啊?”

“用你能听懂的话简单地说,就是跑步,走路,翻墙,打滚,还有站着不动。”

“这还要学?我现在就会!”

弥平挑了挑断裂的眉毛,“真的?不学这基础?”

“不学,我要学就学最好的。我可不是小孩了,走路跑步谁能不会?我要学身法,不学基础。”

年少自大并不算大毛病,有天赋的人总是所处环境中的佼佼者,在同龄人中养出来的优越感难免使人有些自大。

这也是为什么成年人比赛之时,常常邀请少年队伍观看学习,既是为了鼓励这些半大孩子,也是为了让他们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自满则亏。

弥平并不准备和风颂讲什么大道理,他只伸出一只手,掌面平行于风颂肩头,笑道:“就一掌,我只用一分力气,只要你能站稳,这基础就不用学。”

弥平看着风颂调整姿势,在他站稳瞬间,手轻轻挥出。

一掌落下,风颂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个性要强,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我刚刚还没站稳,这次不算。”

弥平咧嘴笑笑:“我教的可不是花拳绣腿的表演剑术,这都是生死之间的攻防。你的敌人还等你站稳再打你吗?”

风颂也明白自己说的话不合理,脸色微红。

希望能挽回一些面子,他双腿并齐站在地上,努力用脚掌抓着地。

弥平笑吟吟地等他站好,再次轻飘飘地挥手。

这一掌,风颂感觉的自己的上半身猛地后仰,无论脚上用了多大力气,依旧重重跌倒在地上。

弥平重新走近他,“不服气,可以再来。”

他双脚踏实,弥平重新出掌。

他再次摔在地上。

反复八次,风颂次次都摔倒在地上,只是摔倒的姿态较稳重了些,不再踉踉跄跄。

经过这几次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风颂已经完全老实了。

他虔诚地抬头:“弥平,我服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不对,我已经很努力站在地上了。”

弥平将他扶起来,一只脚踢着他的脚尖:“因为你不懂如何站稳。脚分开一些,和你双肩同宽,别把力气全都用在脚上,用在大腿和腰间,脚面完全落在地上,不用很大力气,只舒展贴住地面。”

弥平再次挥手,同样的力气,风颂只觉得自己肩头一晃,但因为腰间力气十足,他很快正身。

同样力气的一掌,这次对他几乎没有影响。

二人眼睛同时一亮。

弥平惊讶于风颂强大的领悟力,风颂惊讶于弥平教的技巧竟然如此有用。

“弥平,这样就能站稳了?”

弥平摇摇头,“站稳只是很小的一个概念,稳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什么姿势,都要能稳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弥平再次伸手,这次力气加大,风颂又跌在地上。

二话没说,风颂爬起来,弥平再次踢开他的脚尖:“脚再分开一些,身体下沉,全身发力,腰腿主力,缓慢半蹲。深吸气。”

一掌,风颂稳稳站在地上。

弥平笑吟吟地看着他:“这基础练习,还练吗?”

“练练练!”

“虽说是基础练习,也是一场大活。练武不练功,竹篮打水一场空。”弥平拍拍风颂的肩膀,“我家传下的基础练习,一共五功十六式,剑不丢,功不停……”

“弥平,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

“好积极的孩子。如此,那即刻开始,先学站桩……”

站桩分为六步,分别是马步、弓步、仆步、歇步、虚步、丁字步,一个步法站上一个日时。

风颂看着太阳落在树枝上的斜影,推算着距离日落大概还有三个日时,时间差不多正是从大路来往矿场的时间。

雨季前这三周他准备住在这里,方便练习,最后一周再回家与风十五一起准备雨季的工作。

昨夜一夜未归,他也需要回去和道尔报个平安,再带好换洗衣物回来。

站桩六步结束,他转向弥平,“弥平,还有三个日时太阳落山,在那之前我会回来,我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服。”

弥平一直在旁边指导,教站桩正如学走路,除了姿势技巧就是漫长的重复。

弥平正发愣,听到风颂这话,思想回神。

看日辩时,只需要靠身边环境就能推算时间,这小孩学的东西不少,而且学得很精。

他并没有多说,只朝风颂摆摆手。

风颂沿着大路走回村落,一看家门前——果然,道尔捏着他写的留言,傻傻坐在门槛上朝外张望。

看见风颂的身影,他远远小跑着迎上去,眼圈发红:“小二哥,你一晚上没回来,我以为又出事了。”

幼时道尔便得知他的父亲葬于矿下,风颂前几日又被埋在山里,道尔越来越恐惧意外的发生。

风颂张开双臂拥抱他,道尔已经十一岁了,不是八年前的三岁幼童。

风颂已经无法将他高高举起,只能露出安慰的笑容:“我去学一些很厉害的东西,等我学会了,回来罩着你。”

“很厉害的东西?”

“当然。”风颂夸张地拍着胸脯,“等哥学成归来,就算是再远过来的人,也都不敢欺负你。” 第二十章、荣誉手执 道尔长着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庞,父亲去世后他变得胆小爱哭,总是跟在风颂身后,像个小尾巴。

年幼时常有坏心思的小孩,怪叫着笑,道尔是爱掉眼泪的怂包。

每当此时,风颂就冲出去和对方大打一架,直到大家都被各自家长揪着耳朵拎回家。

在大人的解释下,有些孩子明白什么是死亡。

有些孩子不懂,风颂将他们打懂了。

那时风颂总带着伤回家。

孩子打架从来都是胡抓乱踹,道尔看见风颂的伤口,总要再哭一场。

风颂就在旁边呲牙咧嘴地笑,重复自己一直是占上风的。

风颂确实常常占据上风,除了那一次。

那次集市上来了许多远方的游商,其中一个卖长裙的游商摊位前人数稀少——矿场中大多女人都在不同工位上劳作。

买一件长裙,平常是万万舍不得拿出来穿的。

矿场风沙飞舞,她们只在大型活动中会装扮自己,那位游商的生意惨淡。

而游商头脑精明,他想要用一个噱头引起众人的注意,很快,他的目光盯上了人群中年幼的道尔。

那时的道尔更瘦小,皮肤白净,睁大着眼睛跟在风颂身后。

游商想要把道尔打扮成一个女孩,吸引人们的注意。

游商先是态度和蔼地询问道尔的意愿,道尔立刻躲在风颂身后,表示拒绝。

道尔并不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他恨不得自己能够消融在人群里,不被任何人察觉。

道尔拒绝后,风颂正欲带他离开,游商却直接抓起道尔的小臂,强硬地要求道尔穿上他们的衣裙进行表演。

风颂立刻将道尔护在身后,但游商却并不放手。

集市上的人们因为这里的混乱逐渐靠近,争执中风颂一把推翻游商的摊位,带着道尔冲进人群中,快速逃开。

在集市上甩开游商很容易,却他们没想到在集市门口,会被游商的两个儿子抓了正着,虽然只挨了几拳便被围观群众拉开。

风颂带着道尔跑回家,三弟在家里,看见两人带着伤回来,着急地翻箱倒柜寻找药膏。

游商被赶出市集,但对风颂来说远远不够。

他跟在游商身后,带着松油,一把火烧光了所有衣裙。

风颂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一边安慰道尔,一边咬牙切齿地说迟早要回去报仇。

虽然他再也没见过那个游商。

但他明白,他还是太弱小了,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力量。

直到没有人可以欺负他们。

当道尔说“不”的时候,没有人敢抓住他的小臂。

回忆散开,风颂已经收拾好了进山的换洗衣服,道尔站在家门口朝他挥手。

如果神殿太遥远,那就先寻求一切能够得到的力量。

风颂回到了峡谷,基础练习是个很枯燥的过程,但他甘之如饴。

时间并不充裕,他每日只睡三个月时,有时身体还在扎马步,脑子却已经睡着了。

五功十八式作为真正的基本功,包含腿功,腰功,肩功,桩功和身法五个点。

在没有魔法的加持下,普通人以习练十八式提高身体的柔韧性,灵活性,协调控制,呼吸内息与实际力量。

练武者肩为首,肩有两式:压肩、绕环;

腿有四式:压、扳、劈、踢;

腰功五式:侧、拧、涮、下,翻;

桩功两式:站桩、平衡;

身法三式:进步、避式、腾空。

每日天色微亮,寒气退散,风颂脑子半梦半醒从稻草床上爬起来。

先练习站桩六步,而后肩两式四步:压肩,单臂绕环,双臂绕环,交叉绕环。

中午日上三竿又有早上的热身,练习腰功,腰功五式三向:偏腰、拧腰、涮腰、下腰、翻腰,前后侧三向各是一组。

腰练完再练平衡,平衡四步:直立提膝,直立举腿,屈膝半蹲,折身举腿。

平衡后再练腿四式三向:压腿、扳腿、劈腿、踢腿,前后侧三向各是一组。

月色深重,再站桩一组。

风颂咬牙坚持,一整天下来倒头就睡。

另一边的弥平生龙活虎,挥手踢腿之间全是凌冽的破风声。

第三周他才开始学习身法,但只是身法基本功。

雨季时他需要回到矿场学校入学,入学期间不荒废。

二人约定雨季结束回到裂谷时,就开始学习“无影”。

“风影”作为身法术,包含三式十二步。

进步有五:趋步、插步、盖步、飞步、垫步;

避式有六:上、中、侧、后、下、急;

腾空有一:跳跃上摆。

三周快速进入尾声,最后一夜,风颂坐在山洞门口的大石上,望着满天星辰,虽然已经劳累了一整天,他却失眠了。

冰冷的月光落在小瀑布上,流水像刀刃划过藤曼。

峡谷新生成不久,还没有长出大树,酢浆草在地上蔓延,夜色下它们都低垂着脑袋,只有满地狗尾巴草摇曳着。

弥平坐在风颂身旁,两人都沉默着。

风颂忍不住开口,问出当初那个没有答案问题:“为什么选我?”

真正学习之后,风颂能够明白弥平教他的,都是真才实学的东西。

这些东西能够让弥平与许多人进行更高级的“交易”,而并非自己这个毛头小子。

弥平不答反问:“你当初为什么私学认字?”

风颂回忆着。

“村里的未录名者只能玩玩泥巴树叶,但我听说魔法师家族的孩子从小就有人教授各种知识,六七岁便能去往魔法学院学习。

我不甘心。”

小时候爬树挖沙抓小兔,都是矿场子弟的日常活动。

可当初他随着风十五去领那份荣誉称号的时候,看见魔法师家的小孩子穿着笔挺的制服,流利地念出那份荣誉手执上的语句。

在吟诵咒语后他的手心出现一缕流光魔法,光芒划过众人头顶落在风十五手心里,那份荣誉手执就那样出现了。

那位小魔法师看起来甚至比他还要年幼许多,约诺斯带着骄傲的神情夸奖那位小孩子。

从始至终他们都站在高位俯视着矿场所有人。

这是风十五的表彰会,可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关注那位小魔法师。

连风十五本人都不能幸免。

那年风颂七岁,不认字。手执上刻的东西在他眼里,只是一些扭曲的线条。

风十五细细抚摸那份荣誉手执,所有人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当他问风十五那上面是写着什么的时候,风十五说等他读书之后就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灰矿219号 为什么要等到读书之后呢?

难道他要一直这样爬树挖沙抓小兔,等到很多年后才能看懂风十五的荣誉手执吗?

就像等到十四岁,才能拿到登记证离开灰矿山脉一样吗?

登记证是必要的通行证,神殿是空中阁楼,所以他耐下性子等待。

可他知道,矿场学校里,有读书的地方。

风颂当然知道私学有罪,可他不甘心。

他没想如同贵族一般学习魔法,学习技艺,他只想尽快看懂那些扭曲的线条。

那份手执上的流光渐渐淡去,他想在光芒淡去之前看懂父亲所拥有的荣誉。

矿场学校的图书馆洒扫工作并不需要全职,放学后花上两个日时就能完成。

而矿场的经费并不富裕,所以图书馆洒扫工作的人需要完成三天的洒扫,才只有十枚贝币的酬劳。

以至于洒扫工位常常空缺,由修女临时补上。

最初他们是不愿意接受风颂的,他太小了。

可风颂态度真诚,打扫认真,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家还有两个弟弟要养。

矿场学校开心有一个固定的洒扫工人,风十五和雅兰太太高兴他不再玩得一身泥巴回家,风颂也对学院的课程充满向往。

三赢局面。

放学前风颂会坐在教室外的窗沿下,教室里会教学启蒙认字。

他没有书,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只好偷偷将那些字强行背在心里。

这使得他的学习速度十分缓慢,因为教学进程需要照顾整期学生。

直到风颂在打扫学院图书馆的时候,看见了一本字典。

在图书馆高台上,放着整座学校唯一的一本字典。

矿场所需要教学的字是固定的,拉姆院长是唯一的老师,她早将需要的字抄写多份,循环给第一届学生使用。

矿场学员渴望早早投入工作,对于文字知识并不太看重。

因此,字典被束之高阁了。

字典厚得像块墙砖,翻开占满半个书桌。

字典附带注释,这使得他认识了许多从未见过的字,比如“海”。

传说中日出之海的“海”。

如果没有字典,在矿场里的他,或许跟多年之后才能认识“海”这个字。

风颂想起那些从前日子,看向弥平。

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甘心我未录名的十四年,都埋在这些泥沙里。”

弥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矿场的生活不舒服吗?”

“舒服。”

风颂想起风十五宽阔的肩膀,雅兰太太慈祥的脸。

矿场的每个人好像都和他们一家长得差不多——男人都有粗糙的手脚和沾满灰尘的身躯;

女人都同样围着围裙,在村子与山下集市间穿梭;

小孩子都像他一样的灰头土脸,在沙地和树丛中攀爬。

他们被登记处的人叫做平民,仿佛平庸就是他们该有的命运,而贵族生来高贵。

留在矿场,十四岁认字,二十多岁成婚,如果能力突出,才有机会成为下一个风十五。

这让他仿佛一眼就看完自己的一生。

如果他按部就班地生活,等到了十四岁,才能认出父亲荣誉手执上的字。

而那时,上面的流光已经全部消逝了。

风颂记得很清楚,那些流光在第六个月的时候,就完全消逝了。

流光褪去,只剩下一块棕色的绢布。

那时他已经能认识上面的字了,那些字并不难认——“灰矿219号”。

219号是风十五的工号。

手执的内容只有这些,和当初约里斯带来的那位小魔法师嘴里的话一模一样。

风颂当初听到以为这只是一种点名,像雅兰太太平常喊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对他说一些夸奖的话。

可那份手执除了这一句,什么也没有。

贵族所颁布的令人羡慕的荣誉手执,仅仅只是点了一下风十五的工号。

贵族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在矿场的名册里,他们只是一个又一个编号。

贵族也不会给他们夸奖,那份不过巴掌大,绣着一朵云纹图案的手持,就是被整个村落中羡慕的,恭贺的“荣誉”。

风颂不喜欢这种荣誉,他缓缓开口:“我可以学的不好,做的不好。但我不能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

弥平惊讶于他的话,其实初次见面,这小孩看起来并不特别。

黑色头发修剪得很乱,脸颊干裂泛着红血丝,甚至还有部分在脱皮,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裤脚和袖口处都有缝补过的痕迹。

风颂看起来和矿场上的任何一个平民小孩,没有区别。

风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门户,当年从阿怒山逃亡而出,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

普通到风十五掰着手指往上数到头,祖上也找不出任何一位先贤,没有任何血脉上的优势。

唯独风颂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像伶鼬一样漆黑,清澈透亮。

眼神却警惕,锐利,又有着不加掩饰的野心。

地下河溶洞里对视第一眼,弥平就被这双眼睛击中了。

此刻那双眼睛露出探究:“那你呢,为什么要找过去的记忆,如果那些记忆并不美好呢?”

“好小子,”弥平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刀疤,“美好的记忆会有这么大的疤么。显而易见,我的过去并不愉快。”

“那为什么要想起来。”

“因为过去一定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才使我无论如何都要活过来。”

弥平拍了拍风颂的肩膀:“回家吧,下次见面,希望你已经有了良好的基本功,这样我就能教你一些身法技巧。我们距离学习‘无影’,就更进一步了。”

通往村庄的那条大路就在峡谷尽头,但风颂却扯了扯弥平的袖子:“我想走灰石矿脉回去,能陪我吗?”

“反正死人也不用睡觉,我送你走这一程。”

风颂和弥平抓扯着藤曼攀爬断崖,三周训练下来,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难事。

这是他第一次在深夜走入山林,走进完全未开发的区域。

夜间的山林大多时候陷入诡异的死寂,偶尔却比白日里更加吵闹。

猛兽相搏的声音响起,刺激着风颂的大脑。

在这样的环境里,弥平反而十分如鱼得水。

他抓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插着一点萤火,那是从夜蝶翅膀上扫下来的荧光粉末,在双指间搓揉就会燃起微弱的低温荧火。

光芒微弱,燃烧时间却十分漫长。

弥平优哉游哉地举着荧火,并不畏惧招惹猛兽。

实际上他常常用这种方式吸引它们,然后猎回一些兽类,燃起篝火为二人加餐。 第二十二章、雨季前 风颂走进山林,是因为他想起弥平的话——他的警惕心不够。

原本他希望能在这种环境里提高自己的警惕心,可弥平就像个萤火屠夫一样,把所有猛兽吓走了。

二人百无聊赖地走着,偶尔谈论一些天马行空的事。

风颂总爱问山外面的东西,问魔法师的生活,贵族的生活。

突然一阵风声快速接近他们,风颂抬起头,只能看到一双尖锐的爪子探进萤火,把夜蝶翅鳞抓散。

微弱的光芒散开,那只爪子的主人也消失了,只有丛林中传出几处尖锐的叫声。

风颂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

身旁的弥平沉下脸,没想到这森林里还有敢招惹他的东西。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向树上看去,这里已经是第十座山头,树叶之间露出大片月光。

几根细长的尾巴挂在高高的树枝上,荡来荡去。

那是一队蓝眉猴。

蓝眉猴是群居动物,经常成群结队出现。

它们在山林中生存,手脚十分灵活,翻山爬树都是一把好手。

但它们名声远扬是因为其喜爱偷窃,哪怕那是对于它们而言,完全无用的东西。

偷窃是蓝眉猴的爱好。

风颂觉得眼熟的原因在于,道尔前几天丢失了一只竹蜻蜓。

那是他父亲为他留下的遗物,在那段时间里,夜晚归家的风颂似乎在村落中,看见过一条细长的尾巴。

道尔总是怯懦不敢主动寻求帮助的,在他翻箱倒柜两天之后,风颂看见他已经开始扒地砖了。

在风颂坚持的询问之下,道尔才说出自己丢失了父亲留下的遗物——一只竹蜻蜓。

随后两人将整个家仔仔细细找了一遍,连院子的菜地都翻过了,一无所获。

道尔坚持认为是自己弄丢了——他总爱将一切事情的原因归咎于是自己做的不好。

哪怕他一直将那只竹蜻蜓好好地放在一个有锁扣的小箱子里,小心翼翼地藏在房梁上,每晚睡前都会看着它入睡。

可他依旧质疑是自己的粗心大意,才弄丢了那只竹蜻蜓。

他从没有勇气指责别人,便常常责怪自己。

自责多了,人越发怯懦胆小,陷入死循环。

风颂看着月光下那些细长的尾巴,突然停下脚步:“今天不能回家了。这些猴子可能偷了我很重要的东西,我得去找找。”

“蓝眉猴喜欢把偷盗的东西藏起来,这可不好找。”

“雨季还有一周才来,我想试试。”风颂看向弥平,“这些猴子太灵活了。弥平,我想要尽快开始学习风影。”

弥平摇摇头。

“蓝眉猴虽然攻击性不强,但十分狡猾,雨季你回到矿场学习,不要荒废了基本功。我会为你去找那蓝眉猴藏宝的地方。”

风颂回头看了一眼,山林茂密,决定听从弥平的建议。

弥平在第八座山头与他分开。

索道已经停止运行,他只能在栈道步行。

从栈道上俯视,能够看见魔法师城堡。

它坐落在整个矿场地势最好的位置,位于第二座山峰的南面山腰处。

矿场村落主要集中在第一座山头,市集在山腰,随着人口增多逐渐蔓延到第三座山。

而第二座山的整个南面只有一座魔法师城堡。

城堡建在山脉地势最好,最漂亮的土地上。

它有小半个村落那么大,也并不像他们一样需要离地面建出半米高的空地,因为没有雨水会积在那里。

山上的溪流围绕着它变成护城河,两百年来,无论多大的雨,落到地上后都会顺着地形绕开那座城堡。

在这里能看见那座城堡的后面高耸的尖顶,它的墙不是村子里常用的木头和泥巴,而是漂亮的白色砖石。

曾经的风颂偶尔会盯着它发呆。

城堡的夜晚总是更加安静,连侍卫兵行走的脚步声都趋近消失,今夜门口却有些吵闹。

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少年,跪在护城河外的侍卫兵面前,朝一个长袍身影不停地跪拜。

三人衣衫褴褛,像是捡了几块布拼接而成。

叩首起伏间那些衣料贴在三人身上,勾勒出三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其中那位少年更是瘦弱,仿佛一根套了皮的木头柱子。

风颂赶忙准备转身离开,窥人苦难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在收回视线的时候,却一不小心和那个少年的眼神碰撞上了。

对方确实消瘦得厉害,高耸的颧骨上一对深深凹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是经年累月积存下来的恐慌和怯懦。

那个少年看到风颂的一瞬间,脸突然涨红。

风颂推己及人,若是自己这样被人看见了,也会觉得羞耻。

他立刻假装没看到,闷头继续快跑前去。

那些人是生面孔,或许以后也再不会相见。

回到家中,雅兰太太和风十五正在收拾东西,雨季前大家需要做好防水。

看见风颂出现,二人停下了手里的行动,看着他,欲言又止。

风颂面对父母更加哑言,他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许他多日未归的事二人已经知道了。

沉默间雅兰太太走上前,揉了揉风颂的脑袋:“最近是不是很辛苦,看起来瘦了很多。”

其实他不觉得幸苦,可母亲的语气太过温柔,风颂眼睛有些酸涩。

风十五在旁边翻找,递给他一块指甲大小的灰色魔法石,“它太小了,矿场收货的人说它没用,送给你当礼物。”

风十五露出憨厚的笑容,“虽然它小了点,但对我来说很特别。”

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了然,如果不是能确定对方一直在矿下工作,风颂总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似的。

最后风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长大了。”

风颂那时不明白他的话,只以为父亲在说他完成录名的事情。

在父母眼里,他仿佛依然还是个很小的孩子,他们总用那种哄孩子似的语气和他说话。

可从没人质疑过他,风颂上前拥抱他们。

“道尔呢,回家了吗?”

马上就是雨季了,萨沙太太应该也回来了。

萨沙太太是道尔的妈妈,她独自一人抚养道尔,当初矿场只给了一笔微薄的赔偿金,和房屋三年免租作为补偿。

萨沙太太在集市做零工的收入很低,后来连支付村落房屋租金都十分艰难。

雅兰太太每年付房款的时候,总将道尔家的租金一起支付。 第二十三章、身法术 萨沙太太十分感激风颂照顾道尔,不愿再接受这笔钱财。

两人相互拉扯许久,最终以雅兰太太更快的交钱速度结束。

萨沙太太每年都会写下欠条,保证以后一定会努力归还,道尔也承诺下矿赚钱后一定会归还。

为了给雅兰太太省下一些不必要的房租,萨沙太太搬到了最角落,但租金最低的单间房屋里。

萨沙太太总忙碌到雨季务工队伍出发前一天。

往年雨季道尔都住在风颂家里,风颂以为他今年提前回家了。

雅兰太太却摇摇头,露出怜惜的表情,“这可怜的孩子,他说自己弄丢了父亲的遗物。白天偷偷掉眼泪,夜里担心打扰我们,就一个人坐在山头。”

风十五揉了揉风颂的脑袋:“我们收拾完家里就去帮道尔家。”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如果有要紧事就去做吧,天晴我们会再见面。”

顺着雅兰太太指向的位置,风颂看见高高的山头上,道尔的身影小的像一丛灌木。

道尔连夜里一只鸟飞过的动静都会害怕,如今却在深夜坐在那样高的山上。

乌云还没开始累积,只是云层变得低压,星星密布夜空,仿佛近在咫尺。

道尔怀里抱着当初藏竹蜻蜓的木头盒子,如今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他看向天空的双眼也毫无神韵。

风颂走上去,默默坐在他旁边。

道尔偏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夜里漫天星空,狗尾巴草温柔地拂过他们。

道尔突然开口:“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这么多星星,你说哪一颗是他?”

风颂很认真地在天上找着,可星星太远了,在他眼里每一颗星星都长得一样:“我不知道,他们都长得好像。”

“我父亲和别人长得不一样。集市上那么多人,不管我跑到那个摊位上,回头我一眼就能看见他。他总是紧紧地跟在我身边,绝对不会让我这样难找。”

道尔翻身将脸埋在草地里,整个人呈大字型趴着,“他不在天上,他还在这山里,人们总以为我忘了。”

风颂扭头看见道尔这奇怪的动作,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小时候总是这样挂在父亲身上——手臂搂着脖子,双腿夹在腰上,被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

道尔父亲是八年前那场矿难中的队长,开矿往往需要判断力极强的矿工作为领头人。

论对矿洞的了解,道尔父亲是矿场第一人。

准确地说,进行第九峰开发的先遣队,都是开矿的一把好手,此前从未失手过。

只听在山外等待的人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山上的人还没站稳身体,就看见刚刚开好的先行洞全塌了。

再好的矿工也敌不过天灾,地一摇,人就埋在这山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片山养育了他们,这片山也带走了许多人。

隔着这片土地,道尔在心里抱住了他的父亲。

风颂感觉有些烦躁,他扯下一根狗尾草,站起身走向大路。

道尔跟着坐直身体,“小二哥,你去哪里?”

“山里。”

道尔并不知道自己的小二哥要去做些什么,但他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那我回家收拾东西,在学院等你。”

“好。”

风颂今年十四岁,需要到学院入学,三弟不在,冷冷清清的家里道尔一个人没法住。

他决定也收拾衣服住进学院。

风颂小跑到大路上。

矿洞的防水已经进入尾声,路过山腰时,他看见栈道的灯一盏盏被人取下熄灭。

矿场工程队正在加班加点地准备,抵抗雨季对矿洞的损伤。

工段长威廉看见山下有个小小的人影一闪而过,大声呼喊:“小孩,雨季马上要来了,别上山!”

“我有个东西忘在山里了,马上回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

风颂脚步很快,已经跑远了。

隐隐听见身后有人在问些什么,但没听清,他着急重新回到峡谷。

峡谷里弥平篝火未熄,看见他去而复返,笑了一下,“我想过你会回来,没想过这么快。”

“我想要学习无影。”

“好。”

学习最重要的就是冲劲,浪费强烈的学习欲望,就是在浪费天赋。

山洞里还是那张坚硬的石头床,这一次风颂很快入睡,休息是战斗的第一前势。

无影是身法术,作为辅助技能修习,练习完全的状态下,影不是影,人不是人。

在战斗时,除了擂台赛,战场往往不是一个稳定的平面。

不管是魔法师还是战士,都会修习各种身法术,用来应对各种情况下的突发战斗。

据弥平说,这门身法术来源于飓风山谷。

既要借风,最好如风。

像风一样在任何地形中稳稳穿过,也借地形创造风势。

比如上半身翻转曲折出剑,腰腹发力保持平衡;

下半身抬腿流转身形,双肩沉稳维护身形不晃。

呼吸时上坡出力下坡顺气,水中须定,乱石要沉,树干墙头这种偏门的地方则需要稳。

身如叶,顺山顺水顺长坡;

行如风,过堤过檐过不可。

练身法最好处于复杂的地形之中,这样能更好地明悟行动时身姿协同的意义。

弥平带着风颂穿梭在山林中,一边练习讲解无影,一边搜寻蓝眉猴的藏宝地。

“顺山顺水顺长坡,指的是顺势而为;过堤过檐过不可,指的是逆势向前。尤其是这过不可,敢于冲向不能去的地方,才算成者。”

风颂忍不住问道:“怎么借这个力?”

“来,上下坡跑上一遍。”

上坡时风颂觉得脚步轻盈,不过陡峭处需要更用力,对他来说这点力气不算什么。

直至到了下坡时,风颂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只是总感觉脚下仿佛控制不住匀速。

他必须双腿用上极大力气猛蹬地面,才能保证下一步不跌倒。

弥平眉头皱起,贴身护在他旁边。

果不其然,还不出百米,风颂突然步子错乱,整个人姿势歪歪扭扭,像个陀螺似的乱跑起来。

而弥平仿佛早有所料一般,在他即将摔向地面的瞬间,一把将他扑在怀里,用身体垫住他,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摔了一跤气息紊乱,不适合立刻继续跑。

风颂沉着脸,他已经练了许久的功,却会在山上摔跤,这座山脉他如此熟悉,哪怕是练功之前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摔倒。

心里巨大的落差感不是丢人,是觉得自己还是太弱了。 第二十四章、蓝眉猴 风颂低头看向自己滚过的满身泥,真的,他真的太弱了。

弥平仔细检查着风颂的骨骼是否正常。

“会摔倒是好事,一定要记住今天跑在不同路面上的感觉,如今对你来说单纯的跑步意义不大。当你在平地跑的时候,你的身体垂直于地面,是因为只有地面这一个力在支撑你。

而当你落在不同的点上,那个点能提供用来支持你的力,不一定是垂直你的,你无法改变落脚点,所以你要学会改变自己的身体朝向,来达到新的平衡。”

“那我应该朝向哪里?”

“这就要靠你自己摸索了,每个人自身的重心不一样,我的经验对你来说可能毫无用处。”

风颂的训练场地变得格外宽广了起来,灰石矿场的山头,鼠洞遍布极易踩空的洼地,连深浅不一的小溪他都要走上两圈。

他必须尽快学会无影,天上已经开始堆积乌云,雨季逼近了。

六天后,风颂举着一把萤火在树林中穿梭。

他们选择了古老的钓鱼技巧——雨季蓝眉猴也需要回到自己的藏宝洞,而一片山林的蓝眉猴往往只有一个部落。

意味着,他们只要能跟住一只就够了。

前两天跟踪的蓝眉猴都向其他地方跑去,而今天山林中已经落下毛毛雨,它们势必要回到聚集地。

蓝眉猴出现得很快,风颂手中的萤火再次被打落。

山林中微弱的光芒瞬间熄灭。

高处传来蓝眉猴讥笑的叫声,它们已经这样抓灭风颂的火把数次,这成了它们之间的一种乐趣所在。

风颂并不着急,这几日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它们的习性,不拿到些什么东西是不会回去的。

而他此时双手空空,就算现在追过去,也只会见到散开的蓝眉猴群。

打散的萤火落在风颂身上,泛着光芒。风颂顶着这一身光芒,朝他们白日里搭好的帐篷走去。

那是个非常简易的帐篷,以六根粗壮的树枝为撑,宽阔的树叶层层叠叠织成顶,顶出一块能避雨的小空间。

帐篷在一棵树下,树上最低的枝桠距离帐篷不过半臂远。

枝桠上放着一顶帽子,帽子上虚顶着一块石头。

风颂缩进帐篷里低头,将脸埋在双膝间,假装入睡。

他知道它们最爱偷的就是帽子,蓝眉猴虽然狡猾,但十分贪心。

过度贪心会导致愚蠢。

风颂刚躺下,就听到了尾巴挂上树梢荡起的声音。

但极其漫长的时间过去,他才听到猴子落到树枝的声音。

好谨慎的小偷。

帽子拿起的瞬间,石头落下。

被石头牵引的藤曼散开,隐藏在更高处的无数夜蝶翅鳞落下,沾染在蓝眉猴浓密的毛发上。

而风颂立刻翻身爬上树梢。

蓝眉猴的尾巴像根狗尾巴草似的翘在它身后,醒目的蓝眉下一双眼在夜里微微发光,它因为风颂上树的速度愣住了。

可很快,当风颂伸手去抢帽子的时候,它立刻反应过来,张嘴发出一声沙哑刺耳的尖叫,快速跳下树枝。

这声尖叫打了风颂一个措手不及,一愣神的功夫蓝眉猴跳树逃走。

但沾染了翅鳞的毛发,在丛林中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风颂快速追上去,蓝眉猴长长的尾巴荡在树上,而他在大地奔跑。

蓝眉猴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没有甩掉,又发出一声尖叫。

只是这次风颂有了心理准备,并未受到影响,甚至脚下速度更快。

蓝眉猴停顿这一下,风颂已经接近它下方。

它惊讶于风颂的速度,明白自己光跑可能跑不掉了,猛地窜向一颗树的高处,距离风颂有两个身位的距离。

蓝眉猴偷村里的东西习惯了,但还没有人能在这个高度抓到它。

它很自信,长尾挂在树枝上,倒挂着朝风颂摇晃着手里的帽子。

风颂笑了笑,还好是个笨猴子,没往草丛里钻。

他也朝着那棵树冲去,速度不减。

右脚十分轻盈地蹬了一脚树干,向蓝眉猴方向跳跃,抓住了那顶帽子。

风颂拉扯帽子造成了巨大冲击力,让蓝眉猴差点落下枝头。

但是哪怕它没有坠落,挂在树上的长尾也受了伤。

风颂稳稳落在地上的时候,蓝眉猴怒视着他,眼神像刀似的。

当然他相信,比起眼刀,它也许更想用爪子挠花他的脸。

风颂并不着急,实际上蓝眉猴的战斗力极弱,厉害的猎手抓住它的尾巴便能将它转晕。

如今它的尾巴受伤,就算跑,也跑不赢自己。

风颂并没有强行扯下那顶帽子,假意被蓝眉猴的眼神吓住,往后退了几步。

它受了伤,必定会快速带着帽子回到藏宝地,不再去往别的地方。

如风颂想象的那样,蓝眉猴转身,快速地向密林深处跳跃。

它没回头,以至于没看见身后,一个没有气息的活死人沿着翅鳞的踪迹,轻盈地跟上了它。

在落后五棵树的距离处,又一个跟上的人是风颂。比起弥平使用无影的轻盈,风颂要生疏笨重许多。

蓝眉猴至少翻过了一座山后速度才有所消减,那是第十一座山峰。

在一片包围着潭水的密林里,风颂和弥平看见了它们的聚集地。

这群蓝眉猴总共有十只,它们在水潭中央,用许多的大块碎石搭出了一个高台,露出水面的部分约有半人高。

那些被偷来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高台上。

它们偷东西的目标从无定数,有时是闪光的珠宝,有时只是一个竹蜻蜓——比如眼前高台顶端那只枯黄了的竹蜻蜓,那是道尔的。

它们总爱将别人珍藏起来的东西偷走,不管那个东西有没有价值,是什么。

总之只要是别人的宝贝,它们都要占为己有。

撬开藏宝箱才是它们真正的爱好。

那顶皮帽子只是个引子,风颂真正想要找到的,是这只竹蜻蜓。

蓝眉猴十分灵活,弥平的身法更好一些,二人决定由弥平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风颂趁机去水潭中的石台。

风颂还在思考弥平该怎么吸引注意力,就见对方从树上猛地跳下去,双脚落地时发出极大的声响。

一个肌肉壮汉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空地上,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大脸上。

仿佛还嫌不动静够大似的,弥平大踏步走向水潭,光明正大地去拿它们的东西。 第二十五章、白球鳄 十只猴看着弥平,弥平扫视着十只猴。

风颂瞪大了双眼,好一手吸引注意力,把他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但效果极好!

