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乐记》 第一章 退婚 一月末,曹州城乍暖还寒。

“阿姐,大事不好了!!”

一个浅蓝衣衫,俊朗洒脱的少年风风火火地跑进和安苑。

“淡定,淡定。”身着杏色薄袄的秋知恩捧着一本风月话本道,“长遥,阿姐不是常教育你,做人呢遇到问题最重要的是要淡定。这一点,你要跟你阿姐我好好学学。”

秋长遥小白眼一翻,饮了一口茶悠悠道:“阿姐,你确定要淡定?你可要听好,阿娘......准备给你定亲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他笑得贼兮兮地鼓起掌,“恭喜你阿姐,你、要、嫁、人、了!”

“什么?!定......亲?”秋知恩惊得下巴和话本子一起落了地。

“阿姐,淡定,淡定。”秋长遥刻意学着方才秋知恩训诫他的模样道。“这时候还淡定个鬼啊!”秋知恩扯了凳子坐在弟弟对面,眯一眯眼,“消息可靠吗?”

“人家媒婆都把聘礼抬进府了,阿姐你是没瞧见,那大张旗鼓的排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怕是此时整个曹州城都知道你要定亲了。”秋长遥幸灾乐祸道。

他身为只晚秋知恩两年出生的弟弟被秋知恩“欺压”了十四年,好不容易有一回看阿姐笑话的时候,此刻连二郎腿都抖得极为畅快。

“怪不得我方才听见外面吹吹打打,还以为是对面的梅阿姐终于嫁出去了,没曾想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知道是谁家提的亲吗?”秋知恩快速联想起曹州城内对她有好感的那些人家,皆不是她心中良人,不由得替自己捏了把汗。

“这未来姐夫你也认识,从前来咱们家避过难,你还给人家起过外号。”秋长遥故意卖起关子。

“闭嘴!”秋知恩凶狠狠地捏起秋长遥的奶白脸,“你阿姐我还没答应,怎么就未来姐夫了?从前来咱们家避过难的不少,也起过不少外号,我哪知道是哪一个?快说!”

秋长遥揉着发红的脸,敢怒不敢言地撇嘴说:“韩未安兄长,就是竹姨家的二儿子。”

“韩、韩未安?那个满脸麻子的小柴棍?”秋知恩眼前惊闪过一张满脸痘疮、枯瘦如柴的病弱脸,急忙晃了晃脑袋,“不行不行,太恐怖了,我不能嫁给他。我的意中人一定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盖世英雄,定不能是他这个样子的。”

她疾走出屋,准备去前厅阻止母亲答应这门亲事,却还未出院便被院门口的侍从阿由拦下:“大小姐,您现在是被夫人关禁闭中,今日不能出府。”

是了,昨日她因不慎将火油当食油,炸了家中唯一的灶台,被母亲罚了三日的闭门思过。

但也别忘了她秋知恩是谁,那可是曹州小机灵鬼中的扛把子,翻墙界中的翘楚!

她顿了顿足,细想贸然毁婚,失了礼数不说,还会坏了两家多年深厚的情谊。如若逼得韩未安主动与自己退亲,才不会让双方父母为难,罪过也落不到他身上。

秋知恩盘算了“奸计”,回屋刻意亲切问阿弟:“弟弟啊,那韩未安可曾有来?”

秋长遥见她露出这般罕见笑容,心头瞬间一惊:肯定没好事!但迫于阿姐十四年来的淫威下,他求生欲极强道:“我来时只见阿爹、阿娘同竹姨喝茶叙旧,倒是没见未来姐夫的人影,估计是觉得你长得太丑,实在不好意思来。”

秋知恩呲牙朝他比划了一下手拳,被他机灵闪过,事态紧急,秋知恩来不及与他计较,姑且先饶他一命。她吩咐丫鬟雪莉搬了把云梯,自己去内屋抽屉里寻了个紫色小瓶,再揪起秋长遥的耳朵拖他一起翻上墙头。

越墙之时,恰逢管家何伯在附近例行巡察。秋知恩忙装怪扮怜地搓手作佛状拜托何伯噤声,何伯一向疼爱她,习惯性地假咳一声背过身去,佯作未见。

“阿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一脸不情愿的秋长遥被秋知恩扯着衣袖往西南方向走。

“自然是去韩家老宅找韩未安退婚。”秋知恩手指东南方向,铁定心要毁了这婚约。

“退婚?有意思!”秋长遥嬉皮笑脸道,“难道阿姐不怕被阿爹知道了拿戒尺狠打吗?”

秋知恩微微一笑:“我死,也要拉你做个垫背的。毕竟在阿爹心里,我是亲生的,你是捡来的。”

这话说的没错,秋老爹对待一双儿女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女儿是捧在手心里宠的,儿子是戒尺下打的。就连月供,俩人也是有着天壤之别,每月秋知恩有十两,那秋长遥就只有一两。

这么大的差距,除了秋家传统的富养女儿穷养儿的教育方式,主要也源于秋长遥学业不精,说话常不经大脑,又贪玩爱闯祸。而秋知恩尽管学业也不精,但天生机灵聪敏,说得一嘴的玲珑好话哄人开心。因此,只要姐弟两人一争吵,不论对错,首先挨训的必然是秋长遥。搞得秋长遥一度以为自己是捡来的,甚至还曾离家出走过几次,每次都是自己饿到受不了,偷溜回了家,结果全府上下谁都没发现他离家出走,以为他贪玩迟归又被秋老爹结结实实地罚了一顿手心板子。

秋长遥带着一股子怨气,委屈屈地跟着阿姐来到了韩家老宅。

韩未安的祖籍并不在曹州而是金陵,韩未安的母亲沈玉竹与秋知恩母亲王钰兰是在琅琊幼时的闺中密友,情谊甚于亲姊妹。

十四年前,韩未安的父亲韩自白在官场遭人陷害,被发配岭南做苦役。山中日子艰苦,韩家饥寒交迫,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沈玉竹性子坚毅果敢,父母去世的早,因执意与韩自白成婚,跟韩家脱了关系。为了不连累密友,也并未告知自己的境遇。王钰兰心念她的安危,多方派人打听后才知道她的住所。匆匆赶过去,正巧遇见年仅十岁的韩未安染上时疫。王钰兰不顾安危,执意接韩家四口来曹州居住,精心照料,还为其购买宅院,提供各种东山再起的便利。

秋知恩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韩未安,一个被时疫折磨的满脸浓疮,只有五十斤的十岁“小柴棍”。

再后来,韩自白卧薪尝胆,在秋老爹的帮助下,自证清白。朝廷恢复了他的官职,韩家久居金陵。因着山高路远,这九年来,沈玉竹只来过曹州两次,皆是长子韩奇安陪同。二子韩未安因着对曹州又不好的印象,恰逢学业繁忙,至离开后再未来过。

韩家老宅边巷中,秋知恩连哄带骗地引诱秋长遥跳进韩家老宅,准备给韩未安实施个迷药加捆绑的大计划。

不曾想关键时刻,秋长遥却紧紧抱着一棵大槐树不松手:“我才不去干这事呢!好不容易盼着把你嫁出去,家里就是唯我独尊乐得逍遥。我吃饱了撑的才会帮你去毁婚。再说,我若做了这事,阿爹知道后还不抽我一层皮。我不去,死都不去!”

秋知恩只好狠一狠心,将弟弟垂涎已久的宝珠小红马拱手让出。秋长遥尝到甜头,欲要再勒索阿姐些好物,却被秋知恩揪着耳朵,踹去爬墙。

到底是多年跟着阿姐翻墙头攒下来的经验,秋长遥轻轻松松就爬上了墙头,正准备跳下,忽想起阿姐袖中的“秘密武器”忘记给他,压低嗓音道:“阿姐,东西。”

秋知恩忙从袖中掏出紫色小瓶扔给他,谁知他方一接到瓷瓶,身子重心不稳,三晃两晃地摔下墙头。

久久才听到一声:“啊......!”

秋长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缓了缓神,扶起屁股,一瘸一拐地进了韩家。好在韩家老宅久无人居,守卫并不严。他像个间谍般,连躲带藏地搜寻韩未安居住的院子。

秋知恩趴在墙边半天等不到弟弟传来讯号,正趴墙听着院内动静,却被人从背后拍了肩膀,一回身吓了个寒颤:“你、你怎么从前门出来了?事情办妥了?”

“没有,”秋长遥摆手打了个哈欠,“他们家的下人说,未来姐夫人不在。”

未来姐夫?未你个头!

秋知恩呲牙踹了他一脚,“不在?那他去哪儿了?”

“说什么未来姐夫去云水湖划船赏景了,呵,想不到这未来姐夫还挺有情调,”秋长遥用肩膀推了下秋知恩的肩膀,“阿姐,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你闭嘴!秋长遥,我警告你,我今天忍你很久了!你再让我听见一句‘未来姐夫’你试试?!看我不弄死你!要不是阿姐我今天用得着你,我早就......!”秋知恩张牙舞爪地朝秋长遥紧了紧拳头,又揪着他跑去云水湖畔。

秋知恩施了些碎银子稍加打探,听一蓑衣船家道:“确实有一位从金陵而来的白衣公子和侍从租了老朽的红船,方向似乎是东南方向的仿山。”

秋知恩忙道了声谢,租下船家的另一艘小船赶往仿山,而这船夫的苦力自然是落在弟弟秋长遥身上。

“话说阿姐,你就真的不想知道未来......”秋长遥见阿姐眼神杀过来,立马改口,“呃,未安,未安兄长如今什么模样了?万一是你话本里俊朗英明的翩翩公子,不就正好随了你的心意?”

“嘁,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就算他美貌天下无敌又如何?成婚最重要是两人心意相同,彼此尊重。”秋知恩满目憧憬道。

秋长遥鄙夷地撅了噘嘴,心道说什么美貌无敌又如何,我还不知道你,成天花痴地对着话本里的俊朗书生、翩然公子,哈喇子都流了满书。

不过“苦力”遥的摇力倒是蛮快,没多久秋知恩就瞧见不远处有一艘红船划行。

红船,白衣,侍从,仿山方向。

果然是他,看背影倒是人模人样,就是不知道身前如何。

秋知恩命弟弟悄悄划过去,跟随其后。

云水湖边梅花如雪,占尽春色,连湖水都蕴着梅花香甜的味道。红船桥头的白衣公子不禁负手感叹地作吟道:“啊,一朵两朵三四朵,梅花梅花真是多。要问梅花哪里多,曹州云水湖畔多。”

???!

秋知恩听得下巴差点惊掉。

就......就这还是景天书院的教书先生?大胤史上最年轻的博士?

呸,做的破诗还不如我家扫地婆子!

这教书的职位怕是使了银子买上去的吧。哼,看本姑娘今天不灭了你这假冒伪劣的酸腐书生!

秋知恩捋起袖口,待船舶挨近红船,冲船夫微微一笑,趁其不备快速扬了手绢里的迷香,再顺势跳上船。

正吟诗吟得起劲儿的白衣公子听见身后响动,回头一看,瞧见一位身着杏色薄袄,面若桃花,笑如春水的灵动姑娘漫步走来。

白衣公子看得内心小鹿砰砰乱撞,正感叹自己的春天即将来临,谁知那美少女抬起一脚踹他坠湖,双手叉腰嚣张道:“韩未安,我告诉你,姐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秋知恩是也!你有本事你上来打我呀。你怕了吧,怕了就赶紧去我家退婚吧!不然你这辈子可就折在姐姐手里了!”

不远处的仿山凉亭上,楚及手动合上了瞠掉的下巴,惊得话都说不利索:“这......就是夫人口中贤良淑德的秋家大小姐?”

当初夫人在他家公子面前可是把这个未来韩府的二少夫人秋知恩夸出了花,什么贤良淑德,温雅贤惠,轻柔细语,如沐清风,可眼前的这是什么啊?!

山中大老虎么?!

韩未安负手而立,面上并无变化,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泊。山间微风吹起他的月白衣衫,整个人透出一股极清高的文人风骨,仿若雪山冰棱,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正是。许久未见,她倒是多了些‘折人’的本事。”韩未安漠然而视,仿若那个即将与秋知恩成亲的不是他。

“公子啊,楚及胆小,您可别吓我?”楚及慌忙抱起双臂搂住自己,一脸苦相,“您确定要娶这个母老虎?”

自家公子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以后若娶了这么厉害的妻子,还不得整日被欺负死。

他默默叹了一句:唉,公子好可怜。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韩未安不以为然。

当初韩家有难,秋家鼎力相助,今夕秋家有困,母亲岂会置之不理。

娶她,不过是为了报恩。

他性子寡淡,冷心冷肺,不喜女色。家中自有长兄来传宗接代,绵延子嗣,若不是秋家染祸,母亲逼得他不得不娶秋知恩,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纳妾。

他只当做家里多了件摆设,多了副碗筷,多了个会说话的人。待秋知恩一嫁过来,秋知恩嫁过来,若是个好相与的,他可以做到只是点头之交。若是个不好相与的,他自有办法叫她乖乖做人。成婚后,他会借着教书的名义搬到景天书院住个一年半载,让秋知恩彻底冷淡他,不在意他的存在。

韩未安抬头望了眼天色,“时辰到了,你在这守着,不准任何人上来。”

“是,公子小心。”楚及一改方才的嬉皮,肃目凝重道。

韩未安的身后闪过一道黑影,很快又消失在山林之间。楚及瞧了眼那道身影,悠闲地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择了个日光充裕的软草地,闭目而憩。

他不担心有人会上来,也不会有人能上来。

四周设满了机关,便是片落叶吹落,他也能知晓。 第二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仿山通往山顶的石阶破败冷清,鲜有人迹。至山顶仅有一座素净道观,大门常年紧闭,若不是观体净不染尘,直叫人觉得这是一处无人荒地。

三短两长一短。

韩未安叩起敲门暗号。

很快,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一名素衣道袍少年从门口走出,朝韩未安施礼后,将他引进道观,再谨慎关门。

观内素雅清明,院中仅有一座石制茶桌,一个百年银杏树,除外再无添置。

韩未安在素衣道袍少年的指引下,进入内院,见到一位两鬓白须,手执桃拐,颇有风骨的老者,恭敬施礼道:“世伯。”

“未安来了。”老者眼面含笑,招他坐下,“你父亲的信,老夫已收到。你放心把秋家的姑娘带走,其他的,老夫自会安排。”

韩未安颔首相谢:“多谢世伯相助。”

“不必挂心,我与你父,不论这些。”老者见他久坐,似有话说,“你今日来找老夫,不止是为了秋家那位姑娘吧?”

韩未安知他明神奇思,未做隐瞒:“世伯睿智。”

老者深邃通幽的双眸看着他,神思透过他扯回了久远之前的记忆:“你从你父母那里得不到的答案,老夫又如何越过半生情谊将你推入深渊?”

“父亲母亲不告知,是为了让未安和兄长过得安康顺遂。不过未安觉得,人活一世,若心中始终有隐刺未拔,是没办法活得痛快。当年那件事,让韩家毁家纾难,失去了生命至亲,这种刻苦铭心的痛,韩家一生都无法忘记。”韩未安神情坚定,语轻意重,“若不报仇,未安无颜面对九泉血亲。”

童年经历的惨痛回忆时常在他脑中回闪,他绝对不会放过当年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血仇。

“你这执拗性格,同当年的你父亲一模一样。只不过他当年为了保护你们,选择了含泪忍下。老夫虽不赞成,却也理解。毕竟那人位高权重,难以倾覆。老夫可以告诉你事情真相,只是,以你今日之力是没办法扳倒那位,金陵城也不会有人敢帮你同他作对。”老者目光闪动,顿了顿,又道,“你今日前来问询,大概是知道那人的身份,心里也存了计划人选对吗?”

韩未安面上浮起清冷的笑容,毫无畏惧:“那位如今的权位,陛下和太后都要忌惮三分,不会轻易撼动,却有一个人可以。”

老者听到他报出的名字,眼眉一震,半响,徐徐笑来:“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好帮手,老夫也可放心将答案交给你了。”

秋知恩对着落水的“韩未安”一阵调戏后,迅速跳船跑路。了了心中大事,她的心情一路十分亢奋,还顺便踏了个青,采些盛放的杏花枝准备回家给母亲赏玩。回府后,天色已然半黑。

此时一身黑裘加身的秋文杰面色低沉地站在餐堂门口,手中持着一把姐弟俩再熟悉不过的戒尺。

他四十有二,两鬓美髯,体态微胖,面上总是谦温地笑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强干,叫人不敢轻视。

秋长遥远远地瞧见那打了他十四年的戒尺,腿脚立马软了,心想完蛋了!阿姐今天做的事被父亲发现了!

事不宜迟,他立即抢在阿姐前头,三步并作两步地扑通跪在地上,委屈巴巴地说着那句再熟悉不过的台词:“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秋知恩暗悔自己没抢过弟弟,硬着头皮忙堆起笑,装作没事人一样挎起秋文杰的手臂,甜甜地唤了声“阿爹”。

“知恩回来了,”秋文杰慈爱地朝她点点头,“阿爹在牡丹堂给你捎了你爱吃的酱牛肉和虾仁丸子,快趁热去吃。”又侧身对何管家道,“万福,这戒尺落了些灰,叫人拿去擦一擦。”最后才看见地下跪着的秋长遥,皱眉厉色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跑了一天,腿有点软了。”秋长遥苦笑解释。

秋知恩听父亲前半段话的时候便已经反应过来原来只是乌龙一场,她一把捞起瘫坐在地的弟弟,嘲笑道:“起来吧,瞧你那点出息。”

“还不都是因为你。”秋长遥幽怨地瞪着她。

饭桌上,一家四口各怀心事。

王钰兰捉摸着怎样让女儿答应这么亲事,秋知恩筹划着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迫使父母退亲,秋文杰看了看自家媳妇,又看了眼自家女儿,都是自己心尖宝贝,实在不好插手,秋长遥觉得眼前三人谁也得罪不起,生怕一言不合战火引身,低头吃得飞快。

饭间半时辰,谁也没敢提半句今日提亲一事。

和安苑中,秋知恩方换了寝衣,正一脸痴相地趴在床上看话本。

“小姐,夫人来了。”雪莉悄悄溜进房内,对秋知恩指了指门外。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秋知恩见雪莉点头,冲她眨了眨眼,装作不知情地继续看话本,过会儿见母亲走进来,甜糯糯地唤上一句“母亲”,轻拍床沿招呼母亲过来坐。

王钰兰身着靛蓝蜀绣花袄,笑容满面地走进女儿闺房。她四十有二,保养得宜,身形亭立,难掩少时姿色。性格憨爽直快,思虑慢半拍,常被女儿哄骗荷包银两还喜不自胜。

她身后跟着的大丫鬟月容端着手中糕点对秋知恩福了福身:“小姐,这是夫人特意亲自下厨为您做了这牡丹糕。”

王钰兰做得牡丹糕很是一绝,糕点上曼妙精致的牡丹花纹,薄薄的透明外皮包裹着香甜软糯的牡丹花瓣,扑鼻诱人的花香气息溢满鼻翼,是秋知恩吃多少回都不会腻的最爱。

雪莉接过糕点,送到秋知恩床榻一旁的木桌上。秋知恩瞟了眼牡丹糕,心道:母亲这是来给她送糖衣炮弹来了。面上却欣喜道:“阿娘最好了!知恩最喜欢阿娘做得牡丹糕了。”

王钰兰见女儿开心,觉得白日蒙骗女儿有些不好意思,讨好般缓慢开口道:“定婚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这次是阿娘唐突了,不该瞒着你。”

“阿娘,女儿还小,还不想这么早嫁人。”秋知恩扑进母亲怀里,“女儿还没有在阿娘身边待够,女儿不想离开阿娘。”

她明白自己的撒娇,一向是对付父母的最佳武器。

王钰兰慈爱地摸起女儿的头,“阿娘知道,阿娘也不想知恩这么早就嫁人。”

“既然阿娘也不想,不如咱们明天去退婚吧!”秋知恩忙从阿娘怀中起来,满怀期待地说。

“退婚......倒是退不了了。未安是个好孩子,温文尔雅,彬彬有礼,阿娘和阿爹对他都很放心,你竹姨更是从小把你当作亲女儿一样疼爱,你嫁过去绝对不会受到半点委屈。”王钰兰说到情绪激动时连连双手比划,“阿娘还专门找大师看过了,大师说你们俩八字极合,是百年难遇一次的好姻缘。”

都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此刻这句话在王钰兰脸上体现的一览无余,眼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秋知恩见她这般兴奋,心下一片焦急,晃着她的手臂央求道:“阿娘,知恩只六岁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根本就不了解他。再说,江湖骗子的话您也信?什么八字合不合的,女儿只相信自己的选择。阿娘,您不是答应过女儿,要找自己中意的郎君吗?为何这次突然就叫女儿嫁给韩未安?是不是有什么女儿不知道的隐情?”

“嗨!这不是因着阿娘实在是喜欢未安这孩子,聪明、有才华、还修为清雅,从不拈花惹草。”王钰兰两眼放光,“阿娘听你竹姨说,京城里给韩家提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连皇族的二公主都曾相中未安。阿娘心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又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不就拉着你竹姨过来,连忙抢在那些京城媒婆前头给你定下了这门亲事。阿娘是不是很厉害?”为显骄傲,王钰兰刻意挑了挑眉,全然一副看老娘多厉害,连皇帝的女婿都能收入囊中的姿态。

肥水不流外人田?

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算什么理由嘛!

阿娘,您这惊奇的思想女儿实在是搞不懂!

秋知恩扶额,憋了半天才憋出话来:“......厉害,真厉害。阿娘,他韩未安即便再好,也不是女儿心头所爱。他就算是天底下最好的儿郎,女儿也不想嫁给他!”

“阿娘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强扭的瓜不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聘礼阿娘都收了,也不好意思开这口啊。”王钰兰笑得很是窘然。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聘礼还给她们就行了呗。”秋知恩立马跳下床,猛拍胸脯表示,“阿娘不好意思去,女儿去!女儿明日一早就亲自将韩家送来的聘礼原模原样地给她们还回去。阿娘若是怕伤了与竹姨的情面,您就说知恩身有顽疾,怕耽误人家孩子。再或者,知恩想办法让韩未安主动与自己退婚。”

“这......不太好吧?到底是自家姐妹,若是伤了情面,阿娘总是过意不去。”

“阿娘若是再不答应退婚,知恩就剃了发跑去尼姑庵里当姑子去!”秋知恩掏出准备好的剪刀,后退一步,反手从脖颈后扯出一把青丝作势要剪掉。

“小姐啊,你不能剃发,你要是当了姑子,雪莉可怎么办啊?”雪莉顺势跪地抱住秋知恩的大腿,学着戏文哭嚎。

惊得王钰兰“哎呀”一声叫,慌忙去夺女儿手中剪刀:“傻孩子,身体发肤,你可不能冲动啊!”

秋知恩将剪刀往母亲手上一推,跳上圆凳,扯下头上银钗抵在脖颈:“再不行,女儿就用银钗结果了自己!”

“哎呦我的儿啊,说什么胡话呢,快快松手!”王钰兰惊惧着扔下剪刀,又手忙脚乱地赶去夺那银钗,奈何身高有限,王钰兰蹦达了半天也够不到女儿的手臂。

“小姐啊,你不能吊梁,你若不在了,雪莉可怎么办啊?!”雪莉抱不住圆凳上的秋知恩,只好抱住她脚下站着的圆凳。

“阿娘您是知道女儿脾性的,自己认定的事情谁也劝不来。若不能嫁于心中良人,女儿便生不如死!阿娘若不答应退婚,女儿可什么都做得出来。”秋知恩死死握紧银钗,不逼迫阿娘一把是不会得到自己幸福的。

“好好好,阿娘答应你,只要你把银钗放下,阿娘什么都答应你!”

秋知恩将眉一挑:“阿娘说的可是真的?可不许糊弄知恩,若不然知恩还是会......”

事到如今,王钰兰只得拼命点头答允着:“真的真的!哎呦我的儿,阿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快将银钗放下!阿娘......阿娘明日就去找你竹姨退亲。”

秋知恩这才将满意地银钗放下,跳下圆凳,王钰兰又恐女儿有变,做了好一番安抚才肯离去。

“小姐厉害啊,这么快就把夫人搞定了。”

雪莉趴在门缝看着大夫人走远,回身对秋知恩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

“小意思,都给你说多读书有用吧。话本里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情节没有,都是这样写的。再说,连母亲都对不付不了,岂不白做她女儿十六年。也只有秋长遥那个傻子,智商全仿了母亲,想破脑袋也想不了这么聪明的法子。”秋知恩悠闲地饮下两盏茶,方才那番口舌,说得她嗓子都快冒了烟儿。

听此,雪莉对小姐的崇拜之情更深一层。

“啊秋!”

躲在床帐中偷数银两的秋长遥猛地打了个喷嚏:谁在骂我? 第三章 有钱有颜就是爽 第二日,秋知恩惺忪着睡眼瞧见母亲拿着一个鼓鼓的金色荷包递给她:“听说,雅饰阁新进了珠钗首饰,阿娘给你准备了些银两,我家女儿去买些喜欢的物件吧。”

看着阿娘这般讨好模样,秋知恩明白自己昨日的“威胁”奏了效,故作矜持道:“阿娘,这怎么好意思呢。女儿吃穿皆由阿娘照顾,不缺什么的。”又故意捂着胸口哀伤叹气,“再说,这婚一日不退,女儿的心病便一日无解,连饭都食不下去,又要这些身外之物有何用?”

虽是这般矫情推拒说,秋知恩的眼睛却始终移不开荷包里闪闪发光的银两。

“这个你放心,阿娘既然答应你了,便不会反悔。昨夜我与你阿爹商量好,既然女儿不愿,我们也不便强求。待阿娘一会儿整理出昨日聘礼名单,立马就去韩家登门替你退婚。”王钰兰点头保证,生怕一句话不妥,再惹女儿难过。

“真的吗,阿娘?”秋知恩眼睛放了光。

“真的,阿娘何时骗过你?这些银钱女儿务必收下,就当母亲向你赔罪好了。对了,听说咱们东城沁芳园的别角晚水今年早开了花,女儿不妨去看看,权当散散心。”王钰兰温笑地哄着女儿。

“阿娘最好了!阿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娘,知恩最爱阿娘了!”秋知恩欣喜地朝母亲脸颊亲了一口。

解决了头等大事,秋知恩愉快且迅速地食了早饭,一路飞奔至雅诗阁和一众胭脂水粉铺,心满意足地大花特花。

“小姐,您这购买速度也太快了吧?短短一柱香的时间竟买了这么多。”雪莉两手掂满了整整八个大小不一的礼盒惊叹道。

“这算什么?”秋知恩将秀发一甩,“本小姐作为曹州第一首富的女儿,能用钱买到的开心才是最舒坦的开心。”

“不过是个下九流的女儿,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有什么可得意的。”一位着橘色白边花袄的女子斜眼瞧着秋知恩对身边的两名女子刻意高声道。这三人衣装精美,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尤其是说话的这名女子,神情高傲,被身旁两人殷勤地围在中心位,似是比身边两位的身份更高贵些。

秋知恩白眼一翻,不用看就知道是那个从小到大都熟悉的讨厌声。她回身冲三人微微一笑:“我当是谁家的苍蝇没关门,跑出来嗡嗡作响恶心人。”

“你说谁恶心呢!”曹州县令嫡女段燕如怒指她道,她俩一向不和,在曹州城中是出了名的。

段燕如自持为曹州最尊贵的高官嫡女身份,心比天高,向来看不上比她身份低微的女子,尤其是胤国最末端身份的商贾之女秋知恩。

正因如此,秋知恩从小便被这些自诩名门的女子各种羞辱,贬低嘲弄。秋知恩自是不惯着她,次次反击,从不落下风。

“谁急我说谁。大街上这么多人,我想说谁说谁,跟你有关吗?”秋知恩下巴一抬,召唤雪莉,“雪莉,我的眼睛不小心看见了恶心的东西,咱们去沁芳园赏花去去眼浊。”

“你站住!”段燕如快步挡在秋知恩身前,高傲地藐视道,“沁芳园乃清雅高贵之地,不是你这种身份低微的贱民能来的地方。”

“像你这种下九流的身份就该滚回家去种地!”同样出身名门的贾府嫡女贾思华在段燕如身后与她同仇敌忾道。

“就是,贱民有什么资格来?”乔家二房庶女乔欢欢看着段燕如的脸色附和道,音量却没那两位嫡女更有底气。

有了身边人的反击加持,段燕如更显得意地用手指戳着秋知恩的肩膀一字一句道:“秋知恩,看到了没?这就是高门显贵和三教九流的区别。你天生卑贱,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我看你拿什么再给我傲气!”

如此言语羞辱,秋知恩面上不气也不恼,一把打落段燕如的手指,冷笑道:“高门显贵又如何?三教九流又如何?不都是一样活着的人吗?段燕如,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有个做县令的爹。美貌你有吗?身材你有吗?脑子你有吗?哦,这么一想,我约莫是明白了你从小到大为何一直针对我,原来是自卑啊。哎呦呦,真是可怜,因着我的美貌让您这么显贵的人自卑了那么多年,姐姐我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段燕如恼羞成怒,像是被人戳破了最隐私的防线,满脸涨红。

秋知恩晃着脑袋白她一眼,冷冷看向她身后的贾思华:“贾思华,我不低看你,你反倒在我面前嚣张起来了。你阿爹欠我们家一万多两银子,不准备还了?这年头,欠债的人都这般嚣张么?”训斥完贾思华又步步紧逼另一边的乔欢欢,怼道,“还有你乔欢欢,许久不见什么时候学会了‘农夫与蛇’?当年你阿娘被你嫡母折磨的奄奄一息,是谁借给你银钱去找的郎中?你在书院里被你嫡长姐拿鞭子吊着打,是谁唯一上前阻止?我就算在大街上给狗扔个包子,狗还知道朝我叫两声以示感谢。我不求你知恩图报,倒也别乱咬恩人。下一次,你阿娘再得罪你嫡母,你指望着她们两人谁站出来帮你?到时候可别又哭着来找我,我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秋知恩一席话说的三人哑口无声,或怒或恼或怯,个个半天涨红着脸谁也说不出来一句话。秋知恩满意地看着三个人的表情变化,跟她斗,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斤两!

她往后一退,微微颔首道:“各位,若没什么事,就别打扰姐姐我赏花了。”

不给她们回嘴时间,秋知恩便潇洒甩发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复又回身道:“哦,对了,你们不是看不起我们家这点臭钱吗,那正好,沁芳园,以后你们也别进了。这个地方,可也花着我们家两万多两的银子呢。”

有钱就是爽,感恩父母。 第四章 香气袭人的一见钟情 反杀敌手,秋知恩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进园赏花。

沁芳园里的梅树高大繁茂,多呈巨伞状,赏之极为舒心。

雪莉为了哄小姐开心,特意买了几株粉梅编成花环带在秋知恩头上,粉嫩的梅花衬着秋知恩白玉般的面容更显纯美,引得好几位赏花的公子小哥忍不住偷看几眼。

奈何秋知恩是一心只能一用,眼前只能瞧见美丽的梅花,丝毫感受不到周围的热情目光。她正与雪莉在一大片“绿萼雪梅”之中嬉笑打闹着,一不小心背部撞到了一块硬邦邦的胸怀,肩膀被一双细长白皙的手指顺势握住,以致不倒。

秋知恩转头看向那人,整个人瞬间惊住了。

哇......!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的公子!

