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瓜正传》 呆瓜正传 呆瓜者,姓赵,名远洋,东北人也。可惜他即未远洋,也不东北。

父母给他起名远洋,顾名思义是希望他有着远大的抱负,像远渡重洋的巨轮一样乘风破浪去干一番事业,可是他现在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窝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打游戏。他也很不东北,东北人在网上给人的印象是这样的,自来熟,外向,能侃。典型的例子是坐火车,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人都能就着蘸酱菜侃他个昏天黑地。他却极其不爱说话,每次遇见别人聚众侃大山,他没有丝毫想要加入其中的想法,只有一种身边围了一百只苍蝇而赶快想要逃离的感觉。

东北人喜欢给别人起外号,呆瓜却也不是他的外号,这一稍显贬义的称号只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自己在内心里这么叫自己。每当不能像别人一样在同事之间八面玲珑,在领导面前侃侃而谈,在异性面前幽默的表现自己,他总会在过后的内耗中对自己说:你还真是个呆瓜啊。

在正式的历史中,刨除那些转瞬即逝的,给他的人生留下了痕迹的外号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单摆,一个是“三老man(一声)”。

前者是高中同学给他起的,原因是他有些扁平足,且性格懦弱而内向,走起路来会有些慢慢的左右摇摆,就像一个倒过来的单摆一样。那正是他的青春期,这个外号还在好长时间内加重了他的懦弱,他只得经常性的提醒自己去固定住自己的上身,不要左右摇晃,只可惜收效甚微。

这个外号在上大学后才因为没人知道而离开了他,他自己则是又许多年后才摆脱了对这个外号的在意。那时的他已经能在别人说他走路有些摇晃的时候,以自我调侃的语气说出这个高中时期的外号,并给人解释这其中的内涵。

至于另一个外号“三老man”,则只局限于他的家族内。最早是谁起的已经深埋于历史的长河中,无可考证。三是他于家族兄弟中的排行,老是形容词,man则是一个东北方言中的口语词汇。受限于笔者的学识,我没有找到对应的文字。这个字的意思大概是形容一个人沉闷,不爱说话,还有些倔。

这也是一个稍显贬义的形容词,在那些年的家庭聚会上总是让他有些难堪。

他最近一次听到这个外号是在前天,这并不是说他和家族里的叔伯亲戚很亲近,走动频繁。事实上恰恰相反,前几年他大伯过七十大寿他没去,他大大娘有病他也没去,他几乎已经不和他们有所来往,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他最近的行为方式和想法。万事不要极端,即使你讨厌一个人,也没必要弄得全世界都知道,只要完全忽略掉他就可以了,把他当成游戏里的NPC,难道你还会在意一个NPC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吗。

不算前天这次,再往前一次他听到“三老man”这个外号可能就要是几年前了吧,远到他自己也记不得是几年前。按他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和他的亲戚们已经相忘于江湖。他没有他们的电话,更没有微信,逢年过节他也不去拜年。

之于不去拜年这事,在中国的环境里多多少少他做的有点极端,他也是进行了好些年的心里建设才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的。不光是大伯、二伯还有他的三个姨娘,他们全部居住于沈北这一片区域内,相距最远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可是他就是不去。为这事当然被母亲唠叨过许多回,甚至母亲也说过哪天等她百年以后办丧事,他还是需要表兄弟和姨夫们的帮助的,可他依然是不去,并且对这事越来越没有心理负担。

前天再次听到这个阔别多年的外号,是因为马上清明了,不知道是谁组织的,今年要全部一起去给他爷爷上坟。事实上,全部一起去上坟这事也得有五年以上没有进行过了,他是从来也不去上坟的。他爷爷对他很好,爷爷活着的时候他经常会去,爷爷死后也偶尔会想起他爷爷,微信收藏夹里还保存着唯一的一张爷爷的照片,可是他从来不去上坟。

他觉得信什么,就应该按照那个去指导行为,不能既是无神论者,又去上坟。死亡虽然不是一切的尽头,但是大概率是不存在你去给一个人烧纸,他在阴间能够收到,并且还能保佑阳间的子孙这种事。在他的观点,归根结底,上坟是给活人看的,而他和两个伯伯还有叔伯兄弟已经没了感情。

他爸给他发微信告诉的他今年要一起去给他爷爷上坟这事,让他联系他二哥接他一起去,他回说好的。可是他并不想去,也纠结了些时候,在想怎么样能够不去。也没想什么借口,休息日,按父母辈的观点他没“事儿”,没“事儿”就得去呗,他最后的结论是没“事儿”也不去,等到那天早晨给他爸发个微信直接说:我不去了。不找任何接口的直接说,简单粗暴,爱咋想就咋想吧。

上坟那天他去了,不是他又想去了。只是因为上坟的前一天他二哥给他发了个微信:明天我大概八点二十到你那,完了咱俩一起过去啊,老三。

发的是语音,他听了两遍,这又打乱了他的计划。回说自己不去了?有点生硬,还得解释自己为啥不去呢。说自己有事儿?还得编个借口,怪累人的。那干脆就去吧,有人开车来接你,一共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去农村户外感受一下大自然也不错。

他给他二哥回来个:好的。

第二天他二哥开车来接他,他给他发了个定位,结果大概因为定位的误差,他二哥反倒是开到了旁边的小区。

上车后他二哥问他:“你这不还是原来住那地方吗?”