猴群全都向弥平扑去,他一个闪身扎进草从里。

在它们扑向草丛的时候,又一步跃上树梢,在风颂眼里,他速度快得仿佛分身了一般。

风颂忍不住在心里惊叹。

他只听弥平说过,无影中,身形稳若穿风,高速留存残影,原来能灵活成这样!

当然,蓝眉猴眼里也分辨不出残影,当弥平已经跳走好远之后,有一只还在树干上对着空气张牙舞爪。

风颂趁着这会,悄无声息得像片叶子似的落地,踏水而行,快速接近石台。

抓起那只竹蜻蜓往怀里一塞,正要走,脚下白光微闪。

风颂偏头细细看去,眼睛一亮——月贝笔!

月贝笔是由魔法月母贝加工后的笔,也是唯一能书写魔法咒语的笔。

那只月贝笔斜插在脚下方的石缝中,距离他落脚点还有三层碎石。

它周围的石头上都长出了薄薄一层青苔,应该是很久之前被抢来的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雨季前正是一年中水位最低的时候,若是雨季过后,这部分石台应该会被淹没。

带走这支笔的想法几乎立刻占据了风颂的大脑。

没有犹豫,虽然那青苔无法下脚,他整个身子贴着石台扭曲着趴下。

左手撑着另一块石头,右手猛地用力,将笔抽了出来。

与此同时,四周碎石快速下落。

碎石搭建的石台本身就不稳,这一下更是摇摇欲坠。

风颂正准备直起身子,原本黑漆漆的潭水突然冒出泡泡。

他有一瞬间的疑惑,这水潭下居然还有泉眼。

下一秒,两只惨白的眼睛,和他对视了。

风颂心中警铃大作,双腿爆发出极大的力量,瞬间硬生生站直起了身体。

与此同时,一只白球鳄从他刚刚头部所在的位置,猛地窜出!

一击没中,风颂跃到了石台最高点,那白球鳄则落入水中。

只留下两只惨白的眼睛浮在水面上,死死地盯着他。

白球鳄,生活在死水泥潭中的鳄鱼。

最出名的就是那两个拳头大的眼睛,惨白惨白的,远远望去,就像两颗白色的球浮在水面上。

其实白球鳄的眼球最中心有一个小黑点,但总被忽视。

风颂无语,这群猴子怎么还养了这么个看门兽啊。

他扫视了一圈树林,不远处有几簇叶子摆动。

刚刚这水潭动静不小,估计有些蓝眉猴要回来了。

他看了眼那只白球鳄,它在自己身边徘徊,但四足没有翻起一点水花,仿佛和这潭水融为一体似的。

听说有些白球鳄会生出灵智,风颂此时仿佛就在它惨白的双眼里看出了脑子。

他忍不住想,这白球鳄该不会是一直躲在这水潭里,拿着这群笨猴子偷来的宝贝养活自己吧?!

原本以为蓝眉猴够讨人厌了,没想到更狗的是这白球鳄。

风颂忍不住开口:“白眼鳄,你也不想被那群笨猴子发现吧?”

白球鳄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进攻性弓起的脊背略微一放松。

就是现在!

在它放松的那一刻,风颂一个后空翻,跃下石台,右腿落下时在它的脑袋上踩了一脚。

这一脚用了全力,借着这力他快速离开水潭。

那白球鳄反应过来后,从水里猛地窜出。

但树林中的猴叫越来越近了,白球鳄刚爬出水潭,恶狠狠地瞪了风颂一眼。

又灰溜溜地扭头又爬回去了。

蓝眉猴来得很快,风颂刚躲进草丛,它们就出现在了水潭附近。

风颂躲藏的位置不算好,这里作为蓝眉猴聚集地,它们很熟悉每片草丛的走向。

很快,一只蓝眉猴朝他藏身的地方走来。

随着它越来越近,风颂快速跳出,朝山林奔去。

蓝眉猴看见了他手中的竹蜻蜓,这是它们偷来的宝贝,居然被别人偷走了!

它快速跟上风颂。

刚开始只有一只猴子跟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十只都跟上了。

当风颂甩掉它们,到达与弥平约定地点的时候,已经快有一个日时了。

还得多亏这群猴子不擅长游泳,他越过几条溪流才逃脱。

大雨已经落下,雨幕中看见弥平的身影时,风颂忍不住感叹道:“你说它们怎么那么快就回头追我呢,你打它们了?”

弥平从怀里掏出一把蛇皮:“我撒了点这出去,枯叶青的。”

“好东西,你从哪里弄的?”

“我又不能去买,当然只能去蛇洞里偷,还能是它自己扒了皮送我的?雨季过后拿这蛇皮撕碎点洒在村子周围,以免那些猴子记仇又去捣乱。

说来也奇怪,矿山里怎么这么多枯叶青……”

枯叶青一般不会单独出现,只是眼下大雨当前,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弥平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无影用起来顺手吗?”

风颂将那顶皮帽子戴在脑袋上:“感觉还能跑的更快。”

但比跑路更重要的是,他从蓝眉猴身上得到了教训,绝不能轻视对手。

他忍不住想起那只挂在树上的蓝眉猴,如果它一直绕在树上往深处走,风颂肯定是抓不到它的。

但它偏偏自以为风颂无法达到高处,得意洋洋地回头挑衅他。

风颂原本的计划是使用弹弓,击打撒满翅鳞目标清晰的它,以便拖慢它的脚步。

但后来它的尾巴受伤,一下子就省了二人不少力气。

风颂觉得它们好蠢,忍不住大笑。

雨水瞬间浇进他嘴里,他又立刻闭上嘴。

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风颂走向矿场学院的脚步都十分轻快。

雨季已经来临,风颂没想到会在山脚下遇见工段长威廉。

他是个面容凶悍的光头男人,此时穿着蓑衣撑伞,站在雨夜里。

手提一盏装着荧光石的灯,光芒在风雨里一晃一晃地摇着。

这是深夜,风颂很害怕,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威廉走上前:“学院说少了一个孩子入园,我在等你。”

“谢谢工段长。”

风颂小跑着走到他的伞下。

在风十五嘴里,威廉是个十分严厉的人,风颂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他。

“你的东西找到了吗?”

“啊,我?”

威廉垂眸看了他一眼,“你很好认。”

风颂立刻学乖,拿出竹蜻蜓,抬头微笑:“找到了。” 第二十六章、弗洛 风颂错过了开学日。

年近半百拉姆院长是学院唯一的讲师,风颂每年都在学院做工,与她十分熟悉。

拉姆院长是神殿信徒,穿黑袍长裙,因为她身材矮小,黑袍裙常常拖到地上。

此时她正站在学院门口,看见威廉将风颂送来,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谢谢工段长。”

威廉点点头,沉默地离开。他要回到设备房里去,看管那些魔法设备平安度过雨季。

天色已晚,学生们都已经回了校舍,拉姆院长为风颂擦拭雨水。

她知道风颂今年年满十四岁,到了入学的年纪,但白天学生登记时他并没有出现,拉姆院长很担心。

“工段长是个好人,他主动问我,得知你没来学院,冒着雨出门找你。”

风颂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将怀里的东西拢了拢,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拉姆院长告诉他,白天校舍已经分完了。

被寄留在学院的幼儿住在一间房子里,正规的学生校舍两人一间小屋。

如今只剩一个房间还有空位,拉姆院长说到这里露出为难的表情,“你要小心里面那个人,他年纪比你们大上两岁,可来头不小。”

风颂点点头,对于别人善意的劝告,是否听从不重要,先听就够了。

现在太晚,再去校舍就打扰到对方了,他走到留宿儿童的宿舍,将那只竹蜻蜓放在道尔床头。

他走进空荡荡的浴室,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像当初做工时一样,睡到了图书馆守夜用的小床上。

虽然已经修习过基础学业,但为了不惹人生疑,第二日一早,他依旧乖巧地坐在初级班的教室里。

学员多是村子的熟人,除了那位——

风颂没想过,自己会再次见到那个人,那个跪在魔法师城堡外,木头一样消瘦的少年。

可他现在太不一样了。

矿场大部分孩子都穿着宽松的工字背心和灰色外套,仿佛随时能挽起裤脚扫地做饭,头发乱糟糟的,干枯蜷曲。

而那个少年今天穿着笔挺的制服,虽然看起来有些宽大,并不合身,但显得他消瘦的身材十分笔挺。

加上打理过的头发,周围灰蒙蒙的学生将他衬托得宛如一个落入矿洞中的贵族公子。

拉姆院长悄悄告诉风颂:“是魔法师城堡卫兵亲自送过来的学生,但不知道为什么,魔法师家里的人会到矿工学院读书。”

贵气养人,若不是他那泛着青紫色的凹陷眼窝这一特征极为明显,风颂险些认不出他。

两人对视上时,风颂看见他脚步一滞,脸色难以掩饰地垮下来。

却又要努力摆出一副贵族高傲的姿态,这使他的脸色看上去十分精彩。

风颂压下心里的惊讶,只当第一次见面,对视一眼很快转开视线。

对方也将眼神移开,风颂余光瞥见他很快恢复了进门时略显趾高气昂的自信表情,再彬彬有礼地微微附身,自我介绍:“弗洛。”

“好帅!”

风颂听见教室里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一个穿着制服的彬彬有礼的少年,十分容易获得众人的崇拜,连风颂都觉得他看起来十分与众不同,很像偶然见过的那些贵族

——下巴高高昂起,吊梢眼皮,总是斜着视线,绝不正眼看人。

风颂突然想起那天的他,面容沧桑,下跪时身姿僵硬空洞,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求人。

求人使他变得麻木,眼神却又矛盾地带着强烈的渴求,以及他那被风颂看见后突然涨红的脸。

这份回忆使风颂不由得好奇,多看了弗洛两眼,又觉得不礼貌,赶紧收回了视线。

开学日上许多人都看见,弗洛是由魔法师家的侍卫兵亲自送来学院的,为此都对弗洛“大魔法师亲戚”的身份感到十分好奇。

弗洛也很开心的和他们交谈着,村子里最调皮的那个孩子更是围绕在他身边,大声夸赞着他的制服,表达自己的疯狂崇拜。

弗洛微笑着接受,露出对这些夸奖习以为常的表情。

只是声音里的得意无法掩盖,弗洛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多瑞!”

那个孩子大声喊着,双脸涨红,宛如发生了什么令他极度激动的事情,使他的大脑都要缺氧了。

多瑞双手捧住心脏,又忍不住大声重复一遍:“我叫多瑞!”

弗洛拍了拍他的头,脸上依然是那淡淡的微笑,说:“好的,我记住了。”

多瑞捂着自己刚刚被拍过的地方,高兴得就好像那里被施了一个魔法。

他手舞足蹈地,又大叫着说要成为弗洛的小弟,希望下次弗洛见到魔法师的时候,一定要提一下他的名字。

弗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于是更多人开始希望成为他的小弟。

没有人再称呼弗洛的名字,他们都叫他“少爷”。

学院这届学生十五名,除了风颂,几乎都围在了弗洛那小小的书桌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崇拜,这是大家第一次与“魔法师”这个高贵的名词那样近。

风颂无意凑这个热闹,这学期的课程是《基础识字》与《魔法石图详解》。

如果成为战士失败了,他至少也要成为一名优秀的矿工,以免为生计问题发愁。

《基础识字》他已经全部学会,而《魔法石图详解》他只偷偷听过。

但这本书主要还是作为实际操作的参考本,类似魔法石字典,所以课堂上说的也不多。

如今第一次看见这本书,他十分激动。

书里简介了不同的魔法石特质。

矿场所产出的灰色魔法石,是价格最低的低阶魔法石。

其中蕴含的魔法能量微弱,优点是使用简单,还可以用来当某些低阶法器工具的动力。

比如矿洞内的矿车,就是由这种魔法石作为能量源头驱动的。

灰色魔法石市场价格低,但市场范围大。

价格十分高昂的称为有色魔法石,也叫元素石。

这种魔法石其中所蕴含的往往不是能量,而是极其浓郁的元素力,生长在各种特殊地带。

有色魔法石作为高级矿产,往往出现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难以捉摸,而开发难度更大。

颜色越深其中的元素力越高,但元素力过高会诱发出元素石的强烈自我突破。

元素石内会有一团闪电似的光芒疯狂跳跃,这团闪电被称作狂暴因子。 第二十七章、独居图书馆 就如同成精的幼兽要突破蛋壳,当元素石的自我抗性到达临界值,狂暴因子会从内向外炸毁元素石。

使它从固态升华,成为飘渺的元素气质。

扑捉元素气质作为铺垫,能够更大作用发挥魔法咒语的威力。

现记载中,唯一稳定开采的有色魔法石,是一种极为特别的蓝色宝石。

蓝色宝石具有绝佳的包容性,往往可以作为调和剂,将多种元素石调和成特殊的魔法石。

再进一步,还能通过冶炼这种调和石,制作成强大的魔法武器——克罗格怒晶。

还可以制作成特殊宝石,比如风颂所拥有的神使宝石,用以收纳少量魔法能量,供普通人吟诵秘术咒语。

而最名贵的是一种透明魔法石,也叫天石,图鉴上没有记载它的作用。

但常年开采魔法石的矿工中有着许多和天石有关的传说。

天石只偶尔会出现在拍卖场上,它拥有独特的拍品名称——“神的祝福”。

这些知识对于风颂来说十分遥远,因为灰石矿脉中只有灰色魔法石。

图鉴的绝大多数的篇幅,也都被用来描写灰色魔法石了。

但现在的课程刚开始学习认字,风颂也不敢多看图鉴。

最大的好处是,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拿着纸笔写字了。

夜里他第一次进校舍,虽然想过这个场景,但真正和弗洛站在一间屋子里时,他还是有些尴尬无措。

这间屋子大家都没选,有些是不敢接触“魔法师”的人,而还有些有意为“魔法师的亲戚”留出一个单间。

如今,这个剩下的位置就落到了风颂头上。

两人面面相觑,风颂原本想打个招呼,结果弗洛背过身爬上了床,不想自讨没趣,他也早早上床。

只是怎么也睡不下,他想翻图鉴出来看,但大家还刚刚入学都还不认字,他捧着本书读实在是奇怪。

若是被人质疑,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这么想着想着,风颂失眠了。

半夜借着月光他摸索着起床,坐到窗户下的椅子上,对着窗外发呆。

时光流逝,他没注意另一张床上弗洛什么时候醒的,直到对方发出压低的哭声。

弗洛原先已经睡着了,梦里又看见自己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处流亡的样子。

他猛然惊醒,那种恐惧感还在脑子里没有散去。

很奇怪的,当初流浪被人驱赶时他都没有哭,但现在睡在温暖的床上,却忍不住掉眼泪。

同一个屋檐下的那个矿工之子,目睹了他磕头哀求的时刻。

虽然在以前的日子里,他曾跪在许许多多贵族面前,只为了一口饭或者一件衣服。

最终他们借着无比偏远的一点裙带关系找到这,死皮赖脸地跪在城堡面前攀亲戚,寻求庇护。

在那座高大的城堡面前,他们祈求路过的每一个卫兵,每一个侍从。

很多人都向他们投去意味不明的目光,他全都视而不见,直到看见风颂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羞愧难当。

对视那一眼,他看见风颂有一双明亮澄清的双眼。

眼里甚至闪着年少天真的光芒,那是他很多年前就没有了的东西。

魔法师家族的光鲜亮丽是他难以企及的,而风颂身上平凡朴素的生活,却仿佛唾手可得。

他羡慕魔法师,但他嫉妒风颂。

他又恐惧地想,风颂会不会将他当初的难堪到处宣传,今天那些崇拜的眼神,会不会又变成不屑和嘲讽——

一个流浪儿。

他不想再回到过去。

哪怕他的父母仅仅只是在魔法师家的集市里讨了一份杂工,哪怕他头顶的光环是大家虚构的,那也没关系。

今天在班级里,他忍不住不停地观察风颂。

对方像个沉默寡言的闷石头,除了看书就是看着书发呆,甚至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过,仿佛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他希望风颂一直这么游离着。

为了保住这个美丽的魔法泡泡,他可以做任何事。

但此刻的场景对风颂而言,却十分尴尬,尴尬得他手脚僵硬。

如果能预料到对方三更半夜偷偷哭泣,他刚刚就是用石头砸,也要把自己砸晕睡过去。

推己及人,风颂想,如果自己偷偷哭泣,他绝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

风颂缩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夜色昏暗,弗洛或许以为自己睡熟了,才躲在被子里小声哭泣。

风颂很懵,什么事能让今天白日里趾高气昂的弗洛哭成这样。

本来只等弗洛哭完就好,结果对方突然翻身下床,朝窗口走来了。

窗口只有半张桌子宽,桌子两边放了两张椅子,都掩盖在窗下的阴影里,其中一张上面正坐着风颂。

该死,到底是谁教在深夜里对着月光伤春悲秋,没想过两个人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会有多尴尬吗?

风颂坐在椅子上,慌乱中,假装睁着眼是梦游到这的。

灯下黑,昏暗中弗洛并没有注意到贴着窗边的风颂,只是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深夜,阴雨绵绵,从情绪中走出来的弗洛突然发现这屋子安静得过了头。

灰蒙蒙的世界里只有这窗口有光,对黑暗的恐惧使他不自觉地想过去看看。

凑近一看,才发现窗边坐着个垂着头的人,弗洛吓了一跳。

回头看风颂床上没有人,才对眼前小声喊了一句:“风颂?”

没人回答,弗洛稳了稳心神,又继续说:“开学前几天我们见过,但那已经是过去了,我如今的身份非同一般,我希望你不要在外面乱说话。还有刚刚你听见的……也都不能说。”

还是没人回答,弗洛又伸手在风颂垂着的头前晃了晃。

装梦游的风颂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惨白的月光透过阴雨天,照在风颂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弗洛。

下一秒,弗洛尖叫声响彻云霄:“啊——闹鬼了!”

风颂此刻很感谢当初尖叫的蓝眉猴,有它在前,他才没被弗洛这一嗓子惊得跳起来。

风颂强忍住嘴角的抽搐,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床上继续躺下。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的样子有多吓人,他只觉得这个插班生吵闹。

第二日一早,风颂还没睁开眼,弗洛就冲进拉姆院长的办公室。

他脸色惨白地控诉,风颂昨晚梦游有多吓人,要求换宿舍。

拉姆院长问谁愿意交换,多瑞很想和少爷一起住,但他的舍友对弗洛描述的画面十分害怕。

不仅是他舍友,多瑞自己也害怕“梦游的风颂”,不然他不会错过这个能在少爷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

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怕。

等风颂自己赶到时,自己已经成为继少爷之后第二个拥有独立空间的人了——大家都害怕他,没人愿意和他一起住。

拉姆院长担心他会因为被孤立而难过,而风颂听到后却高兴地答应下来,他正愁屋子里有人会影响自己练功。

“没关系的拉姆院长,我回到图书馆住。”

那里有他熟悉的小床和巨大的字典,最关键的是入夜之后空无一人,无论是阅读还是站桩都十分适合。

风颂的行李是道尔为他打包的,还没有完全整理好。

留宿的小孩子上课期间不能走向教室与校舍,道尔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风颂也不想让他知道,这孩子总爱担心。

风颂回到校舍卷起被子,往图书馆走去。

临走前,弗洛深深地看了风颂一眼,用略带威胁的语气警告他:“你不要乱说话。”

风颂觉得莫名其妙,摊了摊手:“我们两个又不认识,有什么好说的。”

弗洛仿佛没预料到他这个反应,他甚至想过对方会不会以此威胁自己一番。

他尴尬地张了张嘴,最后留下一句:“那最好!”

风颂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明明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过去,他只字不提装作不认识,对方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仿佛生怕他忘了一样。

明明他只关心自己的行李。

趁着雨势渐小,他开始誊抄字典上那些不认识的注释,将笔记夹在《基础识字》中。

这使这本书看起来过于厚了些,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以后能将这些小纸条在课堂上看。

日子很枯燥,上课,回房练功。

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个孤僻的怪人,拉姆院长担心地询问他,是不是受到孤立了。

风颂才恍然醒悟过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话了。

可他很忙,也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大部分同学往往都凑在弗洛身边,听他讲自己的各种奇幻经历,再附和几句夸赞羡慕的话。

剩下的人也各自组成朋友。

对他来说,聊天不如回房站桩。

如果不是今天拉姆院长过来找他,他都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

拉姆院长语重心长地说:“还是要多和同学接触才好。”

天神在上,真的不是他不接触。

他承认弗洛比他们见识更加丰富,总能说出矿场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只是弗洛讲的那些实在没有字典里精彩,而那些毫无新意的吹捧他也跟风不起来。

他的生活只有看书与练习。

第二十八章、会说话的灰鼷鼠 峡谷里,漫天大雨落下,峡谷地势深陷,还未被大雨淹没。

弥平在自己栖息的山洞口,搭了一个隐秘的捕鼠陷阱,然后缩在洞穴后阴影处。

活死人没有呼吸,他仅仅需要收敛手脚,山洞就显得一片死寂,了无生机。

整整三日,雨水已经漫进山洞形成水洼,弥平依然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未动,洞外的身影却等不住了。

灰色阴雨天里,一双小爪子探进山洞边缘,左顾右盼,雨雾遮挡了它的视线,它只好再前进一步。

就这一步,它猛地跌进捕鼠陷阱,恐惧使它发出尖叫。

弥平瞬间睁眼,快步接近——陷阱里有一只灰色的小鼠,此时正张牙舞爪地乱抓,陷阱顶端的笼子死死盖住它。

小鼠只有拳头大小,全身毛发灰白相间,雨水将那身皮毛洗刷得透亮,宛如一件细腻的披风。

尾巴与身体同长,上门齿后缘有一极显著的月形缺刻。

一只灰鼷鼠。

灰鼷鼠生存能力极强,生活环境复杂,有时也被豢养成宠物。

弥平眯着眼睛,观察这只灰鼷鼠。

很久之前他就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他,只是没想到是两只这么小的眼睛。

被窥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弥平正准备解决了它,灰鼷鼠却突然开口:“别杀我!”

会说话的灰鼷鼠?

灰鼷鼠并非拥有魔法天赋的物种,口吐人言的灰鼷鼠绝非来自山野或普通家庭,或许它身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偷窥者。

“谁派你来的?”

灰鼷鼠收回前爪,一下子安静了。

“谁?”弥平伸手隔着笼子捏住了它的尾巴。

“喂喂……你先松手,很痛好吗!你知不知道山林里的动物都叫你屠夫啊,我跟着你多少年了,你怎么还露出一副要杀我的表情。”

弥平有些不耐烦了,手上力气加重。

“欸欸——疼疼疼!松手……松手!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我带你去见派我来的人。”

灰鼷鼠这样一说,反而让弥平心里生出一丝犹豫,他遗忘的事情太多了,不明白是否值得冒这趟风险。

灰鼷鼠看见弥平脸上露出的警惕,伸出自己的爪子,一个一个数起来,“一个月之前你从地底钻出来。送了一个小孩到矿场。偷了一根龙骨。凿这个山洞等那傻孩子自己送上门。”

“你跟了我多久?”

“大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八年,整整八年了。”

灰鼷鼠隔着笼子缝隙看见弥平脸色并无缓和,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数数,“好吧好吧,我一年一年数给你听。往上数七年我和我的胞兄都在挖洞找你这个死家伙,前几个月不小心挖透了——不对不对,不是我和胞兄的错,是你太沉了把洞压塌了。然后你滚进地下河,我和胞兄分头找你咯,你不知道那个地下河走向多离奇,那里面……”

“说重点,往前说。”

“好咯好咯,人都死了还这么没耐心。往前数……啊那太久了,让我想想,我和我的胞兄开始挖洞,然后,然后……”

“你继续胡扯。”

“大哥,你以为我在胡说八道吗?我和我胞兄勤勤恳恳为你挖了七年土,”灰鼷鼠伸出自己细长的前足,“我的爪子都刨分叉了,你出去看看除了我和胞兄还有哪只鼠爪子这么短这么丑……”

灰鼷鼠举着爪子在陷阱里来回踱步,语气激烈的控诉着他的白眼狼行为。

弥平必须承认,这只灰鼷鼠是他见过最吵的生物。

弥平打开笼子,将灰鼷鼠抓在手心,圈起一个洞,刚好能露出一个尖尖的小鼠脑袋,又能把它的所有爪子一起握在手心。

“你背后的人是谁?”

灰鼷鼠控诉的声音还没停止,听到弥平的话语气一顿,下意识回答:“什么背后的人,我背后?”

“派你来的人。”

“啊?”

“你不是说带我去见她么?”

弥平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派一只灰鼷鼠来监视自己,无论它的话里有几句真假,他迫切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这个人通过这只灰鼷鼠得知了自己苏醒后的所有事情,包括自己的栖息地,但迄今为止,并没有其他人出现,也没有卫兵逮捕自己。

这个人并没有伤害他,或许,对方能够给他一些线索。

灰鼷鼠挠了挠爪子,“嘿,那可远着呢,你这个见不得人的家伙只能从无人区穿梭,弯弯绕绕走上几个月都有可能。”

“没关系,我时间够多。”

死也是一种永恒,弥平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派你来的那个人是谁?”

“小公主。”

“哪里的公主?”

“不知道。”

“不知道?”

“对啊,她没有封号,所有人都叫她小公主,我和胞兄自从认识她那天起,她就叫做小公主。”

“她在哪?”

“现在的话……应该是在墨尔勒斯帝国的松塔庄园里。”

弥平停顿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阿怒山和墨尔勒斯帝国是为数不多有记忆的地点。

他看向灰鼷鼠:“你认识我吗,墨尔勒斯是我的家乡吗?”

灰鼷鼠艰难地从他手心抽出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傻了老兄,墨尔勒斯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家了。”

墨尔勒斯帝国在整个北方板块的最高处,属于高原地区。

从灰矿山脉出发,就算不眠不休也要走上半年,他们需要找到一条更快的路。

雨季风大,灰鼷鼠躲在弥平的斗笠下,探头问他:“你知道魔法轨道吗?”

弥平在自己空白的脑袋里找了找,摇头。

“就是那个贵族最爱用的轨道啦,一日千里哦。”

灰鼷鼠眯起了眼,“二加城有一个轨道中转站,我们去碰碰运气。”

魔法轨道是贵族的专属轨道,日行千里。

贵族晚宴上听说过的奇珍异宝,第二日下午茶就能送到面前。

但使用魔法轨道不仅价格高昂,且限制颇多,许可证全都把握在那些大贵族手里。

对灰鼷鼠来说,偷偷钻进某个货箱蹭到列车轻而易举,但要把弥平这么大个死人带上,不太容易。

弥平用旧布条将腰带上的剑鞘包起来,当他走出灰矿山脉的那一刻,天空骤然放晴,那片乌云只笼罩在灰矿山脉上。

弥平回头,看向灰矿山脉第一座山头,他知道风颂就在那里,他会回来的。 第二十九章、参加擂台赛 灰鼷鼠不止一次搭过魔法轨道的便车,对去往二加中转站的路线十分熟悉。

它指路,弥平闷头一直走。

死人不用休息,他日夜兼程,灰鼷鼠挂在他的斗笠里睡觉。

每当眼前出现岔路,他就将灰鼷鼠戳醒。

弥平停在二加城的后墙,这是二加城墙最偏远的角落,只有一条排水沟,四周荒无人烟。

再往前走就得进城了,他没有身份证明,城中又有守卫巡逻。

弥平摊手:“怎么上魔法轨道?我没钱。”

“那就去卖啊。人是最值钱的。”

“卖什么?”弥平眉头一皱。

“卖你自己。”灰鼷鼠快速落到地上,“等我去向我远亲打听一下。”

下一秒它顺着排水沟溜进城里,弥平只能干等着。

所幸它回来得很快。

“我问了下水道里的远亲,它们告诉我说今夜黑市有大动静,有个商队拿到了魔法轨道的许可证,正在招募佣兵。目的地是墨尔勒斯的一座贵族庄园,距离我们要去的地方只差五日路!”

灰鼷鼠兴奋地举起右足,亮出四个爪子,见数量不对,又抬起左足补上一只,神情怨怼:“小公主每只手都比我多一个爪子。”

弥平有些疑惑,“小公主也是一只灰鼷鼠?五个爪子的灰鼷鼠?”

“小公主是很漂亮的人类!”灰鼷鼠故意用爪子刺了弥平一下,表达不满。

“那你告诉我黑市在哪?”

“当然在夜里啊,笨蛋。”

灰鼷鼠脾气不小,弥平看了眼低垂的夕阳,夜幕很快会降临,不急这一刻。

但他没想到,黑市真的开在他眼前。

夜幕降临,一队人马带着木桩布匹出现,一个巨大的帐篷被支在这偏僻的城墙脚下,距离排水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很快,络绎不绝的人涌进帐篷里。

灰鼷鼠面色骄傲:“我远亲的情报网绝不会有错的,这是黑市擂台赛。今天的擂台赛由那支商队出资,胜者将获得一笔奖金,并担任商队的随行护卫。”

“商队哪来的许可证?”

“有一位墨尔勒斯的贵族要运送一个货物,不能走官方途径登记上报,估计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违禁品,所以他向别的贵族购买了一张许可证,用黑市的商队运。黑市的商队有自己的方法避开登记,那位贵族付了很大一笔钱,还允许商队携带自己的货物。”

所有商队都知道这是个肥差。

仅仅只需要为贵族携带一件货物,就能走上魔法轨道,节省下巨大的运输成本和时间,即使知道那是违禁品,商队们依然趋之若鹜。

“什么违禁品这么周折?”

“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弥平走进帐篷,里面有一张巨大的羊皮,写着“武器大师决斗赛”的广告。

帐篷里的人多而混乱,有小商贩提着篮子售卖酒水。

还有一些闻声而来的商贩,一张皮布摊在地上,就是一门生意了。

一个摆着金币的摊位吸引力弥平的注意力,他很好奇,金币作为货币本身,也可以用来交易吗?

走进了看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金币,而是身份币。

金币分成两堆,一堆是完好的身份币,另一堆金币带有各种破损。

商贩见他蹲下,热情地介绍:“这些都是官方发行的身份币,绝对可靠。现在仅需五枚金币一个,什么年纪的都有。”

能来黑市的,做的都是官方层面做不了的活计,购买身份币不足为奇。

他正准备挑选一个身份币,余光突然瞥见另一堆身份币,露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弥平。

那枚身份币已经残缺不堪,原本圆形的金币只剩下一半,边缘是锯齿状,遍布划痕。

上面的编号已经无法辨别,只剩下两个字。

是他的身份币吗?

商贩敏锐地察觉到弥平的视线,他将那枚残币拿出来:“这些金币破损太严重了,但是有门路的话,能重新铸成金币使用。您看中的这枚仅需五十贝币。”

弥平收回视线,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些身份币是哪来的?”

“您是第一次来吧,黑市只问价格,不问来历。”

弥平将那枚残缺的身份币拿出来,放在老板面前:“我稍后来买。”

商贩脸色一下子变了,五十贝币又不值钱,他把残币丢回皮布堆里,“我们不留货。”

弥平摸了摸腰间的剑鞘,听说这场比赛的获胜者,会有一笔奖金。

他会拿到这笔钱的。

帐篷中间是擂台,擂台后方还有一片高座看台,上面坐着商队老板菲利普,他是个略富态的中年男人,端着笑脸。

作为商队老板,他从前并不亲自参与运输,但次不一样,没人不想体验一次魔法轨道。

菲利普身后有六个穿着黑色紧身制服的男人,腰间配有一把横刀,六个人中间围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立方体。

弥平看了眼那个货物,看起来像一个兽笼。

灰鼷鼠趴在弥平耳边:“那六个人是障刀武士,他们可是大贵族才能购买的护卫,这次的货物绝不是一般东西。”

障刀武士是被训练作为武器而生的护卫,横刀是他们日常武器,所以也被人叫做横刀护卫。

但比起普通的横刀护卫,障刀武士在身上藏有一把匕首,如果匕首也被限制,他们会以命换命。

贵族的货物由六位障刀武士看管,商队的护卫队则需要自请高明。

这场“决斗赛”就是由菲利普的商队资助,获胜者将随商队而行,酬劳标价是近几年最高的一笔。

弥平参加了报名,决斗赛的风声不止一天,集市上有许多闻风而来出售租赁武器的商人,他的手在长剑上犹豫了一下,选择赊了一把横刀。

抵押物是自己的剑鞘和那只灰鼷鼠,弥平将斗笠一并留给了它。

弥平赊刀的旅程并不算顺利,他顶着一头乱发,额头系一块破布,眉毛被刀疤分成两截,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风颂用零花钱为他买的。

所幸那把黑晶剑鞘看起来非常值钱。

灰鼷鼠被放在抵押台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那顶斗笠盖住了它的视线,它开始张牙舞爪,又不敢暴露人言。

弥平在台下等待上场,忍不住感慨,没有灰鼷鼠的世界,好清净。

决斗采用了擂台赛制,为了防止后来者钻空子,连胜三场的可以下台休息,直到沙漏结束时,最后一个站在台上的人获胜。

第三十章、魔法轨道列车 弥平并不想暴露自己,毕竟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过去。

这种情况下被人认出来并不算好事,他观察着沙漏,等待最后的时机,争取用最少的招式获胜。

黑市并不讲良心,许多战士为了快速结束战斗保存体力,招招下死手。

沙漏走完一半的时候,被抬出帐篷半死不活的人已经超过十名了。

抬出帐篷也只是单纯的抬出去,并没有人会为他们治疗,只要别死在帐篷里,影响黑市结束的收尾就行。

和弥平一样想法的人不少,沙漏走到末端时,同时走进决斗圈的人有七个。

擂台赛变成了混赛。

弥平将横刀斜过,使用了刀背那端。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手了,刀剑无眼,但他并不想杀人。

算上之前站在擂台的两人,这是一场九人混战。

弥平是生面孔,那八个人对视一眼,齐齐调转方向面向弥平,选择先将他淘汰出去。

弥平忍不住挑了挑眉,居然是准备先打他了。

他们认为弥平一对八,不会贸然进攻,握着武器凑在一起,小声交流着。

弥平对他们的松懈感到震惊,但这并不失为一个机会,他也很想试试自己如今的身手。

他猛然冲锋,起跳,撞进八人背靠背围绕的圈子,右脚落地,双手及左腿用力挥出。

他们反应太慢了,与弥平的步法相比,他们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应对突然出现的身影。

其中两人被快速丢出擂台。

还有六人,一人被弥平踹在膝盖后窝处,倒在台上抱住双腿。

其余五人举起武器,但已经没有攻势,全是防御姿态。

弥平看了眼倒在台上的男人,如果任由他躺在这里,有些碍事。

他用刀背敲了敲男人的脑袋:“你自己下去,还是我帮你?”