在大片绿萼白梅香气的蕴染下,公子青衫而立,光影耀目。像是话本中走出来的清冷容貌,一双深邃冷然的桃花眼仿若会自动勾魂夺魄,看得秋知恩内心小鹿怦怦直跳。秋知恩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一见钟情竟来的这么快。

然而她对面的公子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随机冷漠地推出她数米远,幸有雪莉扶住才不至于摔倒。可满脸桃花心的她并不觉得窘迫,只觉得这般神仙妙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儿得几回瞧。

正当她憧憬着日后与他琴瑟和谐时,那神仙公子已经走了数十米远。她没看清,神仙公子身边的侍从近乎是满脸惶恐地逃走。

“雪莉啊,你看,神仙公子连背影都这么好看!”秋知恩闪着桃心的眼睛再也离不开这位青衫神仙公子。

“小姐,收一收,口水都流出来了。”雪莉边偷笑边从袖口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一方丝帕。

“这不重要,铜镜拿来。”秋知恩随意地结果丝帕擦了嘴角,快速地照起铜镜检查着自己的妆容,将鬓颊的随风斜出的发丝仔细挽入耳后,满意点头:“嗯,好看。”然后将铜镜还给雪莉,快步追向那神仙公子。

她装作不经意地走到神仙公子身后,碰瓷般往神仙公子身上扔了自己的手帕:“哎呀,人家的手绢怎么飘了?”

见神仙公子置若罔闻地往前走,又拆下香囊砸向他的后背,待神仙公子察觉回身,她刻意露出自己认为最甜美温柔的笑容:“不好意思,民女手一滑,香囊不慎砸到了公子,公子没事吧?”

神仙公子瞧她一眼,冷冷回了句:“无碍。”便转身离去。

秋知恩见自己的美人计没有得逞,不死心地追了上去:“这位公子看着很是眼生,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家从何来?”

神仙公子仿若无闻,没有理她,殊不知不知死皮赖脸不达目的不罢休是秋知恩的拿手本领:“哦,我不是故意要问你姓名,只因公子虽眼生,但让民女颇有一种熟悉之感,仿若在何处见过似的。”见那神仙公子依旧不理会,她也不放弃,继续追问,“你若不愿意说全名,报个姓也好,小字也行啊。”

神仙公子终于停下了脚步:“在下韩未安,姑娘可以放我走了吗?”

韩!未!安!

这三个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般轰向秋知恩的脑袋。

“韩、韩未安?!”秋知恩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哪个未哪个安?”

“未来的未,平安的安。”

“你、你、你可是刚、刚从金陵而来。”

“正是,姑娘怎知?”

不会吧?!

老天爷是在玩儿她吗?

她的一见钟情竟然是那个被她拼命退婚的韩未安?!

韩未安内心毫无波动地看着三观被击得稀碎的秋知恩,他知道她是谁,入园后刻意避之,怎料繁花晃眼未见来人撞胸怀,此时说出,不过是想避开秋知恩的纠缠。

“不不不!我不知,我瞎猜的!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洗完的衣服未收,公子告辞!”秋知恩紧张地抱一抱拳,迅速拉起雪莉逃离“案发现场”。

韩未安看着仓皇逃走的秋知恩,心情大好地负手走向目的地。若不是受家母所托,寻张若目大师绘制的牡丹画卷,他才不会来此浪费时间。

“完蛋了完蛋了,我的天呢!这货居然是韩未安,他居然是韩未安!你说他是不是换皮了,以前长得那么......怎么如今变得这么好看?!”秋知恩躲到一尊石桥后的大柳树下不敢置信地对雪莉连连道。

雪莉挠了挠头:“呃......俗话说,男大十八变,也是很有可能的。”

秋知恩再次看向韩未安,发现桥对面的他正被段燕如一行人装柔献殷勤。

秋知恩默默感叹一句:本姑娘一见钟情的男人果然魅力大。下一句又烦道:怎么哪哪都有段燕如?!

韩未安宛如看智障般看着面前这位对他献殷勤的女子,内心冷笑道:曹州城皆是这般肤浅的女子么?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么,非要围他一人?

韩未安心生厌烦,对段燕如皱眉道:“姑娘请自重。”

拒绝之话如此之重,段燕如仍然不肯退去。

秋回头眯眼看向雪莉:“雪莉,上弹弓、护男人!”

她在桥下的桥洞下随便扒拉一块粘泥搓成小球,置于弹弓之中,瞄准角度,朝着段燕如的屁股狠狠一击。

“啊~!”段燕如正对韩未安献媚笑着,突然股下一阵巨痛,不禁失声嚎叫,呲牙咧嘴,丑态尽显。她见自己在心仪男子面前丢了脸面,又气又羞地捂着涨红的脸慌张逃走。

韩未安望向泥弹的方向,虽没看见人,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般无聊低劣的手段,这园子里除了秋知恩还会有谁。

“小姐真厉害,一击即中,打得段小姐落荒而逃,真是解气。只是小姐,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不然被夫人知道,估计又得扣您月银。”雪莉担忧道。

“没事,咱们溜得快。段燕如看不见咱们,我阿娘不会......呃!阿娘!”秋知恩突然想起阿娘今日被她逼去韩家退婚,“坏了!差点忘了大事!雪莉,咱们赶紧回府!”

她可不想自己的爱情小种子还未发芽,就被自己亲手捧上一把焦炭给烧没了。

秋知恩强忍着马车颠簸,叫马夫一路快马加鞭奔驰回家,方踏入府门又被庭前晒太阳的秋长遥告知母亲前脚刚刚去了韩家,懊恼地哀嚎一声:“诶呀!”再次使唤马夫疾驰奔向韩府。

不知真相的秋长遥啃着李子看着她飞奔的背影,“她这又是抽什么风呢?”远远瞧见父亲眼神扫来,迅速咬着果子抬椅逃走。

那逃跑速度,简直同方才秋知恩跑出府门的速度不相上下。

“拜托拜托,阿娘啊,您可千万要等等再说!一定要撑到女儿去到啊!”

“观音大师,如来圣祖,玉皇大帝、土地公公啊!知恩的幸福就全拜托你们了!一定要保佑阿娘没有说退亲的事!”

秋知恩一路求神拜佛地赶到了韩家。

来不及被韩家下人通报,秋知恩火速自报家门,急奔韩府厅堂。厅堂内,秋知恩的母亲王钰兰正与一妇人坐于堂前太师椅,交谈甚欢。

此妇人身着墨绿夹袄,鬓上利落地缀入三枚别致有序的金钗,寿眉笑眼,肤如瓷釉,身形微胖,总是笑呵呵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落凡俗的富贵大气。单凭眉眼脸庞,便知年轻时也是风韵奇佳的美人坯子。

她正是韩未安的母亲沈玉竹。

“哎呦~!”

秋知恩一时跑得太急,一时没留神儿未看堂前踏板,整个人平地跃起,摔进堂内。 第五章 搞好婆媳关系 “......这是怎么了?”

愣了半响,王钰兰先开口问道。

秋知恩强忍着疼痛慢抬起头,“哈哈”两声干笑:“因为知恩许久未见竹姨,甚是想念,特以五体投拜来表思念敬爱之情。”

“哎呦,你瞧这孩子,也忒懂礼了。”沈玉竹爽朗大笑,起身伸手将她扶起,“好孩子,快快起身,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

秋知恩依着沈玉竹的手强撑着站起来:“多谢竹姨。”

王钰兰知道女儿一向野惯了,见女儿并无大碍,忙伸手招呼沈玉竹坐下,眼神为难道:“快坐下,我有一要紧事要同你说。说来怪不好意思的,昨日定亲之事,知恩......”

“知恩很感谢竹姨对知恩的喜爱和信任!”秋知恩快速抢在母亲话语前头,一口气不带喘地深表忠心,“同未安兄长成婚后,知恩必将好好孝顺公婆、照顾兄嫂、疼爱子侄、相夫教子!”又朝着满脑门子疑问的母亲使了眼色,“是吧,母亲?”

“......哦哦哦,应该是吧。”王钰兰虽不大懂女儿突然的变化,依旧顺着女儿的话接道。

“哎呦,我的好儿媳,婆母真的是太喜欢你了!”沈玉竹满心欢喜道,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秋知恩,许久之前便同王钰兰说过要给儿子结娃娃亲。

王钰兰睥睨着秋知恩:“真是女大不由娘,你呀这么快就想着讨好未来婆母了。”

“阿娘~”秋知恩不好意思地朝母亲娇嗔道。

“不许你这么说我儿媳妇,不然别怪我不顾同你这四十年的姐妹情分与你翻脸。哈哈哈哈......”沈玉竹指着王钰兰打趣道。

“你看看,这人还没嫁过去便这般护着了,怪叫我这亲生母亲嫉妒。”王钰兰两手一摊,尽显无奈。

沈玉竹笑得鬓上发簪都跟着频频作响:“嫉妒便嫉妒去吧,因着你有知恩,我可是足足嫉妒你十六年。今日还不兴你嫉妒我有女儿一回?我打小儿就喜爱知恩,奈何我福薄,膝下唯有俩只会死读书的傻儿子,千盼万盼才叫你松口让知恩嫁过来。我警告你啊,这可是我的宝贝儿媳,谁敢欺负她,便是亲生母亲我也是不依。”

“哎呦呦,都没你会说。我家女儿即便嫁过去,也是我心头最爱。”王钰兰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眸中多了几分不舍。

“阿娘也是知恩的心头最爱。”秋知恩见韩未安的父亲韩杰凯并未来曹州,问道,“对了竹姨,怎么没见韩伯父过来?阿爹在家中常念叨着要同韩伯父一醉方休、彻夜畅谈。”

“你韩伯父前段时间随户部侍郎李大人一同去临安盘查税收,此次定亲本想着全家人一起来才显得隆重,奈何你韩伯父政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沈玉竹面上有些愧色,“本来你奇安长兄也是要与我们一并前来,假都请好了,可临时又被礼部派去编纂下月太后生辰演乐,整日里忙得天昏地暗,连家都顾不得回,一直在宫里住着。你大嫂怀有近五个月身孕,不便长途奔波,因而下聘这么大的事只有我和未安两人。实在是我们家做得不周,委屈了你,待你韩伯父和奇安长兄公务归来,定要向你亲自赔罪。你放心,待你和未安大婚之日他们俩定能赶来,不然以后就休想进这个家门。”

“呃......竹姨,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秋知恩原本是想岔开话题,没想到竹姨那么认真地致歉,倒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韩伯父和奇安长兄政务一向繁忙,这是好事,说明陛下和朝廷信任他们。关于定亲没来,我完全理解,绝对没有任何不舒服,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至于赔罪什么的,更是我这小辈万万受不起的。”

她曾听母亲提起,韩未安的父亲韩自白在户部担任五品巡官,韩未安的长兄韩奇安,在礼部太常寺任职协律郎,身居正八品,父子俩在朝都是公正清廉、认真负责的好官。

“瞧瞧咱们知恩真是善解人意,竹姨这心里可是一百个喜欢你。”沈玉竹意味深长地睨了眼王钰兰,对秋知恩道,“听你母亲说你今日去了沁芳园,正巧未安也去了,你们可曾见过面?”

秋知恩在沈玉竹的脸上看到了一股子浓浓的八卦之意。

若是被未来婆母知道了她的花痴相,会不会觉得她肤浅?还是先以婆母们都喜欢的知书达理来应付吧。

她刻意矜持道:“见过了,因着知恩明白男女授受不亲,淑女应当避讳君子,故而只简单行了礼,未曾多言便不叨扰未安兄长,自行离开了。”

王钰兰瞧着女儿这般刻意伪装的矜持假劲儿,实觉好笑,碍于女儿面子不便戳穿,只好借着饮茶的举动抿嘴掩笑。

“定是我那傻儿子冰着一张脸吓着你了,”沈玉竹眼里自带对自家孩儿的嫌弃,“你别嫌弃他,他那是面冷心热,很会疼人的,成婚后绝不敢欺你。”

“不会不会,未安兄长仪表堂堂,才貌......”秋知恩见自己语速快了,又作乖地慢慢降了声速,“才华横溢,知恩很是倾佩。”

“哎呦,没想到知恩对我家未安评价这么高。”沈玉竹喜上眉梢地起身握住秋知恩的手,“只要你不嫌弃我家那傻儿子大你五岁,老牛吃嫩草就行。竹姨那儿子只会傻读书,啥也不会,不像知恩这么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秋知恩此刻心花怒放,没有什么比婆母喜欢自己更让小媳妇开心的了。但她面上还是得装装矜持,母亲常说,柔弱有时候是一个女孩子征服别人的制胜法宝,秋知恩常不以为然,待真要讨未来婆母欢心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方法便是将母亲这一言辞现抓来用一用。

在王钰兰看来,她这女儿的贤良淑德装得颇不自然,十分惹人好笑,她有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

“回夫人,二公子回府了。”厅外进来一名蓝衣小厮禀道。

秋知恩心下一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沈玉竹从另一边的桌上端来一盒暗红色的食盒递给秋知恩:“知恩,未安回来了,你能帮竹姨把这碟你母亲亲手做的牡丹糕给他送房间里去吗?”

“好啊好啊。”秋知恩满心欢喜地应允,她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见她的意中人,恰好未来婆母递来助攻食盒,内心感叹简直老天爷都在帮她,心情别提多美丽了。

快别了母亲和王钰兰,她欢悦着掂起食盒快步奔向韩未安的院子。

“这傻孩子,刚才还在这儿跟你装矜持,一听说未安来了,撒丫子便跑了,真是装也不会。”王钰兰忍不住戳穿自己女儿的假矜持。

“这是好事,这样我就不担心知恩同我家傻儿子退婚了,”沈玉竹冲她挑眉赞叹,“到底还是你这个做娘的有办法。”

“那是当然,不看是谁一手带大的娃,我还不了解自己女儿?”王钰兰眉梢尽显得意之色。

王钰兰最是知道女儿的喜好,盲目择婿,女儿定是不喜知道定亲之人却未曾见面,依着女儿的脾性自然也是不肯的。昨日她以为两人能见着面,奈何自己女儿忒不争气,错认了人。今日便刻意引她去沁芳园赏梅,这边沈玉竹又称病指使儿子去同一个地方寻名画,终使得两人相见。果不其然,秋知恩贪恋美色,前来阻止毁婚。这一步一步,皆在王钰兰算计之中,错无一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若不是为了儿女安康,谁又愿去算计自己孩子?

女儿被曹州县令嫡二子段一舟看中美貌和家中钱财,欲想逼迫秋家嫁女。夫君虽说是曹州首富,可商人在胤国属于三教九流最末,势单力薄,人微言轻。为了女儿免遭劫难,她和夫君无奈之下求助韩家,两家商议后决定将秋知恩嫁给韩未安,以韩自白户部五品巡官的身份来压制七品的县令之子,才可渡秋家逃过此劫。

“你看她那么高兴,真想一辈子把她留在身边。”王钰兰泪光点点地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她捧在手心里疼爱了十六年的女儿,孤零零地远嫁金陵,对她而言宛如锥心割肉之痛。可若是不与韩家结亲,她心爱的女儿怕是会保不住。

沈玉竹明白她的苦心,轻握住她的手臂:“知恩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你在金陵也有房子,时常过来住,既能见知恩也能多陪陪我。未安若不忙,我便让他带知恩常回曹州,去陪伴你。倒也不算别离。”

“我知道,未安是个好孩子,”王钰兰悲愁上眉,叹气自惭道,“说到底,也是我对不住未安,因着我们家的事连累着他也不能选择心仪的妻子。”

“胡说什么呢!我白捡这么一大闺女,放鞭炮高兴都来不及,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沈玉竹忙拉起她的手,“知恩善良漂亮,谁会不喜欢?”

“我知道你是在宽慰我。我也是看着未安长大的,瞧得出未安这孩子不是喜欢我们家知恩这一类型的。说来我这个做姨母的,没为孩子做过什么,反倒让孩子这么为难。我有时候想一想,就觉得很对不起未安这好孩子,都是我亏欠了孩子的幸福。”王钰兰痛涌心来,别过头愧疚垂泪。她总觉得在这场婚姻中最对不住韩未安,都是秋家没有能力保护女儿才连累到韩未安。

“钰兰,你我生死之交,四十年的情谊说不着这个。”沈玉竹扯心疼地帮她擦拭眼泪,“当年我家毁家遭难,差点饿死,要不是你不顾疫病接我们一家入府,未安还能活到现在吗?若说亏欠,我们家欠你们家的救命之情可该怎么还?难道当年你不惜性命来找我们的时候,你是不情愿的吗?”

“自然不是!你我姐妹情深,你们遇难我便是毁了身家性命也是要去救你的!”王钰兰激动地紧握住沈玉竹的手道。

“是啊,我还记得当年你找到我的时候,先是不顾瘟疫地抱着我哭了一夜,又指着鼻子将我痛骂了一顿骂我不早来找你,更力排众议帮我们自证清白,这些我都深深记在心里。”沈玉竹柔声道,“所以钰兰,你不要觉得对不住我们什么,我和未安都是非常愿意知恩嫁过来。况我打小儿就同你说过要娶你家女儿为媳,你真当我是随口说说吗?”

王钰兰眼眸温润:“有友如此,此生无憾。如果未安这孩子日后有了喜欢之人,我会劝知恩与他和......”王钰兰“离”字还未说出口,便被沈玉竹一眼瞪了回去。

“你闭嘴!”重“媳”轻子的沈玉竹急了,“新媳妇儿还没娶进门,你就想把女儿要回去?我告诉你,那不能够!韩未安那臭小子要是敢在外面招惹什么烂花烂草,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她霸气发言一番见闺友脸上添了些笑意,缓了缓语气,拍着王钰兰的肩膀笑道,“你把女儿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有我在家里撑着,看谁敢欺负她!我那长子长媳你是知道的,不是我自夸,很是忠孝实诚,和善省事,断不会叫你家女儿受半点委屈。”

沈玉竹是个直率、爱热闹的性情,奈何两个儿子皆是冷面古板之人,不善玩笑。长子韩奇安忠直果敢,善以理服人,碎碎念地辩驳起来直叫沈钰竹头疼得招架不住,却从言词里挑不出一点错处。二儿子韩未安干脆不说话,便是有心要与他吵一吵,除了获得一个极白的白眼或冷笑外,一字也捞不着。她好不容易盼来个长媳李婉凝,什么都好,会是太贤惠矜持,搞得沈玉竹连玩笑都不忍开,生怕长媳听不懂。沈玉竹守着这么大家子忒守规矩的人,是极为眼热整日鸡飞蛋打、欢声笑语的秋家。

等以后秋知恩嫁过来,便有人同她玩笑做伴,同她一起捉弄两个“傻儿子”和一个“憨夫君”。如此“喜乐美事”,沈玉竹光是想想,就觉得十分欢喜。 第六章 女追男隔层“门” 秋知恩暗暗下决心,话本里像韩未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仙公子,定然会喜欢那种温婉恬静的月宫仙子型。为使韩未安对她产生好感,她特意没去他房内等候,而是专门守在长廊等待一场自导自演的“美丽邂逅”,为此还特意磨练了好一会儿“柔美纯善”的表情动作。

她先是将长廊的一根柱子当作韩未安,缓缓地两手叠放于腹前微俯行礼,倒是好久没施过这么贤惠的礼数,差点拌住脚。

她捏着嗓子对柱子柔柔道:“韩公子,奴家是你未过门的妻子,秋、知、恩是也。”

再端起牡丹糕对柱子频送秋波:“韩公子出游一路辛苦了,这是奴家亲手为你准备的香甜解乏的牡丹糕,公子可尝一尝奴家的手艺。”

最后将肩膀轻轻蹭向柱子,将它比作韩未安的肩膀歪头倚靠:“韩公子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奴家天生丽质,美貌脱俗,正是男才女貌,佳偶天成的一对。”

一套“矫揉造作”的流程后,还不忘王婆卖瓜地自叹鼓掌:“完美!像我这样美貌与温婉贤淑与一体的女子,不怕他韩未安不动心。”

此刻,她脑中忍不住幻想起一会儿与韩未安相见的场景。

院内桃花随风飘落,两人抬眼深情相望。韩未安慢慢朝她走进,微微一笑将她揽起:“知恩,半日不见,你又美了。”

“讨厌~”

秋知恩娇羞捂脸,欲要挣脱他的怀抱,却被韩未安更加用力地抱住:“知恩,咱们明日就成婚。我好想念你,你美妙的身影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实在舍不得你再离开我半刻。”

秋知恩紧紧抱住他:“我也是。”

“嘿嘿......”

一想于此,秋知恩痴笑得像捡了一百两银子的大傻子。雪莉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熟练地掏出手绢准备时刻接住自家小姐的哈喇子。

“公子,前、前方十尺,秋、秋、秋家那个母老虎来了!”楚及惊恐地指着不远处的长廊前一脸痴笑的秋知恩,“公子,你看她笑得那么恐怖,估计知道上次捉弄错了人,这次专门来府里逮你呢!怎么办啊,公子?!”

看来船上的那一幕对他幼小的心灵产生了深刻的阴影,以至于此刻躲在韩未安的身后,瑟瑟发抖。

韩未安淡定地拂去楚及紧攥的手,挺胸昂首正色道:“淡定,君子有一身正气,走到哪里都不必惊慌。”然后身子一转,径直走向左侧假山,“从这边绕过去。”

见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这可是他家,秋知恩能有他熟悉老宅地形吗?

韩家在金陵和曹州的府邸之内,都有一处相同的假山,便是中间镂空可过人行走,十分省时间。不过,韩未安从未在此行走过,原因少时有一次从学堂放学回家,被躲在假山里的母亲放狗吓得掉下池塘,尽管当时母亲手握狗绳。

秋知恩正心花怒放地幻想着,远远地瞧见前方一青色衣衫飘过:“诶,那不是韩未安吗,怎么从假山穿过去了?”她提起食盒快步跑向假山另一端出口。

走至假山洞中,韩未安心里暗舒一口气,他一向安静惯了,不喜欢被人打扰到正常的生活。

金陵中的女子一向内敛含蓄,行为举止多规矩有礼。如遇男子,必会转身避过,唯恐被人说闲话。可秋知恩不一样,她毫不掩饰的眼神和过分热情的行为举止,让他不能以常待之。

清傲如他,不想跟任何人有任何牵扯,即便那人即将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

“嗨!好巧哦,韩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真的是太有缘了!”

未知,他方一出假山,毫无征兆地撞见秋知恩正一脸笑嘻嘻的对他挥手。

糟糕!她怎么知道……!

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女鬼。

“不巧,这是我家。”

尽管韩未安心中无奈吐尽,依旧装作漠然无视地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却比寻常快了许多。

他得加快脚步,大门一关,谁也进不来。

秋知恩被冷落地一脸尬笑地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嘟嘴:蛮高冷的嘛~

也对,阿娘说韩未安从不拈花惹草,十分自重,面对她这么一个美貌与聪明于一身的绝世女子也不心动,足以见定力极好,至少成婚后不会担心他外面有人。

想于此,秋知恩又屁颠屁颠地跑到韩未安身前,倒退着自我介绍:“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秋知恩,秋天的秋,知恩图报的知恩。”

“不好意思,我对你叫什么名字并不感兴趣。”韩未安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要感兴趣的,因为马上........咱们俩就要成亲了。未安兄长,”秋知恩满脸殷勤地提起食盒道,“这是我亲手做得牡丹糕,特意拿过来给你尝一尝。”

“我不喜甜食,多谢。”韩未安边走边说,他瞥了眼那食盒上的字,与上午临走前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心道一声愚蠢,连字都不会换掉,故意道,“上午秋姨母送了同样的糕点过来。”

“哈,我们真是母女连心,都想到一块去了。”秋知恩笑得脸都要僵掉了,快速将食盒扔给雪莉,继续追道,“未安兄长喜欢牡丹花吗?牡丹是曹州最有名的特色,我在沁芳园有很熟识的花农。未安兄长若是喜欢什么罕见品种,知恩都可以给你送来观赏”。

“我对赏花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曹州除了是有名的牡丹之乡,还是书法之乡、武术之乡、戏曲之乡,若未安兄长都不感兴趣的话,那还有美食、美酒、美山、美水、美......人?”

“都不感兴趣。”

“那话本呢?听竹姨说你喜爱读书,我家有很多珍藏的话本,个个都是风靡坊间的典藏版,秋长遥求了我好久都没舍得给他,你要不要,我送给你好不好?”

“秋姑娘,”韩未安单脚踏进院门停下,转过身来定定地问她,“你觉得......我一个书院教习先生是这种喜欢看风月话本之人?”

“呃......开个玩笑嘛,活跃活跃你僵硬的面部表情。”秋知恩忙于岔开话题,却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导致场面空气仿若静止般,四个人尴尬地一言不发。

啊!秋知恩,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秋知恩无比懊恼着自己口不择言,立在原地,不知是近还是退,

“......多谢,恕不远送。”韩未安不带一丝感情地后撤进门,并迅速关上,上锁的动作尤为熟练。若离得近些,甚至还能听见他轻舒出一口气的声音,以及面无表情但内心愉悦地打了一套行云流水的组合拳声音。

这套组合拳是景天学院的山长陈沧海自创拳法,用来学生课间锻炼身体用的,看起来像是太极的加快版,称之为景天拳。

韩未安从未在人前打过,唯有两种情况下会避开人打此拳。一是生气恼怒时,他是教习文学的讲师,有教养有品行,不能骂人也不能打人,唯有铿锵有力地挥洒此拳,方能抒发心中怒气。二是心情愉悦时,他是万千学子的榜样,形如松坐如石,不能欢呼也不能雀跃,唯有极致洒脱地挥舞此拳,以此释放心中愉悦。

至于他为什么要避开人打此拳,是因为他自小的高傲清高人设,不允许被别人窥探任何的隐私。

秋知恩由于脸贴门贴得太近,冷不丁地被门上的尘灰扑了一脸,雪莉连忙掏出手绢为她擦拭脸上灰尘,忽听见一人嚎啕道:“公子,你把我关门外了!”

楚及急急拍门,却只远远地听见自家公子说了句:“自己跳墙进来。”他甚是幽怨地看了一眼秋知恩,碍于他昨日见到秋知恩的“威风”着实敢怒不敢言,只好委屈巴巴地走到离院墙十尺远,小腿快跑助跳,由于动作笨拙只半个身子越上墙头,本就恐高的他惊吓中慢挪着身子,一拱一拱地拱进了院里。

秋知恩“呸呸”嘴边的灰,茫然地歪头问雪莉:“是我太过主动,把他吓着了?”

“有可能。”雪莉一脸认真地点头道,“韩公子看着冷言冷面,应该是喜欢矜持温柔话少的姑娘,估计还不太适应小姐这样热情话密的人。”

“是......吗?”秋知恩回头望向韩未安的院门,白门黑瓦格外分明,就像她和韩未安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一个热情主动,一个冷面少言。

秋知恩冲院门微微一笑:“这样的性子不正好般配么?”

若搁旁人身上,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心情必受极大打击,但对她秋知恩来说,却恰恰相反,她反倒觉得这样的人追起来才更有趣。

她一向被人宠惯了,衣食富裕,即便是县令嫡女以出身最末的商贾身份来处处针对她,她每次都会凭借伶牙俐齿成功反击。

她从未见过像韩未安这样的人物,他就冷冷地站在那里,浑身充斥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却让秋知恩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去接近他,了解他。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颜值魅力太过于强大。 第七章 惊人的速度 “小姐,怎么不进院里?”

雪莉见秋知恩一直呆呆地望着自家院门上的门匾,时不时地发出“呵呵”痴笑声。她自己仰着头对这块放了十数年的门匾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什么不一样,“这门匾有什么不妥吗?”

“雪莉你看这门匾上的字,和、‘安’、苑,韩、未、‘安’,两者都有一个‘安’字,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想不到我与韩未安的缘分,竟然隐藏的这么深!简直是上天注定啊!”秋知恩瞬间话本女主上身。

她想象着韩未安突然从她的院子开门走来,激动地握着她的手:“娘子。”而自己则一脸情真意切地望着他:“夫君。”

韩未安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指向门匾,柔情道:“娘子,你看,连你家门匾都有我的名字,咱们俩的姻缘真的是天作之合!”

秋知恩躺在他的怀里甜蜜附和道:“夫君说的都对。”

然而这甜蜜的氛围,下一秒便被秋长遥不识趣地打破。

“阿姐,你这一脸智障地瞅什么呢?”秋长遥手里拿着半块柿饼,边啃边晃悠悠地走过来。

“滚开,别打扰我的好心情。”秋知恩没声好气地瞪他一眼,擦擦嘴角踏进院门。

“你今天去韩府见到未来姐夫......”秋长遥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双臂护头,“阿姐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喊未安长兄了。”

秋长遥正暗自懊恼自己口不择言要被阿姐暴打一顿,突然护头的手臂被阿姐温柔掀开,“你......刚才说什么?”

这般温柔言语,不禁让秋长遥深度怀疑,眼前这个人还是他阿姐吗?

“我说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喊未安兄长了。”

“不是这句,上一句。”

“......你今天去韩府见到未来姐夫?是......这一句吗?”

“未、来、姐、夫。”秋知恩满心欢喜地念着这四个字,眼下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四个字,意犹未尽地忍不住让秋长遥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听听?”

“你......确定?你保证不打我?”

“我保证!快点快点,再叫一声。”

秋知恩期待的目光简直喷薄欲出。

“未.....来姐夫。”秋长遥试探地喊出。

“哈哈,真好听!”秋知恩颇为满足地给秋长遥扔了一包碎银,意犹未尽,“多叫几声。”

秋长遥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虽不知阿姐抽了什么疯出手这般阔绰,但此刻眼睛放光的他,也顾不得问这么多,忙不迭地在秋知恩屁股后面数着银钱追喊,“未来姐夫、未来姐夫、未来姐夫......”

晚饭后,秋知恩一头扎进了自己房内,翻来覆去地在两架书柜上找书。她这两架书柜,看着一水儿的全是类似于四书五经的书,其实只是徒有一层正经书皮,里面全都裹了秋知恩珍藏的话本。

秋知恩找了好一会儿才从靠近窗户的一架书柜最底下翻出一本绘有一名女子趴在墙头偷看一名书生读书的话本。她轻轻吹去书上的灰,置若珍宝地捧在手心,坐于书案翻阅。

雪莉看着满地的书籍,边捡边问她:“小姐,您这是在找什么书呢,连最喜欢的话本都丢了?”

秋知恩神秘一笑,将书名展于雪莉:“《朱蓝追夫记》。”

雪莉瞧着这有些眼熟的话本:“咦?这个话本好像小姐八岁时便已看过,怎么隔了这么多年,小姐又重新将它翻找起来?”