“对啊。”

“那你给我那个定位不对,都他妈定到雅居乐去了。”他二哥用稍微有点指责的语气说。

“哦。”他也并不解释。

“你在这住了得有十来年了吧?”他二哥接着问到。

“快了。”

“你可以,这房子好是怎地啊?还是房东女儿漂亮啊,让你一租就是十年。”他二哥是个社牛,一点儿也不为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而尴尬,调侃的语气张嘴就来。这一点他还是有点佩服和羡慕他二哥这种人的,场面上吃得开,和谁都过的去。内心里他也坦诚的承认,在社会这个层面上那是他所欠缺的一个有点严重的性格缺陷。简单的就结果来说,他是他们四个兄弟中学历最高的,但是现在似乎也是混的最差的那个。

“啊,反正是没换呗。”他简单的回答,并不说自己其实换过几个地方,只是因为这房租便宜,最近又换回了这里,因为那解释起来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述说一个漫长的别人并不感兴趣的故事。

他毕竟四十岁了,已经有了许多人生的阅历。为了不把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他学会了在聊天中主动去发问,问一些自己根本并不想知道的问题。

“你儿子快上初中了吧?”他把聊天引到了他二哥的孩子身上,然后和他聊起了他的儿子学习好不好,补没补课,补课花了多少钱等等当下这个时代小学生家长的共通话题。

车程大概十几分钟,就在这种聊天中很快的混过去了。中途他们接上了他二大娘,然后直接去了坟地。

坟地据说是他们家买的一块地,在公共坟地的旁边,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他也不知道。只是在几年前那次给他爷爷迁坟时听他大哥说的,当时他大哥指着他爷爷坟旁边的空地说:“看着没,以后我们就挨排的一个个的都埋在这。”他大哥语气中带着些指点江山的自豪语气,买这块地也花了钱的。

他可并不在意,毕竟他们村离最近的地铁站也不过几公里的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动迁了,动迁以后坟地还能不能保留都是另说的。这也是另一个他不去上坟的重要原因之一,坟地并不是一个能够长久保留的东西,就说另一种方式城市买的公共墓地,后世子孙不再续费以后,那也是个被挖出来丢弃的命运。这个时代,大家活的都挺难的,耗费着钱财去保留一个必然会消失的东西有什么用呢。

至于他自己的最后那天,他觉得最好是把骨灰撒到海里,如果自己最后是没人管的状态,那也没什么,总会有人给他收尸的。就像福贵的想法,没人给他收尸是会发臭的,当然那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们到达坟地的时候,他爸、他大伯、二伯和大伯家的四弟都先到了。

四月初的沈阳,已经很有些暖意,他走在他二哥后面几米的位置,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走在别人的后面。他把长款棉服的拉锁打开,敞着怀感受着有一点凉的空气透过衣服吹在热乎的身体上那种凉爽的感觉。

他二大娘把带来的几样水果拿出来放在地上,准备一会作为供品。他走在田间的土地上,有些好奇的看着坟地里其他的坟,他大伯几个正在往坟上添土。

他当然不明白给坟添土有什么讲究,他也不需要知道,在他看来这和在单位里一样,让干嘛就干嘛呗,不需要知道其背后的意义。

他低头走过去,拿铁锹给一个破旧的橡胶桶填土,就是在这时他再次听到了那久违了的外号。

“说话!”他大大爷用手拄着铁锹大声的说。

“这三老man,还是那样。”他二大爷也停下了手头的劳动看着他说。

他有些尴尬的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挨个叫到:“大大爷,二大爷。”

叫过了二位长辈,他对旁边的四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没有要说的话,只是默默的添土,然后用力端起那个装满了土的橡胶桶,端到坟旁边把土倒在坟上,然后重复这项工作。

一共是两个桶,现在变成他倒一个,他四弟倒一个,他二哥过来以后立刻打入了话语的圈子,并成为里面的主角。

“让他俩倒吧,我这腰疼,可干不了这活。”他二哥装着土说。

然后本来装他这一桶的大伯过去和他爸给坟周围平土,他这面就变成了他自己装土自己倒土。

他四十岁了,也学会了并不那么老实的去干活。他感受到有点累了的感觉后,也立刻慢了下来,拄着铁锹休息。天气本来就不冷,劳动以后更是有些微微出汗。

“把外套脱了。”他大伯说。

他笑了一下,却并不理会,疫情过后他也不得不学着更加保守的对待自己的身体。他看着这几个理论上和他血缘关系最近的几个人,老的更老了,小的也不在年轻,四弟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二伯比印象中瘦了许多。

“你是不瘦了好多啊?”他趁着二伯过来给他这一桶装土时问到。

“得有十多斤吧。”二伯装完了土说。

他端起桶,问了一句:“干啥了?”

“那不去年盖房子来的吗,你也不给帮忙。”二伯调侃中带着点指责的说。

他接不住话头,只得装作认真劳动的去倒土,他脑海中出现了来时看到的二伯家墙外面那一排彩钢房,倒土的间隙他冲着没人的地方撇了撇嘴。

他不在说话,扮演起一个干活的机器人。只在聊天聊到四弟的头发时,插嘴说了一句:“别那么强求。”

“也不是强求,就是操心操的。”四弟说。

四弟比他小一岁,通过他们的聊天他知道了他在自己包活,安装充电桩,年收入不错。他又在内心里对自己尴尬的笑了,为了自己再次把同情心用到了比自己混的好的人身上。

接下去是继续给坟头上添土,给坟周围的场地平整一下,然后摆上供品,长幼有序的排好队跪好磕头,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一个小时。他祭出了他这些年修炼的“局外人大法”,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毫不询问,毫不质疑,毫不违拗。就像鲁迅笔下那回乡参加葬礼的魏连殳,“都可以的”,但是在精神上他觉得自己更像加缪笔下的默尔索。经历了一切,一切却又不曾走进他的内心,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甚至感到这一切有点荒诞。