冰凉的触感让男人头皮一紧,他立刻朝擂台外爬去。

剩下五人战意大减,他们明白自己的功夫对眼前这个异乡人来说端不上台面。

佣兵是靠商队吃饭,商队来来去去,不止这一队,虽然这次招募的酬金最多,但自己没有实力拿下,继续打下去反而会受伤。

负伤的佣兵,那就真的没有收入了。

很快有人想通利弊主动下场。

沙漏走完那刻,擂台上只剩弥平一人。

看台高座上障刀武士队长休斯微微眯眼,他觉得弥平身影有些眼熟。

转念一想,头发乱糟糟的流浪汉到处都是。

障刀武士只是贵族手里的武器,思考不是他该做的事。

商队老板菲利普走到弥平面前,看向那位障刀武士队长,恭敬地请示:“大人,这位可以吗?”

“可以。”

菲利普递给弥平一袋子金币,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脸:“我们商队今夜就启程,越早越好,什么时候能出发?”

弥平接过金币袋子,走到先前赊刀的摊贩前,将五枚金币递到商人手中:“我拿来我的抵押物。”

灰鼷鼠坐在斗笠里被商人拿出来,瞪着两只小小的鼠眼,怒视弥平。

他又掏出一枚金币:“想吃什么?”

灰鼷鼠愣了一愣,小爪子刨了刨。

弥平带着它在集市上走动,遇见它心仪的食物就发出两声鼠叫。

很快斗笠装满,灰鼷鼠眼里的怒气消散。

他走回身份币摊位上,买下那半枚残币,佣金只有金币。

弥平递出后金币后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再次伸手:“记得找钱。”

做完一切后,他走回菲利普面前:“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魔法轨道的横木由灰色魔法石构成,而真正使轨道提速的是轨道的联结零件,它们全都采用蓝色魔法石建造。

运输列车有十个车厢,它们的外观就像加大号的马车架子一样普通,除了车厢四周镶锲的蓝色魔法石。

这些蓝色魔法石里灌注了风的力量,由魔法师冶炼而成,借风之力而运行。

这么大量的蓝色魔法石造价高昂,那位发明魔法轨道的贵族赚得盆满钵满。

二加城本不具备铺设魔法轨道的资格,但北方板块与南方板块被遗迹森林分开。

遗迹森林居住着山林精灵,它们与其它种族并不相通,也拒绝铺设魔法轨道。

二加城是北方板块的近海城市,拥有港口。

船只可以越过遗迹森林边缘的悬崖海岸,来往南北板块。

二加城是通过水路进入北方板块的第一座城市,这个中间站的资助者,是沃林最大的贵族西塔家族。

菲利普为了能将这次魔法轨道的利益最大化,携带了许多货物,装货完毕已经是深夜。

铺设了柔软兽皮沙发的客厢在最前端,菲利普独自住在里面。

第一节货箱装的是那位贵族的货物,六个障刀武士坐在货箱内看守它。

那是一个罩着黑布的笼子,黑布上有一些洞口。

往后八节货箱全都是菲利普的货物,塞得满满当当,每节货箱上都坐了商队的人。

弥平坐在最后一节,他躺在货物上,货厢的安全绳缠在他的腰间。

对贵族来说,送货人也只是一种物品,客厢是没有他们的位置的。

货厢只有一根安全绳,使他们在高速的运行中不至于被甩出去。

深夜的魔法列车运行,两侧的山水飞快地划过,弥平看不清任何东西。

只有天上的星星位置不变,恒久闪烁着。

灰鼷鼠在一斗笠的食物中睡着了,弥平的视线顺着银河向远方垂下,落到了第一节车厢上。

六个障刀武士围着那件货物小憩,手依然握在刀柄上。

那里面是什么?

这个念头第二次划过弥平的脑海,他奉劝自己不要节外生枝,视线重新抬高,落在星河上。

清晨,魔法运输车到达白克拉小镇中转站,白克拉小镇地势高,寒冷,常年覆雪。

白克拉是一个小型城市,拥有中转站的原因在于它是沃林唯一的公主的封地。

那位公主在这里建立了一座魔药水商店,公主是沃林最出色的魔药师。

不仅有贵族和魔法师会来此交易,也有许多魔药师到此进行学习研究。

魔药师的地位在贵族的职业中较为低下,因为环境恶劣而与世隔绝的白克拉镇,是个不错的实验地。

墨尔勒斯地处高原,坐落在冰川脚下,运输队需要在这里更换厚重的兽皮大衣,并为货物进行防冻包装。

弥平把灰鼷鼠藏在怀里,看见周围人冷得直跺脚,犹豫了一下。

灰鼷鼠用爪子猛戳弥平的胸膛,他立刻跟着众人一起跺起脚来。

第三十一章、笼子里的女孩 更换厚重的兽皮大衣后,还要携带一套防风毯,菲利普商队不是第一次去往墨尔勒斯,所以只需要购买弥平的套装即可。

死人不知冷热,但在菲利普递给他一套装备时,他立刻假装急切地接下。

弥平满脑子都是灰鼷鼠在他耳边循环念叨的那句话:一定要和活人合群。

运输队将在白克拉小镇停留两个小时,等待中转站的调度结束。

菲利普招呼队员去枫叶酒庄休整,弥平跟着人流走,碰了碰怀里的灰鼷鼠:“你能想办法看看那里面是什么吗?”

“可是那六个人看起来很危险。”

“就看一眼。”

“我试试吧。”

灰鼷鼠顺着弥平的裤腿窜到地上,茂密的草丛遮盖了它的身影。

运输车厢停在中转站台轨道上,那些障刀武士紧贴着车厢,正在更换兽皮大衣。

灰鼷鼠顺着轨道下端,小心翼翼贴近货厢,在障刀武士不注意的瞬间,钻进了黑布破口,进入了笼子。

很快又窜出来。

运调度结束,输队重新出发,弥平坐回车厢,顺利的话明日清晨就能抵达墨尔勒斯。

他把灰鼷鼠放进怀里,“看到什么了?”

运输车已经开始行驶,灰鼷鼠更加谨慎:“进山再说。”

从白克拉小镇到墨尔勒斯的魔法轨道需要穿过阿怒山脉,横穿山脉的轨道建在天空中。

与阿怒山相比,灰矿山脉渺小得像一串土堆。

弥平从高处俯瞰,这里是他为数不多的记忆点。

高速行驶造成的视觉残影中,阿怒山最南端露出一个灰黑色的大坑,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扫过他。

魔法运输车速度太快了,弥平来不及细看。

阿怒山呈东西走向,横跨整个恩斯本,占据其半个国土,最西端连接着暮光冰川。

暮光冰川包裹着整个北方板块的西北边缘,冰川水融化成无数江河奔流,繁杂的河流分支像树根一样在大地蔓延。

其中一条河流顺着阿怒山脉朝东,途径二加城流向大海。

弥平带上帽子,把灰鼷鼠放在耳朵附近,掩盖在宽阔的帽檐下,“笼子里是什么?”

急速的冷风吹过灰鼷鼠,像刀刮一样,它努力蜷缩身躯,保护脆弱的腹部。

寒冷使它的爪子变得僵硬,但不敌它心底的冰冷,它回忆自己看见的那一幕,声音有些颤抖:“是个人。”

“人?”

“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女。”

弥平想过笼子里可能是一些稀有兽类。

常有贵族喜欢用兽皮兽骨制作的器具,但弥平没想到会是一个人。

什么人会需要通过魔法轨道运输?

灰鼷鼠的爪子迷茫地抓了抓:“我也不知道。那黑布里面是个木板打造得笼子,我刚钻进去就看见了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少女。”

“运输终点的庄园是谁家的?”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救那个女孩?”

弥平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此时列车越过阿怒山,闯进一片宽阔的高原,不远处是白茫茫的雪地。

弥平看见前面车厢的人裹上防风毯,也照葫芦画瓢地裹上。

渐渐有薄雪覆盖货物,也覆盖在弥平身上,死人冰冷,落雪并不融化。

所幸很快到达墨尔勒斯中转站,弥平走下列车,抖落身上的一层雪霜。

菲利普的视线遥遥看来。

但弥平并没有注意,他和商队的佣兵一起搬货,注意力在前方的障刀武士身上。

六名障刀武士抬起那件货物放在一辆马车上,朝西边驶去。

弥平碰了碰怀里的灰鼷鼠:“他们去哪?”

“西边……那里只有一座游牧庄园,但因为近几年风雪过大,难以生存,被废弃了。”

“大概多远?”

“如果是带着那个笼子,按照马车的速度,估计需要两日。”

“如果是我们俩呢?”

“买匹快马,最多一日。”

弥平环视了一圈商队,菲利普在酒庄里安排了餐酒和房间。

商队的佣兵将货物收好,盖上防水布。

今夜休息,明天菲利普将把商队货物送到它的订购商手中。

有人提出晚上由弥平守夜,守夜人需要守在一楼的小库房,环境潮湿,又无法好好休息。

商队队员之间相互熟悉,默契选择将这种苦活丢给作为异乡人的弥平。

弥平也觉得这是一个好安排,一楼方便进出。

菲利普却突然开口,指着两个年轻男子:“你们守夜。”

二人对此不满,但无人会忤逆老板的话。

弥平跟着众人上楼,一抬头,看见菲利普站在高处看着自己,依旧是那双笑吟吟的眼。

弥平假装无意地避开,走进房间,这间屋子包括他在内住了五个人。

他直接走进最里面的床铺,面对墙壁躺下,装作睡着的样子。

深夜,灰鼷鼠从弥平怀里钻出来,确定所有人都入睡之后,钻回弥平怀里。

后者悄悄起身,从楼上走到马厩。

马厩亮着一盏昏黄的烛光,警惕使弥平慢下了脚步。

这是深夜,按道理马仆不该在此,为这些马匹点一支蜡烛未免过于奢侈。

烛光晃动,一个身影在夜里站起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端着笑:“是要走了么?”

弥平一愣,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菲利普,他不善于撒谎,点点头:“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回来,完成对商队的保护。”

“不必了,”菲利普摇摇头,“对于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你还是不要回来找我们为好。”

商人眼光果然毒辣。

弥平从怀里拿出那袋子金币,已经搭了人家的便车,不好意思再收钱了,他递给菲利普,“很抱歉。”

菲利普摇摇头,推回去,“这趟运输最大的收益来源贵族,这笔钱也来自于他,托你的福,那个货物平安到达目的地了,不是吗?”

弥平心里一咯噔,他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菲利普以为他是准备劫货的。

半路没劫,现在货物已经离开菲利普商队了,就算他劫走,也不会影响菲利普商队的收益和名声。

虽然劫货只是临时起意,但今夜的目的确实如此,弥平不想过多解释。

而且他和风颂两个人都穷得叮当响,有金币送上门没有硬拒绝的道理。

他将金币放回怀里,看在钱的份上,语气诚恳多了:“谢谢。” 第三十二章、白发武士 “不用谢,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菲利普依然笑咪咪的,牵出一批高头大马,“这是白日里商队买下的七匹马之一。马匹昂贵,如果遗失酒馆老板损失不小,你有需要的话,这匹可以送给你。”

弥平很想解释自己没准备偷马,他会还的,还会留下金币。

但想到这金币也是菲利普给的,所幸闭嘴了,强盗和小偷的罪名如今共存在他身上。

他谢过菲利普,翻身上马,踏着深夜的月光朝着西边奔驰。

高原广阔,难以躲藏,夜色是唯一的隐蔽,他需要尽快超过障刀武士,提前抵达游牧庄园。

如果跟在障刀武士身后,靠近游牧庄园的目的太明显。

风雪赶路,死人骑马的速度要快上许多,在夜幕逐渐渗出深蓝色的光晕时,弥平看见了障刀武士的货队。

他与障刀武士横向距离遥远,相隔一片草地,前方还有少许牧民聚集地,骑马的弥平并不奇怪。

弥平俯下身子加速,灰鼷鼠在他耳边指引方向,甩开障刀武士。

游牧庄园是西边游牧草原的一处富人居住地,她曾经有过两任主人,最后一任主人搬去王城,庄园就荒废了。

墨尔勒斯是个地处高原,领土面积较小的国家,因为恶劣的气候,大多数贵族都聚集在王都附近。

抵达游牧庄园已是黄昏,弥平在看见庄园的那刻就下了马。

他松开缰绳,拍了拍马背,让它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远。

距离庄园还有一段距离,黄昏的太阳很快降落,黑夜拉开帷幕。

弥平朝着庄园靠近,屋内墙壁上镶锲的晶石照亮了庄园,主屋壁炉燃烧着,发出温暖的橙光。

庄园废弃许久,栅栏破旧,弥平翻进庄园,躲进一间没有晶石照亮的小屋。

这是一间杂物房,雪从年久失修的窗户飘进来,铺满了整个屋子,能够使用的东西已经被人搬空。

弥平躲在窗沿下,这里能看见那间壁炉燃烧的主屋,而灰鼷鼠顺着墙根溜到了主屋附近。

六名障刀武士姗姗来迟,将笼子抬进主屋而后离开。

围着精致浅色毛毯的贵族站起身,掀开黑布,露出一个木板组成的笼子,笼子宽大的缝隙透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少女手脚被束缚荆棘捆绑,身形约莫十岁,四肢比同龄的少女都更加修长健壮。

贵族隔着笼子检查了一遍少女的状态,确认人还活着,重新盖上了黑布。

弥平脸色阴沉。

灰鼷鼠爬回弥平身边,声音又低又轻:“这个女孩是在墨尔勒斯东南边境被抓住的,送到了沃林的二加城,再送回这座游牧庄园,明日将会被送往恩斯本。”

弥平听完,双眼露出迷茫,墨尔勒斯南方就是恩斯本。

这一趟运输路径就仿佛一个人在距离家门口还有两步路停下,绕屋一圈再进家门。

什么人需要这么复杂的运输路径?

“你这消息可靠吗?”

“不要小看我的表亲。”

“灰老鼠?”

“那是表亲之一。”

“你们鼠界亲戚不少。”

灰鼷鼠挠了弥平一爪子,“专心正事。”

弥平摇摇头,人落雪地被鼠欺。

他如果想要打开那个笼子,那么只有今天晚上有机会,而机会,只有一次。

主屋宽大,六个障刀武士看守必有疏漏之处,但破窗的动静不小。

弥平看向主屋屋顶,瓦片结构的屋顶,拆个洞出来并不算难。

庄园用来照明的晶石已经熄灭,只有主屋的壁炉还燃烧着温暖的火光。

弥平把灰鼷鼠放在陈旧的木架上,戳了戳对方的脑袋,“是时候发挥你和你表亲的作用了,弄出些小动静,分散一下那些武士的注意力。”

灰鼷鼠一爪子推翻木架上的长钉,钉子落到雪中,没有一丝声响。

它叹了口气,“你走吧,我自有办法。”

夜色中,弥平离开杂物间,借着黑暗的掩饰从杂物间走向主屋。

其中要经过两间屋子,他身体压低,大腿紧绷,双脚轻轻落在雪地上。

杂物房出现玻璃破碎的声音,主屋四周守夜的障刀武士走出一人。

弥平侧身,在确认离开对方视线之后,快步小跑两步,翻上屋顶。

在这间屋顶,凭借弥平的身法,他能轻松落在主屋的瓦片上,然后顺利进入屋顶。

前提是,房顶上没有站着一位障刀武士。

在他上房那一刻,手持横刀的障刀武士冷冷地盯着他。

打赢一位障刀武士并不困难,但解救那个少女的计划肯定完蛋了。

障刀武士并没有出声呼喊,也并不与他战斗,反而往后退了两步,用刀尖点了点自己站过的地方。

弥平没有犹豫,脚步轻轻落在瓦片上,落地的瞬间,手握上横刀。

障刀武士盯着他握刀的手,突然开口:“你认识雪松吗?”

弥平摇摇头。

“你握刀的准备姿势和他很像。”

“你是谁?”

障刀武士并不回答,而是取下自己的头巾,散开一头白发。

障刀武士是贵族间流通的一种武器,选择未录名的年轻孩子,由专人训练成矫健忠诚的战士,再高价卖给贵族。

出售他们的年龄控制在青壮年期间,这是弥平见过的第一个白发武士。

白发障刀武士陆续取下面巾,臂甲,护甲,露出一张眼尾上挑,略带顽劣的脸。

面部像青年人一样平整饱满,但有些僵硬。

他伸手搓了搓,在脸上搓下一些粉末。

随着粉末落下,那张脸变得有些干瘪,眉眼处有着细长的皱纹,他长呼一口气:“这身衣服真是闷死我了。”

弥平微微眯眼,“你不是障刀武士?”

“当然不是,我一把年纪,不适合打打杀杀。你是来救那个女孩的吗?”

弥平没有说话,很显然,这个武士是专门在房顶上等他的。

“你认识那个女孩?”

“那可是一只流落在外的次级森林精灵,被这个贵族捡了个漏。”

“贵族要带她去哪?”

“还能去哪,他想要供奉给恩斯本的那位大魔法师,又怕被人发现抢走。所以花大价钱买了六个障刀武士,做运输队的工作。”

精灵是诞生在自然地带的特殊种族,它们由自然之灵幻化而成,寿命千年,但无法生育。

第三十三章、次级精灵 山林精灵生活在大陆中央的遗迹森林,他们有着月光一样银白色的长发和绿色的眼睛,一双细长的尖耳。

每个森林精灵都是天生的魔法师,他们体内的朝晖奥秘具有纯粹的自然魔法能量。

精灵天生灵体,精灵骨血对于所有种族来说都是大补之物,没有比精灵天生流转在骨血中的灵气更纯粹的了。

尤其在胚胎时使用,有可能孕育出惊天绝世的天才。

因此精灵骨血在黑市上的价格贵的令人咋舌,活取的骨血更是有价无市。

不过精灵族强大的家族气势令人忌惮,族群之中又格外团结,无人敢把注意打到精灵头上。

更何况精灵也是贵族阶级,受神殿执法军队第一等级的保护,抓捕和贩卖精灵都是违法的。

但次级精灵属于精灵族的残次品。

正常的精灵诞生即为成年人类体态,八百岁之后开始衰老,身体健康,四肢矫健。

次级精灵则是一些发育有问题的存在,精灵慕强,次级精灵无论老幼病残,皆不被精灵族接纳。

次级精灵在无人领养的情况下会被驱逐,成为东躲西藏的流浪儿,是猎人抓捕名单上,赏金最高的一级。

次级精灵骨血虽然效果减弱,但不至于成为精灵族不死不休的追杀名单。

毕竟无名氏不在神殿保护范围内。

大陆执法军队要处理的事太多,不少猎人都在赌自己成为军队的漏网之鱼。

黑市中也流通着少量次级精灵骨血,在这种拍卖会的贵宾席上,总会出现许多平日里在议会上冠冕堂皇的贵族面孔。

看得出来,这位贵族并未将发现精灵一事上报家族,否则不可能需要他自己去购买障刀武士。

对于墨尔勒斯这种苦寒之地,次级精灵绝对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仅此一位的机遇。

王廷和大贵族不可能放弃争夺混血精灵的机会,归根结底贵族是得不到这只精灵的。

但献给谁能够利益最大化,却是他能够选择的问题。

或许这就是这位贵族把她藏着这个偏远废弃庄园,又辗转送往恩斯本的原因。

弥平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混进障刀武士队伍的?”

“有个武士运气不好,在抵达阿怒山脉的时候被一条蛇缠住了,那条蛇立起来比这座房子还高。等我把他救下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需要一个身份证明,就顶替了他的身份。障刀武士的制服就露出一双眼睛,这个贵族没有经验,又不想太多人知道,甚至没有人验明我的身份。”

白发武士并不避讳回答这些问题,只是依旧追问:“你真的不认识雪松?又或许他已经换了别的名字,但他的持刀姿势是我教的,我绝不会认错。教你用刀的人是谁?”

弥平面露难色,“很抱歉,我丢失了很多记忆,或许之前认识,但现在不记得了。”

“如果你遇见雪松的话,告诉他……”话说一半,白发武士突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他平安就好。”

“你在找他?”

“我就想看他一眼,太靠近的话,或许会打扰到他。”

白发武士抬眼,目光扫过弥平被刀疤分开的眉毛,“如果你的刀法是来自于他,如今却沦落到这个地步,我难免会担心他的安危。”

白发武士点了点弥平右脚两步距离处的瓦片,弥平侧头一看,才发现这部分瓦片已经消失,只留下一块黑布。

“从这个位置下去,你能刚好落在那个贵族床头。”

“你怎么知道?”

“以前住过,但这些不是重点。我观察过,他是个没有魔法能力的普通人,绝对打不赢你。为了掩盖次级精灵的行踪,屋子里没有任何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白发武士露出一个笑容,这使他本来就尖锐的眼尾更加细长,“你想救那个女孩对吗?”

弥平心思一转,对方已经混在障刀武士其中那么久了,问点情报不过分,“你对剩下五个障刀武士了解多少,我的机会几成?”

“嗯……那个武士队长比较棘手,叫做休斯。虽然他年过半百,但在与蛇的那场战斗里他不仅全身而退,还救下了那四个武士。他上一任买主和雪松是同一家,可惜被灭族了。你知道的,障刀武士往往在二十岁时出售,当时他已经在前任买主家里生活了很多年,谁会放着年轻的不买选他,要不是年纪大又一直卖不出去被低价销售,这个贵族出的价格可远远不够。”

白发武士再次露出笑容,“但我可以帮你一把。”

弥平下意识低头致谢,在白发武士离开屋顶的那刻,他忍不住问:“你是谁?”

白发武士头都没回:“关你什么事。”

他轻柔地落在雪地上,像一只敏捷的豹子,将拆下的臂甲丢在地上,朝守卫的障刀武士抬了抬手,笑容满面地打招呼:“你好啊,先生们。”

障刀武士拔刀的瞬间,他快速跑开,两名武士追击。

剩下的两名障刀武士谨慎地围绕主屋巡逻起来,留下的人中就有那名武士队长休斯。

贵族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让任何人进入主屋,包括他们。

休斯持刀微微附身,贴近主屋大门。

同一时刻,弥平已经从屋顶的瓦片缺口落下,站到贵族床前。

白发武士惊醒了贵族,弥平的刀刃也瞬间显现,紧紧抵在贵族喉间。

这把从黑市淘来的刀算不上优品,但对于割喉而言,足够了。

贵族一动不动地保持半坐起的姿势,双手撑在床上,恐惧使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这个动作导致他脖子上的皮肤划动,带出一道血线。

但弥平并未后退半分。

试探过后,贵族明白自己的性命对他毫无价值,如有需要,对方可能随时杀死自己。贵族手指抵在刀刃上,“我们谈谈。”

弥平并非是个喜欢杀戮的人,能谈当然最好,手中刀刃微微放松一丝,离开了贵族喉间的皮肤,悬停在下巴处,他开口:“我要那个笼子里的女孩。”

贵族立刻装傻,“什么女孩?” 第三十四章、障刀武士休斯 刀刃再次逼近,鲜血滚落。

前途和性命很好选,贵族立刻改口:“可以。”

贵族慢慢走下床,刀刃灵活地跟随着他的动作滑动,分毫不差地贴在他下巴处。

他走到笼子面前,掀开黑布,打开木箱上的锁。

少女静静地沉睡在箱子里,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把那些束缚荆棘也解开。”

“我不会魔法。”

弥平声音冰冷,“打开。”

束缚荆棘是魔法植物,韧性绝佳,普通的工具无法切断它,挣扎则会使它收缩,变得更紧。

是一种猎人常用的捆绑工具,魔法师可以使用咒语解开它,但如果按照缠绕束缚荆棘的方式反向梳理,就能打开它并循环使用。

察觉到弥平不好糊弄,贵族蹲下身开始梳理少女身上的束缚荆棘。

能看出少女曾经剧烈的挣扎过,荆棘上许多部分刺进了她的皮肤,但一丝红色也没有——精灵是没有血的。

整个过程中少女安静得出奇,弥平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微微俯身,想要查看少女的状态。

束缚荆棘完全解开的那一刻,沉睡的少女突然睁眼,猛地坐起,与附身的弥平贴脸相视,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他。

下一秒,她撞在瘦弱的贵族身上。

贵族摔倒在地,少女翻窗逃跑。

尖叫从贵族喉间窜出:“救命!”

障刀武士队长瞬间破门而入,另一位紧跟其后,弥平握着刀站在屋子正中间。

贵族从地上爬起来,躲在障刀武士身后,指着少女逃跑的窗户:“有个女孩跑了,去追!”

武士队长休斯立刻顺着窗户追了出去,弥平紧随其后。

剩下那名障刀武士正欲追赶,贵族扯住了他的制服,“你留在这保护我,剩下的人呢?!”

障刀武士看了眼窗外,夜色中一缕薄烟飘起,橙红的火光倒映在二人眼中——庄园起火了。

那只混血精灵跑的很快,白茫茫的大地上只有薄薄一层脚印。

休斯循着脚印追寻,弥平紧随在他身后。

横刀出鞘,弥平快速逼近休斯。

他将刀鞘飞出砸在后者脚下,休斯快速躲避,被拖延了脚步。

弥平抓住机会疾步向前,手持横刀挡在他面前。

两刃相接,冰冷的月光掠过刀刃,宛若银色的蝴蝶翻飞。

比起战斗,这更像一场切磋。

弥平在雪地上猛地腾起,持刀下劈。

休斯抬刀格挡,剧烈地冲击使他微微屈膝蹲身。

下一秒,下落的刀身转为垂直,与休斯的刀刃相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弥平双脚落在地上的同时侧后下腰,刀刃划过休斯的腰间。

那是胸甲与腰甲的衔接处,抬手的动作使胸甲轻微上移,露出一道与腰间之间的缺口。

白发武士脱甲的时候弥平注意到这个位置。

对于一把普通的横刀来说,切开障刀武士护甲有些困难,但切进两片护甲的缝隙之间,只需要持刀之人把握好角度。

清脆的布昂撕裂声率先响起,鲜血随后涌出。

弥平并没有下死手,各为其主,他只是想拖住障刀武士。

弥平站在女孩逃跑留下的脚印上,身后是一串远行的路径。

女孩落脚很轻,只需一夜,雪花必然能覆盖住这些踪迹。

打开笼子是他的良心驱使,女孩选择逃跑,往后就是她的命运。

休斯右腹部的鲜血落在地上,但他依然保持刀势。

弥平垂手而立,并未追击。

“放她一条生路,往后死活,我都不管了。”他抬手指向休斯身后火光冲天的庄园,“还有,你家里着火了。”

休斯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眼神复杂。

那种看熟人的眼神太明显,弥平忍不住问:“你认得我?”

休斯收了横刀,摘下头巾,露出一张刚毅的脸庞,眉心川字纹深陷,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他反问:“你认得我么?”

弥平摇摇头。

休斯重新佩戴好头巾,血淋淋的手染红了半张脸,“是我看错了。”

他转身朝燃烧的庄园走去,橙红的光芒中他的身影微微扭曲,这一瞬弥平才看出他身上的疲态,一个失利的中年人。

弥平在雪地上擦刀,低头时额头系带末端扫过他的脸,他顺手摸了摸自己眉毛上的疤痕,一个获胜的死人。

好荒诞的战斗。

灰鼷鼠从雪地里钻出来,跳到弥平怀里,“怎么样,那孩子在哪?”

“跑了。”

“跑了?这么冰天雪地的你让她一个人跑了?她还那么小!”

弥平看了眼灰鼷鼠不足一他拳大小的身体,“你们老鼠什么时候也这么有同情心了?”

“欸,谁家里还没个孩子呢。”它用爪子戳弥平的手背,“还有,是灰鼷鼠。”

“你怎么把庄园点了?”

“我的远房表亲们点的。贵族清扫的时候把它们几代小鼠都打死了,剩下几只躲在地道里,我找到他们,刚提议搞点大动静,它们就搜罗一堆东西说要把房子点了。”

“它们之后去哪?”

“你是不是傻,”灰鼷鼠小小的眼睛露出嘲讽,“庄园是贵族的庄园,废墟是老鼠的废墟。”

贵族建造庄园的时候,推倒树木,填平池塘,驱逐蛇虫鼠蚁。

人去楼空之后,草丛疯长,老鼠成群,蛛网结满屋顶。风吹日晒下房屋倒塌,树木重新生长,雨水积成洼地。

人与自然周而复始。

休斯回到游牧庄园的时候,那四个障刀武士跪在雪地里,贵族握着横刀,看见空手而归的休斯,脸色更加阴沉。

休斯明白今天的事情必须有人承担代价,有一瞬间他想反手杀死这个贵族,推进庄园熊熊燃烧的烈火里。

但障刀武士作为贵族的护盾,贵族死了,他们活着,只会被其家属告以失职罪。

武士殿会逮捕失职的障刀武士,送到武士训练堂,成为生不如死的傀儡。

武士殿成立以来,因各种原因被追捕的武士数百人,迄今还未被抓到的,只有一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追捕永远不停。

他已是中年,或许可以不论生死,但那四个武士刚满二十岁不久,太年轻了。

武士殿不会供养休斯这么大年纪的武士,如果他无法找到买家,一样会被送进训练堂。

那时的休斯向这位贵族承诺,他只需要半价,而且能够并兼运送障刀武士。

比起初出茅庐的年轻武士,他熟知恩斯本的地形,尤其是阿怒山,这样贵族又能剩下一笔。

其实他知道那个最年轻的武士死在了阿怒山,但贵族购买的数量是定数,所以他假装不知道。

阿怒山饿殍遍野,总有人想要混一口饭吃,他一直观察着那个冒名顶替者,只要不影响队伍就行。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和佣兵一起偷盗货物。

可他为了逃避运送失职的责任,对于失踪的武士闭口不言。

他实在是太想要独善其身了。

贵族坐上马车,障刀武士随行。

休斯腹部的伤口如果现在处理,对身体几乎不会造成影响,但他只是粗略地用布条裹住,驾车朝城区前行。

两日后,贵族到达菲利普商队入住过的酒庄。

菲利普一行人已经离去,贵族看向酒庄老板:“从沃林来的商队呢?”

“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中午。”

“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酒庄老板回忆了一下,“那个商队老板买酒的时候抱怨过,说队伍里临时招募的佣兵偷了马半夜失踪,耽误了他们的行程。”

酒庄老板话留了一半,他没说菲利普专门问他买了一匹识途的老马,那匹马是一个牧民卖给酒庄的,半个墨尔勒斯高原它都认识。

菲利普丢的就是这匹马。

也没说昨天这匹老马自己走回来了,菲利普的人站在街口,一看见马就收拾东西离开。

走之前还在念叨那个佣兵偷马,浪费了他好多钱。

当然大家都是生意人,更加犯不着惹祸上身。

当初的菲利普刻意强调什么,此刻的酒庄老板就说什么。

贵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什么佣兵?”

“他说……”老板看了眼障刀武士,马上收回目光,“他说是在二加城,障刀武士说可以,他才招募的那位佣兵,花了好大一笔钱。”

花的是我的钱。

贵族的后槽牙咬的更紧,他看向休斯,“你说的可以?”

休斯想了想,他曾经两次忘记自己的责任,结果都不算好。

那些事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今终于淹没他。

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是的,大人。”

贵族扫过休斯右腹部,那道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加上两天奔波,流出的血染红了半边制服,而休斯的眼白发青,眼眶通红。

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贵族拔出他腰间的横刀,“跪下,低头。”

休斯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那四个年轻的武士,雪花落在眼皮上,很快融化。

他顺从地跪下,贵族抬腿,将他的上半身踩在轿凳上。

片刻之前,贵族撑着休斯的手臂,踩着这张轿凳走下马车。

现在,休斯的脸贴在轿凳上。

休斯的刀很锋利。

但贵族是第一次用刀,他砍了七次。皮肉骨头都完全断开,人头滚落在地上。

“拖到那座庄园里,烧掉。”

轿凳被踹开,刀落在地上,混乱的墨尔勒斯中,没有人在意障刀武士的生死。 第三十五章、小公主 弥平在雪地里坐了一夜,扫乱女孩的脚印。

当雪将它们掩盖得再也看不出踪迹后,他揣着灰鼷鼠朝更北端前进。

松塔在整个墨尔勒斯最北边,背靠暮光冰川,小镇的领主居住在镇中心的松塔庄园,也是弥平的目的地。

小镇建在高大的松树林里。

庄园在城镇中央,居民围绕着庄园建造集市和房屋,城镇布局宛如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灰鼷鼠叫停弥平的脚步,他们停在茂密的松树林里,小镇近在眼前。

灰鼷鼠悠哉游哉地拨弄自己的爪子,弥平催促它:“怎么不走了?”

“走?老哥你好自大哦。你看看你,衣服像破布,帽子是稻草,脑门的疤比我还大。现在如果路过一个胆小的人,都能被你吓死。你往山外走,是想吃断头饭吗?

“那怎么办?”

“等啊,我之前已经拜托松树林的远亲去通知我的表兄。小公主不方便出门,你再多等两天。”

弥平忍不住好奇:“小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灰鼷鼠收起嬉皮笑脸,漆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弥平,“是和你在同一个棺材里躺了六年的人。”

话音刚落,一个矮松树似的三角形的身影快速接近。

弥平的思绪还陷在灰鼷鼠那句话里,愣了一下,“那是谁?”

“啊,让我看看,那是……是小公主!”

灰鼷鼠激动地从弥平肩头窜下去,一个飞扑,正准备扑进小公主怀里,对方脚下一个急停,稳稳站在弥平面前。

灰鼷鼠气鼓鼓地又自己走回来,重新爬上小公主肩头。

因为快速奔跑而双颊发红的女孩,长卷发盘在脑后,额前散落着柔软的胎发。

她看起来与那只次级精灵同龄,像十岁的女孩,但比精灵瘦弱得多。

小公主身穿白色制服,制服尺码不合身,空荡荡的,袖口和脚边都重新处理了针线。

披着灰扑扑的兽皮斗篷,裙摆蓬起,头发散在两肩,像一块还没烘烤过的面包。

制服是贵族常用服饰,但贵族极其注重礼仪,绝不可能让凌乱的胎发遮挡视线。

弥平猜不透小公主的身份。

而如今他眼前,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画面——女孩甜美的脸颊旁矗立着一对鼠头。

准确地说,是两只鼷鼠趴在她的两肩上。

左肩那只灰鼷鼠是和他相处两个月的小家伙,右肩站着一只陌生的黑色鼷鼠。

看见弥平的眼神,小公主立刻开口解释:“这两位是里恩与珀尔,它们是同胞兄弟,黑色这只是哥哥里恩,灰色这只……”

“我是珀尔,你可以叫我珀尔老爷。”

灰鼷鼠朝弥平一鞠躬,激动地凑到小公主耳边邀功,“小公主,这次我可没有随便暴露我的名字,一直都装成一只普通的灰鼷鼠。我装得太好了,他以为我没有名字,每次喊我的时候都扯我尾巴。”

珀尔就是一直跟着弥平的那只灰鼷鼠,看起来它的聒噪并不仅仅针对弥平。

相反哥哥里恩则沉默的多,他甚至看见里恩悄悄关上耳朵,似乎是觉得珀尔太吵了。

小公主朝着珀尔小声嘟囔一句:“不是让你隐瞒名字,是让你不要说话啊珀尔,再被那些家伙抓走我可怎么办。”

叮嘱完珀尔,小公主转头,笑容满面地看向弥平,“您……最近过得好吗?”