“这本书可是当年风靡万千少女闺房的珍宝话本,堪称追夫秘籍的鼻祖!”秋知恩一脸崇拜道,“话本里面汇集了无数条作者亲自体验过的追夫实况,可比有些没经历过硬瞎编的情爱宝典靠谱多了。当年我和青青为了抢到这本书,差点没打起来。后来,还是我猜拳赢得此书。”

八年前,此书一出便风靡胤国,文字有趣好玩,对男女心事剖析极准,奈何与传统伦理有悖,没过两天,便被官府以“不正经”为由强制叫停收回,流传民间的书是少之又少。

八岁的秋知恩早就对此书垂涎已久,奈何一直找不到渠道购买。有一天她啃着糖葫芦走在街上,突然此书犹如天降砸在秋知恩的脑袋,还吓掉了她刚买的糖葫芦。秋知恩捂着头正想骂街,定眼一瞧这本书的名字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朱蓝追夫记”,忙扑过去捡,谁知对面同时冲出来同龄女童墨菀青也来捡书,两人一起撞了脑袋。

两人顾不着头痛,两手一边地扯住同一本书,呲牙咧嘴,互不相让。如此紧握半个时辰后,俩人累得双臂酸痛,只好协商以最简单的猜拳比输赢,结果秋知恩幸运爆棚地赢得比赛。墨菀青虽是心痛不忍但也认赌服输,潇洒让书。

也算是不抢不相识,后来两人竟成了最要好的密友,常躲在一个被窝里偷看话本。只是四年前墨菀青随父母去了母亲的祖籍云疆学医。从此山长路远,一北一南,两人便只有一年五封的书信往来,再也没见过面。

想于此,秋知恩忙放下话本,铺纸着墨给墨菀青写了一封信,大致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全告诉了她,希望青青也为自己感到高兴。

秋府晨起早饭时,秋老爹宣布了一件事情:“昨日我们已同韩家商议,后日是个大吉之日,宜婚丧嫁娶,便把你们的婚事安排在这一天。今日你们姐弟俩收拾收拾,明日我们与韩家一同启程去金陵。”

此言一出,惊得姐弟俩瞬间炸开了锅。

“阿爹,您这速度也太快了吧?我同韩未安昨日才相见,后日您就让我去金陵嫁给他?”

“太好了!阿姐终于嫁人了!我终于可以自由啦!从今以后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秋知恩和秋长遥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两人同时尖叫,只不过是一人满目愕然,一人欢呼雀跃。

秋文杰瞪向振臂高呼的秋长遥:“你想上天?你独尊了,将我和你阿娘放在何处?”

“阿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实在是太为阿姐高兴,有些兴奋过头。”秋长遥吓得连忙低头猛扒饭。

王钰兰转身看向女儿:“你不想嫁给未安吗?可昨日你百般拦着我,不是因为不想悔婚吗?”

她早就猜到女儿会这么问,面上还要佯作不知。有问有答,才能层层瓦解女儿心中的疑虑。别问她为何突然这么聪明,完全都是沈玉竹的主意。

“倒也不是不想嫁,只是......只是我觉得这成婚之日略有仓促,怎么也得互相了解一段时间再谈成婚日子也不迟啊。况且成婚是件大事,很多东西一时间也买不齐,比如嫁衣、凤冠、嫁妆。”秋知恩心力衰竭,阿爹阿娘这三日猛如虎的成婚操作快得着实跟不上她的反应力。

她对韩未安一见钟情,也希望和他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但也不代表之间了两面就要成亲。

她着实还没做好嫁人的心理准备,至少......至少也得同韩未安两情相悦后,再成婚才像样嘛。

不过,看韩未安昨日待她那态度,他竟然也同意这么早就成婚吗?

难道,他对她其实也是有好感的,只是碍于高冷人设不好直说?也对,她秋知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原来韩未安是喜欢被动的,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没关系,她来主动,她原本就藏不住喜欢他的心意。

“后日成亲虽说是仓促了些,但好在咱们家里有钱,你想要的东西阿娘都能给你买回来。”家产殷实的王钰兰打破了女儿的幻想,“嫁衣和凤冠娘亲在你去年十五岁生辰时便已给你准备妥当了,你阿爹给你准备了十万两白银和五箱珠玉首饰,以及咱们铺子里最好的二十箱绸缎,十箱皮草来给你做嫁妆,你看还有什么想要的,阿娘今日去采买,保证叫你满意。”

秋知恩赫然听着自己的嫁妆数目,现银十万两、五箱珠玉,二十箱绸缎,十箱皮草这些嫁妆加起来简直可以买下近乎半个曹州城。

“阿爹,您这是舍了半个家当给我做嫁妆,这、这也太多了吧?”秋知恩震惊地望着笑眯眯看着自己的父亲,想起小时候经常骑在父亲脖子上嬉笑的场景,忽然鼻头一酸,心里很是舍不得父亲。

“就这,你阿爹还嫌不够呢,准备去金陵京郊再买上一百亩良田给你。”王钰兰不以为然道。

秋文杰没有说话,只含笑地望着这个自己宠了十六年的女儿,他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比谁都更舍不得女儿远嫁。

“阿爹。”秋知恩眼里包一包泪,感动地抱住父亲,“阿爹对知恩真好,知恩好舍不得阿爹。”

秋文杰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背:“金陵高门显贵多,用钱的地方更多。我可不想我的女儿在异地受人欺负,叫人低看。”

秋知恩抽一抽鼻涕,抬头道:“阿爹放心,知恩这般聪敏,只有知恩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知恩的份。”

诶?

状况貌似有些不对,向来视她为珍宝的秋老爹竟然对她成亲速度如此之快没有一丝阻拦。

母亲神经大条也就算了,父亲可是混战商场二十多年的人精,年前他曾说过自己还年幼,得在他身边好好呆两年,让他仔细为自己挑选最佳夫婿,甚至说过让未来女婿入赘的话。

而这些天一顿猛如虎的操作,简直太反常,不像是父母一贯作风。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秋知恩决定挑神经大条的母亲发问:“阿娘,我总觉得关于我成亲这事,你们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又是定亲又是成婚。”

王钰兰面上闪过一丝为难,看了眼秋文杰,又看向秋知恩,下定决心道:“既然......你这么问,阿娘也只好如实告知你。未安的祖母此刻病入膏肓,恐将不久于人世,唯一的心愿便是能看到自己的孙子成亲。况且如果未安的祖母病逝,韩未安需要守孝三年不能成亲,说不定又有谁家小姐看上未安,我们虽相信未安的人品,但毕竟咱们又不在金陵,到时候如何那这门婚事说不定会恐生变故。为恐夜长梦多,阿娘只好先下手为强,抢在他祖母病重更深时替你承下这亲事。不过阿娘也是个明事理之人,本也不舍得你这么早离开阿娘,你若不想成亲这么早,有信心未安会等你这三年,阿娘这就同你竹姨商议取消后日婚礼。”她刻意问女儿,“你......可有信心等得这漫长三年?据说二公主至今对未安余情未了啊。”

三年?也太漫长了吧!

秋知恩的脑子嗡嗡作响。

信心?那是......一点也没有。

虽然自己貌美如花,可跟金枝玉叶的二公主相比,自己无权无势怎么争得过。若得皇帝赐婚,自己便是做妾也不够格啊。

不行!

阿娘说的对,先下手为强。从昨日见到韩未安时,那一瞬间的一见钟情就让她在心里暗暗种下他是她的,此生非他不嫁的心思。

呵,不就是早一点成婚吗。对她来说那是好事,近水楼台不说,宣誓主权最重要。

“阿娘为知恩考虑的着实周到,但知恩一门心思只想着百顺孝为先,既然未安兄长祖母临终前最想看到孙子成婚,那作为准孙媳妇的我,必当倾尽一切满足祖母的愿望。”秋知恩一番感慨说得颇义正言辞。

秋长遥听得想吐:“切,说白了,不就是怕这三年里未来姐夫被二公主惦记吗?”

“你闭嘴!”

“你闭嘴!”

“你闭嘴!”

秋家父母和秋知恩异口同声地回头呵斥道,吓得秋长遥猛地打了个嗝,继续低头扒饭。 第八章 魔之自信 王钰兰说的没错,有钱能使鬼推磨。

女儿婚礼筹备的东西,只要银子使得妥当,再难买的东西,她一天都能凑齐。秋知恩这一天啥也没干,像个陀螺一般在屋子里试各种礼服、钗环、胭脂水粉,挑选布匹、配饰、床帏物件,累得连晚饭都没力气抬手握筷子,还是雪莉一点点用勺子喂给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秋长遥倒是很兴奋,秋家父母忙于筹备成婚诸事,没空管他。秋文杰只给了他交接明日船舶的轻活,他早早的就干完了,因着家中热闹非凡,他一天到晚上窜下跳,还不用担心挨骂,玩得不亦乐乎。

相比秋家的热闹,韩家在曹州城这边并未大张旗鼓地准备什么。早先离开金陵时,沈玉竹已经将成婚事宜准备妥善,家中还有得力能干的大嫂李婉凝操持剩下需要安排、打点的事,她一向处事稳妥、井井有条,成婚事宜已准备完善,一心期待着弟妹嫁过来。

对与韩未安而言,他更不需要准备什么,他只需要当天换上一身新郎服出现即可。

沈玉竹曾担心自己儿子会逃婚,昨夜还特意去问韩未安:“明日成婚,你决定好了吗?”

韩未安瞟了眼她袖口斜出的一截绳鞭,淡淡然道:“儿子既已答应母亲,便不会食言。”

沈玉竹安心走后,楚及神秘兮兮地凑近韩未安:“公子,我刚才偷看见夫人左手里藏着根长绳。”

“我看见了,约莫是怕我逃婚要将我绑起来。”

“哦,这绳鞭倒好理解,那夫人右手里藏着根戒尺做什么?”

“......?!”

韩文安手里的书卷同楚及的话音一起落下。

关于戒尺之事,除了沈玉竹,便只有听见她来之前嘟囔着“敢逃婚,看我不把他的腿打断”的贴身心腹侍女湖蓝知道。

秋府。

秋知恩被雪莉唤醒时,天还未亮,还有些初春的乍寒。

整个曹州城灰青灰青的,只有秋家和韩家灯火通明,府内被大片红色笼罩。两家仆人们出出进进、热闹非凡。秋知恩听得院中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穿着寝衣迷迷糊糊地出门探看,被母亲从门外一把推了回来。

她见来人是母亲,习惯性地倒向母亲怀里,闭眼欲睡。

王钰兰抚摸起她的背:“哎呦我的儿,还困着呢?”

秋知恩尚在困顿中,嘤嘤哼哼地抱住母亲不肯动弹。

王钰兰舍不得叫醒女儿,只好唤了雪莉和月容将女儿挪到梳妆台,还生怕女儿睡得不舒服,为女儿上妆发时让雪莉在一旁扶着她的脑袋。

曹州城外嫁女子有一习俗,需提前一天举家去嫁入之地住一晚,新郎第二日再去迎亲。若嫁入之地无亲戚借住或住地,可在当地客栈住一晚。秋家在金陵是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可直接去府邸入住。秋家和韩家准备先走水路至扬州,再从扬州继续走水路转金陵,这样既方便快捷,又可避免舟车劳顿。韩家和秋家一前一后相隔半个时辰,寅时出发,若一切顺利,大抵傍晚戌时左右便能到达。

秋知恩迷迷糊糊地换上衣衫被架着双臂送上了娇,又迷迷糊糊地上了船,等到真正醒来时,才惊觉自己已然在船舱房内。她接过雪莉递来的温热毛巾随意抹了把脸,披上一层白狐裘衣,伸着懒腰出了船舱。

春水微寒,晨起天色倒是晴得极好,秋知恩伸出手臂眯着眼感受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江风不冷不热,吹得她浑身舒爽,脑子更加清醒些。

她其实并未做好嫁为人妇的准备,作为妻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完全没有方向。但是她并不害怕,韩家有疼她如女儿的婆母,有和善的长兄大嫂,最重要的是有她喜欢的人。母亲和父亲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恩爱,让她对自己的婚姻充满信心,一定能融化韩未安这座冰山,与他相亲相爱,白首到老。

“知恩丫头,终于肯起了?”

秋知恩听见一声熟悉的慈爱唤声,惊喜地回身扑向一名身着暗红夹袄、半百花发的老妇人怀里:“祖母,您什么时候来的,知恩都不知道?”

此刻船上甲板不只秋老太太一人,她身后围着一群穿着喜庆的女子。除了秋知恩的母亲,还有秋知恩的大伯母赵一美,堂妹秋丝蕴,堂嫂黄柔佳以及她怀里抱着一岁堂侄,脚下躲着三岁侄女,再后面站着的都是各自的丫鬟婆子们,围起来足有近三十余人。秋氏一族的男子们正同她父亲秋文杰在客舱里饮茶交谈,叠叠笑声漫延传来,听上去大多是为秋文杰道喜。

秋老太太笑呵呵地点了下秋知恩的额头:“你这丫头偷睡懒觉,祖母一早便来了。明日就要嫁人了,可不能再睡到日上三竿让公婆笑话。”

秋老太太身子矮小,两鬓斑白,有些咳喘的毛病但精气神看上去很足。秋老太太小时家穷,未读过几本书,但为人开明通透,深知读书可变命运,丈夫早年去世后,是她一个人干着农活拉扯着两名幼子长大,砸锅卖铁地供他们读书识字。

她做了半辈子农活,总是闲不住,因住不惯城里,一直住在乡下长子秋文理的家中。秋文杰长兄一家为人老实和善,秋文杰时常送些银子去探望,也一直帮衬着长兄一家,就连侄儿侄女的婚事也是王钰兰一手操持找的好人家,两家兄弟之间甚是亲睦。

有乡下邻居曾对秋文理言:“你整日靠收租子能挣几个钱,你家二弟家缠万贯,铺子几十家,怎么不让他匀给你家孩子两三间铺子做生意。”秋文理则正经道:“我家弟弟白手起家甚是勤苦,我不给他添乱已是帮忙。我二弟曾说过要给我几间铺子打理,早早就被我婉拒了,一家人不说两句话,我是个只会做农活的粗人,我的孩子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一个学医一个教书,都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方式,自食其力、温暖裹腹便已知足。”

可见两兄弟十分和睦。

“知道了,祖母。”秋知恩不好意思地晃了晃祖母的手,一一拜见了大伯母和堂姐、堂嫂,以及两个粉嫩可爱的堂侄儿后,再对祖母道:“祖母,船上风大,您的身体不易受风,咱们进船舱说话吧。”

“母亲您看,咱们知恩多懂事啊。”大伯母赵一美扶着秋老太太的手臂,用着曹州家乡话高声大赞道,“又孝顺又聪明,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看的新娘子。”

赵一美是曹州单县人,心直口快,嗓门极大。虽大字不识几个,但整顿庄户、收租做活比男人还麻利。今日为显隆重还刻意穿上了不菲的蜀蓝锦缎,却有种衣不附体的违和感,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喜滋滋地觉得好看。她与王钰兰只差了两岁,但面貌看上去却比一身云红华服的王钰兰显老了十岁之多。

“大嫂,您快别夸她,再夸一会儿她都找不到北了。母亲、大嫂,船上风大,咱们先进去吧。来来来,丝蕴、柔佳,快抱着孩子一起进。”王钰兰笑呵呵地邀请大家进屋,又吩咐月容准备茶点端进主船舱。

一家人好不容易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似出游般热闹,秋知恩高兴的一时忘了明日出嫁之事,依偎在祖母的怀抱里不撒手。直到午饭时,秋知恩瞧见船舶窗户上贴着的喜字,才想起来明日即将成婚的事来。

秋知恩没吃几口,自己悄悄走出船舱,一个人独自坐在无人的甲板上。此时的江面同上午的江面完全不一样,雾气腾腾泛着青蓝色,能见度很低。秋知恩的心像江面一样,朦朦胧胧,没有头绪。她突然好想念韩未安,她一整天都没有见他,不知道他此时在做着什么。

他......他也像她自己这么想他来想着自己吗?

他家的院子是什么样子?

有吊椅吗?

有很大棵的樱花吗?

他们的婚房窗户会透过来很暖的阳光吗?

她想象着,当阳光透在那些暖黄色的床帏时,一睁开眼就能看着韩未安逆着阳光换上衣衫的场景,想想都激动得不行。

至于她心心念念的韩未安在想什么,此时捧着一叠稿卷的韩未安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等他回景天书院,一定要“弄死”这帮不学无术的学子!

这一个个写的什么鬼文章?!

看来这几天自己不在,学堂里的小小崽子们一个个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好好用心读书。自己临走前就留下那么简单的一道题让他们做文章解读,他们想了几日就想出这堆破文鬼词来糊弄自己。

他用力捏紧稿卷,冷哼一声:就算是一个个反了天了生出什么鬼翅膀,他作为堂堂景天书院最年轻的博士,也能亲手给他们一个个掰断!

另一边,秋知恩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到肩上一重,原来是母亲给自己披了一件红色白边的柔软斗篷,“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王钰兰见女儿晚饭没吃几口,心里想着女儿定然是对明日成婚心里没底,特意来开导女儿。

“没想什么,阿娘。”秋知恩挽起母亲的手臂,依偎在她肩膀上,“我在想明天知恩就要嫁人了,好舍不得阿娘和阿爹,还有......长遥那个臭小子。”

她的脑袋突然被砸了两颗杏仁干,回头一看,秋长遥正捧着一把杏仁,晃着身体朝她吐着舌头。她刚要发作,就瞧见船舱伸出一只手拽住秋长遥的耳朵往船舱里扯,露出堂兄秋长路一张笑脸来:“知恩放心,兄长会替你教训他。”

她隐隐约约随着江浪,还能听见秋长遥凄惨的求饶声。

“阿娘,长遥在咱们家这么多年,对自己排在最末的家庭地位心里没点数吗?”秋知恩啧啧感叹道。

“他随我,脑子不太灵光。”王钰兰诚然自黑。

“......”秋知恩一时无言以对,母亲的自知之明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高度。

“知恩连午饭都没好好吃,是不是在害怕成亲吗?”王钰兰正式开始施展怀柔政策。

秋知恩摇头道:“倒也不算是害怕,只是在想象一下未来的婚后生活。”

王钰兰颇为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阿娘是过来人,你不用向阿娘隐瞒。你是不是觉得你同未安没见过几次面便匆忙成亲,怕未安不喜欢你?”

“呃......起初这么想过,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克服的。”

“你别不好意思,阿娘是过来人,肯定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是打算准备投其所好,千方百计去迎合他的喜恶,想以真心换取他对你的感动?这样是......”

“这样是不对的。阿娘,知恩认为即便心里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要完全丢失本性去迎合他。我一味的去讨好韩未安,只会让他更轻视于我,觉得我可有可无,并不重要。我如果投其所好,只会让韩未安逐渐产生理所应当的心理,这样我所做的一切既招烦还出力不讨好。你说对吧,阿娘?”

“哦,是......这样的。”王钰兰有些微怔,“你把阿娘想说的话都说了,阿娘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先不管这些,知恩,你对婚姻一定要有自信......”

“我自信啊。我天生丽质,好看又聪明。阿娘不是常说咱们秋家的门槛踏破过很多媒婆,呸,不是,是被很多媒婆踏破过,这就说明我很讨人喜欢嘛。”

“......没数过,应该也不少吧。”王钰兰被女儿这般自夸的方式惊住了。这场面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应该女儿一脸苦闷不知如何在韩家自处,而自己以过来人身份调节开导她吗?怎么现在这一切都反过来了,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

“阿娘,你放心,这些道理我都懂。至于成婚后韩未安会不会喜欢我,我是这么想的,阿娘你看,我未来婆母喜欢我,未来公爹喜欢我,那他们俩生出来的孩子还能不喜欢我么?”

“......好像这么推理也没错。”

“对啊,知恩说的便是这个理儿。我喜欢韩未安,想以后幸福快乐的和他生活在一起。即便韩未安现在对我不太了解,但只要我主动出击,掌握领先权,遵从本心去追自己的心上人,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上我的。”秋知恩毫不避讳地对母亲说着心中所想。

“加油,阿娘永远支持你。”王钰兰此刻除了认同,再无话可说,她知道眼前的女儿已经不需要她的开导。

王钰兰很是欣慰地握住女儿的手,“你要知道时刻坚信,喜欢上一个人并不可耻,你本身的优势是很多人都比都比不上的。”

“放心吧,阿娘!”秋知恩郑重点头道,“我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条件谁能比得上?阿娘,我饿了,我想吃酱肘子。”

“好,阿娘这就让人给你做。”王钰兰将女儿送回船舱后,慌慌张张地快步回了自己的船舱,匆忙点上三个香向案台上的佛像拜了又拜,“我佛慈悲,今日弟子的女儿可能说了几句过分自夸的话,我这当娘的未加阻止也都是为了帮我家知恩塑造信心。您若实在听不下去,看在弟子多年供奉佛灯的份上,就当耳旁风放了吧。”又回身对自家夫君嘱托道,“文杰啊,等咱们去到金陵,再去佛寺供一盏海灯。唉,也不知道她这般魔之自信到底是仿了谁?” 第九章 大婚前夕 戌时前,韩家船舶已至金陵。

沈玉竹先回府中打点明日成婚事宜,派长子韩奇安和二子韩未安守在港口等候送秋家人回秋府新买的小宅。

金陵比曹州暖和许多,与秋家多着薄袄棉夹不同,韩府迎接之人基本长袍轻衫为主。一身棕衣白襟的韩奇安,身形高大,面相忠直,与不苟言笑的弟弟不同,面上总是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儒雅有礼。与陌上如玉的弟弟韩未安并肩而立,丝毫不逊色。

半个时辰后,秋家船只到达港口,秋知恩本想同韩未安说句话,奈何被祖母挽着手臂,一堆人簇拥着往府里赶,只远远地瞅见一眼韩未安的身影。

金陵的秋府已被提前赶来的下人打扫干净,府内添红挂彩,一片喜气。秋家上下都在忙着搬嫁妆、收拾行李。秋知恩被人群堵得想见韩未安一面都很难,好不容易挤出空来,却被何管家告知韩未安刚刚出了府门。秋知恩连忙吩咐雪莉搬着梯子跑去院子东南角路,再三步并作两步地借着梯子爬上墙头,四处观望墙外韩家人的身影。

皓月如皎,韩家迎送的下人约莫有十人左右,左右各为列地跟随两辆灰顶马车往前行走。秋知恩看到时,他们恰好从这里路过,她不知道哪辆马车里坐着韩未安,只好朝着人群高声呼喊起韩未安的名字。

坐在第二辆马车里的韩未安在车里认出她的声音,并不准备停车,伸出手指对楚及做噤声。倒是他前面马车里的长兄韩奇安很少听见有姑娘唤过自家二弟的名字,更何况这声音是从秋家传出,心里多了几分兴致,唤人停车,掀帘看向后面,不曾想秋家那姑娘正站在墙头朝他挥手:“奇安兄长,好久不见,那个......未安兄长呢?”

他两年前曾在秋府见过秋知恩,知道她活泼的性子,并不惊讶她此刻在旁人看来有些出格的举动。

“原来是知恩妹妹,未安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韩奇安回身望向闭帘不出的弟弟,唤道,“未安,秋家妹妹似乎有事找你,你下车去看一眼。”

“多谢奇安兄长。”秋知恩笑嘻嘻地冲韩奇安抱一抱拳。

韩未安听见兄长召唤,不便推脱,只好下车对兄长拱手道:“兄长稍等,我速速便回。”

“不着急,你慢慢谈,我在前面等你。”长兄韩奇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淡笑着招呼下人们继续往前走。

韩未安欲想同兄长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压着一股愁闷,缓缓走到秋知恩站着的外墙下:“秋姑娘,找在下何事?

他着一身青白衣衫在皎洁的月色下,身形尤显挺拔直立,透出一股不落凡俗的气质。

看得秋知恩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涨红了脸:“你......叫我知恩就好。也没什么事,就是一天没怎么见你,想和你打个招呼。”

“秋姑娘,你知不知道夜会男子会造人诟病,被人口舌是非,影响姑娘家的清誉?”韩未安见她说话如此直白,准备拿出长兄那套以礼服人的说辞来。

“那有什么?反正明日咱们俩就要成亲了,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怕。”秋知恩不以为然道。

韩未安被她的话噎得一时如鲠在喉,深觉孔夫子说的“唯女子难教也”有理:“那秋姑娘已同在下打过招呼,在下可以走了吗?”

秋知恩满脸不舍:“啊,这么快?我还没跟你多说几句话呢。”

韩未安觉得自己下马车就是个错误,这个女人实在难缠的很,说的又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着实浪费时间。

他不等秋知恩说下一句话,转身便要离开,刚走一步又被秋知恩唤住脚步。

“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秋知恩被韩未安看得心跳莫名加快,对着他甜甜笑道,“祝你今晚有个好梦!明天见,韩未安。”她挥手作别,随即飞快蹲下,以墙体掩盖自己害羞涨红的脸颊。

“无聊。”韩未安本以为秋知恩要与他说什么重要的事情,谁知道只说了这么一句无用的废话,摇头无语。

秋知恩蹲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梯下的雪莉:“人走了吗?”

雪莉耳贴墙面,很认真地听了听:“外面没声音,韩公子应该是走了。”

秋知恩这才敢冒出头来,望向墙下空无一人,自我批评道:秋知恩啊秋知恩,枉你还在母亲面前扬言要主动出击,掌握主导权,人家韩未安一个眼神望过来,你的眼心脑全都不见了,丢人不丢人。

不过她一想到明天便可以见到韩未安了,心里又被喜滋滋的甜蜜打消了自惭。

韩府,韩奇安的正则院。

肚子微凸的李婉凝手中接过夫君韩奇安的灰蓝外衫,温柔问他:“方才去秋府,夫君可曾见过秋家弟妹?听母亲说是个可爱标致的美人,我很期待她的到来。”

已是近五个月身孕的她,依旧面容姣好,身形并未有明显孕胖。她是扬州书香世家李氏长房嫡女,性子温婉典雅,说话轻柔细语。嫁来韩家已有五年,与韩奇安夫唱妇随,举案齐眉,感情甚笃。

“我同知恩妹妹两年未见,今日瞧着模样与之前并无差别,”韩奇安解下腰坠玉佩,如实道,“她是个活泼性子,我们从秋府归家时,她远远地爬上桥头唤住了未安。”

“哦~那倒是个有趣之人,很配咱们家二弟。”李婉凝的一颦一笑皆有大家闺秀之范。

三岁的韩沐尘从内房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边,软糯糯地朝父亲行礼:“父亲回来了。”奶声奶气的模样,很是可爱。

“小沐尘这么久没见父亲,想父亲了没?”韩奇安亲切地抱起儿子,拿着儿子最喜欢的小型编钟轻轻摇晃出悦耳的声音。

“怎会不想?他这个小滑头,每日都要缠着我问好几遍,父亲怎么还不回来?祖母怎么还不回来?我每日都要想着法子去哄他,”李婉凝伸指轻点下儿子的小鼻子,“小沐尘,你明天就要有婶娘了,开不开心?”又指向另一端的圆桌对韩奇安道,“对了,我做了些你爱吃的栗子酥,就在那边桌上。”

“未安喜欢甜食,给他也送一份。”韩奇安一向如此,凡是自己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特意准备一份送至弟弟院中。

“你放心,我一早就叫人送过去了。你一向如此的习惯,我又怎会忘?”李婉凝莞笑道。

韩奇安将儿子放下,扶着大着肚子的李婉凝坐下:“你也有快五个月身孕了,别这么辛忙,有些事叫下人去做就行。”

“我知道。只是想着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或许想吃些家里做的点心。”李婉凝浅笑地轻抚着自己微鼓的肚子,望着韩奇安的眼神温柔如水,“热水已给你备好,你食过点心便去洗洗吧。”

她起身走向圆桌一旁正伸着小手踮脚去拿圆桌上的栗子酥的儿子,蹲下身摸着他圆滚滚的小脑袋:“沐尘可以少吃一些,母亲怕你在这里吃饱了,一会儿去你二叔院子里便吃不下了。今天小沐尘可是有重要任务的哟。”

“好。母亲,沐尘记住了,沐尘就吃一小块儿。”韩沐尘乖巧地点头道。

晚些时候,韩奇安带着一身从头到脚都是喜庆红色装扮的韩沐尘去往二弟韩未安的灵均院。

灵均院通透宽阔,摆设简单,除了一座摆着棋盘的白色石桌、石凳,就只有一棵高达十七米的白玉兰,其呈巨伞形的花苞枝叶甚比一棵百年的桃树还要显得枝繁叶茂。尤其在四月花期盛放时,清雅的玉兰花香沁满全院,闻之心旷神怡。玉兰树周围用白色石子精心围上一圈,甚是洁雅。

韩未安寻常时间,除了在书房看书,便是在此举杯邀明月,独酌自乐,偶尔也会与大哥韩奇安下一下棋。

此时韩未安的屋里,沈玉竹正用二十四双筷子穿扎红线,放于韩未安的床下,此举称为“安床”,寓意日后夫妻生活安稳、长长久久。

韩沐尘今夜要同二叔韩未安一起睡在同一张床,韩家成婚旧俗,男方成婚须有一位父母双全的幼童伴新郎入睡,称为“伴郎”。晚上还要给幼童吃些包子、花生和鸡蛋,寓意“包生儿子”。沈玉竹并不在意孙子或孙女,同长子成婚时一样,在吃食里又多加了一样象征女孩的蜜桃。

这一夜,秋知恩攥着被子,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象着明日婚礼的景象,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正做着美梦,被屋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醒了,下意识地蒙住头继续睡,却被人掀开了被子:“小姐,快醒醒,今天可是您成亲的大日子,误了吉时就不好了。韩家接亲的人也快到了。” 第十章 接亲 “接亲?这么快就来了,我还没睡饱呢。”

秋知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着外面天色漆黑一片,倒头闭眼哀道,“雪莉啊,天还没亮呢,我再睡会儿。”

“哎呦我的小姐,您快别睡了。”雪莉急忙将伸臂她抱起来,“您光是穿嫁衣、化妆容、戴凤冠都至少得摆置一个时辰,更何况还得绞脸开面、跨火盆、拜别亲人等一系列流程呢。”

被迫坐起的秋知恩顺势伏在雪莉的肩膀上,不肯睁眼。

王钰兰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绣纹云锦,四更天的时候便开始忙前忙后地安排着府内下人准备各项婚礼所需,走进秋知恩的屋里发现自家女儿竟还未起身,惊声唤道:“哎呦我的小祖宗,怎么还睡呢!”

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手倒了杯清水,手指沾染少许洒于女儿面上。秋知恩这才悠悠转醒,打着哈欠起身洗漱。

随后的两个时辰内,秋知恩的房间一直来来回回没断过人。

秋家除了男子不便前来外,其余女眷老老幼幼的都来为秋知恩贺喜,她光是收红包就收到手软。

她一直坐在梳妆台前任凭大伯母摆弄妆面凤冠,对于家人贺喜也只能微微转头道谢,因为这凤冠着实沉重。

赵一美手指麻利,一套完整的妆面和佩戴凤冠霞帔很是精致完美,绞脸开面更是个中好手,一根银线在她手上灵巧浮动,本就皮肤白皙的秋知恩开面后更显通透红润,只是过程颇有些呲牙咧嘴。

韩家这边也没闲着,四更天的时候,韩未安便换好了喜服。本就芝兰玉树雅貌的他穿着一身红色喜服,耀眼而尊贵。韩奇安来到他房内将儿子韩沐尘唤醒,叫他给二叔磕头道喜,小沐尘领了二叔给的红包后被丫鬟领去前院玩耍。

沈玉竹和儿媳李婉凝在府里热火朝天地布置婚礼现场,沈玉竹心疼自家儿媳怀孕辛劳,曾多次去规劝她回院休息,但贤惠的李婉凝总想帮婆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肯休息,沈玉竹只好安排她做些清点桌椅和菜品的轻巧活。

韩未安的房间里此刻倒显得清静许多,本就只有一侍从一护卫的院子里,今日只多了长兄韩奇安一人捧着礼单吩咐下人装点新房。

韩府的下人们一向知道二公子喜欢安静,人冷话少,进进出出的也是轻手轻脚,不敢大声言语,有条不紊地摆着喜点。

“韩未安,我来给你道喜了!”