好像今天他来上坟,为了什么呢,不是为了死人,也不是为了活人。真的要细究是为了什么的话,恐怕仅仅是因为他还没到能够不在意这个世间一切的地步。不是说他还在意上坟这件事,只是因为他的懦弱又一次战胜了他的冷漠,他没勇气干脆利落的拒绝罢了。

在他的理解中,上坟是给活人看的。而上坟或者用更文的说法,清明节举家一起去扫墓祭祖,这一中国重要的非物质文化组成部分,在他的心里,其内核是源于儒家思想。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这是该被批判的,这种想法多少有些俄大逆不道,所以他重来只敢在自己心里想一想,而不敢表现出来。

磕完了头,这个简单的上坟活动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收一收带来的工具,这和他们几个小的没什么关系。

他大伯带头磕完了头,就站起来对他四弟说:“老二你要有事儿你就先走吧,”接着他又感叹了一句,“可惜我大儿子今天上外地了,没来上。”

二伯接着话头说:“我给打电话了,志远说:‘我搁外地呢,来不了了,二叔。’他现在搁哪呢啊?”

“他现在……”大伯皱眉做了个沉思的表情,深吸了口气说:“谁知道他在哪呢啊,武汉那边吧好像。”他把正在收的铁锹插在地上,扶着铁锹把接着有点动感情的说:“他跑长途,经常换地方。”他叹了口气:“唉,我大儿子可累。”

赵远洋的父亲他们是哥三个,到他们这一辈哥四个。按沈阳现在流行的,老一辈上坟都会到场,年轻的则是男丁都会被要求到场来算。今天这个上坟的仪式没有到场的有他妈,他大大娘和他大哥。

他并不问没来的为什么没来,各有各的原因。他不问他大哥没来,是因为怕尴尬,几年没来往了,也并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经历着什么,问出的话还基于几年前的信息,难免会问出些令人尴尬的问题。

他不问他大大娘为什么没来,是因为他大大娘大概是去世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并不存在中间情况,大概是去世了这种情况只会存在于个别获取信息并不全面的人心里。即使是以今天他的“局外人”心态来看,他那时的做法也不太得当。那是两三年前,他的心里状态很不好,他爸给他发微信说他大大娘出了事重病住院,让他去医院看望一下,他执拗的没去。后来过了段时间,他看到他四弟发了条怀念母亲的朋友圈,他猜测他大大娘应该是去世了。

他似乎有一个很重要的性格缺陷,没有勇气去改正一个不太大问题,只会放任其发展,然后被迫接受他的结果。没去医院看望病重的大大娘,让他没去参加葬礼,那就让他有点自绝于人民的感觉,现在他更不可能去询问了。

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这样和家族里的人是一种近乎断绝往来的关系,那时他爷爷还在世,他回村里去看他爷爷的时候,因为都在一个村里也就偶尔就能看到他大伯或者二伯家的人。

后来他爷爷去世了,逢年过节大家也都不会聚在一起吃个饭,他又是个在人际关系中非常被动的人,也没什么值得别人维系关系的潜在可利用价值,关系自然而然就淡了。那时他并没有什么感觉,或者会主动的把自己排除出去,直到那次给爷爷迁坟。

他爷爷的坟原来并不在这,基于他并不了解的原因几年前迁过一次坟,那次还请了村里的人帮忙。事情办好以后,他们家的人(那次全员都在),还有帮忙的人一起去镇上的饭店吃饭。

一共坐了三桌,他不喝酒,和四弟,大大娘,二大娘还有他已经记不得的什么人一桌。他只记得他左面是四弟,四弟左面再隔一个人是他二大娘。他二大娘干了一件让他怎么也忘不了的事,当时好像是上了一盘拔丝地瓜或者雪绵豆沙之类的甜品,从他右手边空当处上的桌。

他还蛮喜欢吃的,就伸筷子去夹,在他还没夹到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人转动了桌面,那盘拔丝地瓜或者雪绵豆沙逆时针远离他而去,他也并没有在意,桌面是圆的嘛,再转回来的时候再吃就好了。但是呢,他被他二大娘的操作稍微震惊到了。那盘拔丝地瓜或者雪绵豆沙转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把他整个端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拿出自带的一个塑料袋,把整盘还没怎么动过筷的拔丝地瓜或者雪绵豆沙都到了进去。

“我给赵麟逸带点回去。”她自顾自的说。

桌子转回来了,只是多了一个空盘子。

“我还没吃着呢。”四弟转过头有些无奈的笑着对赵远洋说。

现在人们的观念变了,去饭店吃饭把没吃完的菜打包回家是一件平常事,但那都是在大家吃完以后。赵远洋还是第一次见到菜还没转过一圈就已经被打包了的情况,那让他记忆深刻。但是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后面的意思,也许在他二大娘看来,她的孙子才是她的亲人,至于在座的并不是。

后来他也在内心里推演或者盘算过,他二大娘的想法并没有错,反而很对。除了父母,配偶,子女以外的亲人在当下这个时代人们的生活中能起什么作用呢,或者有点功利的说能给你的生活提供些什么帮助呢?