女孩的笑容与热情不似作假,弥平心中的警惕略放松。

但记忆空白,他只能不好意思地咧开嘴,尽量露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很抱歉,我醒来之后,很多事都忘记了。”

小公主笑容一顿,眨了眨眼,她已经感觉到眼前人毫无生机的躯体——他已经死了,却又这样真实地站在自己眼前。

哥哥告诉她,活着最重要,在生死面前,活下来的人远比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重要。

她快速恢复原本的热情:“没关系的,那些事并不重要。您如今生活在哪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一定要和我说,我会尽我所能的。”

“我们……是旧识么?你看起来要比我年轻许多。”

“我的母亲经常提起您。”小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有一丝惆怅,“其实我已经十九岁啦,但我的身体停在了十一岁那年。”

“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八年前。”

“我叫什么名字?”

小公主闻言沉默了一会,良久才开口,“我的母亲,她称呼您为山林骑士。”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大人,遗忘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遗忘?

有时遗忘被当做一种治疗方法,用来治疗大部分悲伤和痛苦的事情。

但他不需要治疗。

那些过去不是他的痛苦,那是他全部的人生。

“我需要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我的家在哪里。”

小公主眼神澄清,温和地注视着弥平,“这已经不是当年的高原了,墨尔勒斯人没有家。”

弥平从游牧庄园一路到这里,没有见过任何官方巡逻队,只有游匪。

墨尔勒斯高原并没有统一的权力中心,只有散落的部落聚集成城镇。

曾经,放牧与打猎是高原人民主要的生存手段。

在神殿的地图上,这座高原被简化成一整个行政区,各个部落的最高执政官被称为公爵。

部落之间会因为为了领地和人口产生冲突,吞并与分裂并不罕见。

公爵的数量也在这种变化中波动,最多时人数曾达到二十七位,是所有行政区中公爵数量最多的地方。

但如今,墨尔勒斯高原只剩下两位公爵。

三十年前,放牧与打猎是高原人民主要的生存手段。

随着神殿长老院的到来,先行投靠神殿的公爵拥有了更强大的武力。

他们的箭头不再朝向猎物,而是其他的部落聚集地。

掠夺的效率远高于游牧,战争像火烧过整座高原。

如今的墨尔勒斯只剩下与暮光冰川接壤的松塔公爵,以及在战争中打下大部分牧场的伊夫公爵。

史书上,传闻中,伊夫被称作高原的获胜者。

威名远扬。

但在现实里,战争的铁蹄踏碎每一座城池,没放过任何一间家园。

墨尔勒斯人没有家。

弥平明白自己所遗忘的部分或许并不美好,但他依旧希望能得到真相。

但显然,小公主对于他失忆一事喜闻乐见,并不准备告诉他真相。

不过没关系,还有一只话多的老鼠。

弥平指了指珀尔,“它可以借给我吗?”

“这或许要问一下珀尔的意见,”小公主偏头将珀尔抓下来放在手心里,“可以吗,珀尔?”

珀尔瞬间立起尾巴,炸毛:“小公主,他可是屠夫啊,他连老虎都杀,他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面对小公主祈求的表情,珀尔的语气逐渐软下来,“看在你的份上……”

小公主将珀尔递到弥平手上,灰鼷鼠重新回到斗笠里,鼠脸上是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弥平拆了晶体剑鞘的布条,递到女孩面前:“你认识这个吗?”

小公主摇摇头,“不认识,八年前我一直住在宫殿里。”

弥平并不多问,“如果有消息的话,和我说一声。”他回头看了眼山路,将珀尔安顿好就准备离开。

“大人,我的哥哥快来了,他也很想见您!”小公主想要挽留弥平,“哥哥为您准备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不必了。”

弥平转身,小公主尚年幼,他也不想让太多人牵扯其中。

正如白发武士说的那样,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身边人的安危也难以控制。

小公主将一块陶板递到弥平面前。

里恩向他解释:“大人,这是能够免于身份查验的贵族凭证。顺着松塔林外的那条冰冻的河一直往西走,三天左右会看见一个码头,乘坐墨尔勒斯雪车一个月左右将抵达边境。穿过阿怒山脉进入对面的恩斯本,山脉另一边有条河,船舶将带您回到二加城。小公主没有申请魔法列车的资格,但比起走路,这两张船票能为你剩下一半以上的时间。”

“谢谢你,小公主。”

弥平接下船票,多说无益,山路难走,他要赶回去寻找风颂。

这趟并不算完全一无所获,毕竟斗笠里的珀尔一直在絮絮叨叨。

“浪费这么多时间来这,就这么一会你就要走了?”

“不然呢,继续浪费更多时间吗?”

“可,可是……”珀尔哽住,两个字重复好几次才结结巴巴接下去,“就这么走了?”

“来到这里对我而言是前行,离开也是。”

弥平在斗笠上盖了两片叶子,虽然得到的信息并不算多,但并不算白来。

往返路途漫长,但囿于没有结果的事情只会让人停滞不前。

珀尔忙着掀开盖住自己的叶子,“好歹让我多看两眼小公主啊,混蛋!”

黑鼷鼠里恩站在小公主脸颊边,一阵风吹过,它回头看去。

地上的积雪向天空旋转飞舞,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雪地里她只穿着一件粉色露肩礼服,白色的蕾丝缠绕在她的裙摆上,编织成一朵朵花的形状。

女人带着帽檐比肩更宽的帽子,长卷发盘在脑后,缓缓走向小公主:“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小公主回头,抓住女人的手,“不太一样。”

“哦?”

“他看起来有些老了,不是说才四十岁吗?”

“人死后会老的更快,就像死掉的树会枯萎得更快一样。”

“哦。”

小公主注视着弥平的身影没入松树林中,眨了眨眼睛,这是母亲心心念念的人吗? 第三十六章、作弊 工人学院,风颂度过了非常枯燥的一个雨季。

雨水漫过了山头,穿过校舍,磅礴大雨过去后乌云都仿佛后劲不足了,偶尔会有阳光落下来。

雨季走进尾声,休息区的孩子被家中老人接回家,外出务工的大部队也陆续回村,集市率先开张。

对于学员来说,学院的第一学期结束,他们将要迎来一场考试。

考试对风颂来说十分简单,但他还是写完了整本考前练习。

只是雨季快结束了,他最近练习有些着急,手臂用力过度,肌肉酸痛感增加,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以至于在学年考前,弗洛突然来找他借练习册,看着那些歪曲混乱的答案,忍不住问他:“你故意的?针对我。”

天神在上,风颂都没想过借给他。

更何况在此之前二人从未有过交集,他怎么能预判到这个小弟如云的弗洛会来找他。

风颂摆摆手拿走自己的练习册:“不用算了。”

弗洛突然拦住他,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风颂看了看他梳的光滑发亮的头发,不太合身但非常精致的西服,总是斜向上昂头,高傲的下巴,和日渐丰盈红润的脸颊。

看来他这三个月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之前的事风颂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没必要在人家日子过得好的时候揭人伤疤,谁都有落魄的可能。

于是风颂摇了摇头。

可在弗洛看起来却是另一种意思,这三个月无数的吹捧使他忘记了自己,他已经从心底里了将自己当作魔法师家族的人。

在面对其它同学的时候,他总是骄傲自信的,唯独在风颂面前,他心里有一颗被自卑充满的气球,膨胀而脆弱。

这片大陆上的人都生活在森严的阶级统治中,台阶之上的贵族管理着大陆上所有的平民。

但平民却不在台阶上。

对上位者的仰望刻在神庙祭司的每一句唱词中,发放的每一本手册上,阶级的高贵不可侵犯。

人人都应当敬畏上位者。

弗洛一直将其奉为圭臬,就像他敬重约诺斯家族一样。

所以当他走到台阶之上,脱离平民阶级,那他也应当受到敬重。

当初自己搬离风颂的宿舍时,没有人愿意和风颂同住就是很好的证明。

自己不喜欢风颂,所以所有人都应该孤立他。

弗洛已经忘记他夸张地描述风颂梦游时,大家脸上的恐惧,也没有注意到风颂与其它学生之间,一直保持着互不干扰的相处模式。

痛苦的过去让他在感受到仰望的目光时快速膨胀起来,那个一无是处的弗洛已经死掉了。

他不希望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最初的日子里每当看见风颂,他总忍不住提心吊胆。

而在如今的他看来,风颂应该对自己保持敬畏之心,是不敢乱说话的。

而且就算说了又如何?

自己当初是魔法师家族的守卫亲自送来的,虽然那是他想闯进魔法师城堡却被赶出来,守卫直接将他赶到了学院。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真相。

他只要好好坐稳“魔法师亲戚”的名头,没有人会相信风颂。

这是弗洛这三个月在这群孩子中积累的威信。

虽然对方没做错什么,可他总想给风颂一些教训。

就像在为自己立威。

他希望摆脱当初下跪时窘迫的境遇,整座矿场学院里只有风颂见过他那一刻。

弗洛希望自己的威慑力能够辐射到风颂头上,只有他们地位调转,才能抹去他过去的不堪。

对于找风颂麻烦这件事,没什么理由。

他作为大魔法师的亲戚,是贵族阶级的人,想教训一个矿工之子还需要理由?

弗洛丢掉心里最后一丝紧张,在他看来,风颂就是自己的心魔。

如果要彻底告别过去,就要让对方臣服于自己,就像别的孩子一样恭维自己。

弗洛高高地昂起头,趾高气昂的开口:“马上就是学年考了,到时候你的试卷上要写成我的名字,大魔法师的亲戚——弗洛。”

他高傲的一仰头,“听说你的笔试是年级第一,如果你为我考的好,我会在魔法师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弗洛自信地看着风颂,这一年“在魔法师面前”这句话他用起来无往不利。

本期15名学员,加上休息区的留守儿童一共有接近三十个孩子。

每日都有人争抢着为他打饭跑腿写作业,如果他愿意,自然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成绩,写上他的名字。

弗洛认为,在魔法师面前露脸,可比埋头苦学有用多了。

他不相信风颂这么不知好歹。

可风颂闻言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人像在发神经,放学前堵在自己座位上,借他的练习册又嫌他字丑,还疑神疑鬼。

如今更是脑子不清醒——他辛辛苦苦努力的成就要写上别人的名字,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看他皱眉,弗洛以为他是因为害怕在犹豫,反正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帮他作弊,可总感觉不在风颂身上出点气,他的愤懑无处发泄。

他宽宏大量似的开口:“害怕也没关系,下学年我的作业就全部由你写吧,这总不害怕了吧。”

风颂闻言更是诧异,觉得和此人无话可说,留下一句“好好背校规”,侧身走开时擦过弗洛的肩膀,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风颂的身形比他纤细许多,弗洛并不想让开过道,只是没想到风颂这一擦肩让他摔倒在地。

弗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这“不知好歹”的人悠哉游哉的走远,甚至没回头扶起摔倒在地的他。

这一年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哦不,不是委屈,是奇耻大辱。

这矿工学院明明是由他说了算的,风颂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明明只是让风颂帮他作弊,这件事很容易,风颂居然不同意。

自己好心可怜他胆小,害怕被责骂,把要求降到帮他完成作业就行了,风颂居然不识好歹地又拒绝了他。

他家可是魔法师的亲戚,风颂一个矿工之子居然三番两次拒绝他。

还和他讲什么——好好背校规?

这三个月前呼后拥的生活让他觉得,校规就是他弗洛!

风颂无论说什么都只是不愿意帮他的借口。

弗洛认为风颂是个胆小如鼠,不懂见机行事的矿工之子,是一辈子的劳碌命。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在魔法师面前为他美言几句,他能有多大好处吗!

人人都敬重贵族阶级,为什么风颂目中无人?

弗洛越想越气,一直以来他都顶着魔法师的名头做事,现在只想着把这事告到魔法师面前,让这个不识时务的矿工之子从学校滚蛋!

哦不,是让他全家都从灰石矿场滚蛋!

期末考很快过去。只是些题目简单的基本考试,其实弗洛自己也能写出很好的成绩,可他就是想看风颂为自己做事。

看当初那个站在山上昂首挺胸的少年,在他面前弯腰低头,曲意逢迎。 第三十七章、幻想破灭 踩着雨季结束的尾巴,学院放假了,三个月的理论课结束后,会有两个月的长假,之后有长达一年半的实训课。

男生进入矿场,女生去往集市。

雨季后山中的积水需要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排完,再加上矿洞修整,两个月的假期正好能赶上矿场开工。

地上还有些泥泞,大家相互招呼着回家,而弗洛满腔怒火,黑着脸地走向魔法师城堡的方向。

连多瑞在背后赞叹魔法师城堡周围干净的长路都置之不理。

反倒是风颂扭头看了一眼,与山路的泥泞不同,魔法师城堡门前还是一片碧绿的草地,护城河已经蓄满,但城堡周围既没有积水,也没有坑坑洼洼的泥土。

听说里面的贵族在雨季的时候会离开矿场去往别的地方居住,贵族的世界没有雨季,他们永远都住在阳光明媚的地方。

弗洛是初次来到灰矿山脉,他并不知城堡里的贵族会躲避雨季,他一心只想让风颂一家滚蛋。

可惜现实与他的相信背道而驰。

紧闭的大门,持枪的侍卫,冷漠的管家。

城堡外的弗洛看见这些的那一刻,他好像幡然醒悟,自己并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贵族少爷,他的灵魂一直跪在这座城堡面前。

他还是那个逃难到灰矿山脉,靠着要数上两只手才能扯上一点关系的亲戚身份,在矿场门口蹲守了好几天,才抓住大魔法师约诺斯的裤脚,拼命喊叫着是约诺斯家族的亲戚,才没被守卫赶走的平民。

弗洛还记得当初他们在这跪了整整一天,因为城堡里真正的少爷好奇地探头张望,才有人愿意搭理他们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约诺斯——穿着漂亮的魔法师长袍,发白的胡须和头发打理得柔顺有光泽,他只是淡淡地撇了一眼他们。

在父母拉着他猛地跪倒的时候,约诺斯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往后退了一大步,生怕他们身上的灰尘弄脏了自己的长袍。

弗洛明白,约诺斯并不是看在偏远亲戚的份上,只是希望他们别在他面前,这吵到他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难民,弗洛的父亲是逃跑的战俘,没有地方愿意收留他们。

但约诺斯只是看了集市执事一眼,对方装模作样的瞟了一眼三人的金币编号,并不细看,就记下了名字。

这一路他见过无数人嫌恶脸色,像驱赶瘟疫一样驱赶他们。

如今的这种漠视都令三人欣喜若狂。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走进过那间城堡,没见过那扇漂亮的有着蓝色雕花的大门背后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有的只是从垃圾车上偶然掉下来的一套旧制服。

城堡外的石阶是阶级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站在鸿沟下,贵族站在高台上。

明晃晃的阳光打在弗洛脸上,仿佛照醒了他这三个月的梦——他不是约诺斯家族的亲戚。

他恍惚地走回集市,他的父母在一家酒坊里做酿造工人。

弗洛眨了眨眼,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全是紫红色的果渍,正端着一个个木桶在藤架下穿梭,看见他回来,母亲高兴地迎上来。

弗洛愣了一下,母亲含着泪抚摸他的脸颊,她的身上有许多伤疤,双手粗糙不堪。那些伤口翻卷的死皮与老茧划过他的脸,弗洛感觉到了一些轻微的刺痛。

母亲的手是紫红色的,果渍的颜色已经渗进了她的皮肤。

其实父母的年纪并不大,但逃难的生活让他们苍老而疲惫,就像两条脱水的紫色茄子。

弗洛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咆哮,不,这不是他的父母。

他不需要这样的父母!

他快步跑向后间,躲进那个只能放下一张床的房间里。

不能被人看见了,不能被人看见这是他的父母!

弗洛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身份尊贵的美妙一旦尝过便会食髓知味,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一种方法快速成为“贵族”。

他只知道有些贵族私下开设角斗场,角斗场中的常胜将军能够获得贵族的青睐,更有胜者能够成为被册封的骑士。

但他认为这种方法太慢了,也太过艰辛。

弗洛希望能够快速享受贵族的权威,同时也要保全他在矿场学院的体面。

很快,他听说魔法师家族的人回到城堡,准备买个奴隶给家里的少爷用。

弗洛立刻出门,冲到城堡门口的管家面前:“我来。”

对方一愣:“你来什么?”

“不是说在买奴隶吗?”

管家上下打量他一眼,不带感情地扫视这个商品,那种眼神却让弗洛觉得如芒在背,好在对方终于开口:“你卖多少钱?身契在哪?”

弗洛涨红了脸:“我不是奴隶,我只干两个月活。”

两个月之后学院就开学了,在这之前,他想要一个能进入城堡的身份。

管家一口回绝了他,城堡需要的是长期奴隶。

弗洛立刻加上一句:“我不要钱。”

管家冰冷的脸色流露出一丝犹豫,弗洛卖力地推销自己:“现在雨季刚过,周围的奴隶价格都很高,两个月足够你从更远的地方买来便宜奴隶,价格可能不到一半。”

管家终于点头。

就这样,弗洛走进了这座城堡。

那座围绕着护城河,用蓝色和灰白色砖石搭建的城堡。

弗洛跟在管家后面,穿过吊桥,防御要塞,有弓箭手的箭塔。

在走进那座高耸的城墙时,管家对他说:“低下头去,弯腰。”

弗洛顺从地低头弯腰,瑟缩着肩膀,心跳却越来越剧烈,他终于不用呆在那间散发着酸臭味的酿酒坊了。

在这座城堡里,哪怕要他永远站不起身子他都愿意。

在低着头的时间里,弗洛细细回忆着刚刚看见的一切,就像在回味一颗难得的糖果。

城堡大的超乎他的想象,弗洛所学过的所有语言都无法形容这里——两根巨大的白色石柱立在门后,撑起面前这宽阔的大殿,大理石地板漂亮的纹路就像一副彩色的画。

左边是贵族的房间,右边是各个城堡作坊,他看见了马厩和园地。

站在内城堡翠绿的草地上,弗洛在等待他将要服侍的两位少爷。

管家告诉他,约诺斯家族里年长的孩子都去了更远的地方,如今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小少爷法米拉,一个成年少爷维克里。

维克里是为数不多成年后回归城堡的子辈。

第三十八章、我能做得比奴隶还好 从这点来看维克里在家族中并不受宠,约诺斯看重的儿子都养在国王首都,那里更加接近权力中心。

法米拉是雨季前刚刚寻回的走失少爷,他拒绝入读魔法学院,整个雨季都在城堡里。

维克里从前在瓦伊城邦学习,地震后选择回归家乡——这很少见,一般贵族都会选择留在更大的城市。

偏远的城堡总空置着,连这座城堡最初的主人约诺斯都长居沃林王都,很少来到矿场。

等待的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弗洛觉得自己脖子都要断掉了,两双漂亮的马靴出现在他面前。

一大一小,大的那双侧面有一串漂亮的铆钉。

来者一言不发,弗洛心里有些慌张,不会要把他赶出去吧?

良久,一个冰冷的童声响起:“这是谁?”

管家回答:“是新买的奴隶。”

另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则十分温柔:“抬起头看看。”

弗洛紧张得失去反应,在管家出声提醒之后,才敢抬起头来。

抬头的时候弗洛也在默默记两人的面容,常年讨饭的生涯让他练就了能快速讨好对方的本事,可这两名贵族和他之前见过的人好像都不一样。

成年的少爷维克里比自己要高出两个头不止,管家站在他旁边显得十分矮胖。

维克里的头发很长,束在左耳侧边,额前系着一根浅蓝色的丝带,中心镶锲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宝石,高领制服完美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他嘴里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和他的衣服一样,有一种海洋般的包容性。

右手牵着穿着白色制服的法米拉。

年幼的法米拉看起来反而沉闷很多,这个岁数的孩子往往十分活泼,法米拉却显得死气沉沉的。

他的双眼是少见的灰蓝色,瞳孔不圆润,边缘像花瓣一样呈现波纹状,阳光透过他那双浅色的眼睛时,像一面张开的万花筒。

维克里扫了一眼弗洛光洁的额头,轻叹:“不是奴隶啊?”

弗洛摇了摇头。

扑捉到对方眼里的一丝失望,他立刻补充:“但是我会的很多!除了收拾房间打扫卫生,给马匹喂草,我还会种地打磨弓箭……我能做的比奴隶还好!”

在逃难的过程中,他们一家唯一的收入就是打黑工,拿比市场价低得离谱的工钱,干着朝不保夕的临时工作。

弗洛痛恨那些日子,但对方仿佛很有兴趣,维克里眯起眼睛。

“录名了么?”

“录过了。”

他垂下了眼,语气里有一丝遗憾:“那怎么能算和奴隶一样呢?”

法米拉从始至终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个精致的娃娃,在维克里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开口:“那就不要了。”

弗洛在心里埋怨法米拉,这孩子不说话会死吗?

他不能离开这座城堡!

哪怕做比奴隶更辛苦的工作,他也要留在这座城堡里!

弗洛猛地跪下,虔诚地双手合十,拜在维克里面前:“我真的很希望能在这工作,我可以做任何事。”

“哦?任何事吗?”

“是的!”感觉到了一丝希望,弗洛坚定地回答,“任何事!”

维克里还没出声,法米拉突然开口:“那就做个书童吧。我正好还没入学,哥哥不是正在整理图书吗?”

弗洛在心里默默感谢,天神在上,这孩子的话又动听了起来。

这句话之后维克里并未表态,兄弟二人陷入沉默。

头顶死一般的寂静蔓延了半响,每一刻都是对弗洛的凌迟。

所幸维克里终于开口,温柔语调第一次有了变化,声音里全是笑意,仿佛发生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那就听弟弟的话好了。”

在弗洛进入左边的内城墙之前,维克里视线落在他因为多日未进食干瘪消瘦的脸颊。

弗洛低头看见身上的旧制服像菜叶一样褶皱,他下意识揪住了衣角,非常窘迫。

“你的衣服太破旧了,去洗个澡换套新的吧。”

维克里的声音像天使一样动听,一瞬间弗洛感到一种难以想象的幸福。

他将拥有一套新制服……

他进门时看见过,这里的仆人拥有专属的制服,立领,腰带,皮靴,与矿工灰扑扑的背心完全不一样。

不是捡来的,而是真正属于他的制服。

这一瞬间,弗洛想将自己的身份币卖给维克里,但他是逃犯的孩子。

他没资格卖给贵族,只能卖给工区,比如矿场。

进入城堡之后,弗洛成为了维克里的专职书童。

他没想到这工作原来这么简单,只需要端茶倒水就好了。

他和别的奴隶不住在一起,维克里专门吩咐管家,在内城堡收拾出了一间小屋。

小屋原本是一间杂物室,没有窗户,但漂亮的砖石墙体在雨季后依旧保持干燥,更没有葡萄发酵的酸气。

小屋在维克里所住长廊的尽头——维克里拥有一整面长廊的三个房间,分别是卧室书房与魔法练习室。

弗洛为此非常感激这位少爷,对比他前十四年生活的地方,这间小屋仿若云端。

维克里几乎不禁止他去任何地方——除了自己的魔法练习室。

与这位大少爷相反,年仅十岁的法米拉要更难相处。

弗洛对他小心翼翼,当初是法米拉先拒绝他,最后也是法米拉留下他,在他看来,这位小少爷的心思十分阴晴不定。

他竭力想讨好这位小少爷,但这比讨好维克里难得多。

法米拉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和风颂的独来独往不同,法米拉总站在城堡最高处的阁楼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没有人敢靠近他。

与其说他安静,不如说是自闭。

佣人们会小声讨论着法米拉那双吓人的灰蓝色眼睛,还有他来历不明早早夭折的母亲。

城堡仆人已经换了两批,他们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法米拉的母亲。

在他们凭空的猜想里,那位女士是约诺斯的战利品,是某个低微的半人族,又或是买来的美艳奴隶。

但不管他们说什么,那位逝去的母亲也无法反驳他们。

谣言越来越多,连带着法米拉都被他们看作是“不高贵”的少爷。

弗洛每日需要给法米拉泡一杯早茶,十分轻松的活,他却觉得非常压抑。

法米拉一直坐在高高的阁楼上,走到他身边需要跨过十五节阶梯。

在一节节走上楼梯的时候,哪怕弗洛死死盯着脚下不抬头,哪怕知道法米拉绝不会触碰他,他也能感觉到对方带来的阴郁气息。

像一团不断堆积但迟迟不下雨的乌云。 第三十九章、雨季后的村落 法米拉偶尔会偏头看向他,逆光中,灰蓝色的双眼宛如张开的万花筒一样。

迎着这阴郁的目光,弗洛硬着头皮将茶杯放在他身边,然后逃似的快步走开。

弗洛对法米拉的惧怕中还含有一丝不屑,约诺斯有那么多孩子,法米拉只是无足轻重的混血儿。

维克里才是真正的贵族。

与这位小少爷相比,他非常乐意服侍维克里。

维克里性格温和,无论在什么时候嘴角都有三分笑意,弗洛从前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过贵族。

在他眼里贵族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的,不屑一顾的,对人呼来喝去的。

比起在城堡的工作,弗洛更喜欢维克里安排他去集市上采买,这样他就能穿着漂亮的制服穿梭在集市和城堡间。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非常希望能碰见一个熟人,他一定要和对方寒暄两句,再在对方面前走上吊桥,走进这座漂亮的城堡。

哪怕遇见他讨厌的风颂也好,只要有个人能将他走进城堡那一瞬间的背影描述给其他人听,哪怕那个人是风颂都好。

维克里看穿了他的意图,他不仅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允许弗洛闲暇时在城堡内外自由活动。

弗洛更加刻意在吊桥外徘徊,终于遇见了自己的同学。

谢天谢地,那个人是多瑞。

弗洛知道这个人对自己魔法师亲戚的身份十分垂涎,而多瑞本身就是一个喜欢到处宣传的人,宣传时还会夸大其实。

弗洛立刻扭过头盯着护城河,露出一番深思的样子,其实所有注意力都在多瑞身上。

在他紧张而刻意的等待中,多瑞终于发现了他。

多瑞兴奋地冲到他面前,惊喜地大喊:“我的天哪,弗洛少爷!你怎么在这?”

弗洛装作刚看见多瑞的样子,努力学着维克里那副温和微笑的面容,压下心里的狂喜,用一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道:“雨季过了,来看看护城河。”

多瑞站在吊桥外,和弗洛只隔着两块桥板的距离,但始终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多看护城河一眼。

在他眼里这都是贵族不可侵犯的领地,当然,能站在吊桥上的弗洛在他眼里同样的高高在上。

多瑞激动地搓手,想和弗洛再多说几句,弗洛也一直微笑着看他。

这令多瑞激动得发昏,恨不得拿个喇叭回头在集市上广播这场面。

弗洛略微寒暄一番后,觉得自己不应该和平民接触太久,容易降低自己的身份。

他学着维克里的样子摆摆手作为告别,然后散步似的慢慢走回城堡。

转头瞬间,弗洛内心的激动冲上大脑,这份激动使他全身的皮肤都涨红了。

弗洛想象着身后多瑞望向自己羡慕憧憬的眼光,就像自己望向那些贵族一样。

弗洛花费了往常三倍的时间,才慢慢走完这座吊桥。

在要塞的墙后面,他偷偷探出头去,当看见多瑞捂着嘴惊喜地站在原地时,他激动得手脚发软。

当然,弗洛并不觉得这是自己在激动,他是为多瑞而激动。

多瑞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平民,在魔法师城堡前与一位“贵族少爷”聊天,再目送对方走进城堡。

这是多么莫大的荣幸啊!

借着多瑞这张嘴,很快所有同学都会知道,有人在假期遇见了城堡前的“弗洛少爷”。

风颂从学院回家时,归家的风十五和雅兰太太已经收好了雨布。

阳光落在长出苔藓的院墙上,明晃晃的。

风十五朝着他招手:“今天天气不错。”

“雨停了。”

风颂笑弯了眼,空气中雨季积蓄的潮湿渐渐被蒸发,呼吸之间仿佛都有水汽,宛如身处一场太阳雨刚停歇的午后。

刺眼的阳光不止在天上,也从地上的积水反射出来,身处户外的人们不得不眯起眼睛。

雨季初歇,矿工在家中停留一天,交代好孩子老人,就要快速投入工作,矿洞除潮并不容易,但赚钱也是很要紧的事。

风颂和道尔需要打扫两间房屋。虽然大部分除水的工作是村子里的人共同完成。

首先需要给积水的房屋角落除潮,这时候那些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就派上了用场。

雨季它们泛滥生长,拔出高高的草穗,太阳一晒叶壳炸开,露出毛茸茸的芯。

人们将它采割下来扎成球形,丢到积水的角落,很快饱满的狗尾就吃透了水。

两三个草球丢下去,屋子里积水消失,连墙面都逐渐趋于干燥。

第二件重要的事是更换屋顶——在墙外支起长梯,爬上屋顶将潮湿的旧草皮取下,替换新的草皮。

这个过程中还要仔细检查屋顶是否受损,不然第二年雨季后家里的积水能够游起一艘船。

这些都是村民们年复一年总结出来的经验,每间被淹没的房屋都是新的教训。

换草垛的工作需要两人协力,总是手脚麻利的男孩在屋顶上,身材敦实的在下面扶着长梯,递送着新旧草皮。

因为这些事,雨季结束后村落的广场特别热闹,人们聚集在这里制作毛球和草皮。

新草皮是采割狗尾巴草剩下的草杆编成。

年长些的孩子采割狗尾巴草,年幼的孩子把草芯搓成球,草杆支起来晒干。

家家户户的女人聚集在一起,她们的手像针一样在细碎的草杆中穿梭,将它们织成一块块草皮。

老人们揪着细草搓成绳,身旁是他们正在搓球的孙辈。

去年风颂的工作是割草,今年已经能够上房顶了。

基础的除水工作完成,广场会支起无数木架,晾晒被子衣物,雅兰太太和萨沙太太带着道尔穿梭在广场和房屋中间。

风颂则开始翻腾起院子里的菜地,奇怪的是,他在地里看见一颗翠绿的瓜苗。

去年的这里是青瓜田,瓜藤已经完全烂死,但这颗种子却度过了一整个雨季,生出细苗。

风颂甚至不知道它是哪天破土而出的。

去年结果的青瓜尝起来不太好吃,风十五为他带来了新品种的瓜果种子,青瓜并不在今年的栽培计划中。

但他依然决定养育这颗青瓜苗,他在青瓜苗旁边支起架子,希望这颗度过雨季的种子能够攀藤而上。

完整收拾好家里的已经是两周以后的事了。

道尔从学院出来之后爱上了在石板上刻画,风颂找了好些适合的石块放在家里,然后再次背起行囊,走向深山。 第四十章、基础剑势 灰石矿脉第十二座山间峡谷。

风颂用手指戳了戳珀尔尖细的前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灰鼷鼠,还是一只站立的灰鼷鼠。

“这是什么东西?”

珀尔努力推开他的手,弯腰行了一个漂亮的贵族礼,然后昂起尖尖的鼠头:“我可不是什么东西,我是高贵的珀尔骑士。”

“骑士?”

“那当然,我可是美丽的公主亲封的骑士。”

弥平将珀尔从肩膀上抓下来,重新丢回斗笠里。

斗笠的凹陷处被弥平加深,涂上润滑树汁,珀尔在斗笠里扑腾着,像一只滚球的宠物鼠。

风颂的眼神不断地在弥平和灰鼷鼠之间徘徊,他很好奇:“雨季你去哪了?”

“阿怒山。”

“去那做什么?”

聒噪的珀尔并没有为弥平进行补充说明,它还在斗笠里翻滚着。

弥平卖了个关子:“去验证了一个偶然得知的事情。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消息。”

“你这孩子,都不懂得欲扬先抑。”

“先说好消息。”

“我找到一个铸剑的好材料。”

风颂闻言双眼发光:“铸剑的好材料,有多好?”

“找上好的工匠去打,能把剑身打得只有一片夏衣布那样薄,但却削铁如泥。”

“坏消息呢?”

“那东西在一个蛇窝里。”

“什么蛇?”

“泰比特蛇。”

弥平在听白发武士说曾在阿怒山遇见一条大蛇后,就在返程路上放弃阿怒山山脉大道,专走小路。

能够让障刀武士吃亏的蛇类并不多,巨蛇泰比特或许能够算作一种。

“你让我去蛇窝里偷东西?!”

在听见弥平说出要去泰比特蛇老巢里偷东西时,风颂瞬间暴走,声音把外面的鸟都吓得飞上了天。

弥平风轻云淡地拍了拍他的肩:“稍安勿躁,年轻人不要这么容易激动,它已经是条上了年纪的老蛇了。”

风颂稍微平息了一下心跳:“去偷什么?”

“蛇心。”

“你疯啦?!”风颂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出来,“你下次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全?”

难为他还兴致勃勃地听着,以为这附近藏着什么上好的宝剑。

结果他让自己去那蛇窝里偷,准确的说,是去一个赫赫有名的毒蛇窝里,取它的蛇心做练剑的材料。

弥平有理有据地分析:“那条蛇正在迁徙,的目的地应该是阿怒山与灰矿之间的边界雨林。我们有很大优势,能在一个它不熟悉的地方抓住它。”

泰比特蛇的心脏中心生长着一颗极其坚硬的石头,那是它们生命的魔法精髓,所以这颗石头往往被称作真正的蛇心。

想要得到蛇心的人很多,为此每只泰比特蛇都会在蜕皮后的第二年迁徙,长期留在同一个地方容易被围攻。

泰比特蛇十年一换皮,一般的泰比特蛇也不过百岁,第十次蜕皮算是一场浩劫。

成功者便能生出智慧,将蛇心中的魔法能量作为己用,成为魔兽泰坦巨蟒;失败了,百年养出的一颗蛇心便成了他人的嫁衣。

风颂像看鬼一样看他,这世界上确实有杀蛇取心的魔法师和战士,但应该没有一个刚录名的毛头小子。

泰比特蛇是有名的山林杀手。

成年泰比特蛇仅仅是身体直径就能长到一米,就算趴那一动不动都比人高,身长更有十几米。

就算只是绞杀,干掉一个他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更别提还有毒牙,暮年的泰比特蛇心更加巨大鲜红,蛇毒的杀伤力也更强。

阿怒山与灰矿山脉由一片人迹罕至的雨林相连接,这两座山一座被烧毁,一座只能产出灰色魔法石,还已经穷矿有主。

地方太穷,连个识货的人都没有。

若是被那些大贵族知道了,肯定没两天就杀了,分个干干净净。

风颂疯狂地摇头:“不去,跟送死没区别。”

“我观察过它的行动路线,它一路从阿怒山逃出来的,跟随它的蛇死了很多,按照踪迹来看,应该就剩一条蟒蛇和几十条枯叶青。”

“还有这么多蛇?!我不去。”

“那你准备等它死吗?看起来也不年轻,再等上个十、二十、三十年,如果没被别人杀掉同时又渡劫失败的话,你还能去捡个便宜。”

时间他肯定等不起,但毒蛇当前,风颂还是犹豫,“没有别的材料了吗?”