从屋外跑进一位潇洒俊朗、笑容灿烂的明艳贵公子,年纪看着与韩未安相仿。那人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靛蓝衣衫,腰间配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碧玉环佩,通体显得贵气十足,无拘无束的潇洒性子让人对他莫名产生好感。

韩奇安见他来到,收起礼单恭身道:“驸马来了。”

“韩大哥再这么客气,我可要生气了。”陆流源故作委屈,“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我跟未安是好友,你叫我流源就行,叫驸马多显生分。”

与韩奇安微做寒暄,陆流源迫不及待坐到韩未安的对面,笑嘻嘻道:“韩未安,你可太不够意思了,昨儿个才告诉我你要成亲!你还拿我当好兄弟吗?恭喜恭喜啊!”他随手在桌上捏了个小块喜点,打着哈欠一口吃下。

韩未安斜斜瞧他一眼:“洗手了吗?一大早便来我这里蹭吃蹭喝。”

“洗了洗了,你这儿的规矩简直比公主府的那恶婆娘还多。”陆流源拍拍手中的点心屑,不满道。

“驸马,慎言,”韩奇安转过身义正言辞地对陆流源低声道,“靖和公主贵为陛下唯一嫡妹,岂能如此称呼?”

“对不起,我错了。”陆流源讪笑地对韩奇安拱了拱手,又侧身对韩未安小声吐槽,“我可不敢同你家兄长论礼,否则我这耳朵可坚持不到你婚礼结束。”

韩未安不足为奇,朝他单手一伸:“贺礼呢?”

“你看你财迷的,凭咱们俩这关系还用得着这么俗气的东西吗?”

“楚及,关门送客。”

“唉你......小气鬼!”陆流源白他一眼,对身后的黑甲侍从招手道,“小黑,叫人把贺礼抬上来。”

“是,公子。”小黑很快从门外引进两名抬着一个红木箱子的灰衣下人。

“今日,我便叫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大手笔。”陆流源得意地冲韩未安打了个响指,起身打开红木箱,故意略过最上面的一个精致的檀木小盒往下介绍,“金灿灿的黄金百两、明晃晃的珍珠一斛、黑漆漆的徽墨两盒、灰兮兮的关东狼毫一盒。关键是这把我亲自请文豪大家段颜淳大师亲手泼墨绘制的山水折叠扇。怎么样,我陆流源够意思吧!”

韩未安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怪不得你在景天书院连留三级结不了业,原来词汇都用在这里了。”

陆流源扮做老虎爪子隔空抓向韩未安:“我警告你啊,打人不打脸,嘘,你不知我不知,谁会知道?”他指着最上面一个檀香盒没声好气道,“这个盒子里面是对儿缅甸进贡的白玉镯,是元嘉钰那女人送的,你不喜欢的话随便送人或是扔了都行。”他听见身后的韩奇安咳了一声,忙换了语气,“哦不对,是尊贵的靖和公主亲自赏赐给你的新婚贺礼,恭祝你们夫妻二人如玉和美。此贺礼贵重的要死,你可要小心珍藏,以后传宗接代、光宗耀祖。”

韩未安以手遮脸:“以后出门别说我是你的文学先生,着实丢不起这脸面。”

韩未安和陆流源,一个是从五品官员之子,一个是一品勇武将军陆锋展的嫡子与当朝最受尊崇的长安公主的驸马,虽在外人看来有云泥般的身份之别,但相处起来却是毫无顾忌的互损状态。

两人于五年前结识于景天书院,陆流源虽是高门显贵,但性格爽朗,潇洒率真,交友很不在乎身份。作为学院倒数第一,常被山长训诫的他不服常被山长夸赞的学院第一韩未安,因此偶尔会使用一些小手段捉弄韩未安却反倒被韩未安整治。

直到有一次,丰都郡王世子元锐侃故意当着陆流源父亲陆锋展的面诬陷偷了学院藏书阁里最珍贵的孤本。陆流源满心憋屈却百口难辩,孤立无援地愤怒争辩。陆将军是个脾气火爆的人,不由分说当场欲要抽鞭打儿子。

畏于世子的身份,学院当场无人敢阻。只有常被陆流源捉弄的韩未安毫无畏惧地站了出来,他曾亲眼见到元锐侃诬陷的过程,条理清楚地当面道出了真相。被还清白的陆流源经此一事,彻底改变了自己对这个孤傲不理人的韩未安看法,整日嬉皮笑脸地以各种理由接近高冷的韩未安。虽时常被嫌弃,但久而久之,韩未安也习惯了他不厌其烦的叨扰,“被迫”成为了他最好的朋友。

只是作为学神也拯救不了不想学习的学渣,春闱三年一考,景天书院顺应着三年一结业,韩未安结业后留在景天书院当教书先生六年,陆流源则是连留六年尚未结业。

喜时即到,韩府迎亲的人很快一路沿街敲敲打打地来到秋府外,为首的正是韩未安、韩奇安兄弟二人,以及硬要跟来凑热闹的驸马陆流源,和数名韩未安大伯父、三伯父家的兄弟们。此刻正被秋长遥与四五名堂亲兄弟以各种理由拦着不让进门,示为“拦轿门”。

一脸兴奋的陆流源一会儿帮着韩未安挤门,一会儿帮着秋家出鬼点子变着法儿地捉弄韩未安,玩得不亦乐乎。陆流源在金陵负有“金陵第一潇洒美男”的称号,秋家女眷第一次见到他的笑貌,一个个惊艳的眼睛发亮,以绢挡羞。陆流源贵为靖和公主驸马,又是将军之子,身上浑无半点贵族架子,与秋家、韩家的男人打成一片,玩得不亦乐乎。

韩未安被“内奸”陆流源和妻弟秋长遥害得又是吟诗又是贴胡子吹落,因是成亲礼俗不能发作,只好一直默默忍着,好在长兄韩奇安身体力行替他挡了一部分又以礼法约束着,撒了成堆的红包才勉强被秋家放进家门。

听秋家下人来报,姑爷已入府门等候迎娶。赵一美忙让秋知恩去厅堂拜别父母等家族长辈。

秋知恩僵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走出屋外。倒不是她出嫁羞怯,只是她第一次佩戴小五斤重的凤冠,脑袋着实沉重,压得脖子都不敢轻易转动,只好僵着身子,手持遮面团扇缓步走至厅堂。

秋府厅堂围坐起数十名秋家长辈族人,最尊位是秋老太太,其次是秋知恩的父母,然后依次落座的是大伯父一家与秋氏一族派来的长辈们,远远的便能听到里面一派喜气的欢声笑语。秋老太太时不时地说着秋知恩小时候的糗事,惹得大家更是一阵接一阵的高声大笑,唯独王钰兰常常笑着笑着中偷偷抹起眼泪,然后又装作没事人儿一样继续欢谈。

秋知恩的外祖家并未来人,王钰兰出嫁前便与母家断了关系,两家人已二十多年未联络过。

“新娘子来了!”赵一美跟着秋知恩一并来此,她向来热忠红事,又是个有儿有女有孙有孙女的全福妇人,王钰兰拜托她做女儿的送婚人时,还特意给她封了一个厚重的大红包答谢。

听到赵一美的贺声,厅堂里的大人们停止了交谈,齐齐回头笑呵呵地看向秋知恩,纷纷说着恭喜祝福的话。

秋知恩看着满座亲朋,想着这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人们,自己以后天各一方怕是很长时间才能再见一面,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与不舍,尤其是最疼爱她的祖母和父母。

“新娘子拜别祖母!”

“新娘子拜别父母!”

“......”

随着赵一美一声声刺痛她眼睛的高贺声,秋知恩的不舍和离别之情齐涌心头,泪水盈盈地分别向祖母和父母一一磕头跪拜道:“知恩拜别祖母,愿祖母福寿安康、永享长乐。”

“知恩拜别阿爹、阿娘,愿阿爹、阿娘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王钰兰忍不住落下泪来,重重握着女儿的手长久不肯放:“知恩,今日成了亲,便是大人了,要收些性子,好好同未安相亲相爱。记住,在金陵什么事都不要怕,阿爹和阿娘永远是你最坚固的依靠。一定......要好好的生活,我家女儿.......一定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知恩啊,要记得......常来曹州看望阿娘啊......”

“阿娘......阿娘......”秋知恩见阿娘如此,再也绷不住地跪抱住阿娘泪流满面地哭道,“女儿不想离开阿娘.......女儿舍不得阿娘......”

赵一美眼瞅着吉时快到,见秋知恩母女俩抱在一起泣不成声没有停下的打算,忙岔开话题,笑道:“这女儿成婚是大喜,母女俩总要哭一哭送别,才是‘哭上轿’的喜俗。”她拍了下王钰兰的肩膀,“钰兰啊,这吉时快要到了,咱们家姑爷在门外都快等不及想冲进来抱走新娘子了。你快把女儿扶起来,知恩还等着你亲手给她盖上红盖头呢。”

王钰兰这才强忍住悲伤,将女儿轻轻扶起来,替她擦拭眼泪:“我的心肝宝贝,别哭了,再哭你的小脸就要变成大花猫了。”她哽咽地拿起月容递过来的红盖头,饱含深情地为秋知恩盖上。待秋知恩被赵美兰牵着红绸缎转身离开时,她再也忍不住地掩面泪流。秋文杰眼含泪花地抱住妻子,看着女儿渐渐离去的背影,心头亦有万千不舍。

“阿姐,什么时候走路这么淑女了?你可要好好藏好母老虎的尾巴,小心被姐夫发现喽,哈哈......”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秋长遥故意调侃小步慢走的阿姐。

秋知恩想抬脚踹他,奈何凤冠霞帔太过沉重,她完全施展不开,只好咬着牙低声说了句“滚~”。

秋长遥见她手里牵着一条红绸缎,绸缎另一端在大伯母手里握着,便央求大伯母:“大伯母,这红绸缎牵着人看起来好好玩,能不能让我也牵阿姐走一段。像人牵牛一样。”

“你这臭小子竟会胡言乱语,”赵一美将他拉至一旁,眼神飞快地看着周围的韩家人,低声威胁他,“我警告你啊,今日可是你阿姐的成婚之日,你若敢坏了喜事,看我不拿鸡毛掸子打烂你的屁股!”

“大伯母说哪里的话,这可是我的亲阿姐,我怎么会坏事呢?”秋长遥捂着屁股往后躲着赔笑,“我保证,今日一定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秋知恩在红盖之下只能看得见手下三尺范围内的人事,全然看不到任何人的面貌,院里院外熙熙攘攘的声音很是热闹,她认出了一些熟悉的声音,可越至府门听到的声音却参杂了许多陌生口音。

秋知恩正看着前面人的鞋子猜想着是否是韩家人,忽然从红盖下探出一只细长好看的手来,牵起她手中另一端的红绸。

她认出了那双手的主人。

是韩未安。

只有他的手才那么的好看。

他来了,他来接她了。

秋知恩一扫方才母女别离时的悲伤,激动的心砰砰直跳,嘴角完全藏不住笑意地攥紧了红绸,低头看着前面一身红色喜服的韩未安。

“小姐,现在牵着你的是姑爷。”雪莉故意凑近秋知恩提醒她。

盖头下的秋知恩眼角还挂着离别泪,又笑颜如花轻轻道:“我知道。” 第十一章 兄弟,你这不行啊 “请新郎抱新娘入轿。”

韩未安知道秋知恩身形纤瘦,并不以为意,伸出两臂将秋知恩揽腰抱起。不曾想,方一抱起,双臂被秋知恩的重量震得猛然一颤,脚下竟有些踉跄,差点将秋知恩脱手扔下。幸好秋知恩慌忙双手搂紧他的脖子,将身体全倾于韩未安怀中,才不至于双方摔倒。

韩未安暗自轻呼一下,凭借着他多年泰山压顶面不改色出色的“演技”,故作轻松地咬牙将秋知恩抱出府门,走向花轿。

“对不起,可能是我太重了。”秋知恩以为是自己早晨偷吃了几块点心的原因,对韩未安小声抱歉道。

“是衣服太长。”韩未安内心强忍着手脚强烈的酸痛感,将秋知恩抱进了花轿,趁人不注意地按了按酸痛的臂膀。

其实秋知恩并不重,相反比起一般女子,身形更为轻盈。只不过韩未安方才在秋家府外迎亲时,被小舅子和陆流源狠狠折腾了一通,半身力气“折磨”殆尽,尚未缓过便要一口气抱起穿着重量不轻喜服的秋知恩,一时有些费劲。

看穿一切的陆流源眼里充满幸灾乐祸的坏笑,怼了怼韩未安的胳膊肘:“兄弟,你这不行啊,新婚之日都抱不动新娘,那春宵时刻......”

“你闭嘴。若不是你前面同秋家人一起坑我做事,我何至于此?”韩未安斜他一眼,翻身上马。

高冷如他,是绝对不会承认那是自己的失误。

“自己不行还怨上我们?”陆流源白眼一翻,鄙夷地上马,与韩未安一前一后同行。

“看来你还是功课太少,闲得厉害,要不要我把你做的文章拿给靖和公主欣赏一番?”韩未安悠悠反击道。

“诶,你这人......不是说好吵架不请外援吗?”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理解,我反正没答应过。”韩未安一向将“无赖”耍得非常有道理。

“你......!”陆流源甚是幽怨地眯眼瞅着他,小嘴嘟嘟囔囔地默声宣泄着自己的不服气,但谁也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素来是个潇洒性子,从不记仇,转眼间便忘了自己被韩未安怼的生闷气,瞧了眼周围,道:“对了,你怎么没请学院里的人来?我这还是你家嫂嫂昨日派人将请帖送到公主府时才知道你今日成婚的。”

“人太多,太吵。”韩未安望着前方吹吹打打的迎亲仪仗,眼眸明暗交替,“你,我原本没打算请,后来想想你前年成亲框了我些贺礼,礼尚往来,寻你要回来罢了。”

陆流源向他递过来一个极幽怨的眼神:“小气鬼!你若成亲真不叫我,我肯定要去你家折腾个几日闹翻天!”

韩未安怎会不知这一点,只是他向来是嘴上不饶人,说不得什么真心的实话。

成亲本就是匆忙应急,在有限的时间内只请了韩秋两家族人来参加。金陵城中大部分人直到看见街上吹吹打打,排头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喜服的韩未安才知道他今日娶亲,根本连花轿里坐着的是谁都不知道。

秋长遥眼睁睁地看着阿姐被姐夫抱入花轿,渐渐朝韩府离去,脸上俨然没有了一贯的嬉皮笑脸。

他望着那顶坐着从小与他未曾分离过一天的阿姐的花轿,脑子里不停回想着十数年来与阿姐嬉笑打闹的场景,眼睛上渐渐起了一层水雾,又想起阿姐很多时候为自己出头的画面。

小时候他患过一场大病,身骨病弱,常被学堂里调皮的同学嘲笑,是阿姐撸起袖子将欺负他的同学堵到学堂门口胖揍一顿;自己打碎了父亲珍爱的花瓶,害怕的不敢回家,是阿姐替他背锅罚跪祠堂......

他和阿姐是这世上最亲的人,是血脉相依的一家人,他不要阿姐离开她,他不要阿姐变成别人家的人,阿姐是他的阿姐啊......

他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不舍,终于忍不住追到花轿后面,嚎啕大哭地呼喊:“阿姐......阿姐......阿姐......”

尚未跑出几步,他被几位堂、表兄长挡在身前拦住,着急跳脚地高声哭喊着阿姐的名字,如同生离死别般悲痛。

秋知恩坐在轿中,远远地听见弟弟的哭喊声,以为自己幻听了,向轿外的雪莉问道:“雪莉,外面是长遥的声音吗?”

“是二公子,他一直哭着追在花轿后面,不停地喊着小姐的名字,看来心里很是舍不得小姐。”雪莉如实答道。

“长遥这臭小子......”秋知恩笑着流出了泪,“刚才还一副巴不得我出嫁的得意模样,没想到......最舍不得我出嫁的是他.....”

她从小与弟弟打闹惯了,表面上互不相让,可心里对彼此的重量谁也不能比。两人从未有一日真正离开过彼此,今日成亲后,便是天各一方,成为两家人。

以后再也没有人和她打闹做伴,再也没有母亲亲手做的牡丹糕,再也没有父亲毫无保留的对自己的偏袒和宠爱......

秋知恩一阵悲从心来,难受得紧。

她掀开轿帘时,已然泪流满面:“雪莉,我好想阿爹阿娘,好想长遥。咱们回去吧,我不想成亲了。”

“哎呦小姐,您可千万别吓我。”雪莉被小姐的话吓得面容失色,慌忙劝慰,“小姐别哭,我有办法。您要不然先悄悄掀开前面的那个轿帘,看一下前面的姑爷,咱们再考虑要不要回去,好不好?”

“我想自己家人,看一眼韩未安又不能......”秋知恩虽是不理解雪莉的意思,但还是嘟囔着照实做了,她微微掀开轿帘露出一条可以看见韩未安的小缝儿,人群窜动,车流不息,而她的夫君韩未安一身红装耀眼于世,哇呜~好帅!

她迅速收起眼泪放下轿帘:“好,我改主意了。人,总要学会长大,躲在父母身边,着实不利于培养我独立自信的品格。继续走吧。”

“小姐说得极是,小姐是雪莉见过最有见地的人。”雪莉悄悄舒下一口长气,她太了解小姐这容易陷入爱情的恋爱脑,这些年也不是白给小姐看话本时擦口水的。

陆流源看着身后秋府泪流满面的秋长遥,对韩未安笑道:“你这小舅子可真有意思。”

韩未安不予理会,他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府拜堂,赶紧过完今日,明日他便有理由回到学院,离开这些是非之地。

王钰兰收拾妥帖,正准备出府去韩家,大丫鬟月容匆匆从外间进来,面色有些为难道:“夫人,琅琊......那边的人送来一份贺礼,月容不敢擅自做主,您看......要收下吗?”

琅琊......

王钰兰许久未听见这个字,神情有些恍惚,眉眼间透着悲凉:“早就断了联系,又送这些做甚?”

月容不敢答话,她明白夫人婚后这二十年来的心结难消。夫人虽从未提及,但她心里知道,那是夫人心中最深的痛。

当年王家看不起出身佃农的秋文杰,将秋文杰打到吐血,又逼迫王钰兰与别人成亲。王钰兰不肯就范,带着月容连夜逃出王家,在半路被王家捉回,又以品行不端严惩罚浸猪笼。关键时刻,秋文杰带人救下奄奄一息的王钰兰,并在沈玉竹的帮助下成功逃走。临行前,王家放下狠话,与王钰兰断绝关系。至此,王家人彻底消失在王钰兰的生活里。

王钰兰努力不去想之前的那些恩怨,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绪:“来的是什么人?”

“是您的乳娘金姑姑,她拄着根拐就在府外远远地站着,若不是小厮来报,我都快认不出她来。”月容神色怜悯道。她自小跟在王钰兰身边,年幼时被各房丫鬟们欺负,金姑姑曾数次相帮,心里很是感激。如今见金姑姑满头银发、单衣薄褂地拄着拐杖站在风口,于心不忍,默默啐骂王家做事太过分。

王钰兰冷笑道:“王家怪会找人来,金姑姑一把年纪了,她们竟也舍得让她亲自来?”又缓了缓语气,“金姑姑可有说什么?”

金姑姑是王钰兰的乳母,自幼感情深厚,她从王家逃出去的那一晚还是金姑姑帮忙开的暗门。

“金姑姑倒也没说什么,只说是琅琊外祖母贺外孙的一点心意,请夫人您务必收下。夫人......要去见见吗?”月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心意还是计谋,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王钰兰心里明白,万事以利益为先的王家十数年不联系,今日突然关心起外孙女的婚事,无非是认为秋家攀上了京城五品官员韩家,想要寻些可以利用的恩惠。她沉默了片刻,“金姑姑......就不见了,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倒会连累她老人家回去受她们盘问。”

“那......东西还收吗?”

王钰兰缓缓叹气道:“收下吧。金姑姑年纪大了,没有子嗣赡养,我若不收这个礼,恐怕她在王家更不好过。月容,你趁没人的时候,帮我悄悄塞些银钱给她。”

“是,月容知道了。”月容趁王家人不注意,接过金姑姑手里锦盒时偷偷往她怀里塞了个鼓鼓的荷包,除了夫人给的,她自己也添了五两银子。

从前她幼时刚被卖到王家,是金姑姑手把手教她规矩,如今见到金姑姑上了年纪的瘦弱模样,亦是于心不忍。 第十二章 办“正事” 成婚礼仪,韩家与秋家早就商量好一切从简,且宾客大多为双方亲族,因而秋知恩拜堂成亲的流程速度比寻常的要更顺畅些。婆母沈玉竹父母多年前亡故,沈家只来了叔婶亲辈。

秋知恩送入婚房后,婚房来了好多为新娘子“闹婚”祝酒的人都被赵一美以“新娘子不胜酒力”为由统统撵了出去,实在推脱不开的便自己代新娘子饮下,一晚上喝趴了许多人,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秋知恩只清晨在家中偷捏了两块点心裹腹,中午时分到来韩家,拜堂成亲后一直待在婚房中规规矩矩的坐在床上,几乎一整天未饮食喝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碍于韩家亲眷一直来来回回进入婚房,她也不好意思偷吃。只好望梅止渴般,想象自己躺在床上一手啃猪蹄,一手端果饮来慰藉此刻又累又饿又渴的心。

秋知恩听婚房里出现的声音,为尊的似乎是韩未安三叔的嫡妻刘氏。她一直在婚房内有条不紊地忙前忙后。还有一位家仆们称之为“三小姐”的女子,这女子唤刘氏“母亲”,称她作“堂嫂”。秋知恩听着她银铃般年轻笑声,想着也是个活泼性子。

听着两人交谈,似乎都是好相与的人。

那位三小姐是韩家三房也就是韩未安三叔家的嫡幼女,名为韩思琪。她与秋知恩同岁,也是个爱玩性子,对啥都感兴趣,围在盖着喜帕的秋知恩身边转来转去,总是想探看未来表嫂长什么模样。之前听二婶提起她这个未来儿媳妇,说是天女下凡的美貌也不为过,让她对这个嫂嫂更好奇了。她在自家母亲面前还是很收敛着性子,刘秋玲眼神一示意,她即刻安分下来,很有一番大家闺秀的坐态。不似秋家那几个未出阁的姑娘,活泼嬉闹谁也拦不住。

赵一美是个不愿冷场的性格,见刘氏停了下来,用一口流利的山东家乡话笑呵呵道:“听说,咱们姑爷是景天书院的夫子,还是那个什么......就是......”她侧头问儿媳黄柔佳,“妮儿,那个称号叫啥来着?”听到儿媳的答案后继续道,“对,博士,最年轻的博士,哎呀,咱们姑爷可真是才华横溢、年轻有为。”

韩家的下人觉得她说家乡话又土又好笑,但碍于身份不敢表露出来,尤其是三房下人看她的眼神甚有些瞧不起,亦觉得商贾之女的秋知恩配不上他们品学兼优的二公子。

三房的刘秋玲是个惯会做表面功夫的人,心底瞧不上这些外乡商户与自家攀亲戚,面上倒是丝毫不显露,有礼谦逊道:“亲家过誉了。常听我家二嫂说,知恩天生丽质、秀外慧中,说得我这个做三婶娘的早就迫不及待想见到知恩,”她看了眼女儿,“也叫我家丫头向表嫂好好学习,她这个丫头一天到晚净知道跑出去玩。”

“母亲,当着新嫂嫂的面,您就别说女儿了,我还想给新嫂嫂留个好印象呢。”韩思琪扯着母亲的衣袖噘嘴嗔道。

秋知恩默默自嘲:跟我学习?恐怕玩得更欢吧。

“新郎到。”韩家请来的喜婆高声呼喝道。

秋知恩一听韩未安来了,此时也顾不得饥饿,连忙挺直腰板坐好。

“姑爷来了,姑爷果然仪表堂堂......”赵一美笑盈盈地迎过去,见韩未安面色清冷得毫无成婚的喜色,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话也咽了下去。

她是个人精,心里存了疑问,面上依旧笑呵呵地庆贺着。又担心侄女以后会在韩家受欺负,临出府时悄悄拉雪莉到隐蔽处,将心中疑虑问了出来。听雪莉回她,“大夫人别担心,韩家姑爷本身就是个对谁都冷面不多言的性子。韩夫人很疼爱小姐,断不会让旁人欺负她。”她这才放下心来。

“请新郎掀开新娘红盖头!”喜婆喜气洋洋道。

韩未安拿喜杆挑开秋知恩头上的喜帕,眼前露出一张娇艳甜嫩的脸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喉咙一颤,别过头去,不再相看。

“请新郎新娘饮下交杯酒!”喜婆端来两杯喜酒递给他们夫妻。

秋知恩第一次与韩未安离得那么近,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气。当两人互挽对方手臂,彼此鼻尖以细微空隙滑过,秋知恩的周围似乎停止了,耳朵只听得到自己“嘭、嘭、嘭”的强烈心跳声,眼中只看得见如玉面容的夫君。

她着实太渴,十分爽快的一饮而尽,惊得深知她不胜酒力的赵一美连冲她使了好几次眼色。

“请新娘吃喜饺!”

饮过交杯酒后,喜婆又高声吩咐下人端来一碗藕肉水饺。

秋知恩早已饿得发昏,不由分说地一口吞下一只水饺,刚嚼两口便吐在雪莉递过来的红绢上,诧异挑眉:“生的?”

“哎呦,生就对了!”喜婆鼓掌笑道。

秋知恩这才回味过来,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晕。韩未安本就讨厌婚礼繁琐,冲楚及使了个眼色,楚及立马恭敬请在场的人出去,说莫要耽误春宵吉时。

赵一美临出门前,仔细叮嘱了秋知恩:“今晚是你的好日子,你一向两杯就倒,方才已经喝了一杯,莫要贪杯再饮,耽误办正事。”见秋知恩点头答应后才笑着离去。

奈何这句话好死不死被韩未安听到了,他挑了挑眉,将所有人请出房门后,插上门闩,不动声色地亲自斟了杯酒递与秋知恩,刻意温柔许多:“从今日起,我们便正式成为夫妻,还请夫人满饮此杯。”

“好,谢谢夫君。”秋知恩哪见过这般温柔如水的韩未安,顷刻间沦陷在他的深邃如湖般的眼眸中,将大伯母嘱托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持杯一饮而尽。

赵一美说的没错,秋知恩确实是个两杯就倒的人物。

虽喜酒用的是甘甜的果酒,但秋知恩的神志已然恍恍惚惚。她眼神迷离地看着韩未安傻笑地朝他的胸襟伸手摸去:“夫君,怎么......有两个夫君?”见韩未安后退两步撤到圆桌,又晕乎乎地起身追了过去,“嘿嘿......夫君还有个孪生......兄弟么?”

“你醉了,”韩未安伸出手掌抵在她的额头,将她推回床上,“早些休息。”

“我......我没有,我好得很,我一点都没醉。”秋知恩踉踉跄跄地起身,昏头转向地寻找韩未安,“夫君,你别跑嘛,知恩想......想抱抱你。”

整个婚房就那么大,韩未安躲了半天也没躲过秋知恩的追赶,被她死死抱在怀里,推都推不开,内心很是惆怅。

这女人手劲儿怎么这么大,不是说两杯就倒,耍酒疯的女人真可怕。

书里说的对,女人简直比山下的老虎还难缠。

“夫君,你很嫌弃我吗?为什么要跑呢?”秋知恩双臂紧紧锁住韩未安的腰背,还用了右脚死死地盘住他的左腿。

“我没有,是你喝醉看错了,你快从我身上下来。”韩未安无奈地扯开她的手臂,奈何秋知恩犹如磐石死死缠在他身上,他扯了半天也扯不动秋知恩分毫。

“我......清醒得很......大伯母临走前......还说让我们抓紧时间办正事,夫君......我们......要办什么正事?我......怎么都听不懂啊。”秋知恩贴近韩未安的胸口闻到一股好闻的气息,“夫君......你好香啊。今日......熏的是什么香?”

“你从我身上下来,我就告诉你。”韩未安强忍着气火,咬牙道。若不是因为母亲与秋知恩母亲的那层关系,他早就让楚及进来把秋知恩绑起来,何至于现在如此被动郁闷。

“真的?夫君不骗我?”

“真的。听话,快下来。”

秋知恩笑眯眯地撤下盘在韩未安大腿的右腿,忽又想起一件重要事,再次盘上大腿:“那......那个正事也要告诉我。”

“好,都告诉你。”韩未安耐着性子哄骗秋知恩松开了手,拦腰抱起将她扔到了床上,转身斟了杯酒再递给秋知恩,“喝了这杯酒,你想知道什么,我统统告诉你。”

“好。”秋知恩正醉得不识天地为何物,醉眼迷离地接过韩未安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瞬间栽床昏睡过去。

韩未安拿着挑杆戳了她两下,见她睡沉毫无反应,这才放心地瘫坐于床边,像背了一整天五十斤麻袋般,身体虚脱,心脑俱疲,额头已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稍憩片刻,他起身将秋知恩的凤冠珠钗尽数拆去,又闭着眼费力将她身上的喜服外衫褪去,只留下内衫。

他见秋知恩身下压着块洁白的白绢,将秋知恩正面一翻,取出白绢,微微使力弄皱,再取出床铺暗格里早就藏好的一把匕首,划破左臂,将手臂渗透出的一两滴鲜血洒于白绢,再将白绢扔回床上,随意扯了条纱布缠在伤口处,右手捞起一条红纹被褥盖在秋知恩身上,连被褥折块都懒得替她展开。

他自己取了条被子,坐在外间的书椅上睡了一夜。

婆母娶新妇,最开心不过沈玉竹。

她酒过三巡回房,红光满面地坐在圆凳上,与夫君韩自白满足道:“哎呀,咱们未安终于成家了,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再也没有什么事可惦念的了。咱们一家人以后好好过日子,你们男人在外负责赚钱养家,我们女人在家负责貌美如花,生活多乐哉。”

“好好好,夫人说的一切都对。今日成亲你忙前忙后一天,累坏了吧?”韩自白边给她轻按肩膀边温笑道,看沈玉竹的眼神深情似水,完全没有在外人面前的严肃冷面。

“对对对,就是这里,哎呦,好痛,”沈玉竹柔声吃了声痛,“你轻点。累虽累了点,但我开心得很。我终于把知恩娶回来当儿媳妇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甚至都想站在房顶高歌一曲。”

“好久没见你这么高兴,你先去床上坐着歇歇,等为夫给你端来洗脚水好好泡泡脚。”韩自白成婚二十五年如一日,但凡在家,每一夜都要给沈玉竹端水泡脚,从未间断。

“好。”

泡过脚后,韩自白扯了条白毛巾熟练地给沈玉竹擦脚:“对了,明日上午我要先去户部报备临安巡察情况,待下午申时一到就出发。”

“申时?会不会有些早?我想着你这做公爹还未同新儿媳吃过一顿饭就外出,哪像回事儿。等你从户部回来,午饭点早就过了。”沈玉竹面一扬,“我不依,你晚些再出发,哪怕路上快马赶时间,也要同知恩吃过晚饭再走。”

“你倒是心疼自家儿媳妇,难道不心疼为夫快马颠簸?”韩自白假作叹一声醋意。

“自然也是心疼的,放心,明日我多给你准备些专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再给你马车里多加几层厚绒垫。”沈玉竹笑语挑眉道。

“为夫还能多说什么,只能再次谢过夫人体贴了。”韩自白拱手鞠躬。一抬身,笑眼里满满都是沈玉竹一人。

如此恩爱场面,比作新婚夫妇都不为过,却在韩府几十年如一日随时上演。人生难得寻相爱之人到白首,幸运的是沈玉竹寻到了,王钰兰也寻到了。

尽管,过程都很坎坷。 第十三章 主仆俩的自我理解 翌日清晨卯时,韩未安照常醒来。

他褪下喜服衣衫叠整齐放入衣柜中,换取一套干净素雅的衣衫。因着昨日在木椅上睡了一夜,腰背肩膀微微有些酸痛。开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揉揉肩臂,锤了下腰背。

门外的楚及与并肩站着的雪莉抿嘴偷笑地互看一眼,快步上前,笑得“奸情”满满:“看来公子昨日很是忙累啊,要不要楚及帮您捶捶?”