他当然知道他的看法有些偏颇,但是当他把自己代入进去以后,结果显而易见。就连借钱他也更愿意去用微粒贷或者借呗,而不是去找亲属,而且就算他鼓起勇气去借也不见得能借得来。就算他好好维护亲属之间的关系,绝大多数亲属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当他有些什么婚丧嫁娶之类的大事过来看看,然后花上几百块还要还的礼钱,仅此而已。

当他这么想以后,他立刻给自己自绝于人民的行为找到了理由或者说心理安慰,这没啥大不了的,以至于后来他大伯七十大寿他也没去。他二哥给他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没去,还说:“怎么滴,你不算老赵家人了呗?”他也只是在心里纠结了一下,却也并没有去,回说:“不算就不算呗。”

这场上坟活动最后一个没来的上一代人是他妈,那是他预料中的事。那几乎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只能逃避而夸不过去的坎。上坟完了以后,还是他二哥开车顺便把他送回了他租房的小区。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二哥的车消失在眼前后,转过身不由的舞动起身体,像是完成了一件消耗很大的工作终于可以放松了一样。他像跑步一样前前后后的舞动起双臂,同时扭动起屁股,一场不在意别人眼光的尬舞,那是他最近发明的取悦自己的方式。

今天那并不起作用,因为上坟让他注意到了他不愿意去注意的东西。

他妈没来!

他犹豫着是回去看书,还是出去逛逛街嗮嗮太阳。他是了解自己的,虽然不愿意承认,他就是一旦沉浸于一个恶劣的心情中,往往需要用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才能摆脱,他的这个周末大概率上是完了。

“好吧,让我们来尝试一下,后退一步,站在一个比较远的距离来看看,我这又是为了什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走到小区门口市政规划的健民跑道处一个长凳上坐了下来。两个趁着天气暖和出来嗮太阳的老太太坐在不远处另一个长凳上,她们立刻把目光与注意力放在了赵远洋身上。

他把脸对着太阳光,闭上眼不去理会她们的目光,他尽量使自己放松心态。

“让我们一步一步来。”他想着。“是因为去上坟吗?”他首先向自己发问,然后立刻自己回答:“你不是不在意他们了吗,怎么还会因为他们而烦闷的。”“对的,不是因为他们。”“那是因为什么呢?”“得了,让我们坦诚点,不需要自己骗自己,因为你妈没来呗,还能因为什么!”

“对,也没有别人,无需否认,是因为我妈没来,可能是因为她今天要上班吧。”“得了,只是因为要上班吗?”

他烦闷的睁开眼,想要发脾气,想要狠狠地踹垃圾桶。他没有那样做,他看了看那两个老太太,她们也正在看着他。大概在她们的世界中,和年轻人的交集是在越来越少的,所以她们珍惜每一个和年轻人有所交流的机会,哪怕是和陌生的小伙子(相对于她们,赵远洋还是个小伙子)说说话。

赵远洋对她们笑了一下,友好的说:“嗮太阳呢啊?嗮一嗮挺好。”

“你十号楼的吧?”一个老太太改不了农村老太太喜好打听别人隐私的习惯的问到。

“你这没上班啊?”她的朋友问到。

赵远洋暗暗的骂了自己一句,含混的打了一声“啊”,然后不待她们有所反应的就起身离开了那里。

他去了超市,进行另一种取悦自己,或者说使自己摆脱烦恼的方式。他先去华润万家一楼吃了碗面条,然后从天桥过马路,去马路斜对面的大福贵超市买啤酒和熟食,目的明确,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华润万家楼下的面条好吃,但是华润万家超市里卖东西贵;马路对面新开的佳得乐超市东西会便宜几毛钱,但是货架与货架之间距离太窄,又兼新开人太多,购物体验让人不舒服;一站地以外的老王家熟食店熟食挺好吃,但是买多了也就那个味,最近有点儿吃够了;大福贵虽然比较小,但是啤酒品类还挺多的,超市里面的熟食虽然味道一般般,但是有一款2.5元一袋的辣味锅巴最近在他的下酒菜名单上。这就是他作为一个单身汉,对于离他最近的几个超市按照他自己的喜好所做出的总结。

他买了四瓶啤酒,两袋锅巴,十几块钱的辣子鸡,还有两个鸡架,半斤素丸子,准备靠这些东西打发掉这个周末。等他下午骑着共享单车回到他租住的小区的时候,他看到那两个老太太还在那嗮太阳,连动作都与上午一样,好像她们根本不曾移动过一样。他分明感受到了她们注意他的目光,但他没有去看她们,只是拎着购物袋回了出租屋。

他租的是个单间,房子是十几年前的动迁房,已经有点老化。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只是有些书,而且进入四十岁后他也开始学着收拾房间,使自己的居住环境尽可能整洁些,所以整个房子并不脏乱,相对于有些买了过多东西的家庭到是很有些极简风格的舒适感。

他在唯一的一张既充当书桌也充当饭桌的桌子上摆好他买的东西,拿出碗筷,再用平板放上电影就开始喝了起来。他看的是《大决战之平津战役》,上个礼拜看了《大决战之辽沈战役》,电影拍的不错,他当然对那句“我不要他的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记忆深刻,但是更喜欢猪肉炖粉条那个片段。

就像他去抗美援朝纪念馆会感慨于那些英雄的年纪一样,他用这些事实去鼓励自己,要好好活着。

电影将近四个小时,他感觉没什么意思,没有辽沈战役拍的好。起义丝毫没有让他感动的地方,更像是一次讨价还价后不得不做的投机主义。四个小时喝了四瓶啤酒,酒精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他只是感到胃胀的难受,娱乐自己的目的再次宣告失败。

他妈没来上坟,因为他妈和他爸的关系在他四十岁的时候走向了破裂。他虽然早就知道父母关系不好,可是还是没想到两个人这个年纪了却要离婚。

他上一次回他父母家是一个月前,他妈给他打电话,说是有事儿让他回去一趟。回去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摘芸豆弦,他爸在卧室床上看手机。他妈告诉他说:“你和你爸说说,他要和我离婚。”

他虽然四十岁了,可依然为这个消息所震惊。他愣了半天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那边母亲已经开始哭泣。边哭边述说着自己的不容易,“我为这个家操劳这么多年,”“老了要和我离婚,”“你可得管我啊!”“外边有人了吧,让我给狐狸精让位置呗。”“挨千刀的玩意,”翻来覆去说着这些句话。

赵远洋被她哭的心烦意乱,对她很同情,却不知道怎么办。只憋出一句:“你想怎么办啊?”