弥平闻言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就算不用最好,你怎么还想着退而求其次呢?要不然你下山,去村里借把水果刀,磨平当短剑用。”

风颂沉默,也不是那么没出息,主要是怕死。

“不急一时,它还没来呢。来了动手的也是我,只可惜它不吃死人,需要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子把它引出来。”

风颂觉得自己此刻就像鱼钩上的蚯蚓——还没死,但迟早得完。

他无奈地咬了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你确定你杀它之前我不会死?”

“当然,那蛇年纪大了,你这么弱小,在它眼里就是块鲜美的零食,它能对你下多狠的手。你也正好练练脚步。”

风颂扯了扯嘴角,谢谢夸奖,下次可以不夸。

他想起父亲的话,风十五是矿上有名的好手,在他的经验里,好的东西总在很远的地方。

可是越远的路越不好走,所以越好的东西越难得到。

风颂咬了咬牙:“我们还有多久时间准备。”

“大概四个月。”

“好。”风颂点了点头,同时一摊手,“我就这么赤手空拳地上,靠步法跑死它?”

“我懂我懂,”弥平拍拍他的肩膀,同时捏了捏他的手臂肌肉,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没有懈怠,“基础剑势?”

“好弥平,还是你懂我!”

弥平两步上山,随手折了条半个手腕粗的树枝,递到风颂手里,说:“拿着试试。”

风颂接过来掂量了一会,这树枝略有些重量,但并不到拿不稳的地步。

紧接着,弥平找了条水流更大的瀑布,瀑布水面宽度与他的臂展接近。

嘈杂的落水声中,他大嗓门地指挥风颂:“平直地往水里放。”

瀑布水流看起来并不湍急,风颂用力握紧树枝,只可惜树枝刚刚探进去一点,就在入水的那瞬间被狠狠打下。

试了许多次,都无法将那树枝伸进瀑布,有了当初练习基本功的教训。

风颂一次次将树枝捡起来,一次次重复。

反复的失败使他心中有些失落,他自以为已经脱胎换骨,但却练根树枝都握不住,弥平在旁一言不发。

风颂并不想放弃:“再来!” 第四十一章、击打石面的练习 弥平摇了摇头。

“不必了,这只是让你体验的。水流的冲击就是你握剑时对手的力量,当你握剑与对方战斗时,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御,都是巨大的力量同时作用在你们二人身上。你可能面对的是铠甲,对方的剑,甚至是魔法球。”

听到魔法球一词,风颂忍不住开口:“你也听说过那场剑客与魔法师的战斗啊!”

这种级别的战斗,光是道听途说来的两句都令人雀跃。

弥平点了点头,看着风颂一脸期待,又开口:“不过我也只是有些模糊的印象,不清楚。”

他在眼神逐渐游走的风颂头上敲了一把,“好好听着。”

“用剑者手腕小臂发力。当你进攻时,若是力气不够,便打不穿;防守时,承受不住那力,剑便会脱手而去,没了武器,敌人下一次砍的就是你的脑袋。”

在风颂做着明天变成大师的美梦之时,弥平搬出了他的老规矩,先走一轮基础。

他在风颂手腕脚踝处绑上了沙袋,将他卷成一个虾米,又舒展开,练习腰背力量。

以及抓着那根树枝,对抗瀑布的水流冲击力。

正当年少时,风颂的体力飞快得上涨,偶尔走出山里时,还会在村落水井处,将水桶一次次灌满提出,再平举着往挨家挨户送。

雨季刚结束,重新开工的大人忙得脚不沾地,家中留守大多是老人孩子,家里的水缸只见少不见加。

屋子里打扫一遍,再用上两天,几乎都快见了底,风颂像个深夜送水工,一家家满上。

自己失踪那几天家家户户留的人都曾经帮着找过他,风颂不好意思上门道谢,只记在心里。

风十五常说,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日子就好过了。

风颂的四肢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结实有型,脸色不再灰头土脸,雨后阳光充足,晒出小麦色的光泽。

水井离山近,风颂常常眺望远方,从前他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矿工,后来他想要去那片日出之海,但现如今他又在练习剑术。

多年前的疑问不断地涌上心头,那个大陆的最高权利中心,神殿在哪?

他如何才能走到神殿?

神送他礼物,却并不为他指路。

雨季后是长假,风颂几乎住在峡谷里。

练习十天后的一个普通下午,风颂卯足了劲,又或许是运气不错,他第一次在水中握稳那树枝。

弥平的欣喜溢于言表:“你的体力与腕力已经不输成年人,而要练剑术,学只是第一步,不断地对战才能进步。”

弥平将一根柔软的柳条递到他面前:“风神剑谱五势其一,叫破云,剑势为劈。剑两边是长刃,以剑刃为杀器是常见且有效的战斗方式。破云并非花里胡哨的技巧剑法,而是十分存粹的力量碾压,所以它的剑法学起来最简单,但发挥的作用却非常大,而且效果将随着使用者的力量增长。”

弥平给他指了一块巨大的山石,足有风颂半人高,“每天挥条三千次,若你能一击将这块石头劈出裂痕,那破云你就完成了一半。”

风颂眼里闪着光,打了几个月的桩,鞋底都磨烂了三双,大路边的每棵树他都熟的能打上招呼。

终于,终于摸到了剑术。

心里想着三千下也不多,他兴致勃勃地走到弥平为他挑选的石面前。

他记得雨季后与弥平第一次见面时,有一块石头上布满了被打击的痕迹,如今想来应该就是练习的痕迹。

他相信自己也很快能将这石面打满,激动地挥出第一下,“啪——”

“啊!!!”

挥条下一秒,风颂发出尖叫。

惨叫比柳条的声音还大,他眼睁睁看着柳条打在石面后,快速地反弹,又落到了他肩膀上。

要不是最近身体强壮些,这一下就能给他抽个满地打滚。

这是一根洛洛怪柳的枝条,洛洛怪柳是低智的魔法植物,枝条极为坚韧。

不远处那棵洛洛怪柳被弥平拧断了枝条,却又奈何不了他,气的整棵树都立起来了。

如今看风颂挨了打,它高兴地不断摇摆。

弥平也在旁边大笑出声:“这是一点记性都没有啊哈哈哈!”

风颂疼得眼底发红,泛着泪花:“你是不是耍我呢?”

“我让你用柳条打这石面,可没让你挥舞柳条。”

这话让风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这有区别么?”

弥平拿走他的柳条用力一挥,柳条整根打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沾满绿色汁水的痕迹。

风颂又看了看自己的,什么也没留下,除了肩膀上发紫的血痕。

“看见了么,我以为你在水中挥舞,是悟出了些什么,没想到是全靠蛮力啊。让你打石面,力就要用在石头上。而你挥柳条,力只用在柳条上,那柳条不是想怎么飘就怎么飘?更何况,连如何发力都还摸不明白,就能用这么大劲,不疼你疼谁?”

风颂脑子里一下子清明了,忍着疼,他拿回柳条,不再一下子全力打出,而是不断调整着,靠近脑子里刚刚明悟的那点东西。

弥平曾经确实说过——练剑者手腕用力。

手腕发力,而非挥舞。

挥舞至第七下时,那根柳条不再软绵绵地落下或弹回,而是整根劈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抓住此刻的感觉,风颂欣喜若狂重复,逐渐加大力量。

弥平在旁边看着,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走上正轨,他乐呵呵地想,后继有人啊。

有了这份顿悟,风颂在水中的对抗也愈发得心应手。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练习,偶尔观望矿场。

一号矿洞被宣布正式封矿,雨季前整理出来的器材正运往第九峰。

运货的依旧是那些头发花白的临时工,但他发现早期那些临时工往往分散活动,如今却总是聚集在一起。

这种异常的变化让风颂有些不安。

他望向山脉西侧茂密的雨林,心中的不安放大,与弥平告别后快速回到村子。

村子大门外是矿场理事处,往日那座彩色玻璃顶的砖石建筑门可罗雀,今日却堆满了人。

好奇心驱使他悄悄走到房屋后面,手脚轻快地爬上高处的窗台,透过彩色玻璃,他能看见懒洋洋坐在长桌后的事务官亚特。 第四十二章、失踪的老人 理事处门口的人群吵吵嚷嚷,其中几位更是激动的脸色发红。

“有三个老人失踪了!”

“我们家老人去做临时工,散场后却没有回来,已经两日了!”

“我们家也是!”

亚特坐在高台后,往下瞥了一眼,拿出一支笔。

皱起的眉毛表现出他内心无法掩饰的不耐烦,他敲了敲桌面:“都安静,一个一个说。”

人群一下子冷却下来,有个因为着急面色通红的中年男人先开口:“我父亲去第九峰当临时工,散场后失踪了,请帮帮我们。”

亚特回头瞥了一眼躲在门后的矿场守卫,故意忽略了对方没藏好的长靴。

“失踪者叫什么名字,编号多少,他的身份证明带来了吗?”

失踪者的家里人陆续报出身份和编号,只有身份证明拿不出来。

“父亲做临时工的时候带走了金币登记,我们没有。”

“我们也是一样的情况,老人的金币带去登记了。”

“我们家也是。”

亚特在一张白纸上记下名字和编号,然后点点头,语调一如既往懒洋洋的:“嗯,好,我会通知矿场守卫的,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矿工们道了谢转身离开,风颂扒在高墙外的窗户上,透过窗沿,他看见亚特把纸随手丢一旁。

当人群散去,守卫走出来,他穿着结实的甲胄,脸色并不好看:“我不想要进山找那几个老家伙,那个年纪的平民有什么用?”

守卫低头看着自己的长靴,“进山会弄脏我的新长靴。”

亚特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已经打发走了。”

守卫是西塔家族旁系的一位远亲,虽然是亚特掰着手指头都理不清的关系,但西塔家族作为沃林第一大家族,无论多远的亲都算得上是红人。

亚特很愿意为这种人提供一些便利。

守卫的不满消散大半,却依旧嘟囔着:“如果他们再出现呢?”

“我会出面的。”亚特露出微笑。

风颂从墙上滑下来,那些矿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夕阳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边讨论着分头继续寻找失踪者,一边期望登记处能带来好消息。

风颂跟在他们身后走回村落,夕阳越来越红,夜色降临,他看着在自己脚边消失的影子眨了眨眼,脑子里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浮现

——对于理事处的人来说,老人的生死并不重要。

果不其然,两日后登记处依然毫无音讯,而失踪者的人数又增加了一个。

失踪者的家人着急起来,再次聚集在登记处的高台前。

亚特照旧拿起纸笔,又是一次问询登记,又是一句“回去等消息。”

急躁的家人心有不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两天了,毫无音讯,我们也没有看见有人上山搜寻。还有一位老人的哥哥上山寻找,也失踪了。”

亚特不以为意:“才两日而已。”

“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算上失踪那日起已经快五日了!我们要求上报失踪。”

亚特不急不慢答应下来:“好,身份证明给我,给你填报失踪。”

“不是说了,他们身上带着身份证明,人都失踪了我们去哪找编号金币给你?!”

亚特露出为难的表情:“那很抱歉了,没有编号金币的情况下,我很难确定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如果是你胡编乱造的呢?随意上报失踪岂不是浪费守卫的时间了。”

亚特话音刚落,有个年轻人立刻不满地怒吼:“失踪者在临时工登记处有记录,我们村子里人也不多,我自己亲爷爷失踪了你说我们胡编乱造?!”

冲突的苗头肉眼可见得将燃起,亚特并不在意,他只是叫来了守卫,把大叫的年轻人关在门外。

留下的人刚要开口,亚特让守卫强行掏出了年轻人怀里的身份证明,他在魔法球上一划而过,写上几个字,冷漠地宣布:“喧哗闹事,藐视理事官,罚工禁五年。”

工禁意思就是禁止进入矿场工作,五年工禁不长不短,但对于个人家庭的打击不小。

失去了收入,可能连村落房屋都无法居住。

剩下的人全都闭了嘴,大家互相看了看,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到高台。

亚特懒洋洋地倚在高台上,穿着甲胄的守卫护在他两侧。

亚特视线划过众人粗糙的衣着,和他们因为常年劳作凹陷的脸颊,矿下不见光的日子让他们的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白色。

亚特知道有的人此刻正在仇视他,不过平民的情绪并不重要。

他挥了挥手,这些青白色的矿工就像失效的魔法石一样,被守卫骨碌骨碌地丢出去了。

风颂再次跟在他们身后,今日天气阴沉,他看不见众人的影子,也看不见自己的。

推开家门,雅兰太太蒸了一笼软糯的紫薯,风颂拿起一个掰成两半,热气蒸腾在昏暗的烛光里。

大家都听说了失踪事件,一次性失踪三个人对矿场来说并不是小事,人人都心事重重。

风颂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雅兰太太先开口:“想说什么就说吧。”

“妈妈,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需要很久吗?”

“很久。”

“可是学院实训要开始了。”雅兰太太看着风颂坚定的眼神,败下阵来,“好吧,我会为你请假。”

“谢谢妈妈。”

窗外小雨停歇,雅兰太太关上门窗,双手在灰色的围裙上擦干净,拿出自己新做的衣服递到风颂面前。

“换一身新衣服吧,从山外买来的,没想到你变得这么强壮,有些不合身,现在已经拆线改好了。”

这是一套黑色的衣服,矿场很少有这么深邃的黑色布料。

大多人的装扮都是宽大的灰色背心,这种有袖管裤腿的套装很少见。

为了适应他变得强壮的身体,裤边多了一条加宽用的灰色布料。

他忍不住笑出来,这样看的话,训练成果很有效。

风颂接过衣服回房间换上,领口处并没有往常宽大,而是仿照制服的样式做了立领,从肩膀到袖口也同样增加了一段灰色布料,看得出这件衣服几乎被拆开重做了。

雅兰太太温柔地亲吻风颂的额头,“好孩子,我们天晴后再见。”

“天晴后再见,妈妈。” 第四十三章、再见小公主 风颂重新回到峡谷,语气试探却又带着一丝肯定:“有个不速之客进山了?”

弥平点点头:“记得之前那条枯叶青吗?枯叶青依附泰比特蛇生存,那些枯叶青担任着先遣队一样的角色。如今,他们的主人应该已经到达边界雨林,栖息地很接近灰矿。”

“是阿怒山的那条泰比特蛇?”

“应该是。这种蛇占山为王,又能长到百岁,百里内不会有第二条。”

看到风颂脸上凝重的表情,弥平有些不解:“我正准备和你说这件事,我这两日又进山打探了一次,那些枯叶青很谨慎,我只知道泰比特蛇大概在哪个位置,但始终没有见过它的身影。你怎么提前知道了,山里遇见过了?”

“矿场失踪了四个人。”

“四个?没道理啊,人类并不属于泰比特蛇的最佳食谱,这山林里的大型猛兽不少……”

“那些猛兽估计已经被吃完了,我来的时候刻意走了山路,路上很安静。”。

“很安静?”弥平眉头一皱,突然一拍大腿,“坏了,年龄预估错了。山里的猛兽都被它吃完,那泰比特蛇估计已经过了九十九,正在往肚子里屯粮食过百岁大关呢!”

“屯粮食?”风颂好奇。

“泰比特蛇十年一蜕皮,第十次蜕皮也被称作破茧,成功者蜕变为魔兽巨蟒,失败者死。这个时候的泰比特蛇谨慎而凶狠,我们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去,不稳妥。”

听说许多久远的贵族世家,都豢养泰比特蛇,待到百岁取蛇心。山林中称霸一方的巨蛇,对贵族世家来说只是关在笼子里用以养育蛇心的容器。

“那要等多久?”

“再过三个月左右吧,泰比特蛇会在大限前一年开始物色最佳破关地,先前那批枯叶青带着它的蛇皮过来标记了这处地方。从雨季我在阿怒山看见它的时间算起,迄今最多三个月,等它蜕皮入眠时的最后一个月,杀他最为稳妥。”

“三个月有些晚了。”

“你急着送死?”

弥平摸不着头脑。

风颂顿了一顿,如今依靠他的能力确实是送死,但失踪的是矿场的老人,他不能坐视不管。

风十五告诉过他,矿场的人在风爷爷带着独子逃难至此的时候,许多户人家为他们签下承诺书并且提供住所。

如此他们才有机会参加矿场工作,才能活下来。

风爷爷从不言语自己对家乡的思念,只感叹幸好矿场收留了他与儿子——风爷爷在阿怒山时,父母妻子与族亲十几人,旱灾中只活了他与风十五两个。

风十五结婚那年,风爷爷从游商手中购入了一盆侧金盏花,仔细照料着,生命力蓬勃的侧金盏花生长茂盛,难掩他对家乡的思念。

风爷爷去世后,他的老伙计们每年都会去墓前看望他。

他们依照风爷爷家乡的习俗,放一盆侧金盏花在他墓前。

他们家在阿怒山北面,苦寒,冬日漫长,只有侧金盏花从雪地里像太阳一样金灿灿地盛开着。

侧金盏花不生在灰石矿脉,那些老爷爷们只能等待游商经过。

风爷爷离世至今,老朋友带来的那些侧金盏花已经能在他墓前围出一个漂亮的花丛了。

老爷爷将它们照顾的很好,雨季时还会带回家放在屋内高处,防止受潮枯烂。

矿场生活清苦,但人心火热。

风颂垂下眼,他无法袖手旁观村落老人的意外。

矿场的工作不能停止,停工意味着收入暂停,人人都有家要养。幼子在襁褓中嗷嗷待哺,老人为了微薄的收入兢兢业业。

如果放任泰比特蛇继续“屯粮”,势必要死更多人。

风颂声音很轻:“矿场死了四个人了。”

弥平的眉心皱起又放松,放松又皱起,反复几次,他摸着腰间空荡的剑鞘,“可以尝试,但会有些难。”

珀尔突然在斗笠里剧烈地扑腾起来,它扑倒了斗笠,快速跑起来,直冲山洞外,小小的鼠眼闪着惊喜的光芒。

风颂和弥平一起回头看去,一个穿着制服的消瘦身影站在山洞门口。

他慢慢走到两人面前,脸上浮起歉意的微笑:“很抱歉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弥平眉头皱起,手心已经捏住了剑鞘。

来人穿着标准的贵族制服,肩标挺立,垂挂金饰,长靴包裹小腿,唯一不合规矩的地方是未束腰带,只用一根长绳系紧。

又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身材矮小,面容稚嫩,珀尔窜到她的肩头,鼠头蹭着对方的脸颊,语气充满怀念:“小公主,你终于来了。”

当小公主完全走出,风颂才看见她另一边肩头还有一只金黄色的灰鼷鼠,与珀尔十分相似。

当然他不能确定,是否是因为自己无法准确区分鼠类。

女孩看向弥平,眼睛亮晶晶的:“您好,又见面了,勋爵。”

风颂确信自己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崇拜,很奇怪,像是那种孩子对父亲的崇拜。

风颂忍不住看向弥平,年纪也差不多……不会是他女儿吧?

他为自己的猜想感到惊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勋爵又是什么情况?

弥平将手从剑鞘上拿开,姿态逐渐放松:“过去的事我全都忘记了,叫一声弥平就可以了。”

穿着贵族服饰的男子立刻点头:“好的,弥平。”

“你又是谁?”

“我是哥哥,现在的名字是奎洛。”

风颂敏锐地扑捉到“现在”这个词的怪异之处,但他没有开口。

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一男一女长得有些相似,但妹妹神态看起来过于稚嫩,哥哥则有些阴郁,只是两个人眼里都闪着明晃晃的崇拜。

风颂对于细微的对比差别很敏锐,如果单看五官,兄妹的长相近似双生子,只是身形差距未免太大。

《神殿法则》提倡胜者为王,双生子只能活一个。可能是他想多了,兄妹之间非常相似的也很多。

弥平的表情并不算友善,这段时间他从珀尔口中套出的消息非常有限,珀尔虽然啰嗦,但一些关键地方却闭嘴的很快。

这只灰鼷鼠并不傻,弥平套话的意图被发现后,珀尔刻意地每天说着大量废话消耗自己闲不住的嘴。

天上飞过的云它都要点评一番。

第四十四章、镔铁剑 珀尔并没有给弥平带来足够的消息,却找来了两个打扰他的人。

虽然峡谷并不是他的私人领地,但出现两个陌生人对他而言十分别扭。

尤其是两个,了解他过去但只字不提的陌生人。

人很难不抗拒身边出现一个,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人。

在弥平的脸色变得更差之前,奎洛卸下腰间的剑递到他面前:“您或许会需要这个。”

一把镔铁剑,花梨木鞘。

弥平犹豫半刻,抬手接过,拔剑出鞘那一刻,剑刃冰冷的光芒像针一样刺出来。

剑身绽放着漂亮的结晶花,这是白锡荻瓦钢的特征。

荻瓦钢是遗迹森林以南的钢材,在荻瓦钢中加入白锡锻造能够提高武器的硬度和耐腐蚀性。

但加入白锡的时机和份量则非常考验工匠的技术。

靠近剑柄的部分刻着一个字——“平”。

奎洛仔细观察着弥平脸上的表情,试探着询问:“您记得他的主人吗?”

弥平收剑回鞘,这种剑柄手感太熟悉了。

风神剑术剑势飘逸,协同步法使用,所用的剑需要正反两握。

而这把镔铁剑几乎完全适配,剑柄的粗细和曲线仿佛是为风神剑术量身定制似的。

如果不是剑身的钢材毫无使用痕迹,他都忍不住拿出自己那把黑晶鞘尝试一下,它是不是自己的佩剑。

“记不得。”弥平看向奎洛,“你也不准备告诉我,是吗?”

“过去发生的事对于新生活而言只是一种负担,我真心的希望您能够向前看。”

弥平解开束发带,露出那道贯穿了整个脑门的伤痕,它依然新鲜得像刚裂开一样——不能如同活人一样愈合,也不像死人一样腐烂,时间在他身上暂停了。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不是死而复活了,我只是没死透而已。对我而言这世上没有新生活,可能我会一直这样醒着,也可能会突然彻底死去,我需要知道我的过去,那才是真正‘活着’的我。”

奎洛正欲开口,珀尔突然发出尖叫,他身旁的小公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风颂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几人,在小公主刚闭眼的那一刻已经行动,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小公主的身体像树一样直挺挺地躺在风颂臂弯,双眼紧闭。

奎洛快速打开一瓶魔药水,将里面金色的液体倒在小公主眉心,液体自眉心散开流进头发里,从皮肤渗入。

小公主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风颂将她抱起放在粗制的草床上,无措地抬头看向奎洛:“这是怎么了?”

“后遗症。妹妹的身体一直停在十岁那年的状态,偶尔会突然僵直晕倒,魔药师们找不出原因,只能探查到她的灵魂处于躁动状态。这是圣泉水,能够安抚灵魂,减轻她昏迷时的痛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奎洛露出苦笑,“勋爵,对你我而言,过去并不美好。”

弥平垂眸看着小公主,脑子里回荡着珀尔那句——和你在同一个棺材里躺了六年的人。

是他太执着过去了吗?

“现在很美好吗?”风颂抬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清澈明亮,“很抱歉打扰二位。但这位大人,你认为现在很美好吗?”

奎洛愣了一下。

“弥平半死不活,你妹妹的后遗症,”风颂目光落在奎洛制服绣着的山峰图案上,那是恩斯本王室的徽章,也代表着阿怒山山脉,“恩斯本魔法师扶持年幼的傀儡国王,倾覆王权,掠夺资源,阿怒山山脉半山枯萎,民不聊生。这些你也认为美好吗?”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傀儡国王。”

这下轮到风颂愣住了。

“九年前我被大魔法师埃尔维斯选中成为国王,在那之前我和妹妹一样没有名字,那时我确实年幼,今年我已满二十岁,依然是傀儡。你说的很对,这些都不美好,”阴郁的神色重新覆盖在奎洛的五官上,“可逃避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风颂更加不解:“你身为王室,享受着整个恩斯本子民的供奉,却在他们需要你的时候逃避?”

“我没有享受过供奉!”奎洛脸色变红,露出羞恼,“幼时我和妹妹的食物是我偷来的,恩斯本没有供奉过我,现在的锦衣华服也只是查尔斯束缚我的镣铐。”

风颂捏了捏大腿,他猛然想起来对方也不过二十岁,暗道一声我真该死啊,立刻屈身道歉:“很抱歉,我在不明白事情缘由的时候随意揣度你。”

风十五从不限制风颂,他对自己拥有绝对的自由,只有奴隶才会失去自由。

这是风颂第一次看见被“剥夺自由”的贵族。

高贵的王冠滤镜第一次在他心里出现裂缝。

奎洛在恩斯本的王位上坐了九年,他很少见到像风颂这样的平民。

贵族的追求几乎是一致的——上位者的青睐,下位者的膜拜,以及同阶级的攀比。

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道歉的少年,对方穿着仿制服形制的套装,粗糙的面料努力模拟着贵族制服的绸缎光泽感。

如果是在宴会上,这件粗制滥造的仿制服装会被大肆嘲笑。

上位者喜欢嘲笑模仿自己的平民,看他们为了追求跨越阶级的虚荣购买仿品。

但他此刻却觉得窘迫,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穿着虚伪套皮的贵族。

弥平抬手揉了揉奎洛的头:“你还年幼,这些事本就不该由你负责。”

奎洛更加难受,他听到了风颂要为了矿场的老人去杀一条泰比特蛇,那是一种攻击性极强的毒蛇。

可面对整个恩斯本,他却只能躲在这身绣着山峰的制服下,看着阿怒山山脉枯萎。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勇士的精神,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勇士。

风颂愧疚地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弥平,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弥平死都不能安心,这么半死不活地醒过来,一定有很重要的过去。也许是他不能逃避的责任,才让他这么牵挂。”

奎洛的目光落在风颂脸上,那是一张很天真的脸,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他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这种天真。

他转头看向弥平,“关于您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勋爵。”

“那也足够了。”

奎洛在小公主身边坐下,头发掩盖住他的双眼,半边脸掩盖在阴影里,死气沉沉的状态像刚淋过一场雨。

“您的名字是朗宁·伊恩。这个名字在整个遗迹森林以北的土地上,都是禁词,因为您杀掉了恩斯本的上一任国王,后又孤身对战王廷的魔法师,占上风,直到埃尔维斯出手,斩杀了您。” 第四十五章、活死人的过去 “不,在您杀掉国王之前,至少追溯到我出生的以前,伊恩家族就已经消失了。我的母亲名叫丝柏凌,是上一任松塔小镇最高执政官的长女,有关于您的事都是从母亲的话语中拼凑出来的。”

“拼凑?”

“母亲在恩斯本王廷的生活并不好,这部分我不想赘述。”

“很抱歉。”弥平微微眯起眼睛,丝柏凌……这个名字给他很熟悉的感觉。

“您被大魔法师斩杀后悬挂于城墙,地震时没有魔法阵庇佑的王廷外城区有三分之一倒塌。持有这把剑的人来替您收尸,他是个蛮力士,徒手将您从废墟里挖出来。那年卖棺材的店门口络绎不绝,他买了一口很漂亮带有彩绘的陶棺,那应该用掉了他所有的钱,因为后来卫兵没有在他的尸体上搜出任何一枚币。”

弥平握紧了手中的镔铁剑,“他是谁?”

“我不知道。”

“我死掉之后发生了什么?”

“地震时我的妹妹也被埋在废墟下,我听见卫兵要将所有棺材送去阿怒山群葬,无人收敛的尸体将与废墟一同交由魔法师清洗。为了保护妹妹的尸体,我将她偷偷装进您的棺材里,两只鼷鼠跟着送葬队伍一起去往阿怒山……”

“根本没有什么群葬!”

珀尔突然尖叫着从小公主的床上冲下来,它的声音近乎嘶吼:“他们在阿怒山找到一个大坑,把所有死人和棺材都丢了进去,我在大坑里看见了紫色的尸体,那是当初实验室的失败品。那群贵族把所有人——地震中,实验室里,甚至更早之前阿怒山旱灾里死掉的人都丢尽了那个大坑,像砖胚一样填平!”

里恩冲过来安抚愤怒的珀尔。

山洞外晴空万里,风颂却觉得此刻乌云从奎洛身上扩散,雾蒙蒙地笼罩住所有人。

“珀尔和里恩开始从坑的侧面挖洞,尝试寻找妹妹的棺材。那时我已经被大魔法师所控制,根本无法离开王廷,王廷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听命于我的,五年后宫廷里的一位马夫猝然离世,我将一大笔钱交给他的幼子,拜托他前往阿怒山。”

奎洛露出一个苦笑。

“我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大魔法师的眼睛,但他并不在意,恩斯本的实权在他手上。一年前珀尔找到了你们的棺材,陶棺已经接近地下河,正下方是水下洞穴,如果跌入洞穴中就更难捞出来。岸上的人将绳子下放到鼠洞里,拨片开棺后鼷鼠想要将你们缠在绳子上,但那一处的泥土塌方了,您下坠的冲击力在塌方中超过了岸上人的拉力,最后只救出了妹妹。您落进地下河中,珀尔在山脉找了您很久。”

风颂看了眼呼吸均匀的小公主,露出疑惑:“她看起来和弥平不太一样。”

“妹妹没有死。”奎洛略带歉意地看了眼弥平,“您已经死去了。但妹妹不会死,我与妹妹之间有着双生子契约,只要我还活着,就能保持妹妹活着。”

风颂和弥平对视一眼,眼中浮起迷茫,“嗯?”

奎洛避开了二人的探究眼神,“我知道的关于您的事情就这些了。”

“看来伊恩是个不能随便问出口的姓氏,”风颂看向弥平,“你还是藏着比较安全。”

“人不能永远藏着。”弥平看向奎洛,“你准备在这里留多久?”

“妹妹醒了之后我们就会离开。”

“你们为什么非要见到我?”

弥平很疑惑。

“因为母亲很想见您。”

“她还活着吗?”

“母亲已经去世九年了。从生命的时间上来看,她只比您多活了三天。”

听到这个回答,弥平没来由得觉得难过,他忘记了丝柏凌是谁,可他觉得鼻腔和眉心发酸,脸上的肌肉不自觉抽动起来。

弥平有些想哭,但死人不会掉眼泪。

丝柏凌……他们很熟悉么?

弥平捏了捏鼻梁,强压下那种酸闷感,拿着镔铁剑和风颂走出山洞。

洞外阳光明媚,他回头,奎洛孤零零地坐在山洞的阴影里,佝偻着双肩,双臂塌在腿上,笔挺的制服像架子一样强撑住他。

很难想象他是一位国王。

弥平把镔铁剑递给风颂,语气严肃:“三天,你要学会‘蜂刺’。泰比特蛇全身都包裹着鳞片,蛇鳞是一种坚硬不透水的角质鳞,那只泰比特蛇的躯体直径应该超过半米,比人的身躯更粗。如今的你难以砍破这种类型的蛇鳞,等我们进入雨林,你吸引出它的注意力之后就快点逃跑,后续交给我来处理。但为了以防万一,‘蜂刺’能够使你脱离蛇口。”

风颂抽出镔铁剑,这是他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长剑。

木质剑柄入手温润,剑刃锋利,他激动地手抖。

弥平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腕上,风颂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手也不抖了。

“这是五绝其二。与破云不同,是一种兼具技巧与力量的剑法,主要依靠剑尖的力量,这把镔铁剑所用的白锡荻瓦钢硬度极高,正适合使用‘刺’。蜂刺包含三种形态,有平刺,立刺与旋搠。平刺横剑,立刺抬臂,旋搠转腕,其中旋搠杀伤力最强,但如果切进敌人骨缝中,并不能很好的用力,所以并不常用。蜂刺主要考验出剑时的速度及准度,讲究出其不意。”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风颂将雅兰太太送的那套衣服脱下,换回灰扑扑的宽松背心,一头扎进山里练习。

刺并不算一种很难的技巧,尤其是结合步法,快速的身形转换间,刺变得难以捉摸,这正是蜂刺最关键的地方。

第三日小公主醒来,兄妹二人离开,离开时留下了三瓶圣泉水,一小箱整整十二瓶疗愈魔药水。

这是风颂第一次看见魔法药水,忍不住感慨——慷慨的富人。

风颂抓起一瓶圣泉水和一瓶疗愈魔药水往山外走去,风十五有肩腿酸痛的毛病,这是矿工难以避免的职业病。

他希望这些魔药水能够减轻风十五的旧疾。

为了节约在路上的时间,他准备搭乘矿场的索道。

在路过开发中第九峰时,风颂看见了一条奇怪的痕迹,细长曲折,疑似枯叶青爬行过的道路。 第四十六章、泰比特蛇 弥平说过,枯叶青是泰比特蛇的“先遣队”,他将两瓶魔药水放在怀里藏好,犹豫了一下,放弃了跟上去的想法。

弥平不在,以他如今的能力没必要逞英雄。

风颂往后退了两步,避开茂盛的狗尾巴草,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保持随时作战的姿势。

那段痕迹延伸进更茂密的草丛,很快消失。

第九峰矿洞已经投入开采,但栈道还未修建完成,人们只能走在山路上。

因为失踪者增多的原因,临时工已经不再分散在山头休息,而是抱团在开发地。

此时这条路上只有一位归家的老人。

风颂确信自己听见了——蛇爬过草丛的声音。

但茂盛的狗尾巴草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蛇的身影。

他只能努力通过声音辨认蛇的位置,心里逐渐警惕,双眼死死盯住老人脚后。

明晃晃的日光照在山路上,突然间,一条枯叶青猛地窜了出来。

它昂起蛇身,朝风颂吐出修长的蛇信。

风颂定住脚步,抬手抽出长剑,人蛇僵持间,老人走远,那条蛇也逐渐靠近他。

风颂微微屈身,正欲对眼前的蛇下手,突然脖颈一凉。

毒液进入血液的凉感刺得他牙齿发软,蛇毒快速到达他的大脑,眼前变得虚晃起来。

该死,没预料到同伙。

他立刻拿出怀里的魔药水喝掉,虚弱感稍微褪去,他抓下脖子上的枯叶青摔在地上,快速砍断。

山路上的枯叶青此时冲到他身边,快速缠在他腿上。

风颂的手很快,在蛇头张开瞬间他猛地抬剑刺下,将它钉在地上。

一条粗壮的蛇尾突然从草丛中探出,褐色花纹,蛇身与他大腿一般粗细。

是蟒蛇!