韩未安眼皮未抬地回了他一个“滚”字,将手一背,走去书房温书备课。连着去曹州提亲到回金陵成亲,他已经七日未回书院,准备今日向母亲请安后,便准备搬去景天书院住一段时间。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沈玉竹笑盈盈地回绝他,“大婚刚过,你便要搬去书院住,你将知恩置于何处?”

“同她无关。母亲,我已向学院告假七日,今日是休假到期之日,理应回学院授课。”韩未安坦荡荡道。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母亲临走前特意安排了你大哥去景天书院为你多请了几日假期。母亲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沈玉竹眼神颇为得意,似乎早就料到自己儿子会有这般说辞。

“......可学院的学子还在殷切地盼望着儿子去传道受业解惑。”韩未安据理力争。

沈玉竹将眉一挑:“你......确定?母亲可听驸马说,你学堂里的那几位纨绔公子个个不是好学之人,恐怕巴不得你永远不去呢。”

“......”韩未安一语凝噎,扎心了,母亲。

他仍不死心:“正因为他们纨绔不勤学,正需要像我这般严苛的师者来校正他们的品行。”

“你的为师之责,母亲懂。但景天书院传世近百年,少了你,多了你,一样照常运转。母亲去曹州提亲临走前,已经拜托书院的先生替你多上几日课,礼人家都收了,你还担心什么?”

“可术业有专攻......”

“别担心,”沈钰竹直接打断儿子的话,“你所担心的,母亲统统给你安排的妥妥的,保证不让你费一点心。这几日你就在家里安安心心的,好好陪你的新婚小娇妻。等秋家父母离京后你再去书院报到也不迟。再多言,母亲便请山长来劝你,我就不信山长这么不近人情?”

山长?

母亲又来了!

韩未安被母亲接二连三的话怼得无言以对,原想凭借多年同母亲的“斗争”经验再坚持坚持,没想到母亲竟搬来山长这个大杀手锏。为儿二十一载,他深知母亲是做的出来这事,但他极重颜面,若是德高望重的山长亲自游说他陪守娇妻,他怕是要远离这金陵城七八年才有脸回来。

唉,打不过打不过。

这一战,自己又败了。

他无奈选择接受:“不必了,儿子听从母亲安排。”

不听从有什么用,自幼一来,母亲对他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从未赢过。

“这就对了。我已经吩咐府里的下人,知恩喜欢多睡,任何人都不准打扰她自然醒,包括你。”沈玉竹神采奕奕道,满心眼里都是对秋知恩的喜爱。

“......是。”韩未安觉得自己此刻只有点头的份。

“没什么事你就先回房吧。记得动作轻些,知恩估计还睡着呢。”沈玉竹打了个哈欠,“今日起得太早,我需要睡半个时辰的回笼觉,来铆足精神对付韩家那几位。”

韩未安被母亲打发出了屋,未曾回房,直接转向书房温课。他打算以冷漠无视来让秋知恩完全对他失去兴趣。

“雪莉,水......”

秋知恩昨日醉酒睡得太沉,悠悠醒来,还有些头痛。

“小姐,醒了。”雪莉正熏着缓解酒疲的木兰香,见小姐醒来,连忙端来温热的解酒茶让秋知恩饮下。

“没醒......渴了。”秋知恩没有挣开眼,伏在雪莉肩膀上饮下茶,倒头蒙被就要继续睡。

“哎,小姐,先别睡,”雪莉放下茶盏,劝阻道,“今天是您嫁过来的第一日,虽说韩夫人已命令全府上下不得打扰您休息,但出嫁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雪莉,无路如何您今日都要早起向婆母行早茶礼,况且待会儿韩家大房和三房里的夫人都要来,万不可叫她们以为咱们秋家是无礼之人。”

秋知恩一听此话,立马掀开蒙在脑袋上的被子,强撑着自己醒来:“也对,阿娘说金陵之人向来极重礼仪,不可失礼,不可失礼,我要起床。”她半坐于床,扫视房内并没有韩未安的身影,“夫君呢?”

“姑爷一早便去书房备书了。”雪莉扶她起身,意味深长地笑道,“雪莉特意给您准备了药浴,好好为您去一去疲乏。”

“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弄些热水就好。”秋知恩虽昨日繁琐的婚礼流程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但还好睡了一夜,已无疲乏感。

“要用的,”雪莉眼睛飞快地瞅了一眼门外,刻意压低了声音,“夫人之前特意嘱咐我,您新婚之夜后一定要泡一泡药浴,不然......身上的酸痛会疼上一两天。”

“疼?”秋知恩听得一头雾水,伸了个懒腰,“我身上不疼啊,睡足一夜,浑身轻松。”

“不......不疼吗?我......我怎么听说......那个之、之后,会......很疼啊?”雪莉面色羞红窘迫道。

“那个?哪个?”秋知恩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就是......那个,”雪莉脸色涨红到耳根地指着床上沾了两滴血的白帕,咬着嘴唇极小声道,“男女欢好的那件事啊。”

“......啊,”秋知恩这才反应过来,瞅了眼自己上下全身,同样涨红小脸小声道,“我......没感觉啊,那个......必须要......痛吗?”

“我我我......不知道。”雪莉慌忙摆手退后。

这事别问她,她可没经验啊。

痛吗?

秋知恩完全没感觉。

她母亲曾在她出嫁前同她含蓄地说过夫妻同房之事,只是说得过于隐晦,秋知恩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懂。只记得一句什么,若是实在害羞,她的夫君应该会主动帮她。

她脸色发烫地回忆着昨晚的事情,脑袋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起来:“都怪我昨晚喝的太多,完全没有印象。”

主仆俩你瞧我,我瞧你,脸涨如酱色,半响也想不出来什么缘由。

既然找不出答案,秋知恩决定现将这件事方于脑后:“算了,这事以后再说吧。正事要紧,先泡澡祛祛身上的酒气,再去拜见兰姨,不对,应该改口为母亲。今日是我嫁进来的第一日,咱们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给我们秋家丢脸。”

“是,小姐。”雪莉紧拳作加油状,点头道。 第十四章 婆媳三人的茶话会 秋知恩沐浴更衣后,很快收拾妥当,去婆母沈玉竹的隐香院请安。

她瞧见婆母身边坐着一位着绣梅蓝衫,身怀有孕的温婉少妇,想着应是大嫂李婉凝,微微含笑点头示意,再接过雪莉端来的请安茶,朝沈玉竹跪拜道:“知恩向母亲请安。”

“好好好,真乖。”沈玉竹笑意满满地接过请安茶呷了一口,亲切地起身握着秋知恩的手招呼她起来,“快起来,咱们家没这么多规矩,这请安茶母亲这一辈子只喝你这一杯,以后不必日日来。”又指着左边坐着的李婉凝道,“这是你大嫂,扬州李氏婉凝。”

秋知恩转身向李婉凝认真福身施礼:“嫂嫂好。”

“知恩妹妹好,”李婉凝含笑起身回礼,这是她第一次见弟妹模样,明眸皓齿,肤如凝脂,身上带着股纯净灵动感,一眼就让她心里欢喜,柔笑道,“常听母亲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极标致的美人。”

“嫂嫂过奖了。嫂嫂可比知恩美多了,知恩一看见嫂嫂心里就很欢喜。”秋知恩笑盈盈地握住李婉凝的手。

李婉凝温婉大方的气质,一颦一笑皆如沐春风,让秋知恩感到舒服亲切,不由得想与她多亲近几分。

沈玉竹见两人相处融洽,很是满意放心,笑呵呵招手道:“都别站着了,快坐下。”

“母亲方才说,知恩以后不用日日来请安吗?金陵城的规矩好像跟我们曹州不一样。”秋知恩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她曾听家乡嫁出去的好友薛婉说过,婚后必日日早起向婆母请安,不然会被婆母以不尊长辈而惩罚立规矩。

“倒也不是全然不一样,只不过是因为我一向懒散惯了,不喜立这些规矩。”沈玉竹笑着同她解释道,“你大嫂嫁过来时也曾像你这般问过,母亲把当年与你大嫂说过的话,再与你说一遍。母亲喜欢简单坦率,有话直说。咱们家有足够的丫鬟婆子伺候我和你公爹,用不着你们亲身伺候。你嫁过来是来韩家享福的,不是来吃苦出力的。平日里你只要顾好自己的小院子,闲着得了空常来隐香院同我话话家常,母亲就很高兴了。除此之外,自己怎么高兴怎么去做事,不必拘泥于繁礼,凡事都有母亲为你撑腰。别的不说,在这个家里,母亲还是很做主的,若是未安惹你生气了,尽管来告诉母亲,有母亲替你出气。”

婆母威武!

早就听闻婆母驭夫治家有术,今日一见果然底气十足。

感谢阿娘,让她嫁到了世上最好的婆家!

“谢谢母亲,夫君对我还是很好的。”秋知恩腼腆笑道。

“你大嫂是个极温善贤惠的人,”沈玉竹向秋知恩介绍长媳,笑眼里饱含满意,“这家里一向有她辛苦操持着,十分安妥,省了我不少心。都说妯娌比婆媳亲,往后你们多亲近走动些。知恩若有什么需要就同你大嫂讲,她办事可比我细心多了。”

李婉凝温笑道:“是啊,知恩,以后在家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千万别同嫂嫂客气。”

“好,谢谢嫂嫂。”秋知恩乖巧点头,心里满满感动。她初来金陵,虽早早做好准备独自面对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但到底还是缺些底气,今日听婆母和长嫂这般情真意切待她,心里更添了几分安心。

“咱们家以和气自在为主,有什么事都拿到明面儿上来说,说开了便少了许多麻烦、误会。对了,”沈玉竹一改方才爽快笑意,神色微露少有的正色,“一会儿韩家长房和三房的人,还有......未安的祖母会一起过来见你,有些事母亲须提前同你说明白。”

她说起韩未安的祖母,时隔那么多年,那些刺心锥骨的伤害依然会如鲠在喉,微微刺痛。

“好,知恩仔细记着。”秋知恩见婆母变了脸色,心里存了疑:为何母亲一提起夫君的祖母,仿若十分不情愿,难道她们之间也有婆媳矛盾?而且,阿娘不是说韩未安的祖母病重不能起身,怎么今日能来看她了?莫非亲孙子娶亲竟比灵药还有效?

不过母亲不愿说,她也不会问。

“未安的祖母名下有三子,你公爹是排行第二,最不受宠。你大伯一家住在东市的栖口街,他们长房与咱们二房不睦已久,”沈玉竹眼神中添了几分冷嫌,“夫妻俩一个蛮横无理,一个尖酸刻薄,母亲很不喜欢,因而平日里极少来往。想来一会儿未安大伯母见你,少不得嘴碎几句。不过有母亲应付,你不必太过在意。”

秋知恩未曾想到婆母竟将两家不和的关系同她这个刚嫁过来第一日的儿媳妇挑得这般明白,甚至连讨厌都说的那么坦荡,她心里除了佩服别无二话。虽内心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她面上装作极镇定道:“好的,母亲。大伯母是长辈,即便无礼,知恩也会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多加礼让。”

“倒也不必,”沈玉竹大手一摆,不以为然道,“咱们没错,她挑出来的毛病大多站不住脚,只会仗着长辈身份无理欺压小辈。若言语难听,你直言回击便是,不必顾念我们。反正咱们两家不睦已久,只要她不嫌丢人,随她怎么折腾,母亲是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她又继续介绍三房的人,神情比方才说长房时缓和了许多,“未安三叔一家住在离咱们府只有一街之隔的玄合街祖宅。他们家倒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事,未安的三婶娘是个好说话的,心思却不简单,遇到事常让长房唱红脸,自家唱白脸。相处多了,你便能摸得清她的脾性。只要大面上与她过得去,她也不会当面与你计较。昨日你应该听见过,她一直在你婚房里忙前忙后。”

“是,知恩当时盖头遮面,只听见了声音,还未曾见到三婶娘面容。”

“嗯,她家女儿思琪与你同岁,倒不像她母亲一般心思多,人很单纯热情,也是个爱玩的性子。你初来金陵不熟本地风土人情,若出门可以叫她一起同行,她定然喜欢。”

“好的,母亲。知恩知道了。”秋知恩相信婆母的为人和眼光,对于婆母说的话没有半点疑心。她虽对刘氏没了之前的好感,倒是对刘氏的女儿多了几分喜欢。

沈玉竹说得有些渴了,呷了一口茶继续道:“最后一个我要同你说的是未安的祖母。老太太是侍郎嫡女出身,常常凭借着优越的家族荣光,打心眼里便瞧不上出身低于她的人。你公爹从小不会说讨好话,时常备受冷落,也没有按她的安排迎娶高门嫡女,而是与平凡人家出身的我成亲,更是惹得老太太一怒之下赶他出府,一度断了母子关系。即便是在你公爹遭奸人陷害最危难的时候,老太太为了保住另外两个儿子,更是坚决地与咱们二房划清界限。直到十几年以后,你公爹恢复清誉,授官金陵。虽说只是五品官职,却也是韩氏一族官位最高者。老太太为了让长子和三子仕途顺畅,这才勉强渐渐与咱们开始了联系,不过说话的时候依旧是趾高气昂,瞧不起人。”她说起这段过往,神色不卑不亢。不以当时被轻贱而气恼,也不以后来发达而轻傲。

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有情有义,恩怨分明,从不轻视低看身份卑微之人。这一点是韩家老太太永远学不会的。

秋知恩从未听阿娘说起过关于韩家三房之间的复杂关系,总以为婆母性子爽快开朗,在金陵城中鲜少烦忧,没想到背后竟也有着这般心酸困境。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韩家最初那几年宁愿在山上饥寒交迫,也不愿回金陵求韩老太太怜乞的原因。韩家自有傲骨,可受清贫,可受饥寒,但不会忍气吞声被欺压。

夫君今日这般傲骨冷然处事,想来也跟那时困苦有关吧。

如此一想,她心里对夫君更多了些心疼。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会好好待夫君,以自己满满的爱给饱经风霜的夫君带来暖暖的温度。

沈玉竹见她一脸凝思,面一扬,笑叹道:“怎么这副脸色?母亲说的话吓着你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母亲将家中的这些辛秘说得很坦率直白,母亲坦诚待我,知恩很欢喜。”秋知恩是个聪明的人,自是明白婆母费劲口舌、直言不讳抖露家族隐晦之事,是想让自己有心理准备,日后不至于被人欺负。

沈玉竹笑道:“我的脾性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一向是有话直说,这样才会少些误会。话之所以说的这般直白,是叫你心里有所准备,不受那平白委屈。”

“谢谢母亲体怀。知恩也是个有一说一的直肠子,不喜欢拐外抹角。母亲如此坦率,让知恩感觉就像回到曹州家里一样自在。”秋知恩真诚笑道。

“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千万别拘着,放开性子耍。”沈玉竹指着秋知恩睨笑道,“母亲可是知道的,你可不像你大嫂这般娴静坐得住,活泼爱闹、无拘无束才是你的性子,在我面前你还要装作这般正经端庄的模样吗?”

“哎呀,被母亲发现了。”秋知恩故作捂脸道,“知恩原本还想装几日贤良淑德,没想到才装不到半日就被母亲戳破了。完了完了,这下我在嫂嫂面前的形象彻底暴露了。”

李婉凝见她这副模样,实觉新鲜有趣,也作趣道:“不至于今日暴露,前夜我已然听你兄长说起你夜爬墙头约会二弟的事了。”

“哎呀,嫂嫂~”秋知恩不好意思地将脸捂得更深了。

婆媳三人说说笑笑的茶话会,让秋知恩彻底放开了远嫁的拘束感。她感谢老天给她了一个完美的夫君,更感谢自己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婆母和贤惠大方的嫂嫂。 第十五章 智斗韩老太 “夫人,老夫人与长房、三房的马车快到了。”门外进来一名着青色的丫鬟来报。

沈玉竹分别看向两个儿媳,收整衣衫起身:“走吧,咱们去迎一迎她们。”

韩老太太一进府,果然如沈玉竹所说般对商贾之女出身的秋知恩满眼不屑,从未正眼相瞧,一双狭促精明的眼睛透露着刻薄尖酸,秋知恩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她才不怕呢,老太太不省油,她秋知恩也不是个任人乱捏的软柿子。

“母亲来了,大嫂、三妹,快请进。”沈玉竹笑面相迎众人到来,丝毫不在意老太太的不满眼神。

跟在韩老太太后面脸大如盘的长房大伯母贾似梅剜了秋知恩一眼,鄙夷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竟让咱们家老太太等她到这个时候,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韩家没规矩、没教养呢!”

秋知恩只装作没听见,一路跟在长嫂身边很是淡定。反正没点她的名,她就当做在韩家大伯母骂的是别人。

沈玉竹刻意抬望天空,高声笑道:“哎呀,今日天气真好,听说金陵城前几日还阴气沉沉的,我这一娶儿媳妇,这天气立马明媚灿烂,看来是老天爷都喜欢我家新儿媳。”又吩咐湖蓝,“快去奉茶,别叫客人还没落座就口渴了。再拿些冰果子,今日天热,吃着能降火。”

贾似梅被沈玉竹拿“老天爷”堵住了嘴,还想说些什么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将臭脸一摆,将脾气发到身后跟着的儿媳妇江若琳身上,斥责道:“没吃饱饭啊,走这么慢!”

被她欺压惯了的江若琳不敢言语,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搀扶着韩老太太的三婶娘刘秋玲笑盈盈地打圆场道:“二嫂不用这么麻烦,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又温顺地对韩老太太道,“母亲,您看二嫂多么体贴。”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始终绷着脸不言不语,像别人欠她几万贯银钱似的。

众人中只有刘秋玲的嫡女韩思琪对秋知恩最为热情,她好奇地凑到秋知恩面前,两眼透着股活泼机灵劲儿:“你就是新嫂嫂吗?好漂亮啊。嫂嫂好,我是未安兄长的堂妹,韩思琪。”

她上下打量着秋知恩,见她笑容真诚,明艳大方,颇有好感,更想让她多了解新嫂嫂。

“你好,思琪妹妹。”秋知恩落落大方地回礼道。

“新嫂嫂别这么客气嘛,你我同龄,就差两个月份,叫我思琪就好。”韩思琪热情地挽起秋知恩的胳膊与她并肩走进厅堂,“新嫂嫂,这金陵城地界我最熟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全知道。新嫂嫂哪天得空儿,思琪带你去玩。”

“好,多谢思琪妹妹。”秋知恩客气地同她寒暄着,她没想到这韩思琪竟比她想象的还要自来熟。

众人入厅堂后,秋知恩屁股尚未落座便被大伯母贾似梅叫了起来:“你第一次拜见祖母,还不赶紧过来磕头跪拜!”

秋知恩虽不喜这样被她呼来喝去,但身为孙媳妇理应向祖母请安。她笑盈盈地向韩老太太恭敬跪拜请安,却久不见韩老太太唤她起身。

先前听过婆母的那一番话,让她心里早早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并不以为然。

“头抬起来。”韩老太太心里很是瞧不上她卑微的商贾之女身份,有意怠慢她几分。

“是,祖母。”秋知恩直起身子,出于礼节不能直视韩老太太。她被韩老太太看得浑身不自在,碍于她是长辈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装作一份恭顺的模样,跪着等她看完。

“老二的眼光连带着孩子都是一样的差,选来选去都叫人说不出口。”韩老太太语气里充斥着鄙夷。

秋知恩默默腹诽道:好一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太,骂着她连带着把她们二房全都一起骂了。她秋知恩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两厢相安无事还好。但尚若欺她,甚至辱她家人,她怎能不反击?!

她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朝韩老太太抬起手臂,手心向上,两手摊开。

“你这是做什么?”韩老太太有些懵忡,饶是她精明一辈子,此刻也猜不出秋知恩伸手意欲何为。

秋知恩轻轻抬眼,露出纯真无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红包,也就是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贾似梅厉声站了起来,怒斥道,“老夫人亲自来看你已是对你天大的面子,你还想要见面礼?!真是厚脸皮!”

秋知恩怯生怯意扮柔弱地看向婆母:“母亲,金陵城的规矩跟我们曹州不一样吗?”又可怜巴巴地看向韩老太太,“祖母莫要怪知恩不懂事,实在是因为在知恩的家乡,凡是跪拜长辈,长辈都要封个厚重的大红包给晚辈,示为礼节,所以知恩才会这么做。都说金陵大户人家礼仪要比其它地方更多更重,不曾想却没有这份礼节。没关系,没带钱就算了,是知恩唐突了,还请祖母不要与知恩计较。”

她扮起那惶恐无辜小可怜的模样,差点连沈玉竹都信以为真。

“哦,是母亲的不是,”沈玉竹顺着她的话茬接道,“忘了提前同你祖母她们说起曹州的礼仪。你看,母亲也没有提前叫长辈们为你准备红包,要不这次先欠着,等下次你祖母来的时候再给你补上,”又对韩老太太言道,“您看这样行吗,母亲?”

韩老太太是个极爱面子之人,脸一摆:“不必,咱们韩家什么时候有欠人钱的道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既然是曹州的礼节,桂芳,拿二百两银子给她。”

“谢祖母,愿祖母福寿安康,永享长乐。”秋知恩快速高声谢道,转身不由分说地向贾似梅叩拜道,“知恩见过大伯母。”

贾似梅见此,也不好意思回绝,百般难受地如同割肉般忍痛掏了五十两,又与儿媳凑了五十,一并一百两银子甩给秋知恩。看得韩思琪在一旁绷不住抿嘴偷笑,被母亲刘玉玲使了眼色才勉强忍住笑。

秋知恩接过贾似梅的银子看都未看一眼,便交给了雪莉,紧接着转向另一边的刘秋玲俯身道:“知恩见过三婶娘。”

“知恩真是太懂规矩了,好孩子,快起来。”刘秋玲笑吟吟地起身扶起秋知恩,同样封了一百两银子给她做见面礼。

贾似梅来之前原本打算趁这次来好好给秋知恩一个大大的下马威,谁知道反被沈玉竹和秋知恩联合起来将了好几局,赔了银子又折兵,临走时气得连假意寒暄都没做,直接气呼呼地甩袖而走。

韩老太太一行人走后,秋知恩兴奋地冲沈玉竹和李婉凝晃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母亲,嫂嫂,知恩今日得了好多银子,晚上我请大家去吃云杏楼吃酒。”

秋知恩临来金陵前便知道金陵最有名的酒楼就在东市街的云杏楼,老早便想去那里尝一尝酱花板鸭和云香醋鱼。

沈玉竹见她这般丝毫不觉被贾似梅逼跪受辱,反而深以为乐,特意问道:“你这孩子既用红包礼节搪塞她们,跪了祖母也便罢了,何必也要跪你大伯母和三婶娘?你同我使个眼色,我自然有办法叫你不去跪。”

秋知恩搀扶着婆母坐下,对一脸疑惑的婆母、嫂嫂解释道:“知恩是觉得,祖母和大伯母像是有备而来。知恩早跪晚跪都得跪,不如索性一并跪了,省得届时她们以知恩不懂礼数为由到处宣扬,让咱们家难堪。我今日跪了,咱们既得了银子,又能堵住悠悠众口,何乐不为?反正祖母和大伯母她们一时半刻也不知道我们曹州城的规矩,想必经此一事,大伯母短时间内也不会轻易向知恩提出跪拜请安的事了。”

“那是自然,你看她掏出银子时的难受表情,简直比割她的肉都心疼。”沈玉竹笑得极为畅快,她原先还担心过秋知恩招架不住贾似梅和老太太。未曾想,秋知恩既能礼仪周全,又能成功反将一军,令沈玉竹对秋知恩的喜爱更深了一层。她想起一事又道,“今夜先不着急去吃酒,你父亲是临时请假回府,今夜便要赶回临安办差。咱们先在家里吃顿团圆晚宴,你把银子放好,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请客。”

“好,都听母亲的。”秋知恩乖乖地点头道。

秋知恩新婚第一日只有午饭时见过韩未安,刚想与他说话便被他以“寝不言,食不语”堵住了口。午饭后欲要去书房找他,连门都未曾进到,直接被韩未安的侍卫,黑衣黑脸的率青持剑以公子温书不喜打扰为由将她直接打发。

秋知恩接连被拒绝,倒也不气馁,从嫁妆里寻出一枚圆环璎珞,作小侄子韩沐尘的见面礼,去到嫂嫂的正则院找小沐尘玩了一下午。

韩家早午饭是各院子小厨房分开饮食,只有晚饭是全家人一起去前厅吃饭。这是沈玉竹定下的规矩,她觉得家人聚集一起吃饭更有人情味,聚太多又恐孩子们不自在,因此只定下晚饭坐在一起吃。

秋知恩早早地守在书房门口,准备与韩未安一起去前厅。韩未安知道她一直守在门外,强忍着不去出恭也不想见到她。

奈何秋知恩极为耐心,久不见离开,他实在是憋不住才快速推开门,冲向茅厕。

秋知恩一见韩未安出来便笑灿灿地迎上去,挡在韩未安面前:“夫君,你终于出来了,知恩等了你好久,想来接你一起去吃晚饭。”

“我知道,这个不急。”韩未安面上强装镇定,身下憋闷。他顾不得同秋知恩多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茅房的方向往前走。

秋知恩见韩未安额间沁汗,青筋暴起,拽住他的手袖拦住问询:“夫君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踮脚将手背轻轻附在韩未安的额上感受体温,“夫君是生病了吗,要不要知恩去给你叫大夫?”

“......不......用。”韩未安一停下来就感觉身下犹如洪水即将爆发,抖着手拂去秋知恩的手,再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体下止不住的颤动,再拿开秋知恩抓在他手臂的手,“你......先让开。”

秋知恩见他面色状况极差,生怕他有什么不妥,始终不肯退步:“我阿娘说,生病了要多喝热水,夫君你等一下,知恩去给你倒杯热水。”

韩未安本就有些憋不住,一听见“水”这个字便彻底失了淡定,顾不得什么礼仪分寸,一把推开秋知恩,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闭嘴,不准跟着我。”小步快走的姿态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楚及在后面憋笑得像只脱缰的二哈。

秋知恩望着韩未安急奔的背影,完全搞不懂他急慌慌地跑什么,眯着眼问身后雪莉:“雪莉,你说夫君这是怎么了?看着像生病,却又不像是生病。”

“雪莉也不清楚,可能姑爷有什么急事吧?”雪莉摇摇头,小姐不知,她更不知。

“你觉不觉得,夫君似乎一直在躲我。吃饭的时候,在书房的时候,还有刚刚......”秋知恩丧丧地叹了口气,“难道......他不喜欢我?”

“小姐别多想,兴许是咱们姑爷害羞,你们才见面两天便成了亲,想必姑爷还不太适应。”雪莉连忙宽慰道,她也对姑爷的冷淡态度存过疑,只是为了小姐的心情一直没说起过。在她眼里,什么事都不如小姐的快乐更重要。

“说的也是,我对他一见钟情,也不一定非得强求他对我一见钟情。也许,他本来就是这副冷性子,你看他对婆母也是不苟言笑的。”秋知恩眉目舒展开来,自我开解道,“不过这也说明夫君不是个只看美貌的肤浅之人,我倒不用担心他会在外面给我招来什么情敌来。反正我都已经嫁给他了,余生长得很,有的是机会相处。不着急,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万事食为先,走,咱们先去吃饭。”

她一向想得开,拿得起放得下,万事皆以自己舒心为主,很会自我开导,自我满足。 第十六章 第一次统一战线 晚间餐桌前,秋知恩婚后第一次见到公爹韩自白。

时隔多年,韩自白眼眸依旧清明如炬,喜怒不形于色。年少曾练过剑术的原因,快至知命之岁,身形依旧矫健有型。他在官场浮浮沉沉十数载,加之年少多历常人无法忍受的艰苦磨难,看事很是淡然。

秋知恩此刻见到他,瞬间就明白了夫君和长兄的那份浑然天成的淡定气质来自何处。

沈玉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下人将饭菜一一摆于桌上,李婉凝有心想帮衬婆母,却被婆母笑着“赶”到一旁陪小沐尘玩儿。

众人分坐于餐桌前,沈玉竹高声举杯道:“来,咱们一起举杯庆祝知恩嫁入咱们韩家,”又嘱托大儿媳道,“婉凝,你有身孕,以茶代酒即可。这下咱们家终于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圆满了。”

“好,来,知恩一起。”韩自白露出少见的笑容对秋知恩举杯道。

秋知恩站起来,甜笑举杯:“谢谢父亲母亲,知恩性子活跃,日后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父亲母亲、兄长嫂嫂不要嫌弃。”

“不嫌弃,母亲就喜欢你这活泼性子。”沈玉竹与众人纷纷饮酒后,刚要提起碗筷夹菜,忽然心生一趣,笑睛看向二儿子韩未安。

韩未安一见母亲眼神扫向自己,没来由地脊背发凉,一种熟悉的不安预感袭上心头,他立马低头扒饭。

“对了,未安。”

果然,他这二十年来的不安预感是准确的。

沈玉竹兴致盎然道:“你向来会吟诗作对,今个儿趁着高兴,你来吟诗一首,权当欢迎知恩来咱们家。”

韩未安倒吸一口凉气:母亲又来了!

沈玉竹“坑害”儿子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奈何韩家的两个儿子皆是有礼的孝子,即便被母亲打趣,也是无计可施,独生闷气。

韩未安心里默默长叹一口气,缓声道:“母亲,儿子认为......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怎么没必要,这可是你亲媳妇儿,自家人面前还装什么扭捏谦虚。”沈玉竹不以为然地督促道,“母亲知道你博学多才,吟诗作对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张口就来,快点快点,今日就以‘知恩’为主题作一首诗来。”

韩未安表面淡定,内心狂哮:母亲,这跟谦虚有什么关系?!