“我这么些年为了这个家付出多少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他妈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复述说自己的不容易,夹带着对他爸的咒骂,“为老不修啊”“出门让车压死啊”所用的语言让他感到难堪。

他也不大会去劝说,从小就不会,小的时候只会陪着他妈一起哭。后来不哭了,只知道恨他爸,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再后来,他却发现他妈说的也并不一定对,有些东西还不一定是事实。就像现在她说他爸外边有人了,这个说法他早些年也听过许多次,最后他选择了逃避。

现在他逃避不了,只能坐在那里听着,慢慢的同情退却了,代之而起的是烦躁,后来不知为何烦躁感居然也消失了,他只是有点哀伤的看着他妈。然后以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那你想离不啊?”他拿起一条芸豆,掰断,摘去他的弦再扔到母亲身前的铁盆里,继续说:“我也管不了你俩的事儿,你想让我做什么吧?”

母亲似乎发现她的哭泣、述说不起什么作用,终于开始向着解决问题的方向去思考。她依然在哭,话却渐渐说的明白了些,她不想离婚,让他去和他爸说。

他们俩又唠了一会儿,他也克服了他以为那已经不存在的,从小到大都一直伴随着他的对他爸的恐惧心理。

他走进他爸的卧室,在床边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对他爸说:“我妈说你要和她离婚啊?”他的脸色肯定不太好看,但是他尽量使语气保持平和。

他爸并不放下手机的说:“她就闹呗。”

他们父子俩一直都不怎么说话,长时间以内只有儿子对于老子的恐惧,沟通非常的成问题。近几年恐惧在减弱,但是沟通依然是一种近乎为零的状态。

赵远洋看着依然躺着的他爸,不知道该怎么把谈话进行下去,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要离婚,或者只是他爸口中的“和我闹”。更加不知道的是,他们如果真的要离婚,他应该是劝他们不要离还是劝他们离。

他什么也不知道,最终他再次惯性的选择了逃避,他出了卧室,也不和他妈说些什么,径直穿上鞋离开了他父母家。回到他的出住屋,他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半夜痛苦的呕吐了好几次才最终睡下。第二天,他看着满地的狼藉也来不及收拾,穿上裤子就去上班了,在地铁上他发现裤子上还有已经干涸的呕吐物,那让他反胃的差一点再次在地铁车厢里吐了出来。

赵远洋是在这样一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通常他爸都不在家,不是出去喝酒就是去打麻将,当然也会出去弄他们家的开荒地,他爸是勤劳的,他和他妈在家。小时候他妈对他说的话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有两句,一句是:“我不离婚都是因为你啊,等妈妈老了你可得养活妈妈啊。”另一句是说他爸的口头用语:“怎么不出门让车压死呢!”

他爸似乎在外面有很多朋友,总是有参加不完的酒局,应酬。他妈呢,勤劳的劳动妇女,但是对他爸充满了负面情绪,这些负面情绪的最主要的听众就是赵远洋。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对他爸都非常恐惧,而对他妈则是怜悯。小时候他爸经常打他,他记得有一次是在他们家的客厅里,因为什么原因他被打倒在地,连踢带踹的,他妈在卧室里哭,也不敢过来劝。客厅的地砖很凉也很硬,他用胳膊根本挡不住他爸踹过来的脚,他的头磕在地上很疼。他已经不记得他当时有没有哭,只记得他趁着他爸缓口气的间隙,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往外面跑去,他没有立刻打开防盗门,于是他被他爸拽了回来,伴随着‘长本事了啊’的话语声再次被打倒在地。

他爸不光打他,还打他妈。那个年代打老婆和打孩子一样都不鲜见,都是当着他的面打,我们不知道父亲殴打母亲会在一个孩子的心里留下怎样的心理阴影。他记得最狠的一次,是在半夜,他于睡梦中听到了殴打与咒骂的声音,朦朦胧胧的从床上爬起来,透过卧室门的缝隙看到他妈穿着内衣半躺在客厅地上,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水,大喊着:“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你个被车压死的东西。”

从卧室门的缝隙他看不到他爸,听声音应该是在沙发上抽烟,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接下去又是殴打与谩骂,他靠在门后的墙上,捂住嘴啜泣着。后来他听到一个人奔跑,拉开门再摔上门的声音。接着是另一个人奔跑,拉开门再摔上门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从门缝射到卧室里的一道光线。他等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他不敢打开门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家里是不是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他只敢爬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闭上眼睛。那道光线刚好射在他脸上,他把被子上拉,把头完全梦在被子里。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依然没有任何声音,这一回他甚至不敢把头伸出被子,最后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他爸妈在等他吃早饭。他妈问他昨晚睡的好不好,有没有做梦。他看到他妈额角上有一块青紫色痕迹,他爸也放下筷子望向他,那让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他没有说实话,只说睡的挺好,他感到他的话明显让他爸妈都松了口气。