蟒蛇蛇尾快速卷上他的脚腕,猛地将他带倒,风颂抬剑砍去,剑刃与蛇鳞相撞。

蛇毒使他变得虚弱,这一剑只砍裂了蛇鳞,无法伤入其中。

受到伤害的蛇尾猛地紧缩,攀上他大腿与腰间,抓住他冲进山林里。

山里的树枝与碎石划过风颂的皮肤,这个方向是边界盆地,不出意外的话,他要遇见那条真正的大蛇了。

风颂紧紧抓住手中的剑,蛇毒刺痛着他的大脑,他将怀里另一瓶魔药水也喝下。

他现在的身份,应该是泰比特即将上桌的食物。

蟒蛇带着他进入雨林谷地,雨季时矿场的积水会漫进这片雨林,这么多年过去它变得更加茂盛与潮湿,粘腻的苔藓蔓延在地上。

谷地很安静,看得出泰比特蛇并不是一位很好相处的新邻居。

风颂被蟒蛇一个甩尾,丢进了洞穴里。

在圣泉水与疗愈魔药水的双重作用下,蛇毒与划伤的痛苦被短暂屏蔽,他战直身体,紧握住剑,小心翼翼地观察者四周。

山洞中心有一块火石,泰比特蛇是冷血动物,无法自我调节体温,这块火石为泰比特蛇提供温暖的外部环境,维持它的生理活动。

火石中心微微凹陷,里面有一滩浓稠的液体。

泰比特蛇十年一蜕皮,蜕皮时上下两对毒牙相咬,蛇身缠绕着这块火石,毒牙中的毒液也聚集在火石中。

面前的蛇池绿得发黑,远看池面十分光滑,如今凑近了,发现里面混浊得就如同长了一片青苔似的,还散发着浓烈的刺激味道

刚一靠近,风颂就觉得嗓子干痒发疼。

虽然里面有极其浓郁的魔法能量,但他又不是魔法师,也不知道怎么用,对他来说这就是一滩纯粹的毒液。

他没有看见泰比特蛇,只看见一张巨大的蛇皮。

还有一只补过鞋面的布鞋。

风颂愣在那双鞋边。

矿场的老人节俭,鞋面总是补了又补,鞋底也是纳过多次,他立刻就能认出这是属于失踪老人的鞋。

四个老人,如今只剩一只布鞋。

“孩子,你在找我吗?”

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刺耳声音突然响起,尖锐又嘶哑,就像在磨刀一样。

冰凉的触感同时落下来,一条蛇信扫过他的侧脸。

风颂瞬间心跳如鼓,额头的血管突起,仿佛有一根绷紧的弦在摩擦他的脑子,他缓缓回头,看向后上方。

一条漆黑的大蛇盘在洞穴高处,身上挂着刚蜕皮结束还未完全风干的粘液,扁平的三角形蛇头比他臂展更宽。

蛇身盘在高处,蛇头朝他探去。

比人头还大的蛇眼是浑浊的金黄色,尖锐的竖瞳像两把拉满了弦的弓,牢牢锁定他。

弥平说什么来着?

这条蛇可能在跨百岁大关,蛇是不会说话的,所以它是——

“泰坦巨蟒?!”

风颂惊呼出声。

蛇的语气非常高兴:“快啦快啦,再蜕一次我就成了。”

“你,九十岁了?”

“只有七十二岁哦。多亏了你们人类给我创造了一处圣地,否则我怎么能长得这么快呢。只是可惜,继续留在阿怒山会被发现,我最近感应到太多魔法师的气息啦。”

不知道是不是风颂的错觉,他仿佛在蛇的声音中听出了苦恼的情绪。

他努力将这种感觉驱逐出脑海,真是蛇毒入脑了,不仅听见蛇说话,还觉得对方有情绪。

他握紧长剑。

泰比特蛇落在风颂面前,或许它是唯一一条有视力的蛇——金黄色的竖瞳扫过那只布鞋,巨大的身躯抬起,“你不会是要怪我吃掉他们吧?”

风颂更加确定,这条蛇疯疯癫癫的。

但此刻弥平不在,他不敢轻举妄动。

泰比特蛇前半段身躯抬起,蛇腹暴露在他面前。

在接近地面的那段蛇腹,风颂看见了一团火红的光芒。

虽然没有见过,但他能够确定,那就是蛇心。

朝风颂展示蛇心的泰比特蛇有些失望,他并没有从风颂脸上看见垂涎。

“山林可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难道你不想要这颗蛇心吗?你们人类都很想要哦。”

风颂确实想要,但此刻,他不敢要。

他朝着泰比特蛇摇摇头,“我只要这鞋。”

“好啊,那你拿着吧。”

“谢谢,”风颂礼貌地鞠躬,低头的同时手从腰间一晃,快速地从半圆袋子里拿出三颗神使宝石,塞进嘴里后抬头微笑:“那我可以走了吗?”

“走?为什么要走?”泰比特蛇绕了风颂一圈,“你可是我的食物。”

四目相对,迎着那弓似的巨大竖瞳,风颂警惕地看着它的脑袋走向。

还未预判它张嘴咬他的时机,身后突然一整劲风扫来,风颂被它的蛇尾缠住,强大的力量禁锢着他的躯干。

粗壮的蛇尾将他高高举起,镔铁剑“嘭”一声落在地上。

被缠住的那一刻风颂觉得自己腰被拧断了。 第四十七章、中毒 刚刚结束蜕皮的泰比特蛇鳞并不如他想象的坚固,而是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液体,非常有韧性。

绞杀的力量使他的肋骨被挤压,胸腔传来痛感。

但同一时刻,他的咒语吟诵结束,被蛇身包裹住的右手散发出滚烫的温度——

铸铁的匠人向我祈祷,万物融化,钢铁永生!

他刚刚仔细观察过这条大蛇,蛇尾有一块溃烂的伤口,伤口之深甚至在蜕皮后,也无法生长出新蛇鳞。

秘术咒语不够强大,他无法确定是否能穿透蛇鳞,但在伤口之上,高温瞬间穿透其中。

伤口再次受伤后的泰比特蛇剧烈地翻滚起来,风颂被猛地甩在地上,小腿先着地,骨裂的疼痛顷刻袭来。

半圆袋子摔出,神使宝石洒落一地。

疯癫的蛇翻滚后立刻朝他袭来,金黄色的竖瞳变得更加尖细,像一根针似的扎向他。

下一刻蛇口大张,腥臭的气息扑出,尖锐的毒牙展现在他眼前。

风颂发现蛇头转向的速度要慢一些,立刻选择横向侧翻。

但是有伤在身,即使翻身技巧被余力用到极致,也才堪堪偏身躲过。

落地同时他疯狂朝镔铁剑跑去,咒语快速吟诵。

风颂强撑起身体,左手捡起地上的镔铁剑,与泰比特蛇对视。

蛇匍匐在地游动,蹭着鳞片上的伤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缓慢靠近。

灼热感重新出现在风颂掌心,他迎着漆黑的蛇头跑去。

泰比特蛇没见过比自己更癫的生物,竖瞳微微放大,仅一瞬间的愣神,它坚信这把剑不足为惧。

它再次长大了嘴,迎接这点零食主动投入口中。

风颂身影快速左右穿梭,骨裂的小腿疼痛被不想死的大脑屏蔽。

他冲进蛇口,强行对撞,翻身避开毒牙,长剑插进下颚中。

疼痛使泰比特蛇更加癫狂,蛇信伸出寻找他的踪迹,风颂抓起蛇信,猛地用力——

铸铁的匠人向我祈祷,万物融化,钢铁永生!

一千四百度的高温瞬间烫伤蛇信,泰比特蛇猛地高昂起头。

风颂抓着镔铁剑,被一起甩向半空中。

他并不了解蛇,但他见过的生物,遇见喉舌受伤的情况都会下意识张嘴抬头,包括龙。

风颂被甩飞出去那刻,朝着蛇头猛跺一脚借力,在空中握紧镔铁剑,剑尖朝下,身体快速下坠。

剑势走尖,借力发力,技巧型剑术——蜂刺。

刚完成蜕皮的新鳞片还不够坚硬,防御力大大下降的泰比特蛇并不想要独自外出捕食。

因此只能将食物类型选在老弱病小,由其它蛇类供奉给它。

这一刻的泰比特蛇心中有一丝后悔,它太喜欢戏耍食物了。

看他们恐惧,求饶,看他们在死前挣扎。

它生长出智慧三年,所追求的不再只是饱腹,而是精神上的满足。

如果直接让几十条竹叶青毒死他,或者让蟒蛇绞杀,又或者在刚才立刻把他吃掉,都不会演变成如今的样子。

后悔的情绪涌上,泰比特蛇想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感到痛心。

但下一刻,虚脱的无力感瞬间笼罩了它。

它猛地旋身——风颂的长剑刺破它新鲜的鳞片,扎进心脏,剑尖抵到蛇心中坚硬的晶体后停下。

此时长剑只剩一个剑柄。

因为它的翻转,风颂握着长剑被摔远,长剑拔出,蛇身露出一道细而深的伤口。

一瞬间巨量的鲜血从心脏泵出,泰比特蛇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落地的风颂感受到身体来自四面八方的疼痛。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着喘气,蛇心泵出的鲜血像落了一场红色的雨。

精神刚刚放松,阴影突然笼罩了他,蛇张开的嘴比家里的门还要大。

不,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扇门更大。

尖锐的毒牙从眼前疾速划过,在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瞬间,手腕粗细的毒牙猛地咬住他的身体。

泰比特蛇像咬兔子一样叼起风颂,毒牙中的液体毫无保留的释放,然后将他甩到盛满毒液的火石上。

蛇心脏泵出的血液已经无法喷涌,泰比特蛇明白自己大限将至,它艰难地爬到风颂旁边,想要目睹他的死亡。

风颂努力睁开眼,看见泰比特蛇尖锐的竖瞳充满恨意地盯着他。

“去死吧,人类。”

风颂能感觉到毒牙狠狠地扎进自己肩膀与腰间,没有贯穿,因为有一股极其冰冷毒辣的液体流入自己身体,快速地在他身体里蔓延开。

摔伤的痛苦风颂已经感觉不到了,因为身体里真的太难受了,他不知道被毒死居然这么痛。

像无数辣椒水灌进了血管,鲜血从像倒水一样从体内涌出,而那些毒液则在体内蔓延,仿佛无数把小刀在他体内凌迟。

头疼得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挤压揉搓,内脏又鼓胀得像要爆炸。

上次身体这么胀还是蚁后自爆的液体,可那也并不疼痛,之后很快他就被龙震晕过去了,没什么感觉。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清醒地体会毒死的感觉。

在脑子里挤压他的大手是最想让他死的,那种窒息感使他接近昏迷,但风颂始终不愿意睡过去。

自我意识的消散就意味着失去对肉体的控制权,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他不愿意就这么结束了。

风颂开始将注意力落在体内宛如凌迟般游走的毒液上,它们霸道地将血液从伤口处挤出,代替血液在他体内流转,以至于他身上没有一处地方不痛的。

可这种痛苦会让人清醒,清醒地感受这血管中游走的“刀片”,感受着心脏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仿佛他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要溃烂死去。

被毒液洗刷的风颂痛苦地想要张大嘴嘶吼,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仿佛痛苦地度过了很久,但他强大的时间概念又告诉他,这不过是几个瞬间,这不知何时是尽头的痛苦使他心中浮起绝望。

他必须尽一切努力让自己活下去,有人在等他回家。

风颂将手放在自己腰腹的伤口处,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最后一颗神使宝石被他咬碎,吟诵出古老的咒语——

铸铁的匠人向我祈祷,万物融化,钢铁永生!

掌心变得滚烫起来,风颂想要借助高温止住伤口,秘术咒语的能量冲进身体,十分灼热,但抵消了不少身体里的刺痛感。

他闻到了一种熟了的味道。

第四十八章、失约的风颂 滚烫的毒液在体内蒸发,血泡涌出又砰然破裂。

几个来回之后,一股奇怪的力量突然在身体里跳动起来,仿佛有一股新鲜血液从骨缝里流出,与毒液对抗。

那股力量穿透血管,紧缩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连带着刚刚的窒息感都消失。

风颂抓紧机会开始大口呼吸。

窒息感消退,紧抓着他大脑的手也突然松开,最难受的感觉消失之后,他有一种又活过来的庆幸感。

迷迷蒙蒙中,他仿佛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破碎的血管筋脉。

时间和空间仿佛都离开了他。

他看见一缕金光顺着血液快速流过自己全身,像进食一样吞噬掉体内的毒液,然后悬停在心脏处一瞬,又再次流转全身。

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风颂艰难地抬头看向洞口。

一条蟒蛇身后跟着数十条枯叶青,姗姗来迟。

几十双眼睛都看着风颂,却又不得不绕过毒液沸腾的火石。

它们开始想要吞食泰比特蛇的尸体,但尸体太大,强行张嘴的蛇被噎住,好不容易逃脱后,其余的蛇也都放弃了。

数十双蛇眼齐齐看向火石台上的风颂。

他看着身边这群捕食者,疲惫地闭上了眼,他现在一个也打不赢。

还好,也没有一条蛇敢进毒池。

峡谷里,一人一鼠同时陷入焦虑——风颂失联了一天一夜,这很不寻常。

弥平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今日是他们准备去找泰比特蛇的日子。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了解风颂,对方并不是一个会失约的人。

连灰鼷鼠珀尔都觉得不对劲,它的每日云彩点评都被搁置了,来回踱步,忧心忡忡:“那孩子怎么还没回来?”

弥平皱着眉头,没道理啊,说好了今天去找泰比特蛇……

他脑海里灵光一闪,坏了,该不会蛇先找上门了吧。

他拿起黑刀,把珀尔往帽子里一放,刚走出洞口,又回头把所有的魔药水都带上了。

当一人一鼠在路边看见枯叶青尸体的时候,忍不住对视一眼,完了,凶多吉少。

弥平久违地手软了一瞬,他不想看见那个孩子的尸体。

灰鼷鼠嗅觉灵敏,跟随着蛇腥味,他们走进了那片安静的林地。

走进蛇洞,入目就是密密麻麻的蛇,它们围着一颗火红的石头。

石头上毒液沸腾,四周蛇群环绕。

珀尔觉得头皮发麻,快速缩进弥平的衣兜里。

黑刀横握在手,弥平微微屈身,直奔其中最大的蟒蛇而去。

蟒蛇贴地而行,灵活地摆动身躯。

步法是战斗中最精妙的一环,在接近蟒蛇的瞬间,弥平侧身起跳,再后向左偏转上半身,双臂全力下砍。

一刀劈断蟒蛇七寸,心脏破裂。

鲜血迸溅,细长的枯叶青面对弥平瑟缩了一下,快速向洞外逃窜。

弥平觉得有些诡异,这些蛇,好像长出了一丝智慧。

阿怒山里究竟发生什么了?

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快步靠近火石。

绿褐色的毒池正冒着热气,那孩子就躺在中间,全身像煮熟了一样红。

上次看见他这个样子,还是被龙吐出来的时候。

唯一的区别是,上次肿胀,这次萎靡。

风颂仿佛流尽了血,身体薄的宛如一片纸,胸口的起伏也十分微弱。

弥平伸手触碰风颂的胸膛,松了一口气,还有起伏,还没死。

他身上有两个手腕粗细的洞,全身每一处都露出黑紫交替的色彩,四肢痛苦地扭曲着。

弥平先小心翼翼地摆正风颂断裂歪斜的肢体,一股脑把所有圣泉水都倒在风颂眉心。

疗愈魔药水灌不进他的嘴里,弥平只能全倒在他伤口上。

在魔药水的加持下,风颂的脸色好了许多,他的身体开始奇怪的吞噬,吞噬蛇池中的能量。

但还不够,这些能量不够。

“用它。”珀尔指了指泰比特蛇腹。

这里最庞大的能量,不正是蛇心么?

弥平快速将蛇心刨出,蛇心石鲜红巨大,宛如一颗燃烧的火焰球。

山林中的泰比特蛇不似笼子里圈养的,野性十足,连蛇心都露出杀伐之气。

这颗蛇心石和风颂脑袋一样大,弥平将它放进蛇池中。

刚放进去它就点燃了整个蛇池,浓稠的毒液散发出高温热气。

剧烈沸腾的毒液像活了一样四处撞击着,在火石上撞出波浪,有些撞进风颂伤口中。

弥平守在风颂身边,接下来只能看这孩子自己了,他黯然地垂下眼。

风颂昏睡三天,弥平在旁边眼都不眨一瞬地守了三天。

他注视着风颂起伏的胸膛,若不是风颂呼吸越来越平稳,他都快以为这孩子真死了。

剧毒的蛇池在加入蛇心石之后,宛如成了风颂的十全大补汤,魔法能量疯狂修补着他破碎的身躯。

沸腾的毒液顺着他的伤口流进去,颜色变浅后又顺着另一处流出来。

两个伤口相互作为进出口,这原本绿得发黑的一滩毒液,如今已经变成透亮的浅色。

他亲眼看着那两处血洞伤快速地愈合,在毒液流转间皮肉就开始相连,结出一层墨一般漆黑的痂。

在池面归于平静之后,风颂缓缓睁开眼,漆黑的双瞳在一瞬间收缩成弓似的竖瞳,而后又快速恢复原状,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异常。

唯有一直牢牢盯着他的弥平心头一震,蛇类是所有魔兽中灵智最强的种族。

人类的身体要比蛇身更适合修炼魔法,某些灵智超强的魔蛇会夺取人类的身体,借以扩大自己的修炼天赋。

被蛇侵占后最大的特点,就是双眼竖瞳!

风颂的眼睛,就像被蛇占据身体的样子。

弥平握紧黑刀做出战斗状态,一般的泰比特蛇远远达不到魔兽的级别,但他并不十分了解蛇类。

保不齐那蛇虽然看上去死了,但借着这蛇心进了风颂身体不成?

风颂一睁眼就看见弥平像看仇人似的看着他,脑子还没清醒,但嘴已经张开了:“你什么意思,蛇没咬死我你准备补一刀吗?”

弥平依然紧绷着身子:“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异常?”

风颂点了点头:“有”

弥平瞬间紧张起来:“什么异常?”

“饿。”

风颂的眼神认真得要命。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天没吃过饭了,饿得心里发空,嘴里发苦。

第四十九章、匠神的秘术咒语 弥平放下了防备,能这么扯的绝不是条几十岁的老蛇。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睡三天了能不饿吗。别扯这些,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自己看看,这池子毒液都给你喝干净了,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风颂垂眼,要说什么感觉都没有,肯定是假的。

但他不想说。

弥平瞧他这样子就知道这小狐狸怎么想的。

他知道风颂装傻,风颂也知道弥平知道自己是装傻。

可只要风颂咬死了不开口,他当然一个字也猜不出来。

弥平有点急了:“我是活死人,你瞒着我做什么?”

“雨季你出山脉的事,也不见你和我说?”

风颂也不是责怪弥平,但他一个活死人如果被那些贵族或者卫兵抓住,麻烦就大了。

“我的事太复杂,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实在是一时半会不好解释。”

风颂冷哼一声:“我的事也复杂,一时半会解释不清。”

二人僵持了许久,风颂静了静心。

虽然这活死人来路不明,但自己跟着他已经两次走到死神门口,也算生死交了。

风颂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交代老底:“我曾经有十五颗神使宝石。”

“什么,你有这东西?!”

第一句话就让弥平大吃一惊。

神使宝石是一种特殊的蓝色魔法石,价值连城,一颗神使宝石市值三百灰银。

灰银昂贵,但不只是价格的问题,神使宝石是魔法宝石,这根本不该是会出现在灰石矿脉的东西。

魔法商店需要贵族出示家徽才能交易。

原材料蓝色魔法石具有极强的包容性,常常用来作为空间储存器具,或者魔法调和剂。

而神使宝石经过了特殊处理,有一种独特的功能,被称作神的媒介。

体内没有朝晖奥秘的普通人是无法吟诵魔法的,而被做成媒介的神使宝石,可以短暂的替代朝晖奥秘,让普通人拥有吟诵秘术咒语的能力。

简单地说,神使宝石就宛如一种暂时性的,低配版的朝晖奥秘。

这种事往往只存在贵族大家中,用以提供给族中不幸没有朝晖奥秘的小辈。

一颗神使宝石出现在这偏远的矿山村落实在是令他惊讶。

风颂不满地看向他:“你别用这种没见识的语气打断我。除了神使宝石,还有一句秘术咒语——匠神的秘术,融化。”

“那些毒液……”

风颂在心里想了很多种用词,最后想起那缕金光吞噬毒液时候的样子。

“应该是我吞掉了。”

“?”

弥平脸上罕见得露出迷茫。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句秘术咒语的原因。”

风颂双眼放光,虽然贵族一向认为秘术比不上魔法,但对于平民来说,学会秘术咒语就足以令他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了。

他还年轻,日子还长,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有可能功成名就,有可能万人敬仰。

弥平一边庆幸自己遇上的是个有天赋的,一边感慨这孩子太危险。

风颂的自保能力完全比不上他的天赋。

这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可他并不了解魔法,帮不了风颂,却又担心他这绝好的天赋被荒废了。

思虑过后,弥平忍不住开口:“你这些事还是好好藏着,若是以后遇上这方面的前辈,也要小心一点,别被人抓去做成工具。”

听见“工具”两个字风颂的眼神微微变化,但他很快将之抛于脑后。

他伸手触碰自己的心脏,那缕金光究竟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疑问闯进他的脑海,他需要答案,但灰矿山脉不会给他答案。

风颂抬头看向弥平:“我想去日出之海。”

弥平沉默。

风颂重复:“我想去日出之海。”

传说中,神殿坐落在日出之海尽头。

可那只是个传说。

弥平摸了摸腰间的圆环,寻找回忆这件事刚刚有了头绪,两厢取舍下,他点了点头:“可以,但这颗蛇心石不能白拿,铸剑是必要的。我需要再去一趟墨尔勒斯,奎洛告诉我松塔高原有一簇太阳火,只有那种火才能锻造晶石。还有,关于我自己的过去,我想去阿怒山找找线索。”

“说到阿怒山,”风颂的指了指弥平斗笠里的灰鼷鼠,“那只从阿怒山来的泰比特蛇也会说人话。记得它说的么,阿怒山有一个万人坑。”

“这件事我也会关注。”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为期,一年后我带你去日出之海。”

一年,风颂想了想,那有些太久了,“矿场有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下一场雨季开始的时候,我去阿怒山找你。”

“什么事情?”

风颂笑了,露出两颗明晃晃的小虎牙,“我的毕业礼。”

“行吧,为了防止你在阿怒山遇见什么意外,我教你风神剑术另外两势。防御势——托山;攻守协作势——流水。”

风颂激动的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牵扯到他身上的伤,他呲牙咧嘴地从火石上爬下来。

伤口里组织恢复的差不多,只有皮肉看起来还吓人,尤其上半身活动的时候,拉扯得更痛了。

不方便运动,风颂开始疯狂得吃弥平弄回来的含有魔法的东西。

什么杂食都往嘴里丢,但有魔法能量的东西并不多,除了偶然挖到的一株灵草,他吃的最多的就是布鲁灵果。

这种果子所含有的魔法能量虽然少,但数量多啊。

起初弥平让他自己去抓布鲁灵果,想起当初遇见它们的场景,风颂就觉得心烦气躁。

他径直往地上一躺:“诶哟我的肩膀,哎呦我的腰我的腿,哎呦我的脑袋,哎……”

在风颂锲而不舍地叫唤了半天之后,弥平捂着耳朵直摇头。

“行了行了,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比布鲁灵果还烦人。”

活死人不用睡觉,每天夜里弥平就外出抓果子,雨林潮湿,土地绵软,更便于布鲁灵果躲藏,但好在数量够多,他从未空手而归。

十天,得益于魔药水和风颂强大的恢复力,他骨裂的后遗症完全消失了。

这些日子他只连基本功。

弥平觉得时间差不多,继续修养就有些耽误时间,是时候开始学习新剑术了。

闻言风颂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好,好!快,现在就开始!”

听到这话他觉得自己腰也不疼了,伤口也不痒了,神清气爽哪哪都舒服了。 第五十章、实习生风颂 弥平撇撇嘴:“不是疼吗,用不上劲、卧病在床动弹不得吗?”

风颂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嘿嘿,那是之前,现在能自己跑两座山了。”

“之后的布鲁灵果自己去摘?”

“当然自己去,这点小事还能麻烦您?”

弥平看着这小子,觉得好笑,但怕麻烦算不上什么坏毛病。

他将镔铁剑再次送到风颂手中:“托山,防御剑势,以截、托、拦、挂的手法,在交战时防御自身。身形以屈肘,直臂,下半沉稳为主,行动时剑刃为优,剑脊为次。先学托山,从中感悟如何‘流水’。防御剑势的训练更偏向实战类,从现在开始,我每日砍你一千刀。”

“什,什么?”

风颂的疑惑刚结结巴巴地开口,弥平已经拿着黑刀劈了下来。

他下意识侧身躲避,弥平不满地大吼:“拿起你的剑!”

日月更替,在风颂逐渐灵活的抵挡中,弥平加大手腕的力气。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山不可能永远托着,你要将山移去。风神剑术——流水,攻守相协剑势,以抹、撩、带、抽的手法,在处于劣势时寻找破局的机会。身形变幻莫测,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要蓄势待发,最重步法。手腕不仅要学会用力,还要懂得变换。”

时间眨眼而过,风颂的脚步逐渐变得轻盈,镔铁剑在他手中灵活地翻转。

在练剑一事上风颂算不上天赋奇才,但他非常勤恳自律。

自律是顶级的天赋。

他摸索出属于自己的训练方式,无论是体能还是剑术,他都争取学得更快,练得更好。

弥平也信守承诺,坚持每日砍他一千刀。

砍他的花样也越来越多了。

留在谷地的时间并不多,风颂的长假结束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换上了雅兰太太为他买的长袖套装,在矿场实习生交接会前,回到了学院。

这是新老实习生交替的盛会,矿场学院的理论教学工作并不多。

雨季时大家将要学习识字和基础知识,雨后假期结束,需要进入矿场认识矿脉的走向和矿洞构造。

因为请假,风颂错过了这一段学习。

在实习生交接会上,会有三届学员相见。

带教学员是最大的一届,交接会结束他们就会进入矿洞成为正式矿工,第二届学员是实习生,然后就是风颂这一批预备役。

实习生成为带教,预备役变成新的实习生。

这场大会的重头戏是理事官亚特,他将进行带教学员正式矿工身份的认证。

风颂想起自己曾“得罪”过的那位魔法师亲戚,忍不住向前方看去。

弗洛穿着漂亮整洁的制服,端坐最前方,他一丝不苟的发丝和皮质的长靴,都显得他与这一切都十分格格不入。

凹陷的眼眶已经褪去了青紫色,皮肤也变得饱满,整个人就像干枯的树枝喝饱了水,散发出蓬勃的生机。

尤其是那种气质,虽然装扮和之前在学院里看起来差不多,但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不知道是因为他嘴角维持的微笑,还是眼里的傲气。

弗洛坐在最前方,他的气场甚至超过了台上的亚特。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弗洛回头与风颂对视,他微笑着起身,站在风颂面前,“你说得对,魔法师告诉我,我们都应该做好自己的事,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是魔法师说的吗!”

“魔法师对你说的!”

“我的天不愧是弗洛少爷!”

弗洛站在一旁安静地聆听这些夸张的赞扬,而多瑞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曾在城堡门口偶遇弗洛少爷的故事。

弗洛在这一片惊呼中十分受用,他喜欢这种万众崇拜的感觉。

维克里允许了他开学后继续在城堡兼职工作,弗洛对此感恩戴德,他期盼着自己在众人眼中踏上那座城堡的吊桥。

风颂听完弗洛的话,心里安定了不少,其实他有些害怕贵族会偏袒自己人

父母都在矿场工作,他不想与这里的贵族结仇。

新生将成为矿场的实习矿工,但他们不会下到真正的矿井深处。

他们的工作是矿道的维修养护。

光头威廉是学院的实习导师,也是矿场的工段长,由他带领工程师队伍,教授这一届二年级学生的实习工作。

威廉家族一直是矿场的工程师,也同时兼任安全守卫的工作。

虽然一直被称作工段长,但实际权力相当于副矿长。

现任的威廉工段长穿着一件沾满了矿灰的背心,常年的工作使他身上遍布无法清洗干净的油渍,十个指尖都沾满了黄黑色。

是个看起来十分凶悍的光头中年男人——听说之前他的头发曾经卷进过轴轮中,所以将他剃了个干净。

站在台上的这段时间里,威廉一直紧皱着眉心,像对所有人都十分不耐烦。

风颂曾在矿场见过这位工段长,他撑伞送他进入学院。

此时的威廉用他的大嗓门吼着:“所有的男生!如果不想和我一样,要把你们的头发全都藏好在帽子里,一根小辫子也别露出来!”

风颂看着手里的帽子,把头发全都包进去,没一会就觉得脑袋闷得发慌。

他立刻决定放学后回家,让雅兰太太为他修理一个最短的发型。

每个人都领到了实习手册,手册前半段描写了矿场的地形和矿洞的走向,最后一页是他们即将轮岗的工作。

主要分为三大项,分别是:矿车的维修,矿道的养护,矿洞的环境检测。

前两项是力气活,而矿洞的环境检测则属于记录工作,只需要一名学生,每三日巡检一次八座山头主矿洞的环境状态就可以了。

检测员的工作属于轮岗制,校训尊长,由年纪最大的弗洛当第一位做环境检测的实习生。

风颂年纪最小,要到毕业才能排上。

矿洞里分不清日夜,只以矿车的来回作为一个工时。

矿场的实习只招男生,女生则进入集市工坊实习。

十一个男生,除了弗洛,还有十人将要进入矿场,带教学员只有四位。

除了带教学员,还有矿场原本维修队队员,他们才是真正的实习老师。

威廉看起来凶神恶煞,在风颂回到矿场之前其余人都避开他,选好了自己的实习老师。

他只能选择威廉,去往最新开发的第九峰。

站在威廉旁边的带教学员带着工帽,下巴很尖,肩膀却十分宽阔,脸上有一种倔强感。

带教学员主动走到他面前:“你好,实习生。我叫杜杜。” 第五十一章、威廉·威廉 风颂愣了一下才回神,杜杜的声音很低沉,但他还是听出来了,对方是个女生。

他第一次在矿场看见女生。

一个很强壮的女生,肩背宽阔,大腿粗壮有力,除了下巴看起来格外尖细,身上全是有力的肌肉,从身形上看,像个长期锻炼的男孩。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答她,“我是风颂。”

杜杜只是点了一下头,重新站回威廉身边。

新学员和风颂一样愣住,带教学员们则见怪不怪。

光头威廉带着所有人走向维修室,诺大的空间里最显眼的不是各色工具,而是中间摆放着数十辆矿车。

它们是矿场建立之初至今为止所有退役或报废的矿车。

威廉缓缓拆开一辆最近退役的矿车。

三天的课程里,那辆车追踪被拆成无数零件,威廉向他们一一介绍零件的作用。

零件整齐地摆放在长桌上,威廉突然问道:“有谁能够将它拼回去吗?“

学生面面相觑,他们是第一次见到矿车,能够认识零件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拼回去?

在众人的沉默中,威廉继续说道:“唯一一个能拼回去的人,是杜杜。我知道你们或许好奇女生为什么会进入矿场。她是上一届的插班生,但也是直接最有天赋的维修员。”

所有实习生都向她看去。

但杜杜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威廉旁边,对这些崇拜的眼光视若无睹。

最古老的矿车结构十分简单,运行速度也慢,需要魔法师亲自操控才能提速。

初代威廉工匠改良了魔法石能量运转结构,将魔法操作台变成一个魔法石组合台面。

多代改良后,如今的矿车由一颗红色魔法石提供主能量,一颗蓝色魔法石作为能量承接杠杆,连接着矿车两侧轮子的中心点。

再由十颗灰色魔法石作为操作链接,解放了魔法师作为操作者的必要性。

这项改良使他的家族一跃成为西塔家族的门客,约诺斯更是对他们青眼有加。

或许是为了纪念这份荣誉,又或许是为了彰显,威廉家族每一代最优秀的那个人,在举行录名礼的时候,将被赐予威廉这个名字。

威廉·威廉。

他们本可以依靠这份庇佑一直享受——如果没有发生那次事故的话,

威廉工段长指着一辆损毁严重的矿车,语气变得十分严厉:“普通的矿车可以运行二十年,而这一辆在它十岁的时候就损毁了。这是我们家族的耻辱,我将这件事讲给大家听,希望大家能记住这次教训。”

威廉指着矿车两车轮之间晶石打造的横杠,这辆车的横杠只剩下两端一小节,中间部分完全消失了。

威廉指着消失的部分:“这是矿车承重与魔法能量运转的中心,每次矿车从矿井中回来之后,在矿工卸货的时间段里,各位必须好好检查矿车的各个部分,在下一次发车前,必须确定矿车每一个零件的完好。”

矿车从矿井回收时的速度极其缓慢,因为沿途的矿工队伍会将收集好的魔法石放在矿车上。

但矿车进入矿井的速度比丛林里的蛇还快,哪怕只是一个发丝一样大的裂缝,都会在这种速度中对矿车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我的叔叔偷懒没有做发车检查,那天因为产量暴涨,车上跌落的魔法石划伤了这节晶石横杠,在充满魔法能量的状态下,晶石能量失衡爆炸,砸碎了这辆矿车,也炸碎了我们家族受到的近百年的庇佑。”

威廉的语气里没有失去庇佑的遗憾,他只是厉声叮嘱:“所幸那次事故没有伤亡,但各位必须认清自己这份岗位并不是仅仅只是看一眼矿车,然后随手按下发车键那么简单,明白了吗?”

“明白了!”

风颂并没有想成为维修工人,这份工作看起来实在是太不起眼。

日常就是检查矿车,然后按下那个启动键。

轮子坏了修轮子,把手断了装把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所以起初他并没有仔细听威廉最初的讲解,在他看来,这份工作只要长眼睛,会按键,矿车自己就会跑了。

可听完威廉的话,风颂觉得自己之前过于狂妄自大了。

只以自己看到的表面现象就判断别人,得到的结果往往是偏见。

矿车在每天下午发车,装载着矿工开采的石头缓缓回收。

除了废弃的一号矿洞,维修队负责矿车发车的工人,带着一队学员。

前面三座较为成熟的矿洞运转了很多年,维修工和学员是一带二,后面四座一带一带一的模式。

也就是一个工人,一名带教学员,一名实习生。

就像威廉,杜杜,风颂这样的模式。

按照风颂的年纪,他应该是两人组队,但他在学院时独来独往惯了,别人都有自己关系好的伙伴组好了队伍。

加上请假,他被剩下了。

而光头威廉因为凶悍的样貌,在挑选的时候,也被剩下了。

威廉看着自己的实习生,虽然风颂穿着宽松的长衣长裤,他还是看出来了对方结实的身材和健壮的肌肉。

威廉对他印象很深,之前的休息时间,他不止一次看见风颂走进山里。

矿场学院没有成绩排名,只有是否通过,威廉问过拉姆修女,风颂的第一学期成绩是满分。

但他还是一直捧着那本《基础识字》,每次他一靠近,风颂就会立刻合上书本,露出笑容:“有什么事吗,工段长?”

笑容很真诚,但这个孩子,上课并不认真,常常思绪游离。

甚至在威廉介绍维修间工具的时候,他一直发呆盯着大门。

威廉带领风颂去第九峰,在风颂第一次按下发车按键之后,他冷不丁地开口:“你好像没认真听过课?”

疑问句,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发车键按下后有矿车十五秒钟的启动时间,风颂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矿车上的魔法石能量运转的样子,突然被这么一问,人都懵了。

迷茫地抬眼发出一声“啊?”

这场面恰如逃了老师的课,被逮了个正着。

在矿车启动飞速离开后,风颂才涨红着脸,对着威廉鞠了一躬:“对不起。”

“为什么不听?”

风颂脸更红了。

“看不起这份工作?”