他博学多才是他寒窗苦读而来,是为了传道、受业、解惑,不是为了吟诗作对!

可他是孝子,不能发怒,见与母亲讲理不通,只好眼神求助父亲:父亲,母亲又来“坑”儿子了,您不管管?

韩自白默默将两手一摊,眼神似乎在说:你母亲是家中老大,为父也是爱莫能助,儿子,你自求多福吧。

韩未安只好转向身边大哥求助,没曾想韩奇安却没看懂他的眼神,甚有些兴致地拍着他的肩膀道:“是啊,未安,许久未见你吟诗,不如你就从了母亲的愿吧。”

就连小侄子韩沐尘也在一边鼓掌兴奋:“作诗!二叔,作诗!”

天要亡他,就连最疼他的兄长也跟着起哄,他还能怎么办?

韩未安眼见父母、兄嫂、小侄儿一个个眼神殷切期望,求助不得。无奈之下,在桌下踢了踢秋知恩的脚,趁着掩面咳嗽,侧身挑眉给秋知恩递了个求助眼神。

秋知恩立刻明白过来,忙替他圆场道:“母亲,呃......我看咱们还是先吃饭吧。儿媳......脸皮薄,若夫君当面吟诗,只怕知恩会羞涩的落荒而逃。而且知恩也有私心,夫君作给我的诗,我想独自欣赏。”

“对,儿子也是这个意思。”韩未安顺着秋知恩的话茬接道,“众乐乐不如独乐乐,儿子想回房单独吟诗给......知恩。不知......母亲可愿意?”

沈玉竹本想打趣儿子,添些热闹,见他们小夫妻俩一唱一和,第一次统一战线,心里很是开心,自然对于吟诗即刻作罢:“那也行,你们小夫妻俩自己回房慢慢欣赏,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来来来,咱们先吃饭,吃饭。”

秋知恩第一次觉得韩未安平日里那么正经淡定的一个人,竟也有招架不住的人,心里陡然生了几分乐趣,有心要把这个冰块脸溶一溶。

晚宴过后,与母亲兄嫂送走父亲后,她和韩未安一起回到灵均院。她故意跟在韩未安身后,韩未安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韩未安本打算只要不理会她,她就会无趣的自动走开。奈何他在世二十一载,以孤傲、没情趣、没礼貌为由拒绝了不少女子,唯独没见过如秋知恩这般死缠烂打还笑得一脸灿烂不自知的女子。无论是冷言冷语,还是装作没礼貌的无视,她皆以笑脸相迎,叫他无计可施。

房间本就这么大,他又不能当人面搬出去住,他的隔离计策暂时以失败告终。

韩未安被跟得看不进书,有些不耐烦地回身问她:“你总跟着我作甚?”

“等着夫君为我吟诗啊,”秋知恩笑眼里泛着狡黠的光,“夫君莫要忘了,你在父母兄嫂面前可是答应过,要单独为我作诗。夫君难道想抵赖不成?”

“我是答应过你作诗,可又没答应你什么时候作。”韩未安合上书冷冷道,“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非得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秋知恩歪着脑袋认真想了一下:“还真没有什么。”她四周瞅了瞅房内的摆设,目光落在见韩未安身后桌上的砚台,“要不然我给夫君做书童研磨吧。”说着便挽起袖口走向书桌,不料却被韩未安用两指夹住后颈衣衫,被提溜着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不必,你若做书童,”韩未安放下秋知恩,指着门口看热闹的楚及,“他就要被赶出家门了。如果你想看他流落街头,我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也只会看热闹,不会护主,你把他赶走了,我还要感谢你替我省下一些银两。”

楚及正看公子热闹看得起劲,未曾想天降横祸“热闹”砸到自己头上,慌忙跪在地上惨兮兮地嚎道:“二少夫人,楚及上有小下有老,不能被赶走啊!”

雪莉在一旁小声提醒:“是上有老下有小吧。”

“......”楚及反应过来,顿生窘迫,低头更深,“哎呀,小人命苦啊......”

韩未安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斜眼瞧着跪地的楚及:“是么?我怎么觉得,你从进府的那一天就是个孤儿身份,什么时候又多了长辈和晚辈?”

被韩未安看得心里直发毛的楚及,硬堆起一个笑来:“哦,干的干的,前不久刚认的,还没来得及同公子说。”

“你别慌,快起来。”秋知恩连忙摆手道,“我完全没有赶你的意思,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多谢二少夫人,小人突然想起来,刚才率青好像找我有事,小人先行告退。你们,继续继续。”楚及深觉此地不宜久留,忙拿率青打了个谎急急告退。走之前不忘扯着雪莉的袖子,拉她出去,并迅速关上大门,后撤至数米远,方舒下一口气。

“喂,你有事出门,干嘛也扯我出来?”被强行关在门外的雪莉,一脸懵怔地看着他这一连串的操作。

“真是好心没好报,你没看我家公子一脸要吃人的表情吗?”楚及指着房间谨慎道。

“吃人?没有啊,我看姑爷没什么特别表情啊,很正常。”雪莉蹙眉回忆道。

“单纯,实在~太单纯!根据我多年服侍的经验,我家公子一旦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势必会有人遭殃。我此时拉你出来,是为你好,”楚及小眼一眯,露出几分略显奸诈的笑,“你若想谢我,我是不介意银钱多少的。”

谁知雪莉一心想着自家小姐,惊道:“坏了,小姐还在里面,姑爷要是发脾气,那我家小姐怎么办?”说着就要转身开门进屋解救主子,却被楚及一把拉回,“放心,我家公子是君子,轻易不会动怒,况且他再凶还凶得过二少夫人。我可是亲眼见过二少夫人在曹州一脚把人踢下船的。”

“那是事出有因,我家小姐性子很温和的。”雪莉认真同他解释道。

楚及也认真点了下头:“真没看出来。”

韩未安瞧着秋知恩丝毫没有放弃纠缠,还是他走哪她跟哪,故意摆了冷脸:“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我还要再看会书。”

秋知恩随手捻起上午未看完的话本,跟其身后:“我不困,今天陪沐尘玩儿了一下午,我现在精神得很。你看你的,我就坐在你旁边看话本,一定不打扰你。”

身前便是书桌,韩未安无路可逃,他深觉如此长久下去实在不妥,为了自己日后清静,他将书一合,准备与她摊牌。

“你就不能离我远......”他转身一回头,眼前顿时撞进来一张灿若桃花的笑脸,那双似有星星般明亮的眼眸离他的眼睛只有分毫之差。秋知恩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没想到韩未安会突然转过身来,一时刹不住脚,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倒向韩未安。

韩未安快速往右侧一闪,秋知恩身前没有了阻挡,重心失衡地整个上半身扑倒在书桌上。一张脸分毫不差地撞进半层墨汁的砚台上,吃了一嘴一脸的墨汁,飞溅的墨汁纷纷点点地落在旁边的一沓宣纸上。

韩未安丝毫未觉抱歉之意,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暗舒一口长气。

秋知恩的眼睛被墨汁染的睁不开,顾不得腹间微痛,双手强撑在桌沿慢慢起身,“噗噗”两声吐了吐嘴里的墨汁,随手抓起一张宣纸擦在脸上,才勉强睁开一只眼。

她看着满身满手的浓墨,委屈巴巴地朝韩未安嘤哼两声,“夫君,你怎么躲开了?夫君......”

“你、你别过来,”韩未安素日极重洁净,身上几乎不染尘土,他见秋知恩朝他伸出染墨的手,吓得后撤两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抵在秋知恩的肩前,“你与我之间,不得超过这个距离。”

“你别害怕嘛,”秋知恩半睁一只眼,指着韩未安身后挂在架子上的白布道,“我只是想拿一下你身后的白布,用它擦擦脸上的墨汁。”

“你别动,我给你拿。”韩未安用手中折扇挑出架子上的白布,再用折扇将白布递给秋知恩,很是嫌弃指着门房的水盆道,“那儿有水,你快去洗洗。”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秋知恩撅嘴小声嘟囔着,郁闷地洗了把脸,换身干净的衣服,窝在床上自顾自地看话本,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韩未安见她睡沉,蹑手蹑脚地从她身下取了条被子,又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结果,第二日醒来,依旧浑身酸痛。 第十七章 约法三章 楚及眯着小眼睛贼溜溜地看着公子揉着侧腰,嘿嘿笑道:“看来公子昨夜又累着了。”

韩未安紧了紧衣袖,淡淡道:“看来你近日闲得很,想必十分怀念香椿院的恭桶,率青,去告诉秦伯今日不必安排人刷恭桶,楚及会自告奋勇。”

楚及哀嚎一声:“小人知错了,公子饶命啊。”

率青才不管他的哀求,直接从树上飞去找秦伯传话。这个韩府,他只听公子的安排。

雪莉进来收拾房间,见秋知恩昨夜褪下来的衣衫沾染墨迹,扭头问自己小姐:“小姐,你的衣服上怎么有那么多墨汁?”

“哈!昨天......晚上闲来无事,我练了会儿字。”秋知恩打哈哈道,心想着若是被雪莉知道了昨晚的窘状,定是要好好笑她一番。

过一会儿,雪莉从桌下翻出一张似黑乎乎的宣纸,宣纸一角还沾有一枚清浅的手印,看着像画又不像画。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猜出来这画到底画了什么,又问道:“小姐,这画的是什么?雪莉怎么看着有点像......”

“我练完字,又练了会儿水墨画。”秋知恩故作镇定地打断她的揣测,要是被自家小丫鬟知道了昨夜自己被喷了一脸一身的墨汁,肯定会被她笑话好几日。

“小姐竟然肯动笔绘画了!”雪莉抖起眉毛,不敢置信地看着秋知恩,又看向手中的“水墨画”,“太不可思议了!我得赶紧把这幅画裱起来,以此来纪念小姐人生中第一幅完整的绘画!”

“呃......可以,但没必要。”秋知恩弱弱道,她知道自己劝也劝不住雪莉的这份热情。

小时候阿娘给她请了琴、棋、画、女工各四课女先生,结果四门功课皆被女先生们以“在下不才,另请高明”为由逃走了。并非女先生学艺不精,只因她们遇见了手残大师秋知恩,琴弹如牛哞,下棋像钓鱼,绘画似熊踩,刺绣如猫抓。倒不是秋知恩真的笨,而是因为她是真的懒,一心向外,根本坐不住。因此女先生们“落荒而逃”后,秋知恩的阿娘再也不逼她练这些琴画女工,只挑她感兴趣的学,至此秋知恩从八岁那年封笔至今未画过任何画。

因此雪莉今日的激动,她完全理解,也不做挣扎拒绝。

今日是秋知恩回门之日,沈玉竹准备了大箱小箱装满了两大马车,让韩未安带秋知恩回门时送到秋府。

与寻常不同,秋知恩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两只眼睛放空地看着晃动的车帘透出的金陵市貌。快到秋府时,她才转过头小心翼翼地对韩未安开口:“夫君啊,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韩未安本想说不行,见她难得露出一副正经脸,眼里似有些伤感,他硬生吞下到嘴边的话,高冷道:“你先说,听完我再回答你。”

“你......能不能......在我阿爹阿娘面前,对我热情一点。”秋知恩轻咬着薄唇,双手将手绢攥得紧紧的,似乞求般看着韩未安,“我知道,我们才见来两面就成了亲,你对我可能没什么太多的感情可言。你平常怎么对我都行,我都可以接受。但......”她眼里腾起一团水雾,别过头低声道,“但我阿爹阿娘明日就要离开金陵了,我......我不想让他们走后还要担心我。你可不可以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对我好一点,就算,就算做个恩爱的假戏骗骗他们也行。这样......即便他们与我远隔千里,依然知道我过得很好。”

韩未安虽是个冷言冷面之人,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同理心。秋知恩所托之事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一想到要与她有什么亲密举动,心中下意识地很是抵触。原本不想答应,但看着泪水汪汪的秋知恩,他一时竟说不出来那些狠话。

算了,毕竟秋家曾重恩与韩家,他权当报恩还了此情。

自然,聪明如他,绝对不会办自己吃亏的事。

他侧头慢慢道:“我有条件。”

秋知恩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她明白韩未安的性子是做不来这种亲近姿态,但为了能让阿爹阿娘远隔千里不为自己担忧,还是想努力求一求她的冷面夫君。听到夫君说有条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么说,夫君答应了!”她感激地抱住韩未安,“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

“起开。”韩未安生无可恋地推开她,有些后悔那么快答应她,“我说过我有条件,你答应了这些条件,我才会考虑要不要帮你演这一出戏。”

“这......些?很多条件吗?”秋知恩抠着手指头犹疑道。

“你可以选择不答应。”韩未安收一收衣袖,别过身去。

“答应答应,我全部答应!夫君你说,我洗耳恭听!”秋知恩狂点头将他拽回来。

韩未安侧手弹开秋知恩拽在他衣袖上的手:“第一,以后未经过我同意不准对我做出任何亲近的动作,例如不准对我动手动脚、投怀送抱等一系列有接触的举动。”

“......好吧。”秋知恩腹诽道:不抱就不抱,反正以后她会想办法叫他同意的。

“第二,你与我之间的距离,”韩未安拿起一把折扇伸直手臂横在半空,“不得超过一只手臂加一把折扇的长度。”

“这么长吗?”

“对。”

“能不能再短一点?”

“你说呢?”

“好吧好吧,反正只要每天能看见夫君俊俏的脸我就心满意足了。”秋知恩双手手比划成一个圆圈,半眯眼地欣赏着夫君俊俏如玉的脸。

韩未安别过脸:“第三,母亲若是让你做什么同我有关的事,必须毫无保留地提前告知我。”

“为什么?”秋知恩不懂韩未安对自己母亲有什么可担心的。

韩未安轻咳一声,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这个你别问,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只说,这三条,你答不答应?”

秋知恩捧着脑袋认真想了一下:“除了第二条我不是那么喜欢,其他的倒也还好。反正我也没打算隐瞒你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她笑眼弯成月牙儿般,朝韩未安靠过来,伸出右手,“成交。”

韩未安斜斜看她一眼:“距离。”他把折扇当作手,同秋知恩握了一下,算作成交。临下车时,又添了一句:“诗也要作废。”

“啊?”秋知恩委屈巴巴地嘟嘴表示不满,见韩未安眼神扫过来,又垂头丧气地答应道,“知道了,母亲若是问起来,我就说你作过了。”

她暗戳戳地揣度着夫君说的这些约法三章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不能亲近也不能靠近,想占便宜都占不了。

不行,趁着今日夫君答应她做恩爱戏,她定要把这些即将失去的“便宜”统统捞回来,能捞多少是捞多少!

在秋府,韩未安被秋知恩明里暗里以作假戏的理由吃了不少“豆腐”,多次眼神警告,秋知恩假作无视,依旧对他做各种亲近动作。韩未安碍于秋家岳父母在,又在马车上答应了秋知恩,不好当面发作,心里苦却只能自己吞。

后来还是岳母王钰兰帮他解了围,王钰兰明日便要离京,自然有很多心里话要与秋知恩说。她将秋知恩单独带去往内房,留下韩未安与岳父、祖母等长辈寒暄客套。

王钰兰握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知恩,阿娘明日就要走了,以后就只剩下你一人在金陵,有几句话阿娘必须要嘱托你。”

秋知恩瞧着阿娘这般神色凝重,知道阿娘所说之事必然极为要紧,不由得也正色起来:“好,阿娘请说,知恩认真记着。”

“阿娘知道,我家知恩是这世上最善良开朗的好孩子,”王钰兰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今日瞧见未安待你很是亲近,阿娘也就放心了。阿娘深知你公爹婆母的脾性,并不担心你在韩家的处境。只是在这权贵云集的金陵城,大部分人迎高踩低,对咱们商贾的身份并不尊重。韩家虽当朝为官位居五品,但也多受牵制,在这金陵城更算不得什么权高位重。所以咱们为人处事,尽量收敛一些,多忍耐一些。万不要把事情做绝,没有后路。否则就算秋韩两家倾尽全部财力人事都不一定能与那些达官显贵为之计量。”她的眉宇间多添几分愁色,越说越沉重,“阿娘知你热情心肠,不免要嘱咐你,若遇不平之事切不可像在曹州般鲁莽行事,不计后果。凡是拿不准的事,多与你夫君、婆母商议。在这金陵城,牵一发则动其全身,不仅是为着你自己,更是为了整个韩家在金陵中的安稳,你可明白?”

“阿娘,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明白。”秋知恩尽量宽慰着阿娘,缓缓道,“女儿虽素日顽劣,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向是慎重而行,从不越距。我知道,阿娘字字珠玑的解释是为女儿安稳着想,女儿心里都懂。阿娘请放心,女儿天生聪明机敏,再加上婆母、夫君在侧指点,一定会在金陵城生活的如鱼得水,不叫阿娘担心。”

听女儿如此之言,王钰兰心里安心许多,拉着女儿千言万语般嘱托许久,直至夜深女儿要回韩家,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女儿的手。

秋文杰明里暗里笑呵呵地给韩未安套着话,皆被韩未安不动声色地化解。秋长遥担心阿姐在韩家受欺负,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当着韩未安的面刻意在院中装作日常锻炼耍了几个剑法招式以示威胁。结果没练几招就被秋知恩无情戳穿他三脚猫功夫。

韩未安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手书一封与秋知恩的约定法则,即上午在马车中说过的那三条规定,让秋知恩当场签字画押。

秋知恩悻悻地提笔嘟囔道:“夫君,难道你对知恩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韩未安冷冷地回她一句:“没有。”

这一夜韩未安依旧没有睡床,秋知恩半夜醒来没见到韩未安,起身探看才发现夫君睡了木椅,起初还以为夫君是看书看得睡着了,直到往下瞧见夫君身上的被子,才觉得事情似乎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熟睡的韩未安,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过。

夫君,竟厌我如此吗?

连同塌都不肯?

开朗如她,连忙晃了晃小脑袋,转换了想法:不会的,或许是因为自己睡觉不老实,“大”字型的睡姿占了全床,夫君见没有空隙睡觉,又见她熟睡不忍打扰她,所以才取了被子睡在此处。

再说,新婚之夜两人便同床同塌,那条沾血的白绢就能说明一切,夫君肯定没有厌烦她。对,一定是她自己想多了。

转身之际,她余光瞥见韩未安在被子下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臂上有一处伤痕,以为夫君白日从哪里受了伤,心疼地替他吹了吹伤口,才肯回床睡去。 第十八章 自由的味道 秋家按照送亲规矩,只在金陵城逗留三日便乘船回曹州。

秋家母亲王钰兰泪雨凝噎牵了好久的手才肯将女儿的手递还给沈玉竹,秋文杰始终温笑地嘱托女儿,直至船开远去才忍不住拭去眼角的泪。

韩未安如局外人般,心如止水地瞧着秋知恩泪如雨下、如同生离死别的送别场景。

雾气氤氲的江面,微冷的江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衬得整个人更清冷些。今日将秋家送走,明日他便可以重新回到景天书院授课,一切也会恢复正常。

正冷眼观望着,他的肩膀突然搭上一只手来,不用看,他也猜得到是谁。

“韩未安,你这是特意来为我送行的吗?”陆流源搂着他的肩膀笑道,“话说,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去淮北?”

“你想多了,”韩未安推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侧首示意他看向秋家的船,“往那儿瞧,我是来给秋家送行。你去淮北作甚?”

陆流源摆出挥斥方遒的姿态指着西南方向道:“听说淮北的龙脊山近日闹土匪,朝廷派我大哥前去镇压,”没说两句正话,又露出不正经的嬉笑姿态来,“我跟着一起去凑凑热闹。”

“你学业未结,谁准你的假出去闲玩?”韩未安侧头正色道,“三月春闱,你又不准备考了。”

“这你就不懂了,”陆流源潇洒地打了个响指,“作为一名金陵城榜上有名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四处逍遥才是我的正经事,不然怎么对得起大家辛辛苦苦给我起得纨绔名号?再说,本驸马风流倜傥,一向靠品貌取胜,哪里靠过实力?”

“歪门邪理。”韩未安瞧他身后并没有剿匪的兵马,问道,“你一个人去,走水路?”

“我大哥他们骑马走的陆路,我嫌骑马硌得屁股疼,决定走水路,这样还能看看沿途的秀丽风景。”陆流源挑眉笑道。

韩未安斜看他一眼:“陆将军若是知道你是这般想法,怕是又想活动筋骨挥鞭子。你放心,我这一次绝对不会阻拦陆将军。”

约莫是站得久了,加之昨夜在木椅上睡得不太舒服,韩未安的腰部有些酸痛,他顺手揉了一下。

这一动作被陆流源两眼放光地瞅见,笑得贼兮兮地盯着他的腰问:“哎呦,怎么了这是?”

韩未安知他话里有话,将手一背,不予理睬。

陆流源原本也没指望能从韩未安嘴里套出实话,他往后退了一步,戳了戳韩未安身后楚及的胳膊:“你家公子最近怎么了?”

“驸马有所不知,我家公子最近天天腰疼。”楚及刻意放缓了“天天腰疼”的字眼。

“哈哈!”陆流源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秘闻,笑得贼幸灾乐祸地拍向韩未安的肩膀,“兄弟,你这不行啊,才新婚三日就累成这样了?”

“滚!”韩未安抬起一脚朝陆流源踹过去,奈何被他身手敏捷地躲开跳上船,顺便朝韩未安做了个鬼脸,刻意高声挥手道:“韩未安,等我回来给你送十全大补汤!”

“......!”韩未安搜遍全身也没找到什么可以扔的东西,目光转向一边的楚及,不由分说地拽下他腰间的荷包,朝陆流源砸了过去。

陆流源身手很好,轻而易举地接了荷包,掏出一看是银子,乐道:“银子?”故意朝他挥手道,“谢了。”

“公子,那可是我的银子!”楚及痛心疾首地瞧着驸马手里自己的银子。

韩未安回首瞪他一眼,眼神如冰剑将他通体凌迟般:“你还敢提?回去继续刷你的马桶!”

楚及哀嚎一声,多说一句话赔了银子,得了重活,悔恨的他伸出两指打向嘴巴。不过他怕疼,打得也并不重。

回府后,韩未安收整行装,回归书院。

韩未安教书的景天书院位于金陵紫金山,是胤国学府最高的书院。与桃岛书院、江梅书院、赤羽书院并称四大书院,拢尽天下才子。

成立百年,胤国凡是叫得出名号的学者将近三分之一在此结业,为官高位者更为居多,如威望深重的太学阁老祁学年,当朝丞相曾源之,礼部尚书常浚树,御史大夫陶长林,就连胤国最负威望的儒学大家郭右淮郭先生时常也会在此讲座,更消说吏部、礼部及御史台大小官员近半数皆出于此。

金陵子弟进入书院有地方先天优势,若是外籍学子想要进入书院,必须通过一系列严苛的考核方可入院。

韩未安卯时一到便起身前往景天书院,数年来皆是如此。

胤国将专门传授学问、培养人才的师者中,选取学术最精通者尊称为博士学官。整个胤国目前仅有五十人获此荣誉,享受国家奉养的六百石俸禄,而韩未安凭借惊人敬畏的博学多才,授课三年便成为胤国最年轻的博士。

景天书院学规严苛,凡入院者不得携带家仆、侍卫,只身一人在山下徒步走至半腰的书院,以此为锻炼学子体魄。

书院格局颇大,将整座紫金山揽腰包围起来,建筑风格以蓝顶白墙为主,通体简洁风雅。书院整体建筑群分为教学、藏书、祭祀、园林、纪念、斋舍六大建筑格局。教学部分以“武”“翰”、“嘉”、“游”为名分为四个学院,每个学院又以一、二、三为名分为三个学堂,例如武一学堂、翰一学堂等,景天书院一般以学生三年学习为期,通过结业测试便可参加三年一届的春闱殿试,如春闱未中,则可继续留在学院学习,直至中举春闱或者放弃功名。

陆流源便是其中特例,连续两届春闱不中,仍乐呵呵地在书院做孩子王。

韩未安现执教于翰学堂中的翰一学堂,主授业文学礼法,书院师生皆尊称一声“韩博士”。

韩未安看着熟悉的书院,没有母亲的捉弄,没有秋知恩的纠缠,安静的让他甚为舒心,似乎连学院的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舒爽。

自由!

这是自由的味道!

韩未安闭上眼,摊开两臂,深提一口气,感受这安静而自由的氛围。

身着学院白衣白帽的学子郎意澜,大摇大摆地走在踏进学院大门,一见到韩未安,立马吓得立正身体,整理衣袍。

他见韩未安张开双臂闭着眼似乎在嗅什么,不由得好奇凑近问道,“博士,您闻什么呢?”边说边探着鼻子嗅了半天也没嗅出什么,“学生怎么什么也嗅不到?”

“主场的味道。”韩未安满足地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将手一背,立马换了眼神,犀利如剑道,“你课业写完了?”

“呃......啊!学生突然想起来云舒找我有事,博士,学生先行告退!”郎意澜逃也似地疯跑到翰学堂,对一群嬉笑打闹的学子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嚎道,“不好了!韩阎王回来了!”

“啊!”

翰学堂顿时迭起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哀嚎声。

作为整座书院里最难管的翰学院翰一学堂,有半数之多是塞关系进来的金陵贵公子,学术并不精通,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畏于权势,学院的讲师们谁也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来此学堂授课。只有韩未安不畏惧他们背后的权势,被山长临危受命教授翰学堂,仅用数月时间,便以极严苛标准和对症下“毒”的铁血手腕,成功制服了这些素日里称王称霸惯了的公子哥儿。叫人闻风丧胆,不敢怠慢。

韩未安一手执尺一手捧着一叠卷稿,从容不迫地踏着这些学子们痛苦的声音缓步走来,微风吹起他自信飘逸的长发,“主场在手天下我有”的气场直接迎面抨击每一名学子的脸,吓得学子们一动也不敢动,整个学堂瞬间鸦片无声,仿若时间暂停。

韩未安将卷稿放在桌上,站在讲台双手抵着戒尺,冷冷地扫视着台下众人:“你们的文章,我审阅完了,想知道自己的成绩吗?”

“不想、不想。”学子们吓得纷纷摇头道,以韩未安的评判标准,即便是御史台写出的文章,也会被指出诸多不足,更何况他们这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韩未安拿戒尺敲了敲桌边:“不想?”

“想!想!想!”学子们立马改口道,一个个低下脑袋,生怕被韩阎王叫到自己的名字。

场面一时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风吹银杏树叶的声音,突然从门外蹿出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郎,如临大敌般冲学堂学子喊道:“大事不好了,听说韩阎王今天要回来了!”他见大家听之完全没了往日的反应,甚至还有些大气不敢出,诧异道,“你们怎么都没反应啊?!那、那可是韩阎王,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韩阎王!”

郎意澜拿书挡在脸前,朝他使眼色示意身后。段林达迷茫地望向身后,打死都没想到韩阎王就站在他背后的讲堂冷眼瞧着他,顿时吓得身子发软地“啊”了一声,幸好背后有桌子挡着,不至于瘫倒在地。

他硬扯出一抹笑,本就白生的小脸更白了一层,颤巍巍道:“博、博、博士,您回来了?真的是太好了,我们这些莘莘学子正嗷嗷待哺地盼望着向您吸取知识的力量!”

“好啊,让为师瞧一瞧你有多渴望。”韩未安从桌面抽出一张卷稿,道,“来,给大家读一读你的文章。”

“呃......学生才疏学浅,怕污了您的耳朵,还是别念了吧。”段林达卷起卷稿便想溜回课桌,背后传来清冷的一声“念”,逼得他只好停住脚步,硬着头皮回身道,“好,我念,我念。”

段林达是景天书院有名的“情书大家”,号称百花丛中过的风流公子,人虽长相不算出类拔萃,学业中等,但靠着一张抹了蜜饯般的小嘴,荡漾过不少妙龄少女的芳心,写起情书来那叫一个浓情蜜意,情真意切。书院里大多是规规矩矩的礼仪学子,讲不出那么多甜言蜜语,遇到心仪之人连多看两眼都不敢,哪还敢写什么表白心意的情书。凡遇见心仪的姑娘,接来求教他来指导一二。

不出所料,他今日读的文章,大多以对某户小桥流水浣溪纱的姑娘表露心迹文章。尤其说到露骨处,惹得众生抚掌大笑起来。

韩未安一脸平静地听他念完,伸出手让他把文章递过来,慢条斯理道:“作为情书来讲,写得不错,字里行间里流露着真情,若是一般姑娘说不定还真能叫骗去。不过,”他眼皮轻抬,眼神渗出逼人心魄的寒意,“你约莫是忘了,为师留下的课题是身为君子品性应当如何,而不是让你写情书。”

翰学堂的学生们觉得韩未安最恐怖的一点就是,他明明是云淡风轻的语气,眼神却给人以四面埋伏的恐怖感觉,似一头巨大残忍的猛兽看着即将被吃掉的弱小白兔。

“下课后,把课题写上一千遍才准离开。明日开课之前,同一个课题写两篇文章放在我桌上。以上两项若字迹不一,打回去重做。”韩文安不紧不慢道。

“博士,这也太多了吧,我若抄写一千遍怕是赶不回家吃晚饭,能不能少一点?”段林达哀哀恳求道。

“可以,为师向来通透豁达,学生所请之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韩未安似笑非笑道,“待为师亲自将你手写的这篇文章交到你父亲手里,他说你写几遍你就可以写几遍。”

郎意澜侧身小声地对旁边一位白净秀气的学生道:“韩阎王这招可够狠的,杀人诛心呢!段林达他父亲若是看见他写的这封情书,还不得扒他一层皮,抽他一截筋。啧啧啧啧......”

“咱们博士的手段你又不是今天才领教。”林云舒抿嘴偷笑道,瓷净的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杏仁般的圆润大眼睛显得很是整个人纯真温暖。

郎意澜还想同他说些什么,突然感觉头顶射来两道寒光,心下一惊,用余光瞟了下韩未安,见他正扫视着堂下,吓得立马端坐身体,低头撑书挡脸。

韩未安单手背后,走下讲堂:“为师瞧着你们也笑够了,一刻钟内写出段林达文章中至少十处的错漏语病,少一处,放学后留下来陪他一起写。”他对学生们露出的一脸哀怨并没有丝毫在意,走到郎意澜身边将其手中的书倒过来,“你家看书是教给你倒着看吗?”

郎意澜大气也不敢出,讪讪笑道:“可能是学生对知识的渴求太过迫切,一时太激动把书拿反了。”

“很好,”韩文安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方才我布置的课业你不用写了,就写你渴望得到知识的心有多迫切,文章不得低于一千字,若讨价还价,再加一千字。”

郎意澜上一秒还在为自己不用写作业而沾沾自喜,下一秒就被韩未安的话万箭穿心,此刻脑中只听得到晴天霹雳的声音。

阎王果然是阎王,杀人不见血还诛心!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重选的机会,他一定跪上三天三夜死求父亲大人不要把他送进翰一学堂!