还是在很久以后,母亲又一次被打,家里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从母亲的哭诉中他才知道了那一晚后来发生的事。他妈先跑了出去,然后他爸紧随其后的追了出去。他妈怕被追上,最后是躲在农村公路旁边干涸的水沟里才躲过了他爸的追逐。他妈只穿着内衣,又无处可去,最后还是回了家。

“我不离婚还不是为了你,你长大了可要养活妈妈啊。”母亲再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他哭着说。

那一刻他却没有同情,只有愤怒。“那你们就离呗。”他非常生硬的说。

母亲看他的眼神非常复杂,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爸妈最终也过了这么些年,等他上了高中以后他爸不在打他,因为在外上学,他也没再见过他爸打他妈的画面。他选择了无视与逃避,逃避那是他的人生法宝。在他上大学,以及参加工作以后,他妈也不大说“出门让车压死”的话,在他面前对他爸的描述变成了:“爱上哪上哪呗,挣钱也不交家,咱也管不了,不打我就行了。”

他没有从父母那里学会如何去爱这个世界,如何去建立一种健全的人际关系,和人相处总是想的很多,只会很被动的处理人际关系。按后来的词语,他觉得自己也不太符合讨好型人格,他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和别人建立起长期和谐的关系,他非常自卑。他把自己关在一种众口铄金的内向型人格里,慢慢的也就变成了“三老man”。

高中,大学都是这样。他内向但是并不傻,都有几个很玩得来的朋友。高中是王波和赵龙,王波家里在市内一所中学开小卖部,总是从家里拿来许多面包和饼干等零食分给他们几个,他在他那里算是打开了关于零食的世界观,吃了许多不曾吃过的零食。王波还酷爱踢足球,是他们班级足球队的组织者,赵远洋高中以前,高中以后都不踢足球,整个四十年人生进过的唯一一个大场进球就是王波给他传的。

赵龙体格偏胖,错号“零零”,一个男同学之间常见的稍显贬义的错号。他是他们班一个地域性小团体中的一员,这个地域性小团体在他们班很有些影响力。赵远洋就是在他姐姐家里观看了02年的世界杯,从此喜欢上了“别为我哭泣”的阿根廷。

大学则是李光达和关生,李光达家里是鲅鱼圈港务局的,毕业后据说也是回了局里上班。他是他们班的班长,家里条件也不错,属于大学里那种典型的不奢求学到什么东西,只求混个毕业证的。他的大学生涯核心是游戏,那个年代风靡全国的传奇,赵远洋在他那里学会了砍传奇。

关生则和赵远洋一样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也许条件还要比他家差一点。他们的共同爱好除了砍传奇以外是打篮球,关生不如赵远洋投篮准,他的优势是腰腹核心力量很足。整个大学的篮球岁月经常见到这样的场景,关生给赵远洋挡拆,赵远洋挡拆后直接投篮,或者关生抢到篮板以后传给已经在外面等候的赵远洋,赵远洋不运球的直接投篮,伴随着篮球刷的一声空心入网,那是赵远洋最爱的时刻。

整个高中加大学的时光他没有恋爱过,不是没有过喜欢的女生,只是根本不敢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关生等四个人几乎就概括了他的青春岁月,他偶尔还会想起他们,只是现在都已经没有了联系。王波和赵龙是因为考了不同的大学,王波去了外地,赵龙倒是和他一样在沈阳。大一的时候他去找过赵龙一次,后来就再没有去过,他不知道该不该去,去了又应该干什么。李光达和关生一个是鲅鱼圈的,一个是葫芦岛的,毕业以后都不在沈阳,那就更没有了联系,他不能想象自己跑去另一个城市找他们。

你不能在单位里找朋友,所以现在的赵远洋一个朋友也没有。

赵远洋四十岁的人生中最接近爱这个字眼的时刻是他三十左右岁的时候。他父母的婚姻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至少在他面前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们开始着手为他们唯一的儿子找对象。

表面上看去,其实赵远洋的条件并不很差。他身高一米八零,大学本科毕业,长的不算难看,所以父母托人给她安排相亲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为什么要相亲而不是等他自己找,他二大爷说的一针见血:“你还能指望他自己找啊!”

他为此也很相过几次亲,身高最高的一个姑娘得有一米七五,两条大长腿让他目眩。她开着一个面包车过来的,在一家药房打工,平时也拉点熟人的活。两个人去逛了趟街后他推掉了,因为那姑娘太过于能说,整个逛街的过程他说一句话的时候,那姑娘已经说了十句话。为此他还被媒人埋怨:“那你不就得找个能说的吗,找个和你一样的那不完了!”

他也相过一个颜值在八十五分以上的姑娘,他们去看了场电影,整个过程他的心脏一直砰砰乱跳,想转过头去看人家姑娘又怕人家觉得冒犯。当天晚上他兴奋得半宿没睡,结果第二天等来的是人家没看上他的结果。

那以后他就明白了,相亲也和买东西一样,不是他没看上人家就是人家没看上他,需要两个人都看对眼了才能进行下去。明白了这个他也就不急了,按部就班的去看,这一看就是好几年。相的次数多了以后,父母也有些麻木了,不像原来那么上心。

杨旭就是在这时被一个邻居介绍给了他的,她家离他家并不远,大概只有五公里的距离,双方父母说起对方村子里的一些面上人物就算不认识也都间接的听说过。

相亲安排在女方家里,双方父母加上媒人唠了一会儿后就让他们俩单独待在一起了。赵远洋本来并没有报什么希望,所以聊天时显得有些随便,几句话聊过了相亲都会聊的基本信息之后,他问杨旭平时都干些什么。