好了,风颂觉得自己现在羞愧至死,他闭着眼保持鞠躬的姿势,等着威廉对自己的惩罚。

第五十二章、贵族的生活 但威廉只是摸了摸风颂的头,替他扶正了那顶帽子。

“那还不快过来重新学!”

他拍着身边的控制台,用独特的大嗓门喊了一声。

风颂冷不丁吓了一跳,抬头看威廉,看见对方紧皱的眉心,乖巧地站在他身边,补课。

杜杜沉默地检查着操作台,布置流转轨道,等待回收矿车。

威廉的教条是——维修员是车轨最后一道防线。

与其说是在教课,不如说是在讲安全知识大全。

风颂如今不敢懈怠,这里的每一条安全守则,背后都是用事故总结出来的。

第阶段结束,实习生进行第一次轮岗。

弗洛将要进入矿场工作,由多瑞接替下一次的检测实习生,但多瑞却拒绝了。

他认真地对威廉说:“我毕业后一定会进入矿场工作,检测实习任务对我没有帮助,还会耽误我以后的工作,我拒绝这次的轮岗安排。”

威廉一愣,但实习追求自愿原则,他也不能强求,他问别人:“有人愿意轮岗这份工作吗?”

没有人回答。

风颂现在对矿洞兴致正浓,没兴趣做环境记录,哪怕这份工作十分轻松。

在漫长的安静之后,弗洛微笑着开口:“我很熟悉这份工作,我可以继续。”

多瑞站在弗洛身边,露出兴奋的笑容,宛如在邀功。

威廉看着弗洛身上精致的制服,突然明白了什么,他问:“接下来的实习时间里,检测员的工作还有人愿意做吗?”

在矿洞实习工作中灰头土脸的少年们彼此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弗洛,陆陆续续发出“不愿意”的声音。

弗洛笑着看向自己的同学们,虽然此时他看起来并不像同学,更像来视察的贵族。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轮到我的时候,我会做这份工作。”

弗洛抬头望去,是一直站在角落的风颂。

他的脸僵了一瞬间,他不明白这个没脑子的平民为什么总和自己对着干。

矿洞那么昏暗潮湿,怎么配得上自己这身制服。

如果风颂识相,应该像别人一样主动放弃才对。

威廉却并不在意弗洛的脸色变化,“矿场实习本着自愿的原则,如果大家都放弃的话,在轮到风颂之前,环境检测工作将由弗洛进行。”

交接结束后,威廉带领风颂回到第九峰。

矿道的养护是个十分费腿的工作,需要沿着漫长的矿道一直走下去,观察矿道的状态。

要走很长的路才会走到矿井,威廉教风颂用一个小锤子敲击轨道,通过声音辨别矿道是否有异常。

风颂附身,仔细辨别这声音。

威廉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怎么没放弃?”

风颂一愣,抬起迷茫的脸下意识问道:“放弃什么?”

“检测工作。”

检测工作往往被称作实习休息站,每年大家都期盼着轮岗到这个岗位。

这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多人拒绝。

“哦,那个啊,”风颂很随意地说,“因为轮到我了啊。”

“怎么不和别人一样让给弗洛。”

“我为什么要让给他?又不熟。”

其实风颂也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算弗洛是真正的贵族,这些人所做的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弗洛并不会因此帮助他们什么。

贵族从来只享受供奉,而并不会反哺上供者。

在贵族的观念里,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弗洛什么都没做,仅仅只是顶着一个与魔法师有关系的头衔,就能获得这些特权。

杜杜从检查工作中抬起头,看向风颂,他和她见过的大部分人不太一样。

杜杜留在矿车操作台,威廉带领他继续沿着矿道前进。

矿道昏暗,只有几颗荧光石勉强照亮道路,还不如月亮明光。

大部分时间威廉并不关心他人,但因为风颂今天的“出格”,在看到他眼神飘忽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在想什么?”

风颂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如果直说的话,是在想弗洛的事,但他始终不明白令自己烦恼的地方是什么。

只能摇摇头:“没什么。”

“你见过贵族吗?”

“从山上能够看见约诺斯家族的城堡。”

“不是,我是说你见过他们的生活吗?”

“什么?”

风颂愣了一下,他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问,但这句话却让他很迷茫。

约诺斯家族城堡的尖顶是他见过的最多和贵族有关的东西,要是这么问的话,弗洛算吗?

威廉指着地上的积水:“你看这水,它和村落喝水的井或许来源同一个地方,但贵族喝的水不一样。不仅仅是水源。他们喝的水里要泡上最嫩的茶叶,牛奶煮成刚好入口的温热,选用最上等的葡萄酿成美酒,一杯果汁背后要丢掉一箱新鲜水果。一片肉有数十种做法,每餐要吃两种以上的肉类,不是用野草当调料烧的,他们会加盐,辣椒,糖或者蜂蜜。每片菜叶都要细细清洗干净,吃饭喝水的器具,每一件用的都是巧夺天工的技艺,却又像鸡蛋那样脆弱。”

他又掀起自己身上的衣料,是粗糙的麻布。

“贵族制服上有漂亮的花纹和刺绣,量身定做使它们像自己的皮肤一样贴身舒适,布料摸起来比我们的皮肤还要柔软光滑,甚至用宝石作为点缀,他们拥有的宝石比你见过的石头还多。”

威廉敲了敲矿道:“还有房子,他们的房子比你听过的传说更大更华丽,门前会有一个漂亮的石头喷泉,源源不断的喷出水花,喷泉的水比你们每天排队在村口井里打上来的水更加清澈。他们的房子也不是土砖和稻草顶,要用整块的大理石打磨光滑作为柱子,再雕刻上精美的壁画,房顶是光滑的琉璃面,还要装饰上各色的发光宝石,就算是风雨交加里最阴暗的夜晚,房间里也亮如白昼,他们不用点蜡烛,也没有风能吹灭他们的蜡烛。矿场那座魔法师城堡在他们眼里就像茅草屋一样简陋——当时整个村子的男人都被召集建筑这座城堡,而那时的约里斯只是一个刚刚依附西塔家族的小魔法师,算不上真正的贵族。”

二人无可避免地走进积水里,脚底瞬间传来潮湿的感觉。

“他们住的院子里,道路上,绝不会长出一朵野花,一片野草,他们所过之地种满无数名贵的花草,每天有人为那些花草修建,搭配,规划生长方向,比我们的爸妈对我们的照顾更加细微,甚至可以观察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是否清晰……

你还在听吗,风颂?” 第五十三章、你是有选择的 “嗯。”

风颂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有的人出生就住在漂亮的城堡里,而他只能在山里练习剑术,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到达别人的起点。

威廉看着这个脸庞稚嫩的少年,那双清澈的眼里装满不解,他甚至无法面对这份澄清,因为现实就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会将自己拥有的东西拿出去交换,就像你的同学们用自己轻松的岗位去交换弗洛的好感一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可能不是好的,但这是可以的。你愿意换吗?”

“当然不愿意。”风颂的脸上写满了不屑,“讨好别人是没有用的。”

“因为山林里才是你真正的立足之处。”

威廉并不在意风颂诧异的眼神。

“我对这座矿脉了如指掌,你进山太多次,我很难不注意到你。你看,你是有选择的,可你却苛责那些没有其他机会的同学们。如果他们也像你一样有选择,他们也不会换的。”

风颂一愣,就像他和弥平交换条件一样,多瑞他们好像也是在进行一次交换。

没有人是真心想放弃轻松的岗位的,但贵族的好感,哪怕只是与贵族有关系人的好感,都远比一份轻松的实习工作更重要。

只是自己有得选。

威廉看着呆愣的风颂,问他:“你的同学要求你像他们一样让出这个名额了吗?”

“没……”风颂愣愣地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求他们像你一样拒绝呢?”

风颂猛然愣在那里。

矿车回收的声音缓缓响起,“卡擦卡擦”地碾过矿道。

威廉蹲下身轻轻敲击轨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像敲在风颂心上。

风颂低头看他:“可是,特权是不对的。”

威廉抬头,装满石料的矿车此时正好驶过他眼前,那些灰白色的石料是矿工百年来的生存基石。

目送矿车驶离,他回头看向风颂:“特权是《神殿法则》推崇的荣耀。”

风颂直视威廉的眼睛,毫不退让:“工段长,特权是不对的。”

弥平把栖息地搬到了谷地,那片地区被曾经的泰比特蛇吃得很干净,也比矿脉的人更少。

只是风颂现在需要下山,然后走向丛林,这是一条全新的路。

风颂穿过道路蜿蜒扭转的雨林,踏上谷地山壁。

他挥舞着镔铁剑,划过一道小瀑布。

巨大的力量使流水像布料一样裂开,很快又恢复原状,而风颂不停歇地划破下一个又一个裂口。

弥平坐在山石上看他。

他看出了今日风颂心神不宁,连身法都练不好,偶尔会从山壁上跌落下来。

这种时候继续练习效果只会越来越糟糕,更会乱了剑心。

他朝风颂大喊:“别练了,下来!”

风颂收剑下山,坐在他身边,大口喘着气。

“有心事了?”

风颂犹豫了一下,很快就对弥平和盘托出。

听完风颂和威廉的对话,弥平沉默了很久。

私心里,他对风颂有着很大的期望,可自己也犯了眼高手低的毛病,甚至忘记了风颂只是一个刚过录名礼的孩子。

这种潜意识也会引导对方,他问风颂:“你知道什么叫做好高骛远吗?”

风颂张了张嘴,可他自命不凡,仿佛连批判都是一种难以启齿的事。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只剩下弥平一个人自问自答:“是我。我知道你不俗的天赋,见过你练习的努力,想当然的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强大的剑客。但事实上,我们只是两个躲藏在山里的平民和死人。你夜以继日地练习剑法,在心里想着一定要成为强者,可成为强者之后呢?学会风神剑术之后,走出矿场之后,甚至去往日出之海以后呢?”

月亮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弥平指了指谷地高处:“这世上太多人把自己摆在高位了,我希望你成为强者,并不是为了凌驾于他人之上,而是希望能让如你同学一般普通的人,也有更多的选择。”

风颂看向弥平,月光下他的皮肤变成诡异的乌白色,这一刻风颂忍不住想起那对贵族兄妹看向他崇敬的眼神。

他杀死了国王,依然有人冒着死亡的风险为他收尸,新任国王千里迢迢来到这片贫瘠的矿脉,只为见他一面。

甚至为他送来武器。

弥平曾经是个怎么样的人?

今天已经不适合练剑了,这番话对于在矿场生活了十五年的风颂来说太过遥远。

他走出雨里,踩着狗尾巴草回到官道上。

回头望去,那些狗尾巴草又顽强地立起来,仿佛他从未走过这条路。

风颂承认,在那些人放弃环境检测工作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一丝鄙夷的。

在他看来,这些攀附权贵的谄媚手段都格外令人不屑。

所以他偏要大声体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仿佛在争一口气。

他在心里觉得自己是远离世俗的,不屑于这些手段的。

可那些同学做错了吗?

又或者,错的是他们吗?

弗洛所展现的,更像是这泾渭分明的贵贱阶级,是他们往日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风颂回到家,院子里是雅兰太太晒好的衣服,干净又陈旧,灰扑扑的。

集市上的新衣服也是这样的灰扑扑,矿场风沙大,再漂亮的布料也会被这个环境磨成灰黄色。

而魔法师约里斯穿着白色长袍,长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微小的魔法气旋包裹在他周围,驱赶风沙。

成为强者是为什么呢?

好像风颂从没想过这个,他只想成为传说里的勇士,这个目标就像天边的云一样广泛不准确。

风颂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衣服,突然想,他应该为雅兰太太买一件漂亮的长裙。

就像弥平说过的那些贵族一样,用比皮肤还柔软的布料,做一件完全合身的时装。

当初的他是为了保护更多人,才收下神的礼物,才想要去往神殿的。

矿道中,风颂已经完美融入实习生的身份,威廉每天带他沿着矿道来回走数次,不断地附身去听轨道的声音。

山壁上昏黄的灯光开始闪烁时,就意味着一辆空载的矿车将急速飞过。

平常的轨道在敲击后,将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但今天,风颂趴在轨道上,小锤一如平常落下,那声原本应该平稳响起的嗡鸣却变成了波纹声。

威廉快速判断出,后半段轨道上有异物。

他朝矿井处的安全员大喊:“检查矿道!” 第五十四章、强行发车 深处一盏油灯光芒摇晃起来,安全员附身仔细检查,清理出一块掉落的碎石。

清理完毕后敲击一次矿道,沉稳的嗡鸣响起,这是危险排除的信号。

威廉松了一口气,看向矿道入口处,声音里带着疑惑:“奇怪,今天这趟车好像有些慢了。”

矿车发车的间隙相差不大,唯一影响发车速度的因素就是卸载石料的速度。

可是他记得上一趟车装载并不多,不该这么慢。

发车台处,杜杜死死握着发车杠杆,克迪想要争夺发车权。

克迪是光头威廉的长兄,在威廉没出生之前,他是家族中最优秀的工匠,威廉这个名字,原本是属于他的。

今天魔法师家族的人将要巡视八号矿场的运行情况,他好不容易争取到机会来到这里,一定要在贵族面前好好展示自己。

可这个该死的杜杜不允许他发车。

杜杜握着杠杆,神情冷漠:“矿车有异常,不能直接发车。”

刚刚卸载石料的时候,她看见矿车的轮子微微晃动。

为了在告诉高速时保持平衡,矿车两边轮子和轨道衔接处几乎是严丝合缝的,根本不可能出现晃动。

杜杜很想要去仔细检查矿车,第九峰首年开采,虽然矿洞开发程度尚浅,但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安全隐患。

克迪一直坚持发车,为了安全着想,她不得不死死守着杠杆。

克迪的心思一点也不在这里,他只顾着观察什么时候贵族会出现,在杜杜第一次拒绝发车的时候他检查了矿车,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非常信任自己的能力,在威廉空降上任工段长之前,他是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的。

克迪认为杜杜只是另一个想要出风头的人。

可延迟发车会影响矿洞的每日产量,那他不仅没有办法邀功,甚至可能受罚。

这可不是他今天的目的。

他余光看见贵族的队伍已经走上了前往这里的栈道,更觉得这个外乡人只是着急在贵族面前表现。

克迪不希望别人抢了自己的风头,他厉声吼道:“矿场从来不允许异乡女人做决定,我是威廉家族的人,发车!”

杜杜手中纹丝未松,“等威廉回来。“

威廉威廉,又是威廉!

如果不是那家伙,威廉应该是他的名字!

克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他冲上前想要抢夺杠杆。

他的手刚接触操作台,杜杜就抬起长腿,猛地砸在他的手上,鞋跟将那只手压在操作台上。

被砸中的克迪蹲下身,发出惨叫。

他怨毒地抬起头,从裤腿的口袋里拿出修理刀,猛地朝杜杜小腿砍去。

杜杜反应很快,立刻撤腿,克迪挥舞着修理刀,她不得不后退躲避,发车杠杆脱手。

克迪快速推下杠杆,矿车如猛兽一般从发车台冲出。

她来不及阻止,只能快速敲击矿道三次,这是危险警告信号。

克迪并不在意杜杜的动作,他等在发车操作台前,注视着正缓缓走来的,穿着贵族制服的年轻男人。

来此之前他背下了第九峰开启至今的产量数据,只等着在贵族面前亮眼。

杜杜发送完信号之后,立刻沿着矿道快速向里奔跑,但她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矿车。

昏暗的矿洞内,她突然看见一串火花闪过。

矿车上的火花越来越亮,她甚至能够闻到木料燃烧、金属融化的味道。

糟糕!

魔法石的组合方式并不完全稳定,如果高温影响了两颗魔法石之间的连接,红色魔法石输出的能量不能被吸收转化,矿车爆炸在所难免。

杜杜再次快速敲击矿道三次,同时狂奔向第一道安全阀门的位置。

第一道安全阀门在矿洞主框架尽头,主框架是一个多边形堡垒型装置,用作为整个矿洞的称重结构。

现在的矿车已经驶离了主框架堡垒空间,正朝矿井处奔去。

不论矿车在后面发生了什么,下降安全阀门能够最大程度的保住主框架的完整性,避免结构性塌方。

但如果矿车在矿井爆炸,山壁坍塌依然会掩埋那些无辜的矿工。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矿车不会爆炸,或者威廉能够拦下这辆矿车。

矿道内,威廉的精神刚刚放松,听见矿道上传来的三次敲击声又再次紧张起来。

二人抬头看去,四周的灯光开始闪烁,这意味着矿车的启动键已经按下,最迟三分钟后,它将驶入矿井。

而他们正处在地面矿道的中段位置,再往后就是竖向矿井,如果矿车在那里出事故,魔法能量造成的爆炸很有可能影响山壁平衡。

这意味着,矿井可能会塌,正在矿井下作业的人们生命垂危。

威廉对着竖向矿井入口处留守的安全员大喊:“快下安全阀!”

主矿道与各个矿道的分支之间有安全阀门,如果这里没有拦住这辆矿车,哪怕只是减缓一下速度,只要能撑到安全阀门落下,矿井的安全就会大大提高。

威廉快速地将周围废弃的石块丢在矿道上,这一段路正好是矿洞拐角,周围没有在工作的矿工。

如果矿车在这地方脱轨,可能会撞上周围的山壁,又或者直接爆炸在这里。

总而言之,会比直接炸在矿井,或者接近矿井的地方好。

又是三声敲击响起,杜杜是个很沉稳的人,这连续的敲击意味着出事了。

威廉焦急地站上矿道,抬头环顾四周,突然看见风颂还站在旁边,他一下子急了,这孩子怎么还在这。

他朝风颂大喊:“你快跑啊!”

风颂看了一眼轨道上的碎石,凭这些,就算拦下了这辆车,造成的爆炸也会将这个凶悍的男人变成一具焦骨。

威廉那身肌肉与魔法能量比起来,毫无意义。

可威廉站在轨道中间,以血肉之躯。

就像他所信奉的那句教条——安全员是车轨的最后一道防线。

风颂反手抽出腰间的镔铁剑,白锡荻瓦钢制剑身在矿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风颂持剑,悬手于右腰侧。

在威廉呆愣的一瞬间,他快步迎着矿车方向跑去。

反应过来的威廉大喊:“跑反了!往安全阀后面跑!”

风颂对此置若罔闻。

凭借矿车行动声音的变化,加上最近所学习的矿车行进速度,他能推断出矿车的大致位置。

很快,矿车驶过轨道发出的响声变得诡异起来,转瞬间,一辆尾部带着火焰的矿车,歪歪斜斜地驶入二人眼中。 第五十五章、燃烧的矿车 矿车的后轮已经开始燃烧,因为其金属和实木相连的特殊结构,燃烧下它并没有立刻解体,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它发出“滋滋”的响声,跌跌撞撞地沿着轨道朝他们奔驰而来。

风颂助跑两步后猛地俯身,手腕转动,风神剑术,托山——截。

他盯着驶入眼中的那辆矿车,一剑,精准地挡在了矿车轮上。

燃烧中旋转的车轮撞上锋利的剑刃,在白锡荻瓦钢面前,金属与实木构建的车轮停止了转动。

强行停下的矿车失衡,斜飞出轨道,蓝宝石横杠上膨胀出肉眼可见的魔法能量。

风颂手腕翻转间柄铁剑回鞘,脚步未停。

无影中流水落叶的身形——附身贴向地面,像一只预备俯冲的鹰。

他张开双手,与斜飞的矿车迎面撞上,精准地抓住那段蓝宝石横杠。

原本应该处于运转状态的魔法能量都堆积在了这节横杠上,躁动的能量波动入手,风颂只觉得掌心一麻。

“砰——”

随着一声巨响,爆炸能量将风颂狠狠砸在墙面上,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炸裂的伤口快速吸收着能量,所幸矿车没有残余的能量溢出,造成二次伤害。

风颂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双手依然死死抓着矿车的蓝宝石横杠。

整个车身如今只剩这一节横杠还在他手里,零件七零八碎地散了一地。

爆炸中心点在风颂手中,爆炸范围却不小,将这段矿道炸的乱七八糟。

威廉倒在轨道外,碎石划伤了他的身体,他艰难地推开身边山壁的碎石爬起来。

矿道内粉尘很重,他努力睁开眼想要找到风颂。

威廉屈身前进,在混乱的矿道内摸索着,终于,他在一摊矿车碎片下找到了风颂。

他不顾自己身上多处渗出的鲜血,焦急地想要把风颂刨出来。

清理碎片后露出风颂裹满灰尘的脸,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风颂的胸膛,生怕他死了。

这么多年还没有死过实习生。

还好,掌心下风颂的心脏依旧在有力地跳动,除了手上的伤口,威廉没有找到其它皮外伤。

他惊讶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矿车上的红色魔法石掉在地上,呈现出能量耗尽的暗红色。

上一次爆炸中的红色魔法石已经使用三十年,但魔法能量的冲击依旧不容小觑,甚至造成了矿道结构变形,提早了一号矿洞时代的结束。

矿车二十年一更换,做驱动用的红色魔法石要送走两代矿车才会枯竭,也就是四十年左右。

而这颗红色魔法石不过刚刚投入使用,爆炸造成的能量比起之前只会更高。

但风颂如今看起来只有掌心受伤。

威廉担心他的内脏受损,尝试触摸他的躯干,如果有隐藏的疼痛未被发现,将是未来的隐患。

触摸后,他发现风颂的肩胛和肋骨都保持完好,口鼻中没有出血状况,脸色正常,没有失血的苍白感,内脏受损的几率不大。

他将风颂抗在肩上,朝外走去。

通往主框架堡垒的安全阀已经降下,矿洞内尘埃飞舞,光芒昏暗,威廉捡到了被爆炸波及的杜杜。

她降下第一道安全阀门后继续向矿道深处奔跑,她也闻到了矿车燃烧的气味。

受伤的车轮会降速,她想要在矿车进入竖井前拦下它。

杜杜跑的很快,导致太靠近爆炸中心而受伤,晕倒在地上。

她的安全帽被掀飞,塞进帽子的短发散落,蹭满灰尘泥土。

矿道的警报音已经敲响,在确定矿道异常消失和主框架堡垒的完整之后,这扇安全阀门会重新开启。

在那之前,威廉把风颂和杜杜搬到阀门后靠着墙壁。

他看着身上多处划伤淤青的杜杜,还有掌心伤口已经结痂的风颂,果断选择先叫醒后者。

被爆炸震昏的风颂脑海中昏昏沉沉的,只感觉有人抓起自己肩膀,疯狂地摇晃起来。

原本只觉得有些头脑恍惚,这两下摇起来,风颂觉得自己头都快飞出去了。

“咳咳……别摇……咳咳别摇了……”

尘埃刺激得他难以睁眼,一摸脸庞,全是灰土。

“痛吗?有没有什么地方感觉不舒服?”

风颂被威廉翻来覆去三次,就像给摊在石盘上的烤鱼反面。

直到第四次,他艰难地抬手,表达抗拒:“我真的没事。”

这点能量对风颂奇特的体质来说就像吃了个点心,连带着他手心的痛感都在被慢慢抚平。

他不想解释,但也不想被人盯上,“工段长,对外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别提起我,就当作矿车脱轨爆炸。”

“为什么?”

威廉话音刚落,安全阀门突然打开。

克迪猛地冲进来,在灰尘略微散去后,他指着昏厥的杜杜大喊:“是她,是她开启了矿车!”

克迪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惧,他完全没想到,这辆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车真的会爆炸。

担心被贵族问责,他的心脏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逆光中,风颂看见穿着制服的贵族少爷维克里出现在阀门后,他额前系一条水蓝色的发带,身后跟着弗洛。

看见灰头土脸坐在泥土上的风颂,弗洛的双眼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身姿更加笔直,高昂着头俯视他。

风颂的眼神从弗洛身上收回来,冷冷地看向克迪。

在他说话前,威廉抢先开口:“杜杜是个很严谨的人。发车后她立刻敲响警铃,意味着在那之前她已经察觉到异常,发车的人不会是她。”

“她是个异乡人,哪里会懂矿车的重要性!我发现矿车有问题,希望重新检查一次后再发车,可她早上听见今日有贵族到访,着急追赶产量,执意发车。我阻拦过她,她反而出手打伤我!”

克迪伸出手,言辞恳切地呈情。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手上,手背高高肿起,泛起充血的青紫色。

风颂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发现了矿车的问题,那为什么降下安全阀门的是她,不是你?”

“我……我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她做错事了自然由她承担。”

“我们第一次听见敲响矿道警示音的时候,山壁的发车指示灯才刚刚开始闪烁。难道她宁愿在发车后立刻警示我们,也不愿意延迟发车?”

“警示音是我敲响的!”

“可是,”风颂抬手指向克迪腰间,“你身上没有携带敲击锤。”

克里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带。 第五十六章、告别活死人 在众人凌迟般的目光中,克迪取下一把工具剪,“是这个。事发突然,我用这个敲的……”

“剪刀的声音……”

“好了。”

维克里打断了风颂的再次发问,他脸上从始至终挂着柔和的笑意。

此时那张笑脸面向威廉:“工段长,今日这辆矿车的操作权归属于谁?”

“杜杜。”

“那就将她从矿场中除名,她是第一个进入矿场工作的女人,犯错在所难免,不必为了这点小事浪费时间。”

维克里轻描淡写地定下结果,“安排好人检查矿道和矿井,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不要惊动矿井下正在作业的矿工。先将备用的人工矿车送入矿井,处理好爆炸影响的矿道,尽早恢复正常运转。”

此刻就连风颂都听明白了,维克里并不准备辨明是非,他只是想要解决问题而已。

被除名的实习生意味着永远也无法进入矿场工作,矿工的收入是整座山脉最高的。

以杜杜的能力,留在矿场与去往集市作坊,收入天差地别。

威廉想要为她争取留下来:“我不相信是她发车,她很了解矿车,做事也一直很谨慎。请您给我机会调查一下,大人。”

“威廉·威廉。”维克里注视着他,“不要忘了克迪的姓氏也是威廉,家族的荣光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维克里的目光扫过杜杜,神情流露出担忧:“而且这也是为她好,女人本来就不适合矿场的工作,离开矿场至少不会受这么多伤。”

风颂有些无语,难道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才会被魔法石炸伤的吗?

那自己和威廉也是女人?

明明是以为克迪做错事才导致如今的局面,他只是想让杜杜为矿场的事故承担责任罢了。

如果今天他没能强行拦下这辆矿车,此时矿井里作业的工人在劫难逃。

罪魁祸首反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仅仅是因为他的姓氏。

维克里微微侧头看向克迪,“工段长也受了伤,需要一段时间修养。下一场雨季前,他的工作就由你暂为代劳吧。”

“是的,大人!”

克迪的声音微微颤抖,夹杂着巨大的喜悦。

他身上的紧张随着维克里的盖棺定论消退,挺直了脊背站在维克里身后。

他与弗洛站在一条水平面上,三人将主框架堡垒外透入的阳光挡了大半。

风颂坐在泥地上,看见昏迷的杜杜倚靠着山壁,威廉站在他面前,与身穿精致制服的维克里对峙。

他们衣冠楚楚,我们风尘仆仆。

威廉将杜杜抱在臂弯里,和沉默的风颂一起走上栈道。

杜杜是新来的异乡人,没有人接她回家,在她醒来以前,威廉只能将她放在维修间的旧沙发上。

风颂看着掌心被炸出的伤口,它们已经完全结痂,黑红相映。

他拿出一块宽布条浅浅系了一层遮掩着,担心被雅兰太太看出端倪。

出了矿场,他直奔谷地。

雨林潮湿,今天还下着太阳雨,他看见大片的酢浆草歪倒着。

一般人踩在酢浆草上只会使它折断,很少会把草叶都完全踩进泥土里,这不像人类能够踩出的脚印。

警惕从心中升起,风颂的手握在剑柄上。

谷地很空旷,风颂看见了两匹马,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

制服的前胸绣着松树纹样,细碎的毛毛雨润湿了他的制服,皮质长靴上沾满泥点。

男人站在谷地入口,仿佛在等他。

看见风颂出现,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是松塔公爵的信使。”

风颂沉默地注视着他,并不回答。

直到弥平从谷地走出,与风颂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才放松紧绷的脊背。

信使递出一块陶板和一卷羊皮。

看见陶板,珀尔高兴地冲过去,鼠头蹭着它。

瞥见弥平脸上的不解,珀尔语气很不耐烦:“看什么看,这是小公主让你送我回家呢。”

风颂点了点它的脑袋:“你又把我们的藏身地传出去啦?”

“什么叫传?我也住在这,当然要告诉小公主我在哪里,她找不到我肯定会伤心的。”

弥平打开羊皮卷雪花形状的蜡封——伊恩勋爵,小公主告诉我您想要铸剑,欢迎来到松塔高原。

落款是松塔公爵。

风颂很懂事地用灰布包好镔铁剑,递到弥平面前,礼貌道别:“再见。”

弥平没接,反问:“用起来怎么样?”

“非常好。”

“先借你用,记得还我。”弥平推回去,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白色的匕首,“这个送给你。”

匕首只有巴掌大,通体灰白色,比铁质器具更轻但感觉有些粗糙,刃柄一体,很眼熟,也很好猜。

“那根骨头做的?”

“骨头准备给你做鞘,画完结构后还剩的一点,给你留着防身。”

“那你呢?”

风颂看向弥平,他额头上的疤痕依然显眼,

“这个就够了。”弥平侧身亮出那把黑刀。

注意到风颂手心的系带,他微微皱眉:“受伤了?”

“没有,矿场太潮湿了,手心容易出汗,吸汗用的。”

弥平松了一口气,“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什么都可以问?”

“嗯。”

避开信使,风颂悄悄凑到弥平耳边:“风神剑术最后一绝是什么?”

“剑术靠的是步法和技巧,四种剑势组合无影,有百种杀招。”

弥平没想到风颂会问这个,咧嘴笑了一下,眉毛上的刀疤因为这个笑容微微分开,看起来有些狰狞。

“至于风神剑术最后一绝,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告诉你。”

风颂皱着眉,觉得弥平是在故意卖关子:“我会提前去找你,你可别跑了。”

弥平并不理会小孩子的气话,朝他晃了晃怀里的蛇心石,“这把剑你想取个什么名字?”

风颂抬头望了一眼天,“就叫寻短剑吧。”

“寻短见?!”

“就是寻短剑啊。”风颂一摊手,“不是寻短见,我能拿到这这颗蛇心石?”

弥平无语凝噎,算了算风颂今年已经十五岁,可能是到叛逆期了,随他吧。

在那些战士扬名立万传说里,他们的武器都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这把剑威力或许不如别人,但名字确实令人难忘。

风颂跟随弥平走出山洞,目送对方上马。

谷地的道路不够宽阔,风颂从前只见过游商的马匹,那些马只走官道,不走山林。

他忍不住好奇:“雨林也能骑马吗?”

松塔的信使向他解释:“松塔公爵特意嘱咐我购买马匹,这位勋爵多年前是很有名的山林骑士。”

风颂看向弥平,他此时正抓着缰绳,紧皱的眉头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活动。

太阳雨在弥平身后笼罩出一层光晕,有些晃眼睛。

这是他第二次听说和弥平有关的事情。

这么一算,其实他们相识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但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十四年加在一起还多,让他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风颂第二次问起:“你叫什么名字?”

“苏佩尔。这个名字是禁语,你要装作不认识我。”

“好。”

马匹转身,风颂突然大喊:“苏佩尔!”

马上的人不耐烦地回头:“都说了这是禁语,你小点声!”

风颂不理会,其实奎洛在的时候他就记下了这个名字,但总希望听见这个家伙亲口介绍自己。

风颂笑着举剑:“苏佩尔,天晴后再见。”

闻言他愣了愣,矿场的雨季迫使一家三代人去往不同的地方,这是他们亲人之间常用的道别语。

他垂眼,看向笑容满面的少年,虎牙明晃晃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风颂时候的感觉——

一只表面无害的伶鼬。

“天晴后再见,风颂。”

风颂一个人在谷地待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他走回灰矿山脉,月亮照着眼前的路,溪水的声音格外响亮,像奔流的江河。

怪柳在远处将所有枝条直直地指向天空,它是月光植物,在晚上显得格外有生机。

矿场的人只见过它白日里垂着枝条在风中乱舞,和随着月亮升起摆动的枝条。

但在游商的故事里,有人将它叫做月亮船树,因为夜晚它们用枝条怀抱月亮的样子,就像一艘船。

矿场太小了,风颂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才合适,风十五和雅兰太太一辈子生活在矿场里。

风十五知道每一条矿洞的走向,熟知每一种矿石后面开采出魔法石的概率有多大,雅兰太太知道集市上每一家店铺的商品和价格,能用简陋的食材做出各种不同的饭菜。

可外面的世界他们一无所知,风颂也是。

他可以自己出去闯荡,但他不能带着爸妈一起颠沛流离。

从前的风颂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离开,又或许他也害怕未知的风险,所以总是忍不住拖着。

有时候,他看着道尔和矿场学院的同学,忍不住想,其实留下来也没什么。

如果他不知道月亮船,他可以和村民一起嘲笑怪柳摆动的枝条,可眼前那轮明月下分明有一艘月亮船。

一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月,四个月后就是他的毕业礼,毕业礼后是雨季,如果雨季结束弥平没有回来,他准备出发去阿怒山找他。

毕业礼是矿场很重要的仪式,风十五年轻时没有参加过,他念叨了很久。

风颂想弥补这份遗憾。

第五十七章、游商市集 弗洛讨厌风颂。

那个年轻人对他如今的身份没有丝毫敬意,又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

这些就仿佛沾在他制服上的泥点,无论怎么用力搓洗,都留有痕迹。

但从今以后,只要想起风颂灰头土脸的坐在泥地上的样子,他心里被压着的憋屈就会缓缓消散,转而浮起一阵舒爽。

弗洛心中无法克制地浮起一个想法——你也有今天。

他很高兴这群平民同学对自己的恭敬,而不是像风颂那样不服管教。

他并不想和这群矿工孩子一样下矿,趴在轨道上一节一节地检查,又或者在脏兮兮的泥土沙石里面一点点捶打,这都不是他该做的事。

每当他在莎草纸上记录矿洞环境的时候,都尽量和那些灰头土脸的同学们划清界限。

哦不,这并不是他的同学们,他只是偶然掉落在了这个坑里,自己可不是这些平民。

我们可不一样——弗洛总是这样想着。

每当他这样想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昂起头,抚摸制服光滑的领口。

记录的工作很快,大部分孩子会偷偷记下矿场的环境显示牌,然后报给弗洛听。

尤其是多瑞,他甚至还会多看两座山头,这让弗洛的工作变得越来越清闲。

有时,他甚至一整天都呆在城堡里,这里洁白的墙壁,明亮的宝石,漂亮的尖顶阁楼,这才是他的世界。

尤其是,他还拥有全世界最好的雇主。

维克里少爷不仅温和,还非常大方,弗洛的视线常常无法自控地落在城堡的各个角落。

维克里察觉到之后,并没有责备他,只是问了一句:“你喜欢这里?”

弗洛怯懦的点点头,维克里依然微微笑着:“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明天有一场游商集市,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

“真……真的可……可以吗?”弗洛激动地语无伦次。

天哪,贵族少爷邀请自己同游,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在他眼中,此刻的维克里像天使一样温柔。

“当然可以。这里有两套穿过的制服,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选一套。”

真的天使!