韩未安很是满意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心道:小小崽子,跟他斗,你们尚嫩得多! 第十九章 新手小厨娘 景天书院给每一位先生讲师均分配了一处院落,可供全天休憩。

韩未安的住所是两面环墙,一面临山的云青院。院子雅素整洁,推门而入就能看见西南方大片的青翠山景。

韩未安本打算婚后一直住在这里,一月回一次家。奈何有个强势不肯妥协的母亲,他据理力争了许久,沈玉竹才勉强同意他五日回一次家,但不得拒绝秋知恩随时来看望他。

他并不担心秋知恩会来,景天书院一向以严规出名,闲杂人等饶是你再权贵也要经山长同意方可进入。山长陈沧海是个铁面无私,对金钱权贵嗤之以鼻的人,秋知恩别说来云青院,便是学院的大门也进不来。

韩未安一踏入云青院,见山景秀丽,身无旁人,自觉舒心地打了一套景天拳。方打了不到两三招式,余光瞥见房间窗台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吓得身体陡然打了个激灵。他打拳的手势顿然僵直,再缓缓放下。

“夫君。”

秋知恩原本站在窗内托腮一脸满足地看着韩未安打拳,见他瞧过来,便甜甜地朝他挥起手。

韩未安诧异地看了下大门又看向秋知恩:“你是怎么进来的?”

秋知恩从房间走出来,指着他身后的院门道:“门没锁,我一推就进来了。”

韩未安很快恢复如常神色:“我是说,你是怎么进的景天书院?”

“从大门走进来的,我还爬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山,累得我腿疼了好久。”秋知恩扭着腰,一脸苦相,“你们书院太与众不同了,想上学还得有个好体魄,不然真爬不上来,”

“你进来时没人拦你?”

“拦了,有一个长得特别凶悍的人拿了根狼牙棒就立在门外拦截。”秋知恩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武师罗山奎的模样,“幸好母亲给我准备了书信,让他转交给你们景天书院山长,不一会儿就让我进来了,还特意允许我每次在你授课后来这里待半个时辰。”

韩未安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母亲会亲自写信给陈山长,更没想到陈山长会特允秋知恩可在他休憩时间入院半个时辰。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铁面无私、法外无情的山长么?

他只知道陈山长与母亲虽同是琅琊人,素日并无交情,没什么往来。但他从来都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年少的陈沧海曾暗恋过自己的母亲沈玉竹长达近十年。

沈玉竹的娘家是琅琊城的一户普通人家,父母膝下唯有她一个女儿,对她很是宠爱。沈玉竹自幼活泼开朗,整日脸上绽放着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这对双亲亡故、寄居恶叔婶家受尽脸色的陈沧海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唯一美好。

陈沧海掩藏的很好,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他对沈玉竹的心意,包括沈玉竹自己。沈玉竹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他们俩极少说过话,那时她的眼里心里装着的就只有学堂里刚从金陵来的教书先生韩自白。

因为家境贫寒和长相普通的自卑,陈沧海始终未曾同沈玉竹表露过一丝半点的心意。直到沈玉竹成亲,他才将这份暗恋彻底掩藏于心。陈沧海年过半百至今未娶,不是因为专研学术没时间,也不是性格固执严苛不招人待见,只是因为年少曾遇见那么耀目的人,心里便再也装不下其她人。

韩未安看着眼前的秋知恩,默叹一声:果然,知子莫若母。

他不再言语,边走进屋内边道:“你来此,有何事?”

“哦!夫君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秋知恩一拍脑门,转身跑去另一边的圆桌,打开桌上立着的一个暗红食盒,取出两碟菜品,献宝般捧于韩未安面前,“夫君,你看,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鸭肉和胡椒炒肉,怕你觉得腻,我又做了两道素菜,都在那个食盒里好好放着呢。”

秋知恩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自从第一次进厨房差点把厨房炸了以后再也没动手做过饭。昨夜她读《朱蓝追夫记》时,有一章讲到抓人心者先抓其胃的情节,便想拿来在自家夫君身上试一试,韩未安觉得好吃,说不定对她心里更喜欢一些。于是第二天一早,便起身去找嫂嫂李婉凝请教厨艺,单是一道红烧鸭肉就难到她怀疑人生。好在她有对韩未安的深深喜爱支撑着自己,硬是做了三四遍才勉强做出些模样来。

四道菜一出锅,她满心欢喜地将它们装进食盒,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景天书院。却不知景天书院至山脚下,须只身走上去,单是数千台阶足以叫她望而生畏。可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就在山上,她便不觉得辛劳。怕食盒里的饭菜倾洒,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食盒就这么一步一台阶,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距离。”韩未安拿起书桌上的折扇伸臂挡住她的来向。

“我知道,”秋知恩端着盘子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把饭菜给你放在桌上,你洗洗手,快过来趁热吃。”

秋知恩精心地将饭菜碗筷摆整齐,坐在圆桌另一边乖巧地等韩未安洗完手坐下。

韩未安瞧着她只给他摆了碗筷,问道:“你不吃?”

“方才饿过劲儿了,现在倒不觉得饿了。”秋知恩摸了摸肚子,憨憨笑道,“夫君,你快吃,我只有半个时辰的空,一会儿就该走了。”

韩未安见桌上菜色虽算不得精细,倒也还中规中矩,为了避免秋知恩以后再以送饭名义来书院打扰他,他决定无论菜品如何,他都要说不好吃。他勉强夹起一块鸭肉,未曾想到味道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吃一些。他本就喜欢鸭肉,各种手法烹制的鸭肉他都喜欢,尤其是红烧鸭肉更是他的最爱。

楚及从雪莉那里探出的情报不是说秋知恩不善厨艺吗?怎么这次烧得鸭肉如此美味?

不像是家里烧的味道,莫非是云杏楼新换了厨子?

虽然内心有些小波动,他仍旧面不改色地只吃了一口,装作不喜地放下碗筷。

“味道怎么样?”秋知恩满脸期待道。

“不怎么样,我不喜欢。”韩未安语气冷淡。

“不好吃啊,”秋知恩眼神有些失落,又装作不在乎地堆笑道,“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做这些菜,厨艺不够好。那......那我下次跟嫂嫂学好了再给你送来别的菜。”

韩未安对她难掩失落的神色,眼神毫无波动,直接了当地拒绝道:“你以后不要再过来送这些东西,我习惯了书院的饭菜,吃不惯别人做的。”

“可我是你妻子,又不是别人。”秋知恩低头小声嘟囔道。

韩未安看都未看她一眼,转身走向书桌,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要温书,你若没有旁的事,就下山回府吧。”

秋知恩见韩未安一副要赶她走的模样,想着自己好不容易爬上山来此一趟,不能说走就走,况且离约定的时辰还余一两刻钟,早走不就吃亏了么?便言道:“自然还有一些事。春日山草繁茂,我专门前来替夫君查看一下院内有无蚊虫,顺便帮夫君洒些驱蚊虫的药粉。”

“随便你,”韩未安翻开一本书,那是他下堂课的释文,认真执笔道,“只一条,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惊扰到我,否则立马将你丢出去。”

“放心,我一定轻手轻脚,绝对保证安安静静。”秋知恩举起双手以示动作轻微道。她轻轻踮起双脚走出房门,偷瞟了一眼认真书写的韩未安,精致无暇的侧颜依旧让她心花荡漾,尤其是那双正执笔的好看手指,她好想立即握住永不撒手,现下也只能眼巴巴地看几眼。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秋知恩恋恋不舍地与夫君挥手作别。待他走后,韩未安立马撂下纸笔,坐在圆桌上边伸筷夹红烧鸭肉边瞟向门外,甜而不腻的鸭肉滋味让他吃得很是满足,意犹未尽。

他起了极大兴致夹起另一菜品,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下一秒便被齁的吐了出来,忙灌了一杯茶方解口咸,不相信地再加起另外两种未尝过的素菜,一个太辣、一个太酸,吃得韩未安很是怅然:“果然,是我高瞧了她。”

秋知恩依旧是那个不善厨艺的秋知恩。

接下来的四天时间,秋知恩以各种理由想方设法地跑到景天书院见韩未安,笔墨纸砚送完了,就开始送花送盆栽送水果。从来不锁门的韩未安将云青院严密锁了起来,即便如此,秋知恩也会想办法爬上墙头进院,还不叫被别人发现。

有一次秋知恩刚爬上墙头,就被韩未安当场逮住。

“你怎么又来了?”韩未安快步走近墙边,谨慎低声道,“快下来,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夫君放心,我来的时候躲着人呢,除了守门的那位武师,我保证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秋知恩颇有自信道,下一秒便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韩未安压根没有英雄救美的意思,就那么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摔下来,还往后退了两步,生怕砸到自己似的,低眼瞧着趴下的秋知恩:“不是让你没事不要来此,今日又来做什么?”

“夫......君,”秋知恩勉强忍痛起身,从怀里掏出几块被压碎的墨盒,“我估摸着你可能墨块不多了,特地来给你送些徽墨。”好在云青院的院墙不高,草土松软,秋知恩除了胸部有一些闷疼,其他部位并无大碍。

韩未安看那墨盒一眼,也不伸手去接,叹气道:“你觉得我在一个书院里会缺墨?”

“呃......”秋知恩张了张嘴,快速给自己想了个理由,“或许你习惯了家里墨块的味道。”

韩未安短暂心卒。

又有一次,月色如醉,韩未安方进浴桶沐浴净身,房门突然大开,蹿出个白衣女鬼,不对,是白衣秋知恩。

单手捧着一盆矮子松盆栽的秋知恩见夫君上半身赤裸地泡在浴桶中,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眼,转身背对着韩未安道:“对不起、对不起,夫君,我不知道你在沐浴。”心里还有些小窃喜,拿余光偷瞄着韩未安光滑的肩颈。

好白哦!

韩未安一把心火直窜脑门,尽量压住想打人的心低吼:“出去!”

“好的,我把矮子松给你放桌上就走。你......慢慢洗,我就在门外等你洗完。”秋知恩快速逃离现场,关上门后又反应过来,“诶?我们是夫妻,洗个澡而已,我干嘛要跑?话说,我还没有见过我家夫君沐浴的场景,嘿嘿......”秋知恩痴笑地悄悄扒开一条门缝,眯眼往里间瞅。

她还没看着什么,便被草草穿上一层外袍的韩未安推开门,未留一点情面地连人带物一起丢出院外:“你大晚上的再敢来,我就把你丢到山下喂狼!”

秋知恩被丢出去之前还不忘偷看一眼夫君外袍下露出的白花花大腿,心满意足地跑下山。

韩未安第二次短暂心卒。

他原本打算只要不予理睬,秋知恩自会知难而退,却忽略了秋知恩的性子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只要决定了的事有一线希望就会千方百计往上迎。他终是撑不住秋知恩一而再二而三地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决定回去与她彻底摊牌。

什么秋家的救命之恩,什么母亲的梅兰情谊,他统统不管了。

他一下山就要明明白白地告诉秋知恩自己之所以娶她只是因为秋家在曹州惹了祸事,为了保住秋知恩的安危才求他答应娶她。他对她没有一点点喜欢,只想她离自己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都无交际。 第二十章 春日茶花宴 与通体不自在的韩未安不同,秋知恩这几日过得很是充足。

上午上山给韩未安送东西,下午或约着表妹韩思琪游湖赏花逛市集,或跟着大嫂李婉凝学做糕点,晚上与婆母秉烛夜谈关于韩未安小时候的糗事,忙得不亦乐乎。

昨日浔阳候夫人派人送来一封请帖,她在玄武湖别苑举办了一场春日茶花宴,特邀请韩家年轻女眷来相聚品茶赏花。原本按照规矩顺序,今日茶花宴的帖子合该有限给秋知恩的长嫂,沈玉竹考量到长媳五月身孕辛苦,不宜马车长途,便把这帖子给了秋知恩。

这是秋知恩第一次受到金陵贵眷请帖,格外看中,光是挑选今日穿着就选了一个多时辰才选中一条青绿流仙裙。

“嫂嫂,准备好出发了吗?”韩思琪笑眯眯地从门外探出头,见秋知恩灿若春水桃花的装扮,惊叹道,“哇唔,嫂嫂今日也太美了吧!绝对能艳压群芳!”

“低调低调,本仙女一向愿与民同乐。”秋知恩侧身伸手点下,坐在梳妆台描眉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早?不是说巳时出发吗?”

“我刻意来早了些,母亲在家做了些茶膏要我送给二伯母,我方才已经去过丝竹院了,不巧的是二伯母不在,我把东西放在院里就过来找你喽。”韩思琪耸肩摊手道。

“你来晚一步,母亲带着小沐尘去鸡鸣寺给我大嫂祈福去了。”秋知恩满意地检查了自己妆容,起身走向她。

“哦,原来如此。嫂嫂,未安哥哥在书院还没回来吗?”韩思琪一脸神秘凑近秋知恩,“我母亲说,男人一直呆在外面不回家,可是不妙的前奏。”她眯眼握拳表忠心道,“嫂嫂放心,思琪定然是站在嫂嫂这边的。若为未安哥哥身边有什么豺狼虎豹纠缠,思琪会很乐意为嫂嫂出一份力。”

“哈!”秋知恩打哈哈道,“不用不用,他明天下午就回家了。我们其实都商量好了,临近春闱,为了诸位学子榜上有名,你未安兄长在书院每隔五日回一次家。”

“好吧。”韩思琪悻悻道,“我原本还想着回去以后好好练一练什么刀枪剑棍,陪你一起上山捉......捉拿未安哥哥回家。”

秋知恩瞧着她颇有些失望的“捉奸”神情,连忙打住她的幻想:“你未安哥哥的人品我一向放心,你要相信,他永远不会给你出这一份力的机会。刀剑无眼,你还是在府里好好练你的绣花针吧。”

秋知恩虽然对韩未安了解并不是很深,但她一直相信她的夫君不是喜欢莺莺燕燕环绕的人,看他对自己冷淡的态度就知道,她的夫君心中只有诗,并且没有远方。

今日天色云淡风轻,阳光和煦温暖,浔阳候夫人为茶花宴寻了个好天色。

秋知恩初次登入金陵高门府邸,好奇地看着浔阳候府中的景色布置,感叹一侯之院果然奢华非凡,一花一木皆是别有洞天。

浔阳候夫人林扇瑚是一品诰命夫人,为人八面玲珑,常爱办些茶花宴、马戏宴之类的宴会,深得金陵贵眷夫人喜欢。今日茶花宴所请之人皆是在金陵城都是数得上名号的高门女眷。

林扇瑚别出心裁地在四方凉亭内制作曲水流觞供来宾赏玩,遮阳又亲近。她命人将糕点花果摆入精致小碟中放进不断的流水中,宾客依次落座流水旁,随意享用流水中的糕点花果。每个座位桌上摆着三杯不同浓淡味道的茶汤,以搭配不同点心饮用。凉亭外的花园种植者硕大的两树桃花,闻之沁人心脾,偶尔落入流水中,意外增添几分春色。

秋知恩一路从院中走进宴会凉亭,看着来往女子一个个打扮得花容月貌,衣着雅致大方,赏之十分欢喜。有些官眷瞧着她眼生,不由得好奇多看几眼,秋知恩均亲切有礼地同人家微笑示意。韩思琪一直坐在她身边,一一为她介绍着这些都是谁家的女子和儿媳,秋知恩背书不行,记人有一套自己的章程,韩思琪只说了一遍名字和家室,她便深深刻在脑子里。

在众多女子中,最吸引秋知恩注意的是一名身着束身红装、眉宇英气十足的女子。

她始终保持礼貌性的微笑,以主人姿态站在流水宴的上方区看着来往众人,不主动与人交流,也从来不拒绝别人的寒暄。在贵气雅洁为主的金陵城,鲜少有人将红色这般张扬的颜色穿在身上,还穿得这般洒脱爽利。

秋知恩指着她问韩思琪:“这个女子是谁家的姑娘?衣服穿得又飒又靓,好好看。”

“她呀,是浔阳候最小的嫡女,名叫萧格格,”韩思琪眼神里充满了对萧格格的喜欢和羡慕,“打小洒脱桀骜的性子在一众子女中最像浔阳候,因此在侯府特别受宠。浔阳候还亲自教她剑术和马术,甚至领她上过战场,把她性子养得像男孩子一般勇敢无畏。寻常男子喜欢的她都喜欢,寻常女子喜欢的她反倒都不喜欢。”

“那跟我还很像嘛,”秋知恩眨眼道,“我就不喜欢什么琴棋书画、女红针织。”

“嫂嫂,学不会和不想学是两回事哦。”韩思琪拍着她的肩膀故意打趣道。

“诶,瞎说什么大实话。”秋知恩笑着同韩思琪比划了封口的手势。

两人前面,身着茶色衣衫的赵意如正满脸堆笑地讨好着浔阳候嫡长女萧枫枫,而萧枫枫只是礼貌性地同她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走到母亲身边接待其她贵客。

萧枫枫身边的侍女对赵意如颇有几分不满道:“大小姐,您不是最不喜欢这阿谀奉承的赵意如吗,怎么这次宴会又请她来了?”

“我虽不喜,但赵侍郎毕竟是父亲手下的人,不太好打人脸面,你无需厌她,咱们不理会就好。”萧枫枫不以为意道,举手投足间皆是高门贵女的典范气韵。与妹妹萧格格洒脱的性子不一样,她从小被当成贵眷典范将养,高贵、典雅、大方、贤惠是围在她身边最多的代名词。

再过两个月,她便要参加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因此浔阳候夫人特意让她来操办今日宴会,拉近与贵眷之间的距离。

她侧身看向湖外假山后,眼底添了些别人瞧不见的黯伤,见有人过来同她说话,又换做一副热情模样,同来人说说笑笑起来。

赵意如自以为能跟萧枫枫多说两句话而沾沾自喜,同身边两位女子刻意显摆着她与萧枫枫亲近关系。

她大哥赵佑海是韩思琪的未婚夫婿,两人青梅竹马,彼此爱慕。去年腊月初八赵家向韩家二房提亲,双方家庭对彼此都很满意,特意定了四月十六为成亲之日。

只不过这俩兄妹关系并不友善,赵佑海是赵侍郎第一任妻子所生嫡子,其母因病很早亡故,赵侍郎娶了淮北张氏为续弦,生下赵意如和赵一阁。续弦张氏不喜赵佑海,人前嘘寒问暖,背后处处苛待,因而赵佑海和赵意如兄妹之间也很不好。

碍于未来姑嫂情分,韩思琪路过她身旁时,客气为秋知恩引荐道:“嫂嫂,这位是吏部郎中嫡女赵意如。”

秋知恩瞧着韩思琪这未来小姑子并不是个省油的灯,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的未来嫂嫂。

赵意如拿余光轻蔑地瞧了韩思琪一眼:“你怎么也来了?我还以为浔阳候夫人只给高品阶的朝廷官眷送请帖,不曾想会在这儿能遇见你。”她一直瞧不上韩思琪区区六品之女身份,觉得嫁给她同父异母的兄长是高攀了她们赵家。

韩思琪早已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不卑不亢道:“听说你大哥前些日子感了风寒,不知现在可好些?”

“既然关心,你自己去看啊,”赵意如手帕掩唇嗤笑道,“我又不是大夫,怎知道他病好没好?”她瞧着韩思琪身旁一身价值不菲衣衫的秋知恩,眼神瞬间换做亲和状,“这位是谁家的姑娘,瞧着很是面生?”

“这是我二伯家未安兄长的新婚妻子,秋家知恩嫂嫂。”韩思琪认真介绍道。

“韩未安娶妻了?”赵意如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秋知恩,见她气色不俗,伸手推开碍事的韩思琪,刻意握住秋知恩的手笑得十分亲近,“姐姐看着不像是金陵人,是外嫁来的吧。不知姐姐母家何籍,父亲官居何处?”

秋知恩明白她是虚情假意的客套,面上依旧有礼貌淡笑说道:“妹妹说的对,我是曹州人氏,前不久外嫁金陵。我阿爹未曾在朝中任职,他是在曹州做丝绸茶瓷的生意。”

赵意如一听她是商贾之女,立马换了鄙夷嘴脸,很是嫌恶地撤回方才拉住秋知恩的手,再往身上擦了擦手,翻着白眼与身旁女子取笑道:“阿爹?好土的叫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唤父亲为阿爹,哈哈哈哈......”

你才土,你全家都土掉渣!

她秋家凭本事白手起家富甲一方,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秋知恩勾一勾唇,颇有礼貌道:“那只能说明赵家妹妹深居闺房,有些孤陋寡闻。放心,姐姐是不会嘲笑你知识浅薄的。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以后有时间再教你地域文化。”她潇洒地一甩长发,扭头就走,不给对方一丝反驳机会。

“你、你......!”赵意如气得抖手讲不出话来,“粗俗!”

浔阳候夫人准备的流水碟上茶点很是精致,好多都是秋知恩没见过的新奇样式。

曹州毕竟是小地方,且路途遥远,很多金陵流行的高端茶点都是大师傅现做而成,很难送达曹州。饶是她家有钱,也鲜少买到。今日能够一饱眼福,她分外开心。

秋知恩明白在宴会中不可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叫旁人看不起。出嫁之前阿娘已然教过她,金陵女子最注重礼节,行为举止不可粗俗浮夸,就连吃东西,也要小口慢咽数下,因此秋知恩初落座时装得格外淑女。

她面前流过一道形美动人、白里透红的雕花点心,颇感兴趣地端起一碟:“这个点心看起来好别致,像朵海棠花一样,思琪,这个点心叫什么名字?”一回头却不见了表妹踪影,“诶,人呢?”

“这个叫海棠梨酥,”秋知恩身前转过来一个十四五岁,长相甜美乖巧的女子,她眼睛像小鹿般纯真羞怯,连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是用浇了梨汁的面粉包裹着软糯梨丝做成海棠花状的点心,可以搭配姐姐左手边这杯君山云针一起品尝。”

“海棠梨酥,好好听的名字,闻起来果然有一股梨汁的香甜气味。”秋知恩对她言谢道,“谢谢你告诉我。我叫秋知恩,秋天的秋,知恩图报的知恩。请问姑娘芳名?”

“秋姐姐不必客气,我姓祁,小字明月。”祁明月含羞带涩地点头道,圆圆的小脸笑起来很是可爱。她是太学阁老祁学年最小的孙女,性情纯良温善,知书达礼。

“明月,果然人如其名,好看又好听。”秋知恩大方称赞道,夸得祁明月有些不好意思。

“祁姑娘好。”韩思琪不知道何时蹿了出来,笑着同祁明月打了招呼,重新坐到秋知恩身后,“嫂嫂,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聊什么,就是互相认识一下。”秋知恩回身问她,“你方才去哪儿了,我都找不到你。”

“啊,忘了同嫂嫂说,我方才去更衣了。”韩思琪从流水宴上取来一杯果酒遮袖一饮而尽。

“更衣?”秋知恩蹙眉上下打量了韩思琪一番,“我瞧着你也没换什么衣服啊?”

韩思琪“扑哧”笑出声,对秋知恩附耳小声道:“嫂嫂,更衣是如厕的意思。”

“啊~你们金陵人的叫法还真文雅。那大一点的如厕是不是叫大更......?”

秋知恩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尖细高厉的嗓音打断。

“宣仪公主到!” 第二十一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宣仪公主到!”

顷刻间,在场所有未封诰命的女眷们纷纷离座跪拜,秋知恩被韩思琪扯着衣袖也一起跪下。她在曹州一向只跪拜父母、祖母,倒不知跪拜皇族公主是个什么样的跪拜礼数,只能依葫芦画瓢,学着周边人的模样俯身跪下。

她怼了怼韩思琪的手臂,小声道:“思琪,宣仪公主是谁?”

“嘘,嫂嫂别说话。”韩思琪快速扫着前方动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给她解释,“宣仪公主就是二公主元嘉芜。皇族里她最是小心眼,嫂嫂一定要在她面前表现的恭敬有加,不然小心她会给你穿小鞋。”

二公主?

秋知恩眉心一跳,这、这不是情敌么?!

天爷,自己怎么只知道元嘉芜是二公主,却不知二公主名号是宣仪。早知道今日会在此遇见元嘉芜,她就不来了。这情敌见面,不分外尴尬么?

阿娘同她说起过二公主元嘉芜虽不是太后之女,但因生母为先皇后,也是嫡公主出身,比一般皇亲身份更高贵些。少时曾相中夫君才貌,只是不知何故未嫁成,据阿娘的小道消息,元嘉芜至今对自家夫君念念不忘。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敌强我弱的形势下,她可不能让二公主瞧见自己。想于此,她忙摆正身体,将头伏得更低。

浔阳候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无须跪拜。她笑容满面地快步上前迎接,嫡长女萧枫枫紧随其后。唯有小女儿萧格格站在原地,轻挑眉毛不卑不亢,内心不喜:她怎么来了?

秋知恩低着身,好奇心驱使她偷偷抬眼瞟了眼前方公主銮驾。

眼前院落基本全部清空,依次排开走来八位身着白粉花色宫裙的侍女,左右一列低头站在两边,中间走来八位抬着金色轿撵的侍从,将轿撵抬至廊前。一名侍从跪在轿撵一侧做人墩,一名长侍女掀开白色轿帘,另一名侍女伸出手背静候宣仪公主下撵。

秋知恩心中啧啧感叹:金枝玉叶的公主排场就是大。

高调、奢华、有气场!

随着纱帘掀开,轿内露出一只染了红蔻的瓷白手指,无名指上的红玉宝戒格外耀眼,随后宝戒的主人倚着侍女花音的手,踩在侍从的跪背下撵,高傲地抬着下巴缓缓朝宴席走来。

珍珠绣鞋,金丝云锦霓裳,满鬓的珍玉珠钗,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极为高调地向众人宣示着它主人的尊贵。

秋知恩只觉面前金光闪闪,耀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林扇瑚走上前对元嘉芜款款福身:“不知宣仪公主大驾光临,臣妇有失远迎,还望公主见谅。”

她心里却犯着嘀咕:宣仪公主怎么会不请自来?这位小祖宗心情阴晴不定,有名的挑剔难伺候,我得好言好语地好好供着,可千万别在我的宴会中闹事。

元嘉芜不觉得自己是不请自来的唐突,反而觉得她能亲自来此是赏给浔阳候府的荣光。

她嘴唇斜翘,傲慢藐视着跪地的众人:“侯夫人,你这儿这么热闹,怎么不请本宫过来玩呢?”

“哎呦,我的公主,您可折煞臣妇了。不过是普通春宴,臣妇岂敢劳烦宣仪公主亲自大驾光临。昨日臣妇去寺里拜香时,师父还说我们侯府明日有祥瑞之气,今日一瞧果然是公主您的光辉。”林扇瑚熟练地说着场面恭维话。

“那师父倒是算得准,本宫是嫡公主出身,身上自然有旁人不可比的祥瑞之气。”元嘉芜得意道。

秋知恩见元嘉芜渐渐走近,低身将头埋起来,心里直直念叨:不要看见我,不要看见我。

然而她并不知道,宣仪公主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长侍女花音不动神色地对元嘉芜低声道:“殿下,前面那个穿青绿流仙裙的女子就是韩未安的新婚妻子秋知恩。”

元嘉芜高抬眼眉,忿忿心道:本宫倒要瞧瞧韩未安放着驸马不做,究竟娶了什么样的女子!

韩未安多年前拒绝她的亲事,让她耿耿于怀至今。早在听问韩未安娶亲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待今日这个机会。她要把多年前在韩未安身上收到的屈辱,统统还给他看上的女子身上。

一个卑贱的下等商贾之女,也敢同高贵嫡公主出身的她来争,她必然会让他知道欺辱她的下场!

她装作不在意地走到秋知恩身边,嫌恶地掩鼻停步:“什么味道,那么难闻?”

跟在身后的林扇瑚在空中闻了两下也只闻到桃花香气,以为是这小祖宗又要发神经寻茬找错,刻意笑道:“臣妇近日略感风寒,鼻子不通,不知公主是闻到了什么不雅味道,臣妇好派人去清扫?”

元嘉芜意味深长地瞟了秋知恩一眼,与林扇瑚勾唇轻笑道:“约莫是铜臭味吧。”

秋知恩心下没来由的一漏:呃......这个铜臭味不会说的是她吧?

毕竟宴会中唯一一个商贾之女身份的只有她。

她又转念一想,她初来金陵不过数日,鲜少有人认识她,更何况金枝玉叶的宣仪公主怎会注意到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再者说,金陵比她有钱的人多的是,宣仪公主看不上眼的更有可能是这些与其长期土著金陵的女眷。

如此想罢,又在内心作了一番自我批评:秋知恩,你有些杯弓蛇影了,请时刻保持你是一名白手起家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女骄傲感!

待元嘉芜落定最高席位后,方唤众人起身,做足了公主架子。众人内心各有怨怼,依然笑颜恭身道谢,回身落座。至此,宴会重新开始。

元嘉芜百无聊赖地蔑视了一圈台下女眷,目光装作不经意地落在秋知恩身上:“这位是......”

秋知恩心头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是她头低得不够深,还是她自带光芒,能让宣仪公主茫茫人海中一眼就瞧见她。

果然,漂亮的人是会让人一眼就看见。

她自顾自地自我好感时,林扇瑚正向元嘉芜主动介绍她:“回公主,这位是户部巡官韩大人的二儿媳妇秋氏知恩,夫君正是景天书院的韩未安博士。”

萧格格看得一脸热闹,元嘉芜先前暗恋韩未安那档子事,她是知道的。

该来的还是得来,再不情愿,秋知恩也得硬着头皮挤笑回答:“民妇秋知恩参见宣仪公主。”

“哦~”元嘉芜故意拖了长音,“怪不得看起来面生,原来你就是韩未安新过门的妻子。本宫瞧着也不过如此嘛。”她斜唇冷哼,眼角充斥讥讽,“韩未安自命清高,瞧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最后竟然娶了你,还真是叫人失望啊。”

“......”秋知恩内心啧啧感叹,果然,这份不安感是对的!

公主殿下说起话来还真是让人敢怒不敢言,噎人不偿命。

秋知恩装听不懂地打哈哈道:“公主谬赞,想不到我家夫君万里挑一的眼光这么出名,竟然连尊贵的宣仪公主都知道,民妇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元嘉芜本来想看她当面出丑,没想到秋知恩竟愚蠢到连骂她的话都听不懂。元嘉芜越想越生气,真不知道韩未安是脑子进水还是天生眼睛长头上才会选择这般蠢出生天的女人而不是高贵的她。

她就知道,当年韩未安没娶他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最后悔的事!

“既然你夫君是景天书院的博士,想必你的才华定然也不逊色,本宫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一会儿你的精彩表演。”元嘉芜有心要整治她一番,不然怎对得起当年韩家的未娶之仇。

......啥?!

一个春日宴会还需要来宾表演?!!!

此刻秋知恩内心震惊得一批。 第二十二章 惊堂演绎 碍于面子,秋知恩硬挤出笑来:“......好,希望不会让公主太过失望。”回身就低声紧急求助韩思琪,“怎么回事,这春日花宴还要才艺表演,不就是过来吃吃喝喝、你说我谈的吗?”

“嫂嫂难道不知道吗?”韩思琪比她还吃惊,“金陵城开春的第一场宴会就是邀请各家年轻少女及新婚少妇参加,来宾每位都要依次按抽签顺序表演才艺,讨个欢喜好彩头。嫂嫂,你......不会没准备吧?”

“我当然没准备啊,”秋知恩窘迫一拍手,“我哪儿知道金陵城的春日宴还有这规矩,我以为就是过来交朋友的。”

“呃......这是每年的惯例,嫂嫂家乡没有这个规定吗?”