杨旭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看看电视剧,看看动漫什么的。那时的赵远洋还在追海贼王,所以一听对方也看动漫立刻来了兴趣,于是在剩下的时间内两个人一直在聊火影忍者。

杨旭的微信名叫柳絮飘飘,她就这样轻轻的飘进了赵远洋的生活。他们俩都不是很爱说的人,都比较安静,两个人在一起就是看看电视剧,电影,聊一聊漫画,或者各自玩各自的手机,干的最多的就是一起看动画电影。杨旭的妈妈形容他们俩为:不像是在处对象,更像是两个好朋友。

赵远洋没处过对象,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他只是感到和杨旭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他愿意和她待在一起。

他们俩就这样像好朋友一样处起了对象,感情的进展不温不火或者有些缓慢,但是从来不吵架,吵架让赵远洋恐惧,他本能的排斥那样。出去逛街他牵了她的手,她没有反对,于是两只手就再也没有分开。于是他又搂了她的腰,她也没有反对,他第一次知到了搂着姑娘的腰是一种什么感觉。

后来他爷爷过生日,杨旭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出席了他们家的事。结束以后他骑摩托车送她回家,他想起了成龙的电影,他第一次吻了她。

那一年的夏天也许是赵远洋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两个人已经确立了关系。他怀着并不怎么纯洁的目的邀请她一起去大连旅游,她答应了他,那让他至少兴奋了一个月。他早早的请好了假,工作格外的卖力,对于工作进度的关心让同事感到诧异,其实他只是生怕发生什么意外事件,让他的计划不能实现。

沈阳去大连虽然极其方便,但是夏天的大连是热门旅游城市,订旅馆还是费了他一点点事的。他们早上出发,十点多钟已经办完了旅店的入住手续。中午他们吃的海鲜自助,除了价钱让他肉疼以外,其他都很好。

下午他们去了星海广场,他拉着她吹着风在海边漫步。那一刻景色很美,杨旭也很美,他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他感到他的幸福第一次有些具象化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傍晚时他的心开始变得有点忐忑,他绝口不提要看夜景,也在暗暗祈祷她也不想看。不知道她想不想看,最终他们谁也没提要看夜景的事,逛完就回了宾馆。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小超市买水,结账时他贴心的让她去超市外面等他,其实他前面只有一个人。他在她看不到的时候,迅速从柜台旁边拿了一盒避孕套放在要买的东西里,售货员可不像他那么没见过世面,心态平和的给他结了账,他又自我感觉很巧妙的把那盒避孕套揣在了自己口袋里。他穿的是一条偏薄的运动短裤,避孕套的盒子在裤兜里非常明显的凸起着,他并不吸烟,汗水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杨旭并有没问他都买了什么。

他们订的是标准间,也许是都逛累了,晚上两人都没有提议再出去逛逛。他们看了会电视,赵远洋恨不得马上就到睡觉的时间。时钟终于在他的期盼中走到了晚上九点多,他先去洗的澡,并且在她去洗澡的时候把那盒避孕套拆开,拿出一个放在了枕头下面。

两个人道过晚安以后熄灯睡觉,等了十分钟,赵远洋问杨旭:“睡着了吗?”

“没呢。”杨旭轻声说。

赵远洋立刻拉开自己的被单爬到了杨旭的床上,他把她搂在怀里,亲吻她,她的乳房不是特别大也不是特别小,刚刚好可以一只手全部握在手里。他去脱她的睡衣的时候她没有反对,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她没有问他哪来的避孕套,那是他们彼此的第一次。

第二天早晨他们做了第二次,他在她身上的时候,杨旭掐着他的腰说:“我都看到你买避孕套了,还搁那藏呢!”那已经不重要了。接下去的五天他们每天都有做爱,赵远洋似乎也并不感到累。

那是他最幸福的一个夏天,那是他最幸福的一年。他终于找到了爱,他爱杨旭,杨旭也爱他。

就像任何美好的事物往往也是短暂的一样,他的幸福岁月结束的也很快。

相亲是一个以结婚为最终目的,青年男女快速认识异性的方式。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结婚的话题也随之而被触及。

这个时候唠的就不再是火影忍者,而是实实在在的房子,存款。杨旭是个好姑娘,也爱他,愿意和他一起奋斗,一起还房贷。

可是他连首付都没有,他的父母也拿不出来。就像那句话说的,要征服一个姑娘,就要超越她爸,搞定她妈。可是他即超越不了他爸,也搞定不了她妈。

房子是她妈的底线,这不能怪任何人,他很能理解。他只是搞不定,他也不怨他爸妈,他只怨自己。

最终在她妈的一句:“不行就分手吧,不要互相耽误”后,他只能选择离开,杨旭轻轻地飘进他的生活,又轻轻地漂出了他的生活。他当然是痛苦的,因为那几乎相当于把“爱”从他的生活中抹去。

他不愿意再相亲,被迫着去了,也只是谦卑且坦诚的告诉姑娘他是被迫的,耽误她的时间实在抱歉。

他依然爱着杨旭,但是他强迫自己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强迫自己不再去联系他。他丢弃了所有和杨旭有关的一切,只保留下了他们在星海公园的一张合影。照片中他搂着杨旭的腰站在海边,背后是广阔的大海,右上角还有一只闯入镜头的海鸥在飞翔,他实在是舍不得,因为那代表着他最幸福的时光。

强迫几次后父母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更伴随着年龄的上涨在相亲市场上也没了竞争力,也就听之任之的不在安排他相亲。