哦不,弗洛没见过天使,在他无数次祈祷里,天使从未拯救过他,维克里比天使还耀眼。

那是一套绣着爪印的黑色制服,布料柔软又结实。

奇怪的是这衣服的四肢部分太长了,弗洛需要将袖口折叠翻转四五次才能露出手脚,躯干部分又像个圆筒似的宽大。

实在是太不合身了,但穿上高筒皮靴系上腰带之后,这套制服柔软的面料又令他流连忘返。

忽略那些褶皱,他对这件制服爱不释手。

更重要的是,在弗洛走出房间的时候,维克里说他十分适合这套制服。

甚至安排仆人为他梳头,理发膏抹过他那干枯发黄的头发,变得柔顺发光。

弗洛在反光镜里看见自己,他多么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或者将他这个样子焊在身上。

那是一身精致的黑色制服,映衬着整洁的黑发,在太阳下散发出高贵的光泽,这种贵气掩盖了他干瘪的身姿。

之前父亲总说他像个丧气的骷髅,此刻他恨不得摇晃父亲的脑袋让他看清自己。

弗洛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身上金色的爪印刺绣,它们看起来那样威猛,具有威慑力,又是那样高贵。

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丝线。

临走的时候弗洛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他回头,法米拉站在二楼的栏杆处望着他。

或许是相隔太远,又或许是法米拉站的太高,弗洛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里看出一丝怜悯。

还没等他细看,维克里已经走远了,弗洛赶紧快步跟上,很快就忘掉了那个眼神。

维克里走进马厩,里面养着五匹骏马,这些都是他独自置办的财产,他扭头看向弗洛:“你会骑马吗?”

“我……”弗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马匹,那些马个子高大,四肢健壮,令他有些害怕。

“我不会,少爷。”

“没关系,今日我们上街只是慢行,你可以挑选一匹。”

“我不会骑马,少爷。”

弗洛为难地看着维克里,他很想要骑在高大的马匹上,那是骑士的标志,可他连如何上马都不会。

“马奴会牵好它们,”维克里将一根粗糙的鞭绳放在他手心,“你只需要驾驭马奴就好。”

弗洛接过鞭绳,在两名马奴的协作下,终于坐上了马背。

从高处看去,他看见马奴无衣的后背上全是鞭痕,旧伤已经出现增生,后背一片凹凸不平,看起来十分吓人。

他忍不住皱眉,“这样看起来好恐怖,他们为什么不穿衣服?”

维克里一直观察着弗洛,看他艰难地爬上马背,看他因为马奴后背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的表现令维克里感到十分有趣,他笑着回答:“穿衣服只会越穿越厚,马奴感受不到鞭子,你可就要掉下去啦。”

“可我不会用鞭子。”

“来,我教你。”

维克里抬手,长鞭挥出而后收回,打在马奴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上多加一条红痕。

“如果他们做的不好,就像这样警告他们。”

弗洛尝试着挥鞭,但他没有打中马奴,抬头对上维克里的眼睛,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马奴实在是太瘦了,我打不中。”

“这就没办法了,”维克里依然笑着,“怎么能允许有强壮的奴隶呢?”

马奴牵着他们走上市集,两名卫兵手持十字剑守卫在他们身旁,另外两名拎着一个巨大的储物箱。

人们不敢直视贵族,但弗洛能感觉到大家在偷看他们。

维克里依然保持着温柔的笑容,弗洛却忍不住挺起胸膛,他恨不得每一个人都看清自己的样子。

维克里偶尔会问他一些集市上的东西,弗洛回答不出来的时候,维克里也会温柔地微笑。

这让弗洛觉得他们并不是主仆,而是一对出来逛街的兄弟。

游商是游走在大路各地的商人,游商集市不仅出售,也会进行回收。

有些专门做倒卖生意的游商会将一地的特产卖到另一处去。

这一路所有商户都会朝维克里二人招呼,他们明白这才是最有能力的买家。

矿场的神庙即将完工,神庙是由贵族主持修建的,有贵族的地方才有大生意做,游商才愿意到此扎集。

今天的重头戏,是一支携带兽宠的商队。

兽宠是贵族豢养的宠物,外表美丽,还拥有一些特殊魔法能力。

哪怕这只商队捕猎的都是一些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兽宠,对于矿场的村民来说也足够非同寻常了。 第五十八章、驯服 维克里看中了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鼻头发红的雪焰兽。

雪焰兽形似犬类,因为漂亮的外观而常常被贵族豢养作为宠物,其实是会喷火的魔法动物。

但它的火焰太小了,或许只能用来点蜡烛。

这是一只幼兽,也是这商队最大的卖点。

魔兽商队老板明白这位贵族才是唯一能够买下雪焰兽的人,他殷勤地将它从笼子里取出来,递到维克里面前。

“大人,刚出生一个月,还没认主,皮毛雪白,不带一丝杂色。”

维克里的眼神随意地扫过,这只雪焰兽身长只比老板的小臂短一些,绝不止一个月。

满月的雪焰兽就会认主,二次饲养的驯服难度会增加,而且雪焰兽的饮食奇特,非普通商队能够承受。

若论来源,更不知道是偷是抢。

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维克里的眼神没任何波动,笑容温和:“多少钱?”

老板在心里盘算着,眼神一转,仿佛吃了大亏似的开口:“这雪焰兽幼崽可是少见的雪中飞花,背上的毛都是一簇一簇的,您看看这毛色,这……”

在老板殷勤地推销中,维克里垂下了眼,他嘴角微笑的弧度没有改变,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举动,弗洛却能感觉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厌烦。

维克里听完了对方一连串的吹嘘后,还是只问了一句:“多少钱?”

早年的经历使弗洛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感受到维克里情绪不佳,他脸上的情绪也暗淡了一些。

在维克里毫无变化的表情中,老板感受到这位贵族少爷,其实对这只雪焰兽并没有太大兴趣。

贵族有钱,也愿意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败家。

虽然一只雪焰兽售价上百金币已是高价,但也不是没有贵族子弟为了一只小兽,一掷千金的。

看人下菜是商人的传统,他原本是想在这位少爷身上多赚一点,但在对方的气场下,他不敢继续多说,踌躇着开价:“大人,四百个金币,可以吗?”

这是他第一次和贵族做生意,老板拿出往年做生意的策略——先提出高价,再让步一些,这样既有赚,又显得大方。

没想到维克里闻言只微微点了点下巴,比村民买菜更加随意:“嗯。”

弗洛和一众围观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四百金币?

人们下意识在心里换算着,一个金币可以换一百个贝币,四百个金币就是四万贝币。

一颗魔法石的工费是二十贝币,四万贝币意味着需要两千颗魔法石,这几乎是一个勤奋的矿工一整年的产量。

这么多钱,维克里轻而易举地花在了这只灵兽上。

老板在维克里的爽快中惊喜地搓手,堆起满脸笑容:“大人,您使用羊皮纸契支付么?”

弗洛听说过羊皮纸契,贵族的资产过于丰厚,携带不便,为此他们将钱存进由神殿开设的银行中。

人们在银行中开设账户后会得到一张凭证,和一枚魔法印章。

那间银行的总部坐落在日出之海上,并在陆地各处设立分行。

它是神殿唯一承认的官方财产交易渠道,不仅提供存蓄,更提供借贷服务。

在神殿银行存储不仅没有利息,还需要扣除保险金。

但因为它背靠神殿,除了一些大贵族开设的家族银行之外,几乎拥有所有贵族的储蓄。

大额交易需要本人携带凭证,去陆地分行办理存取和兑换,而小额交易仅需签署一张羊皮纸契,盖上开户时银行提供的魔法印章即可。

盖章那刻羊皮纸契生效,生效后再做涂改魔法能量立刻消散,纸契作废。

贵族使用羊皮纸契交易十分常见,维克里却只微微笑着:“用金币。”

他招手,抬着储物箱的卫兵上前,维克里微笑着让他们打开,说着:“四百个金币,你自己拿。”

那个能够装下全套冬季被子大小的储物箱,里面装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币,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的光芒十分夺目,仿佛地上还有一个太阳。

商队的四五个人全都围过来,满箱的金币让他们看直了眼,老板暗暗后悔,价格说低了。

不仅是商队,几乎整条街的人围了过来,每个人都忍不住盯着那箱金币,弗洛也挪不动脚步。

维克里的笑容加深了,他饶有兴趣地扫过每一个人,欣赏围观群众此时的神情——或震惊,或激动,或垂涎,或渴望,还有多种情绪交织变换的脸色。

维克里看着这一切,心情更愉快了。

弗洛是在维克里的呼喊中回神的,他看着维克里脸上温和的笑容,仿佛这些仰视的目光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吩咐弗洛蹲下,把一直在笼子里扑腾的雪焰兽拿出,放在他怀中。

这只雪焰兽非常排斥人类,在笼子里张牙舞爪,甚至发出稚嫩的低吼。

它太暴躁了。

弗洛的手臂不敢太用力,担心会伤到它,却又不敢让它跑了,抗衡间弗洛被它抓出许多血痕。

但弗洛不敢声张,这只兽宠值四百个金币,比他的命还贵。

他看着维克里随手抓起一把金币,一颗一颗喂到雪焰兽嘴里,雪焰兽吃的很快,这一举动让弗洛和众人更加震惊。

这份震惊取悦了维克里,他突然笑出声。虽然维克里总是面带微笑,但很少会发出声音。

维克里温柔地解释道:“雪焰兽嘛,世世代代都是贵族的宠物,平常吃的都是金币。”

他怜惜地抚摸雪焰兽的头,“小家伙,饿坏了吧。”

商队的人十分尴尬,这只雪焰兽是从一个贵族马车上偷的,他们从未接触过兽宠,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喂养。

更何况就算知道,他们也不可能拿金币去喂。

这短短一会,雪焰兽已经吃下十几个金币了。

短暂的尴尬过后,商队的人选择一言不发,继续闷头数钱。

在不知道多少金币进了雪焰兽的肚子之后,它变得格外温顺,甚至会主动去蹭维克里的手心。

维克里手心向上,雪焰兽就立刻挣脱弗洛,乖巧地卧在维克里怀里,前后态度变化快得令人震惊。

维克里温柔地顺着雪焰兽的毛,抬头看向弗洛,笑吟吟地说:“你瞧,驯服是件多么有意思的事。” 第五十九章、被抓走的道尔 第九峰的作业一天也没有停止,克迪使用人力运送矿车到达矿井入口。

因为在此事中受伤,风颂获得了十五天长假。

长得令他震惊。

而令威廉震惊的是,风颂居然还在活蹦乱跳。

几年前那次爆炸炸毁了一号矿洞数十米矿道,主架构堡垒支撑体变形,甚至矿车都被魔法石能量的二次泄露轰成了灰烬。

此次事件的事故报告中显示,矿车红宝石能量已经完全枯竭。

作为一颗刚刚使用五年的红宝石,这样的枯竭速度有点太快了。

但如果不是红宝石能量枯竭,威廉无法想象风颂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完好。

他没有在事故报告中提及风颂,只说他是一名受伤的实习生。

难得的假日,风颂既不上山峰,也不下雨林。

道尔观察他许久,确定自己的小二哥今日无事,双眼放光试探着询问:“小二哥,一起去市集么?”

“什么市集?”

风颂太久没注意村落的公告了,以至于这么大的事至今未知。

“游商集市,我还没有见过呢。”

风颂看着道尔期盼的目光,回房拿起自己所有的零花钱,上街了。

二人之前从未见过游商市集,刚到门口就傻眼了。

他们来的晚,本就不算宽阔的市集已经人山人海,人群像盛夏的树叶一样拥挤。

市集的本地也加入了这场活动,入目左边卖上衣右边卖裤子,远处的商贩卖鞋。

随着拥挤的人潮走了快半个钟头,逃过无数个拉客的商贩,人群突然有序地流向一个地方,无数讨论声落进他耳里——

“听说那边有两个贵族少爷。”

“人家花四百个金币买了只兽宠。一口价,没多说一个字!”

“还让那宠物把金币当饭吃呢!”

人们一边谈论着,一边向同一个方向聚集,使得原本就拥挤的集市更加拥堵。

他们正处在街区中间位置,想挤出去,却只能被人潮夹在着前进

风颂脸贴着别人的后背,后脑又被不知道谁的胳膊抵住。

人流冲散了他和道尔,风颂刚满十五岁,道尔更是年幼,比路过的大人矮上半个头。

仰头天空只剩一个小小的口子,道尔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他努力想要在人群中抓住小二哥,却只能被强行挤开,还没从这地方挤出去,一只手从脑后探出来,用一块湿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浓烈的刺激气味猛地冲进大脑,道尔只觉得心跳加速,大脑一整迷糊。

魔药水的药效强烈,仿佛连他的灵魂都要一起迷晕,道尔来不及呼救,很快陷入了晕厥。

风颂迟迟没有在人群中看见道尔的身影,有些着急。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脚,小声念叨一声“得罪了”,然后飞快地每人踩上一脚。

被踩的人全都停下脚步痛呼起来,这一闹,人群大多避开这里,风颂也装作疼痛的样子,终于退出人群。

但他依旧看不见道尔。

风颂渐渐走出市集,站在入口处等待,天色渐晚,人群渐渐散去,可他还没有看见道尔。

道尔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绝对不会一个人乱跑。

心中的不安涌动,风颂看着散场的游商,这些都是外来客,不够了解村落和市集,就算有人动了坏心思绑架道尔,又能藏在哪呢?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游商的行李,最终落在市集外的路上。

那是矿场唯一一条官道,也是游商的行走方向,这几日的人流量太大了,可能有奴隶贩子混进来了。

奴隶商人有很多类型,有些培养专门培养奴隶送给贵族使用,有些则负责倒卖。

而下流的奴隶商人会偷盗平民未满十四岁的小孩转手贩卖,又被称作奴隶贩子。

未满十四岁的小孩没有录名,没有任何一本名册上登记了他们的存在,就算失踪也求助无门,是奴隶贩子常选择的偷盗目标。

风颂观察着路两边的狗尾草,如果有人经过,还要带着个孩子,毛茸茸的狗尾草丛绝对会受影响。

他顺着几棵倒下的狗尾草,慢慢走进了山里,心中多了几分肯定。

没被立刻转走卖出就是万幸,更何况只是进了山。

山里好啊,山里熟啊。

脚印在离开市集范围后便大胆了起来,不再小心翼翼担心弄倒狗尾草,但又露出急躁,踩在泥土上的每一步间隔都很大。

两组成年人的脚印,意味着两个奴隶贩子。

风颂的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加快脚步。

顺着脚印,他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坳,此处背阴,地上都是积水。

山坳下方有一处洞穴,一棵枯死的大树倒在洞穴上方,盖住了那里,平日里难以察觉。

很难想象两个异乡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风颂静悄悄地走到山坳后上方,洞穴四周的石壁上有猛兽的爪痕,但苔藓覆盖其上。

至少在上一场雨季来临前,洞穴的原主人就抛弃了它。

洞穴很安静,没有一丝活物存在的动静。

风颂抽出镔铁剑,慢慢走进洞穴,他很谨慎,甚至没有点灯。

洞穴深处一片漆黑,肉眼无法视物,他只能尽量贴墙行走。

地下有积水,即使他控制得再好,也难免出现脚步声。

随着脚下踏水的声音响起,洞穴深处响起“哗啦啦”的锁链拖动声。

那两个奴隶贩子不知去向,风颂大着胆子擦亮荧光贝壳,湛蓝色的光芒微弱地照亮洞穴。

适应光源之后,他看见山洞的墙上钉着一条手臂粗的锁链,锁链上缠绕着一根细长的束缚荆棘。

束缚荆棘是一种韧性极好的魔法生物,常常被用来捆绑兽类,奴隶以及罪犯。

单体束缚荆棘只有小指粗细,对于捆绑猛兽效果并不算好,而对于普通的猎户来说,成捆的束缚荆棘过于昂贵,所以材料商发明了缠绕锁链的覆合体。

以束缚荆棘捆绑锁链,加强后者的韧性和强度。

锁链一头钉在山壁里,另一头向深处延申。

随着风颂的走进,山洞深处的锁链声又一次响起来。

借着荧光贝壳微弱的光芒,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长卷发的女孩,站在山洞深处。

身高与道尔相差无几,头发很长,像藤曼一样蜷曲着垂到腰间,衣着破旧,没有穿鞋,双脚淹没在积水中。

女孩脸上的泥灰厚重,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他。

锁链的另一头缠在她的腰上。

风颂的目光顺着锁链向后看去,在女孩身后看了道尔的身影。

他被倚靠在一块石头上,一条锁链像串糖葫芦一样串起了他们。

感受到他的目光,女孩微微侧了侧身体,挡住道尔。 第六十章、我是一名女巫 那是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风颂收起镔铁剑,向女孩解释:“他是我弟弟。”

女孩的眼神在风颂和道尔身上扫过,看见两人穿着几乎一样的亚麻布成衣后,默默让开了。

风颂走上前查看道尔,他血管肿胀浮在皮肤上,面色痛苦地蜷缩着,锁链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四肢。

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风颂扭头看向女孩,“那两个人呢?”

“不知道。”

压下心头怒火,当务之急是带道尔回家。

风颂微微退后两步找准角度,举起镔铁剑,用力劈下。

“珰”一声响起。

铁链粗重,束缚荆棘又拥有蜷缩的特性,他唯恐伤到道尔。

一剑下去,锁链上只留下一道划痕,而束缚荆棘在受到攻击后加紧了缠绕。

风颂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拿出神使宝石吃下,伸手抓住束缚荆棘,低沉的咒语声从口中响起——

铸铁的匠人向我祈祷,万物融化,钢铁永生!

在秘术咒的魔法高温下,束缚荆棘很快变得枯黄,烧成一摊灰烬。

失去魔法能量支撑的锁链顷刻间变得疲软,风颂很快将它砍断。

他抱起道尔,脚步顿了顿,扭头看向女孩:“你愿意和我走吗?”

女孩的衣服虽然破旧,但能够看出那是一套长袖套装,而且是彩色织布,衬衫不仅做有立领造型,还绘制了图案。

虽然不是贵族制服形制,也是一件漂亮的时装。

这是个在家里很受宠爱的女孩,能够想象到她被奴隶贩子偷走以后,家里人会有多么着急。

女孩此时刚从锁链中挣脱开,闻言抬头,“你住在灰矿山脉?”

“是。”

可能是养成了捡孩子的习惯,风颂无法说服自己将这个女孩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可以在村落先住下,等待你的家人来找你。”

女孩的视线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风颂突然觉得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将一片三角形骨片递到他面前。

骨片只有三分之一掌心大小,看起来就像某种动物的耳骨。

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对于你解救我这件事,我会支付酬金。这是我的抵押物。”

“那也不必。”

他想救的人是道尔,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接受一个十岁女孩的酬金?

那他才真是成了笑话。

“请收下它,这很重要。”

迎着女孩坚定的眼神,风颂不想在推脱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无奈地收下:“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伊妃,伊妃斯蒂尔。”

风颂抱起昏迷的道尔走出洞穴,忍不住双眼发热,他明明已经努力变得更加强大了,但就在他身边,道尔却被人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明明承诺过道尔,会保护好他的。

道尔本就瘦弱的身体蜷缩在他怀里,显得更加瘦小,皮肤上青紫纹路交织,他生怕自己不小心伤到了那些浮肿的血管。

风颂走出洞穴,一瞬间感到茫然无措。

弥平走了,那个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在他身边的男人离开了矿场。

那道尔怎么办?

最后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人,是光头威廉。

但他不知道对方究竟住在哪里,威廉的矿场工作被暂停,他只能选择去维修间碰碰运气。

风颂转头,朝山上走去。

出村路上,他在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矿场带教,那个能够独立组装矿车的短发女生杜杜。

对方也看见了他,冷漠的双眼瞥过风颂,在看见道尔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她走上前,伸手触碰道尔脸上的浮起的血管,眉头紧紧皱起:“魔药水中毒了?”

风颂并不了解魔药水,他立刻紧张起来:“中毒?”

“应该是吸入了大量劣质的魔药水次品。”杜杜神色凝重,“这里不方便说话,去我家吧。”

致幻类魔药水多由猎户使用,活着的兽类比死了的价格更高。

为了维持兽类的生命,同时兼顾方便运输,猎户会使用迷幻草制作的魔药水使猛兽陷入昏厥。

但魔药师能力层次不齐,并不是每一次制作都会成功。

魔药师群体的自尊心通常比天更高,绝不允许自己的成品有一丝一毫误差,会让家中的奴隶处理这些次品。

正规商店的魔药水价格高昂,为了降低成本,商贩开始打起了这些次品的主意。

有需求就有市场,胆大的奴隶会偷偷贩卖次品。

次品价格低廉,药力复杂,副作用高。

他只知道杜杜很擅长矿道作业,她是灰矿山脉的异乡客,底细不明,风颂无法完全信任她。

但看着神色痛苦的道尔,他终究跟上了杜杜的脚步。

杜杜独居住在村落一间偏僻的旧屋。

旧屋是单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橱柜,几乎塞满了整个屋子。

三人再加上刚捡到的女孩,这间屋子变得拥挤起来。

杜杜将唯一一张床收拾干净,把道尔平放在床上。

准确地说并非平放,因为道尔的手脚诡异地蜷缩起来,全身痉挛似的紧绷。

杜杜握着道尔的手,闭上双眼,低沉的咒语声从她口中吟唱着。

理性迷失在情感的梦中,智慧随我而来——

咒语响起,穿过风颂的耳朵,直抵他的灵魂,像有一把刀划过他心头,需要努力稳住心神才能抵抗这种感觉。

咒语声萦绕在整个房间,他低头看去,伊妃站在一旁,对此不为所动。

道尔的身体随着咒语结束而缓缓舒展,皮肤上肿起的血管平和地消退。

此刻的道尔终于能够放松四肢躺在床板上,但不见苏醒。

风颂焦急地询问:“他怎么了?”

杜杜面带谨慎地看向伊妃,后者毫无畏惧地与她对视。

伊妃讨厌别人窥探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经历让她努力想要掩藏自己。

面对杜杜的试探,她也立刻揭开对方的秘密:“你刚刚吟诵的,是引渡者咒语。”

风颂又看向伊妃,魔法咒语并非普通人能够听懂的,跟不要说分辨。

这个女孩的来历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一些。

在二人视线拉扯下,风颂成了在场唯一迷茫的人,“引渡者咒语?”

“灵魂咒语的一种。”

杜杜向风颂解释,矿场的事她向威廉打听过,她能笃定这个少年不会宣扬她的秘密。

风颂是个好人。

好人是世界上最好拿捏的人。

更何况,被拆穿就意味着没有掩饰的必要,杜杜摊手:“我是一名女巫。” 第六十一章、疗愈魔药水 巫师,大陆上特别的魔法群体,通常情况下,朝晖奥秘流转在人的肉体里。

但有一种人,朝晖奥秘流淌在他们的灵魂里。

他们也是唯一能够学习引渡者咒语的人,但对于人类来说,触碰灵魂是一种十分冒犯的行为。

相比于受人尊敬的魔法师,巫师通常是人们避之不及的存在。

在对道尔使用魔法的时候,杜杜也悄悄地将魔法使用在其余二人身上。

灵魂咒语,她感受到风颂的灵魂中有另一股躁动的力量,那股力量藏得很深,如果不是它本身带着非人类的躁动,她也无法感知。

但面对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伊妃,她的咒语是无效的。

这让她感到奇怪,她的咒语传承于一位磨砥刻厉的百岁女巫,只要是有灵魂的活人,从未失手过。

除非,她根本没有灵魂。

杜杜看向风颂:“他确实是吸入了迷幻草过量的魔药水次品。高额的副作用不仅损伤了他的身体,也刺激了他的灵魂。我刚刚安抚了他的灵魂,三天内他会醒来,但他身体上的创伤需要一瓶疗愈魔药水,否则会留下后遗症。”

风颂的脸色在随着杜杜的言语逐渐变得阴沉,转头询问伊妃:“那两个奴隶贩子呢?”

“去联系买家了。”

“买家在哪里?”

“不知道,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最近的领主是二加城罗宾家族的侯爵,”杜杜接过话头,“罗宾家族是世袭制的侯爵,当代的罗宾侯爵性情暴虐,买主是他的概率很大。”

灰矿山脉所在的区域正是二加城,但因为是西塔家族的矿场所以不属于地方侯爵管制,风颂是第一次听说这位侯爵。

沿着来路,风颂再次走到了那个山坳,夜色渐浓,他贴着山壁站在洞穴里侧,昏暗的光线使他几乎隐身。

这个角度非常合适,正好在月光的阴影下,他能看见外面,但外面看不见他。

站到后半夜,两个身影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近。不知道拿了多少定金,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向山洞。

“这贵族给的可真多。”

“那可是世袭的侯爵,整个二加城养活他一家。”

“还不用咱们送货,他真是绝好的买家!”

“谁敢给他送货,鬼知道他那变态会不会连我们一起动手。”

“也是,听说买回去的奴隶没一个能活过半个月的。”

风颂听着脚步声渐近,弓起身子,月色下两个奴隶贩子的脸上充满激动。

他瞬间起身拔剑,剑刃快速划过一人的双眼,那人捂住脸,在地上翻滚尖叫。

破云剑术三行,借着余势,他扭身撩起,剑刃如山间流水划过。另一人刚拿出魔药水,风颂的剑刃已经擦过他的眼球。

转瞬间,二人双眼全瞎。

奴隶贩子痛苦地抬手捂眼,魔药水脱手,风颂眼疾手快地接住,感慨一声:“别浪费啊。”

他拧开那瓶魔药水,倒在其中一人因为痛苦而大张的嘴里,再抬手,冰冷的剑刃抵在另一人脖颈间。

魔药水很快起效,剑刃也划破了皮肉,山里重归安静。

风颂的声音冰冷:“魔药水次品副作用过高你知道吗?”

“知……知道。”

“解药有吗?”

“没……”

“疗愈魔药水有吗?”

“没,也没……”

“给我一瓶次品魔药水。”风颂很讨厌在重要的事情上多费口舌,当奴隶贩子颤颤巍巍地拿出魔药水后,他一把抢了过去,在对方开口求饶瞬间,将魔药水尽数灌入。

他在两人身上仔细摸索,每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他翻遍,最后只找到三瓶次品魔药水,和满满两袋金币,还有一把锁链的钥匙。

看着那把钥匙,风颂走进山洞,拿出束缚荆棘失效的锁链,打开两人拿来的大箱子,将他们结结实实地捆在一起,丢进那大箱子中,锁好摆在门口。

他记得这两人怎么说的来着?

有个绝好的买家会自己上门提货。

趁着夜色,他坐在那山坳上方的枯树后,静静等着买家。

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是浓郁的蓝紫色,地上的狗尾草被踩出一条整齐的长道,三个黑衣人出现在箱子前。

最前方的黑衣人微微撬开一丝缝隙,鲜血和分泌物混合的难闻气味扑面而去,他捂着口鼻,随意得朝内瞥了一眼。

在确定里面确实有两个人后,转身在山洞口放下一个黑色的袋子,指挥身后两人快速离去。

离去时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抬头,视线落在风颂藏身的方向。

风颂蹲在枯树后,屏气凝神,心跳不自觉加快。

他不敢直视对方,但可以确定,自己被发现了。

但幸运的是,对方对他没有兴趣。三人来去匆匆,被拨倒的狗尾草很快又立起来,在山风中摇晃。

他轻手轻脚地从枯树上跳下来,拿起那个袋子,不出所料,又是一袋金币。

看来这真是个绝好的买家,他冲三个黑衣人离去的方向摆了摆手。

疗愈魔药水对于贵族而言并不难得,在任何一家魔法商店中都能购买,唯一的问题是,只有贵族可以走进魔法商店。

天色已亮,风颂走出山里的时候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是没有资格去魔法商店的,他甚至连商店在哪都不知道,总不能找个魔法师抢吧。

思量良久,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将所有从奴隶贩子处得到的金币凑在一起数了数,一共有213枚,这是道尔和伊妃斯蒂尔两条人命的价格。

他带着所有金币走进了市集,矿场有14间作坊、商户。

其中13间长期营业,而尽头那间商户,做的是倒卖的生意,每年只营业三个月。

风颂快速穿过市集,叩响了尽头商户的大门,“山姆大叔,在吗?”

一个含糊不清的大嗓门传出来:“谁啊?”

“风家的。”

门开了,那扇门只有一块铁皮还连在墙上,门开得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来。

留着满脸络腮胡子,光着脚的中年大叔出现在风颂视线里,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揉眼睛,醉醺醺地探出头来。

山姆是做倒卖的游行商人,矿场营业三个月,出门九个月,赚的钱全花在酒瓶里,孑然一身。

山姆喝醉了常坐在村口讲起自己的游商故事,一半是吹牛,一半是道听途说,但他带回来的那些小玩意能吸引不少孩子。

第六十二章、去往白克拉镇 穷途末路,风颂在心里祈祷,希望对方吹过的一百句牛皮里能有一句真话。

他听山姆大叔说,他曾经偷偷卖过魔药水——正规的魔药水商店是贵族的商店,但许多人都会私下交易少量的魔药水。

山姆大叔眯着眼睛:“啊,风家小子,有什么事吗?”

风颂谨慎地开口:“山姆大叔,你有没有治愈效果的魔药水?比如……”

没等风颂说完,山姆大叔一下子站直了,眼里的醉意全都飘散,他将风颂往外赶:“走走走,什么毛头小子乱说话,我正经商人,怎么可能会卖这东西。”

风颂从兜里掏出10枚金币,放在山姆大叔手里,“我嘴巴很严。”

见对方面露犹豫,风颂乘胜追击,又拿出20枚金币。

山姆大叔掂量了一下,左右瞧了瞧,将风颂拉到屋子里,小声说:“现在外面有点乱,这种东西不好买。不过我也不白拿你的钱,白克拉镇有一家魔药水商店,商店的主人是玫琳公主,她心地善良,对于上门求助的平民甚至奴隶都很慷慨。你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山姆大叔脸上浮现出为难:“但白克拉镇路途遥远,而且现在外面不安全……”

风颂没有犹豫,又拿出两枚金币放在山姆大叔手里:“这些是买地图的钱。”

“让我找找。”山姆接下了金币,对游商来说,地图并不算稀有物。

一般官方绘制的地图仅仅只有一个城的位置,从这里到白克拉镇需要两张地图,山姆虽然有,但给了风颂他就需要自己再去购买。

山姆在屋子里翻腾半响,最后拿出了半张旧地图,“这个就够了,刚好能到白克拉小镇。”

那张地图不仅褪色,边缘还有老鼠啃过的痕迹,字迹已经稍稍减淡了,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而非拓本。

地图背面写着绘制人的名字——科恩。

“这是谁?”

山姆揉着醉眼瞧了一下,摆摆手:“不记得了,二加城的哪个商店老板吧。如果你需要更好的地图,可以在那里的商店购买。”

这张地图看起来很久远了,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上面标注的道路有没有改变,风颂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生怕它碎了。

他扭头走进矿场,想要继续请长假,为了借口看起来合理一些,还在手心涂抹了红色颜料。

克迪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风颂,眼里露出无法掩饰的嫌恶。

他还记得这个实习生,在贵族面前胡言乱语,置他于险地。

克迪用笔划掉实习手册上风颂的名字,在对方发言之前抢先开口:“你不用来了。”

“什么意思?”风颂露出迷茫的表情,“我被开除了?”

克迪只是代理工段长,风颂属于矿场学院,他没有权利开除任何一个实习生。

但在代理期间,剥夺一个讨厌鬼实习的权利很简单,借口有很多,比如:“没有。矿场报告里你受了重伤,我认为你不适合继续实习,你以后不用来了。”

在克迪看来,停止他的实习,就能不看见对方那张讨厌的脸,没有实习经验在毕业礼上自然也不会有好成绩,甚至以后的矿工生涯也会不那么顺利,这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看见愣神的风颂,他忍不住催促:“怎么还不走!”

风颂迷茫地离开矿场,他没想到请假这么容易,来之前甚至在心里找了无数种借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化开的红色颜料。

白涂了。

风颂回到村落,将道尔和伊妃托付给杜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来由地信任这个异乡人。

或许是因为对方肌肉结实的手臂和大腿,让她看起来十分可靠?

风颂在一旁像个勤俭持家的夫人一样收拾床铺,整理刚刚为伊妃买的衣服,装满好几盒糖果。

“伊妃,你家里人能够找到这里吗?”

这一趟对风颂来说算是出远门了,如果伊妃出身于周边城镇,他能够指引对方家人来到矿场。

“是我自己来到矿场的,我的家人在这里。”

这里?

矿场近几年的异乡客是弗洛一家和杜杜,可是弗洛一家当初的样子并不富裕,至少不足以购买她穿的那种裙装。

难道是杜杜?

可是杜杜只比自己大一岁,能生出十岁的孩子?

又或者是族亲?

风颂的视线忍不住扫过杜杜的黑色短发,又看了看伊妃的长卷发。

想法还没凝聚,伊妃立刻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我的家人不是她!你也不要随便打听,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做,对于你的帮助,我会支付足够的酬金。”

为了防止他们继续追问,伊妃指着桌子上摊开的地图一角,好奇地睁大眼睛:“这个残缺的圆圈是什么?”

杜杜凑上去,发现那是一块被水渍晕开的标识,如果不是她曾经见过城堡地图,此时根本无法辨认,“这是城堡的外围部分,这里的位置是碉堡,就是住着一百个弓箭手的堡垒。”

话音刚落,她突然反应过来,“你这破地图上连禁地都不作标识,如果闯进贵族的私人领域,岂不是会被弓箭手扎成刺猬?”

风颂摆摆手,这张地图可花费了他两个金币呢,虽然是金币都是从奴隶贩子身上搜刮的。

“有就不错了,要不你去买。”

毕业礼还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按照这副地图上看,假如他只用腿走,两个月勉强够从白克拉镇来回。

如果有需要,路上他会购买更好的地图。

错过毕业礼并非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解决道尔身上的副作用。

虽然杜杜说魔药水的副作用随着时间流失会变得很弱,但他不希望道尔身上留下任何隐患。

他拿起那张残破的地图,这是风颂第一次离开西岭山脉,他甚至没感觉到危险,只觉得激动。

就像寻宝的人,握着一张藏宝图。

约诺斯城堡内,弗洛的新工作是照顾那只雪焰兽,流水一样的金币被喂进雪焰兽肚子里,如今的他已经不觉得惊讶。

只是那些金灿灿的硬币落在手心的时候,心中难免会涌起据为己有的念头,但他一个也不敢偷拿。

留在城堡中维持光鲜亮丽的身份,对他来说比金币还要重要。

他常常和雪焰兽在城堡里玩乐,雪白的兽宠最喜欢在昂贵的彩色地毯上打滚,弗洛就在旁边接住它,然后抱进怀里。

如果弗洛没有来得及接住冲过来的雪焰兽,它会生气地从红鼻头中喷出一小撮火苗。

弗洛从不在意那簇小火苗,直到火苗点燃了一块精致的羽绒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