他自由了,每一个周末他都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无论是睡到中午,还是连续打几个小时的游戏,除了偶尔的骚扰电话,他的手机一整天都不会响一下。

说到情感以外的事业,赵远洋曾经也是有梦想的。大学毕业后他考了一年公务员,梦想着去一个小镇上当一名“服务人员”,因为自己的存在使那个地方变的更好。大概上帝不需要那样,他没有考上。

没考上公务员以后,他就来到了现在的单位,一干就是十多年。这份工作没什么理想主义,只是因为必须找份工作来养活自己。他依然很内向,不愿意去讨好领导,再说也不会。他又不是那种技术宅,工作能力不是特别突出,只能说是一般化,胜在一个踏实肯干,勤劳。这样的人在单位里当然是混不开的,好在他们是一个小公司,没有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人来人走,他也靠着年限的优势,熬成了一个小小的领导。

没有理想,大家都没有,但是老实的人往往道德底线相对较高,慢慢一些原本模棱两可的活就变成了他的,尤其在升了小头目以后,他感到似乎所有的事都要找他。安排工作领导找他,工作有问题领导找他,新员工工作不会干还是找他,一个时期他很有干劲,感到自己很重要,他是他们部门的底线与骨干。

后来一次单位团建,他们单位去了沈阳附近的一个温泉别墅酒店,在那里烧烤。他算是混到了几个部门领导的那一桌,另一个部的部长张强叫他们部的新进员工过来敬酒,新人应邀而来,那让张强在经理那里很有面子,张强借着点酒劲让他照方抓药,他没有那样做。

吃完饭,各玩各的,经理周围围着张强几个部长在聊天,其他人各有各的小圈子,他们组的新人也在一起热烈的讨论着最近的偶像剧。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哪个圈子也融入不进去,他被需要的时刻都是需要他劳动的时刻,不需要他劳动的时候没有人需要他,他在单位里就是这样一个位置。他回忆起平时在单位里的点点滴滴,在内心里再次确认,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他悟了,那干嘛还要融入别人的圈子里去呢,他跑到别墅一个没人的房间里自己看起了动漫。从那以后在单位里他学会了冷漠,学会了把自己的道德底线拉低,没有叫到他的名字就当做没听见,不是他干的活就算“掉到了地上”也不去管一下。上班是为了挣钱,而不是为了理想,到点来到点走,工资拿到手。是事不要管,该怼就要怼,被批评了也不要走心,心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

至此,把自己叫做“呆瓜”的赵远洋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恋人,也没有事业。连工作日吃午饭他都是一个人,到哪里都是独来独往。他有一种被社会抛弃了的感觉,尤其是疫情时期自己一个人躺在出住屋的床上,发着高烧,那感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然而然的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我这种人还活个什么劲呢!”好在他还年轻,疫情也终于过去了,他有点后遗症却也并无大碍。他的生存本能战胜了内心里那种悲观的想法,社会抛弃了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可以抛弃社会嘛!

一个人也可以活的很好,他在“一败涂地”以后学会了不带任何前提的去爱自己。“我爱我自己,我有了“爱”,我也有了人“爱”,这不就结了吗!”

他读起了书,一本一本的读,虽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哲学,却也不是大学时代看的那种网络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名著名译系列,按照目录从前往后一本一本的读,当然也不是全部都读,例如《源氏物语》他读不进去,《追忆逝水年华》也读不进去,他不喜欢意识流,觉得那真是折磨人的东西。人民文学名著名译大概读完以后,又去读了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译文名著精选系列,两套书有许多重复的书籍。

总之,他打开了一个很大的文学世界,他认同了所谓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是个扯淡的说法,欧亨利不配与契诃夫和莫泊桑相提并论,也认同了托尔斯泰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广度,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深度。

他对于陀翁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五体投地的佩服,宗教大法官振聋发聩。上帝既然让无辜的珂赛特与凡卡这样的孩童受那样的苦,那么我判定这个全知全能的上帝是不道德的,他所创造的天堂不值得向往。然后呢?那就是陀翁说的:没有了上帝,一切皆可。在加上一句,只要小心街头转角处的警察。他最终在加缪那里得到了拯救,拒绝拯救,“最高的虔诚是否认诸神并且搬动石头”“这个世界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土”。

疫情过去以后他学会了培养起自己跑步的习惯,要去养护自己的身体,还学会了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一样一动不动的在公园里嗮太阳,大多数时候他的心态都越来越平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叫过自己呆瓜。

他的周末与假期开始变得充实,就如上坟后的清明假期,他没有回父母家,克服了这么做的内疚感以后他就愉快了。他最近又不知道读点什么书好,就一个人去了LN省图书馆,像是去赴一场约会一样带着点期待的心情,期待着遇到点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书籍。

他找到一本黑塞的诗集,薄薄的一本《裂枝的嘎鸣》,那让他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个下午。傍晚,他坐在夕阳的余辉中,看着不远处从LN省科技馆中犹如放学一样走出的学生和家长,内心一片平和,他轻轻地背着黑塞的诗。

被修剪的橡树

树啊,人们如何修你整你,使你看起来怪模又怪样!

你千百遍受罪,直至一无所有,只剩下不甘和抗违!

我与你何殊,屡屡遭剪的满是磨难的生活并没有把我折断。

从千磨万劫中我日日朝外探首依然。

我生命力的柔弱,已被这世界的嘲笑驱尽无孑留。

但不可摧毁是我本性,我无怨也无尤,

从被斫伐的枝桠中千百遍我耐心地把新叶吐,

千种痛,万种苦,怎禁得我对这浊世情深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