“当然没有啊,要不然我就不来了。”秋知恩脑中忽闪起,昨日婆母给她请帖时,说了句什么准备什么加油之类的话,她当时只顾着能出去交友游玩的兴奋,竟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听岔了!以为婆母是担心她初次参加金陵花宴会害羞而特意打气,还满口答应的信心爆棚。

天爷啊!秋知恩你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听话不听重点啊!!!

悔之晚矣!

秋知恩欲哭无泪。

韩思琪安慰她:“嫂嫂别泄气,这才艺表演没有特别的规定,琴棋书画、舞乐歌戏这些都可以。”

秋知恩没灵魂地轻呵一声:“你嫂嫂我这些都不行啊。”

“那、那、那怎么办?”韩思琪堂惶起来,手足无措地打量着秋知恩上下,努力转动小脑袋帮嫂嫂想出一两个拿出手的才艺。

“哎呦喂,我脑壳疼,”秋知恩痛苦捂头,“先容我空空脑子好好想一想。”

此刻的她极后悔当初阿娘给她请教习时,她没好好地学上一星半点。哪怕能弹个最简单的曲调,画个小鸭子也行。

奈何这些,她统统不会。

天呢,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提前就地挖出一个地洞来钻。

学习,那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好在秋知恩抽签的顺序是最后一位,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可以想才艺。

浔阳候府的春日宴邀请的都是各府邸的名门贵女,个个才艺出众,或弹琴或起舞或绘画作诗,自信满满从不扭捏。

别的不说,单是为了浔阳候夫人这一金陵城最大的红娘,各家贵女也是铆足了功夫提前好几日做了准备,就等着今日在众人面前惊耀群芳,为自己博个好口碑。

林扇瑚特地为宴会众人摆出一套新凤坊专门制作的金面门头作彩头。她给每一位女眷各发两支绢花作为票选,待所有表演结束后,选送自己最喜欢的两名表演,以绢花最多者赢取彩头。

数轮表演过后,最出彩的当属祁明月精美绝妙的双手书法,宦芸芸轻灵婀娜的惊鸿扇舞,以及萧枫枫悠扬悦耳的袅袅琴音和妹妹萧格格英姿飒爽的剑舞。

不出意外的话,最后的胜者会在这四位中产生。

尽管韩思琪也准备了许久,但到底与她们不是一个水平线上,弹琴表演只算作中规中矩。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已然到了倒数第二位的表演。

韩思琪一扫方才并不出彩的表演失落感,赶去为秋知恩加油鼓劲:“嫂嫂,准备好了吗?”

秋知恩思虑再三,极认真且郑重地问她:“思琪,你觉得......说书是一项才艺吗?”

“说、说、说、说......书?”韩思琪惊得话都说不利索,小小的脑袋顿时充满了大大的疑问,刹那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见嫂嫂冥思苦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么个才艺,实在不忍心直言打击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支持嫂嫂,“尽管罕见,但贵在特别。我觉得还可以,加油,嫂嫂,我会支持你的。”

“好,出丑也就出这么一回了,我秋知恩豁出去了!”秋知恩鼓足勇气,长呼一口气,“反正我也算看了上百部话本子,不能白舍了那么多书稿钱。思琪,你听过‘宫东’的故事吗?”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韩思琪摇头道。

她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官家之女,自小学习的是《四书》、《五经》《女经》、《内训》,家中是不允许看有损女德的风月话本。

“行,那我就讲这个故事。凄美又惨绝人寰的爱情故事,最是吸引人。拿不到第一,咱们也不能拿倒数第一嘛。”秋知恩还特意安排韩思琪,“别忘了到时多给我捧哏几句。”

“嫂嫂,捧哏是什么意思?”韩思琪蹙眉问她。

“怎么跟你解释呢,捧哏就是捧场。就是我说故事的时候,你时不时地发出‘哇唔’、‘好棒’、‘精彩’、‘优秀’等之类夸赞的声音。”秋知恩连比划带说道。

“啊!那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韩思琪信心满满地拍胸膛表决心道。

“最后一位表演者,秋知恩。”

浔阳候侍女高声唤出秋知恩的名字。

秋知恩应声出场,落落大方地向大家恭一恭身:“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的。”

“你今日表演的是什么?”元嘉芜眼角含讽地瞧着她,“本宫瞧着你什么表演物件也没有,莫不是要空口唱曲儿吗?”

秋知恩知道她话里有话,将自己比作下等歌姬来讽,她预料到元嘉芜有心针对她,并不生气,款款有礼地朝她福身道:“殿下稍等,民妇去借张桌子。”她走到祁明月身前,“明月妹妹,可否借用一下你写字用的桌子?”

“秋姐姐请用。”祁明月浅笑点头,特意安排侍女帮秋知恩抬至正中。

“多谢明月妹妹。”秋知恩简单对祁明月道了声谢,走至桌前,笑对众人。

元嘉芜轻嗤一声:“韩娘子是要泼墨写字,还是作画勾绘?本宫好心提醒你一句,若是写字,那在祁姑娘面前可有些班门弄斧了。到时候下不来台,丢的可是你韩家的脸面。”

“多谢公主提醒,民妇自知书画不精,因此此次表演用不到笔墨。”秋知恩拿起桌上压纸专用的镇尺当作惊堂木猛地一敲,“今日,我给大家表演的才艺是——说、书。”

“哈?”

场下一阵此起彼伏的喋声响起,在场的人仿若只听得见脑中晴天霹雳闪的声音,连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调养得三观教化都在此刻被震的稀碎。

一个有头有脸、能来到浔阳候夫人春宴上的贵眷,才艺表演竟然是说书?!!!

她们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秋知恩,个个惊得合不住下巴。

表情有震惊的,有满脑门疑问的,有仿佛听错的,有“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的,现场若是表情大赛,那一个个面相简直不相上下。

饶是浔阳候夫人见多识广,也没见过秋知恩这号人物,才艺表演竟是说书,简直闻所未闻。她微张嘴唇,深觉不雅,硬生生地将惊讶吞回肚中。

正饮茶的宦云云一时没忍住喷了对面赵意如一脸,赵意如知道宦云云父亲官位比她家大,当下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在心里默骂了句脏话。

“你......表演什么?”元嘉芜不敢置信地问她。

“回公主,是说书。”秋知恩满意地看着元嘉芜遭了雷劈的表情,不介意再惊大家一下,塌猛地敲了第二下镇尺,“今日知恩给大家讲一段可歌可泣的绝美爱情故事——《宫东》。”

“传说,在很久很久从前,有一个名叫宫东的十五岁少女住在遥远的西凉边陲......” 第二十三章 宫东(上) 宫东是西凉国阿沙族中有名的牧马女,一身红色沙丽耀眼沙漠。

她常常一个人骑马迎着晨光将数百匹良马赶至沙漠中唯一的绿洲月牙湖附近喂养,再踏着落霞余晖归家。

她性子热情开朗,行事飒爽利落,很是惹人喜欢。宫东的阿爹是个在边陲与胤国做买卖马匹生意的商人,阿娘前不久刚为宫东生下一个粉糯可爱的弟弟宫冼,一家四口过着自给自足的幸福而平静生活。

有一日,宫东照常带着数百良马去月牙湖附近喂养,却在穿越沙漠的途中远远地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朝她走来。宫东担心的马儿受惊踩死了他,自己被男子家人讹诈,连声大呼让男子躲开,可那男子像是没听见,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眼见排头有几只马儿渐渐逼近男子,宫东快马疾驰地连吹了好几声口哨,终于赶在男子撞马前唤住所有马匹停下。她下马就对那男子吼道:“喂!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马都看不见吗?真踢你个半死不活,难道你还要讹诈我不成?”

宫东一语成谶,那男子在她话音未落之际硬生生地闭眼倒在宫东的身上,吓得宫东一掌将他推出数米远。

“不会吧?真碰到讹诈的了。”宫东抬脚踢了踢男子,男子却毫无反应。

宫东蹲下摸着男子还有些呼吸,将牛皮囊中的水浇在男子的脸上也不见他醒来。她瞧着男子的腹间不断渗血出来,将男子上衣扒开扯成两半,将伤口敷上巫医特制药粉再包扎起来,对男子道:“要不是看在你尚有几分品貌,我才懒得救你。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可欠我一个大恩,日后要好好报答我,最好是黄金百两的那种报答。”

宫东怕男子醒来不认,扯破男子的一截衣衫,就着他身上的血迹写下:今日欠下宫东救命大恩,愿日后以黄金百两相报。

为避免男子看不懂西凉国文字,秋知恩还在下面用汉文重新写了一边。事后,她擦干净男子的手沾着血液在衣衫上画了押,心满意足地将画押带血半面衣衫藏入怀中,再将男子推到马背上一路驮回了家。

过了两天一夜,男子悠悠转醒,却一问三不知,丝毫不记得自己是谁,身上也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物件,唯一口流利的汉话也只能证明他或许是胤国人。

待男子换上一身干净的阿沙族衣衫,好看的让宫东动了凡心,对男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忽悠”道:“你看,你一没有记忆,二没有钱财,三没有手艺,在外面肯定难以生存。我呢,既然救了你也不忍心你在外面孤苦伶仃、挨饿受冻,不如我就好人做到底,留你在我家住下来,陪我一起牧马如何?这样你契约上欠我的黄金百两就可以慢慢的来还。”

男子望着眼前这个有着水灵灵大眼睛的异族姑娘,轻笑道:“小姑娘,虽说我没了记忆,但我总觉得那报恩契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实不像我所作为”。

宫东翻出怀里珍藏的“契约血书”,面不改色心不跳道:“白布红字,还有你的画押足以说明我没有框你。我这里不但包吃包喝包住,还给工钱,怎么都比流落街头强吧?”

“听上去,条件倒也不错。”男子点头笑道。

“既如此,我便重新给你起个名字好在这里方便行动。”宫东瞧着天上飞过一只白色的大雁,“白雁,雁......白?我叫你雁白好不好?”

“好。”

待雁白病愈,宫东便教他西凉风俗,教他如何牧马。偶尔还要做些恶作剧打趣雁白,比如在他训马时吹个口令叫马儿反过来追逐他,或是趁雁白帮她寻找掉落湖畔的耳环时从背后一脚将雁白踹入湖中。

雁白也不生气,每次都是笑着陪她玩闹。

一来二去,两人经过一段时间的亲密相处,彼此心生爱慕。雁白因为自己一无所有,身份不明,只能将这份爱慕藏在心里,默默地喜欢着热情开朗的宫东。

可宫东却是个憋不住心意的人,主动将雁白叫到月牙湖,直白道:“雁白,我对你好吗?”

“很好。”

“那......你喜欢我吗?”

“......”

“你说啊,就是那种不是喜欢朋友、喜欢家人的那种喜欢。”

“......喜欢。”

“喜欢你怎么不给我表白呢?”

“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什么都没有......”

“那有什么,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亲自取名的‘雁白’。而且,我不需要你有什么,我什么都有。我有马儿、有牧场、有房子,还有好多私房钱,足可以养活你。对了,”宫东掏出血书契约,笑得无比灿烂,“我还有你给我的签字画押,黄金百两的承诺哦。”

雁白目光温柔地摸着宫东的头发:“黄金百两,我一定会兑现的,你放心,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生活。我其实不需要什么黄金百两,我给你看这个,是想跟你说这个承诺我想换个别的。”

“换成什么?”

“换成......以身相许如何?”

“好。”

就这样,两人在月牙湖许下了永结同心、白头到老的愿望。

两人互表心意后,宫东的阿爹阿娘欢喜地为她们准备了下月的婚礼。两位老人并不嫌弃一无所有的雁白,只要是女儿开心,他们都愿意倾囊祝福。

从那以后,湖畔依偎、草原射雁、沙漠奔驰,都能看见两人成双的甜蜜身影。

可好景不长,幸福待婚的两人殊不知一场巨大的灾难正等待着他们。

一日,宫东和雁白如常去月牙湾骑马牧羊。一伙儿蒙面强盗悄悄进了阿沙族部落,屠杀了整个部落村民。

宫东发现部落烟火通天,连忙与雁白骑马回部落救人,却发现无一幸存。宫东被一名盗贼用铁锤砸到后脑昏死过去,而雁白被那群蒙面强盗带走不知所踪,再也没回来过。

五年之后,宫东已身处胤国成为了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她当年被路过的商人救回,连同被阿娘藏在水井下未造暗害的弟弟宫洗一起卖给了胤国一处地下暗杀组织“无间”。无间以弟弟性命做要挟,逼迫宫东成为组织里最出色的杀手。

从那以后,这个在草原荒漠里最爱笑的姑娘再也没笑过。

宫东暗地里背着组织一直在寻找五年前灭了全村的那伙蒙面强盗和她未婚夫婿雁白的下落。

有一次组织给她派任务去杀一名将军家的大公子楚澜云。她不喜欢杀人,为了弟弟的安危,宫东还是毫不犹豫地提剑去了楚澜云的别院。

宫东趁着夜色将别院里的侍卫全部迷晕,然后悄声无息地潜入楚澜云的房间,对准他的被褥刺入匕首,却被楚澜云及时发现,迅速跳床闪避,再取利剑刺向宫东。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数招,到底是宫东训练有素,凭借灵敏的耳朵准确找到了楚澜云的位置,一脚将他踹出窗外。正当她准备把匕首刺入楚澜云胸膛时,在月光照耀下震惊地发现地下那人竟是她心心念念了五年的雁白。

“雁......雁白?”宫东颤巍巍地摸着楚澜云的脸,泪水涌在眼眶,见他双眼疑惑,她急急摘下面纱,“雁白,我是宫东啊.......”她扑倒在楚澜云怀里,“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

她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对爱人的深深思念,在相认的这一刻似乎被全部在拥抱的激动泪水中倾放出来。

可在下一秒,她便被她心心念念地爱人不带一丝感情地用她的匕首刺进了后背。

“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姓楚。”

楚澜云冷静地抽出匕首。 第二十四章 宫东(中) 宫东看着眼前这个看她如陌生人一般的男人,在漫长岁月孤寂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成为绝望。

“是啊,他若是你,绝不会这样对我,”她含笑闭眼流下两颗清泪,“你杀了我吧。”

楚澜云用匕首抬起宫东的下巴:“不急,我费了这么久的功夫,好不容易将你引出来,还指望着你帮我灭了无间。”

原来楚澜云的父亲楚将军接到了朝廷派来围剿无间组织的任务,父子派人假意与无间做交易,并以楚澜云做诱饵,就是为了引宫东这位最有名的杀手现身。

楚澜云想尽办法逼宫东说出无间组织的地址和杀手名单,宫东为了在组织里的弟弟硬是抗住了所有刑具。

“宫姑娘真是厉害,我这儿流水的刑具都不能让姑娘开口说一句话。”楚澜云贴近宫东的耳后,“都说十指连心,你说若是我把你这漂亮的手指甲一个个拔掉,你的心会痛成什么样?”

早前的刑具折磨得宫东几乎没了说话的力气,透过高墙铁窗投过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苍白,像个活死人般麻木地看着窗外:“与你无关。”

楚澜云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那份倔强的寒意,甚至还有些佩服这个杀手的傲骨之气,不过他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仍吩咐道:“苍维,动手。”

“是,公子。”苍维带着老虎钳走到宫东面前,宫东一眼就认出了五年前带走楚澜云的就是苍维。

“等一下......”宫东咳出一口鲜血,似恳求地看着楚澜云,“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胸口。”

宫东始终记得雁白胸口上有一枚朱砂痣,当年她还那这个取笑过雁白“胸有大志”。

楚澜云虽不知她这话何意,但还是照做了。

“哈哈哈哈......”

宫东看着他胸口醒目的朱砂痣,流着泪笑了许久,那笑声似幽冥地府中最惨烈放肆的笑,笑得人不知她是哭声还是笑声。

楚澜云听得她惨烈的笑声,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悲凉袭身:“你笑什么?”

“我笑......原来一个人的记忆那么的脆弱,脆弱到真的可以将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宫东苍凉的眼眸凝望着楚澜云,似乎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楚公子,你爱过一个人吗?”

楚公子,你爱过一个人吗?

这清冷苍薄的十个字,字字像寒冰直射楚澜云的心肺。他心里似乎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却又说不出那是为何。

他问她:“你这话何意?”

宫东听见耳边苍维不动声色地低语传来“宫冼”二字,心下明了苍维是认出了她,以弟弟做要挟不准她说出曾经与楚澜云的过往。

“没什么,动手吧。”宫东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楚澜云看着苍维一个个拔掉了宫东的手指甲,只听得见宫东浑身颤抖的凄厉嚎声,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待楚澜云走后,宫东已疼得昏死过去。待转醒后,身边只有苍维一个人盯着她。她拼得几分力气沙哑着声音问苍维:“他就是雁白,对吗?”

苍维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就是默认。

宫东得到了答案,泪水划过苍白的脸。这么多年,她终于找到她的雁白了。

她问苍维:“五年前他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忘了我?”

苍维叹了口气:“姑娘只当是认错了人吧。大公子五年前曾坠下过悬崖,一觉醒来忘记了很多事情。你若想他好,就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他的处境本身就很危险。”

现在的楚将军并不是楚澜云的生父,而是楚澜云的二叔。楚澜云五岁时,楚将军与楚澜云的生母勾结暗杀了楚澜云的生父。虽说那时楚澜云尚且年幼,可楚将军一直视他为眼中钉,一直想除掉,好在楚夫人念及他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将他带在身边护着,并让苍维贴身保护,以至于楚将军十年间未曾得手。

直到五年前,楚澜云被楚将军设计追杀至西凉边陲,楚澜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杀光了楚将军派来的杀手,倒在了宫东的怀里。由于头部被猛烈撞击过,暂且失去了记忆,成为了宫东的雁白。

后来,楚将军被楚夫人以性命相逼,派人寻找失踪的楚澜云,一路找到了阿沙族,担心楚澜云会易容便打着盗贼的名义,不想留活口地杀掉了所有的族民。

苍维晚楚将军的人一步,来到时只看到楚澜云抱着受伤的宫东。苍维将他带回胤国的途中再次被楚将军的人暗地截杀,匆忙中坠入悬崖,头部再次受到重击,阴差阳错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苍维带他回来后,楚将军曾下严令不准任何人告诉楚澜云实情,违令者立斩不赦。雁白醒来后便变成了如今认杀父凶手为生父的楚澜云。

楚将军对他的失忆一直半信半疑,明面上与他共同剿匪,暗地里故意将宫东送过来刻意刺探楚澜云。如果是假失忆,还是要杀了他。可失忆后的楚澜云一心认为楚将军就是亲生父亲,对他言听计从。

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宫东问苍维:“你是楚夫人的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苍维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到底护了他十几年,瞧着他可怜罢了。”

“我改变主意了,”宫东眼眸一明一暗,坚定道,“我要见楚澜云。放心,他绝不会知道我是谁。”

她知道了楚澜云失忆的原因,也知道了当年杀害全族的人究竟是谁。她要复仇,要救出弟弟,要杀了楚将军为父母族人报仇,也要为楚澜云清理障碍。

“楚澜云,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宫东淡笑地看着视她为利用牺牲品的楚云澜,满身伤痕未曾皱一下眉。

“愿闻其详。”楚澜云饶有兴致道,毕竟能从她嘴里问出信息将会对他除掉无间有莫大的助益。

“这些年我杀人也杀累了,想金盆洗手歇一歇。我会告诉你无间所有的暗所和杀手名单,并协助你将他们一一除掉。”

“条件。”

“条件是帮我在无间救出一个五岁孩子,并还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有人欠了我黄金百两,可我找不到他了。你来替他还,我也不算亏。”

“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叛逃无间,就只想拿黄金百两这么少?”楚澜云对她的“好处费”少得有些不解。

“足够了。”宫东垂眸露出少有的温柔,“我只要我的黄金百两,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这样,两个彼此做了约定。

楚澜云动作很快,他的足智多谋加之楚将军的精兵强将,不出数月便将胤国最有名的杀手组织连根拔起,几乎全歼,只剩少部分连宫东也不知道的暗桩潜伏隐藏或逃亡外族,但已不足为患。

楚澜云按照承诺帮宫东和宫冼换了新身份,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两人,未曾想院中一转身,一身素净白衣的宫东就静静地站在月光阑珊处看着他。

楚澜云瞧着一地被迷魂的侍卫,倒也不惊讶,淡淡笑道:“小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是来找我寻仇的么?” 第二十五章 宫东(下) 素白打扮的宫东洗去了杀手的狠厉,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情,她眉宇轻笑道:“我想了想,外面无间躲起的杀手和我之前暗杀的仇家也不少,还是在公子身边安全些,所以就回来了。我想在你身边谋个差事,保镖、侍卫都可以,再不济做个侍女丫鬟也可以。公子端了无间的老巢,我想剩下的人应该比我更想杀了你。以你府兵的这点战斗力,可保护不了你什么。”

她从来没穿过素白的衣衫,从前只觉得白衫太过单调,如今却觉得它洁白的纯真。她第一次见雁白,他就是穿这一身白衣倒在了她的怀里。

楚澜云挑眉道:“诚然,他们都比不过你。好,就以你所言,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侍卫吧。”

他明面上答允她,其实并不信任她的言行,暗地里派人实时盯着宫东的一举一动。

宫东暗地里将宫冼悄悄送回西凉外祖家,只身回到楚澜云的别院,除了在他身边寻找机会杀了楚将军复仇,最重要的是留在他身边保护他。楚将军一心想除掉他,无间剩余的杀手也想杀了他,宫东决心守在爱人身边保护他,就算是拼得满身伤痕、尸首异处也在所不惜。

宫东隐藏得很好,数月来一直默默守护在楚澜云身边,帮他除掉了两三波暗杀,一举一动都是在尽一名合格贴身侍卫的本分。楚澜云在与她相处中渐渐卸下心防,逐渐撤掉了暗地跟踪的人。

有时候,他看着一身白衣的宫东静静站在一侧,心里滋生了些未从有过却似乎莫名熟悉的情愫。他不想承认,可目光依旧会停留在宫东身上。看到宫东受伤,他心里也会隐隐作痛。他不自觉地想对宫东好,待她与其他人终有不同。

宫东察觉出楚澜云对她产生了情感,只能当做不知道,总是漠视。她是个踏上复仇之路就不能回头的人,这五年杀了太多的人,身上背负的罪孽洗也洗不掉。她只想她的爱人能清清白白地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她默默看着就已经很满足了。

除了宫东外,还有一个人看出楚澜云隐藏的情感,那便是楚澜云的生母楚夫人。

她担心儿子与一个杀手有什么纠葛,自作主张地替楚澜云与府尹之女定下婚事,以死相逼强求楚澜云必须成婚,并要求宫东在婚礼当日亲自去接府尹之女,好让她彻底死心。

楚将军则思虑楚澜云有了府尹相助,日后恢复记忆会对他不利,因此勾结无间在牢里关押的杀手一花做了交易,只要帮他除掉楚澜云就放她自由。

婚礼当天,一花在楚将军的协助下,在府尹府杀了府尹之女并换上嫁衣取而代之,准备在婚房司机杀掉楚澜云。只不过她瞒过了将军府所有的人却瞒不过宫东,去接亲的宫东认出了她的身手,一番打斗后杀死了她,不过也受了很重的内伤。

宫东换上新娘服,用香囊熏去身上的血腥味,袖中藏了匕首,准备在给公婆敬茶时,趁机杀掉楚将军。

“新人向公婆敬茶。”

随着喜婆的话音落下,宫东接过侍女手中的喜茶恭敬地举过头顶递给楚将军,在他接过之际猛地一掀盖头,抽出袖中匕首对着楚将军胸口刺去。

楚将军凭借多年沙场经验迅速躲避,只肩膀硬生受了宫东那一刀,并不致命。

楚澜云震惊地看着盖头下的宫东,来不及说什么就眼睁睁地看着楚将军的侍卫齐刷刷地拿剑刺向宫东。宫东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府兵,仍提着一把剑狠厉地盯着府兵。她其实身上受了好几剑刀伤,再加上与一花打斗时受了很重的内伤,在嫁衣的渲染下谁也瞧不出是血色还是嫁衣的鲜红。旁人只当她是杀不死的怪物,一时间,剩下的府兵竟都不敢太靠近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父亲!”楚澜云红着眼睛提剑质问她。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宫东知道自己逃不掉,不想楚澜云为了自己的死而伤心,决绝道,“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杀死他,让你们都记住,西凉阿沙族的宫东来为家人复仇了!”

这一声凄厉的嘶吼,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楚将军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回来肯定不简单,来人,把这勾结外贼的逆子和这妖女一起杀死!本将军会重重有赏!”

“父亲?”楚澜云惊愕地回望他的“父亲”,他不敢相信他的父亲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想置他于死地。

“你这个逆子不配叫我父亲,都给我杀!”楚将军派了所有的府兵和暗卫,一心想趁机除掉楚澜云。

楚澜云还在惊愕中,一名暗卫持剑背后袭击他,宫东飞身奔到楚澜云身后,一剑劈了那个侍卫,夺过他的剑塞到楚澜云手里,“你还不清楚吗?楚将军根本就不是你的生父!他杀了你的父亲,夺走你的母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想除掉你!”

楚澜云从她的喝声反应过来,决绝地提剑与宫东携手作战。

到底是两人寡不敌众,眼见府兵层层逼近,苍维跳了出来,持剑为楚澜云和宫东杀出一条血路。两人披着血红嫁衣,携手从府门逃脱奔向城外的蒙天山,苍维为了助他们逃跑,用身体死死挡住府门,最后被乱剑刺死。

楚澜云和宫东逃至山顶已无路,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楚府追兵。

“对不起,你的生活终将是被我毁了。”宫东对楚澜云满怀愧疚,这不是她想要给他的结局。

“事到如今也不怪你,父亲......”楚澜云嘴角划过一抹苦笑,“楚将军是真的想杀我,我只想你给我一句实话,五年前你跟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是谁?”

“你是我的雁白,我的未婚夫婿啊......”宫东再也绷不住地抱住楚澜云,这些年她将这份感情压抑的太久,今日恐怕难逃一死,索性死前说个痛快。她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很多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告诉你,我是谁,你是谁。还好,临死前能与你在一起,也不算白受那么多苦。”

楚澜云听得迷茫:“未婚夫婿?你是说我失忆前......”

“小心!”

一支流云箭直冲楚澜云飞来,宫东反身挡在楚澜云身前,背后硬生受了一箭,两人双双坠入悬崖。

“我爱你,好好活着。”宫东拼尽全身力气将楚澜云推进悬崖峭壁上露出的一块崖洞,自己独自落下。

宫东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她看着自己一点点远离爱人,她希望雁白能够永远记住她最美的笑容,不要像她这样活在复仇和失去爱人的痛苦中,于是和着嫁衣迎风展出一个世上最绝美的笑容。

“......也好......能穿着嫁衣与你诀别,也算圆满。”

“雁白,我爱你......”

“好好活下去......”

“不要......忘了我......”

楚澜云被推到崖洞,耳边风声不断,已然听不见宫东的声音,只看见她不断下落的身体合着嫁衣绽放出世间最美的笑容。

一阵炸裂般的疼痛刺穿头骨,他是我心脏像被人拿最尖锐的刀狠狠刺中,从前失去的记忆不断涌现脑中......

小时候父亲被楚将军杀死的场景,五年前在沙漠中被宫东救下时的场景,与宫东在草原迎着晚霞策马归家时的场景......

他全部都记起来了。

“宫东,宫东!”楚澜云痛苦地爬到崖洞边,发疯似地呼嚎着宫东的名字,“宫东,我记起来了,我是雁白,我是雁白......”

山风四起,可再也没有人叫他雁白了。

不久后,将军府出现一件离奇之事。一夜之间府邸血流成河,楚将军和亲卫均被一剑封喉毙命,楚夫人疯了,下人们死的死逃的逃,诺大个将军府竟然在一夕之间不复存在。

而这个世上,也再没有楚澜云这个人了。 第二十六章 一书成名 秋知恩讲到这儿时,泪眼早已朦胧。

她听着台下泣声或深或浅地传来,台下众人没了之前的热闹,一个个悲伤袭上眉头,似乎在为宫东和雁白感到惋惜。

就连之前一直针对她的元嘉芜也泪眼沾襟,嘴巴快要撇到耳根后,哭得别提有多丑了。

本来也伤感沉心的秋知恩倒被她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逗得想笑,又觉不妥,猛掐手掌心才勉强忍住笑。

她刻意抬高了声调,继续讲道:“再隔了很久很久,有商人远远地看见穿着西凉国异族服装的一男一女骑着两匹良马走在余晖的沙漠,郎情妾意,宛如佳偶天成。

商人似乎还能听见那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说好了黄金百两,你可别忘了还我。好在我只是挂在树上捡下一条小命,不像你那么爱失忆。’

又听见那男子笑叹:‘黄金百两暂时没有,不如我以身相许抵债如何?’

那女子笑如灿阳,照耀在男子眼中:‘本姑娘看着你皮相不错,勉勉强强凑合吧。’”

话毕,秋知恩给场下贵眷礼貌性地鞠了一躬:“多谢大家的收听,本书到此结束。”

众贵眷抚开脸上泪水,纷纷起身给秋知恩鼓掌起来。

韩思琪红着眼睛,抽抽搭搭地扯着秋知恩的手:“嫂嫂,这个故事也太精彩了吧。你都不知道,我哭了好久好久。”

秋知恩看她哭得像个小花猫,温笑着给她擦拭眼泪:“我当然理解啦,我那时也是哭了好久才平复了心情。”

“好在结局是圆满的,两人终于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了。”韩思琪双手做祈祷状开心道。

秋知恩没有说话,心上泛起一丝苦楚,面上依然扬着笑与众人说着剧情。

说书之后,她身边一下子围住了好多女眷。有打听话本细节的,还有人向她询问在哪里买的话本这么好看,甚至还有人想高价收购秋知恩珍藏的其他话本。

一时间,秋知恩成了春日宴最出彩的名人,无一不见哪个女子不在讨论《宫东》的故事。这一场景看得元嘉芜妒火难消,之前她才是那个受众人追捧的高贵公主,可如今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卑贱身份女子竟然比她还受到重视,怎能让她不生气。

“真是无聊!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过是说书而已,至于这么感兴趣吗?”元嘉芜盯着秋知恩身边围着的人忿忿道。

公主府侍女卯淑按之前她的吩咐捧了盏冰镇李子端在她的桌上,此时却成了元嘉芜的出气筒。

元嘉芜将冰镇李子连盏一起打翻在卯淑身上,怒斥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本宫不喜欢食这种酸俗之物,你还敢给本宫端来!”

“可、可之前是公主说要食李子的啊......”卯淑跪在地上委屈地解释。

“你还敢顶嘴!”元嘉芜气急败坏地起身重打了卯淑一巴掌,“来人,把她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顶嘴!”

“公主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无论卯淑多么凄冽的恳求,终究也换不来元嘉芜的一句饶恕。她打罚下人从不看下人是否有罪,完全看她个人心情。

秋知恩纵然心里不喜,也明白她目前是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插手一国公主的事。

这一场闹剧弄得众人说笑的热闹全无,面面相觑后,又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在尊卑有别的金陵,卯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等奴婢,不会有人会为了一个奴婢而脑发愚蠢地得罪权贵。唯有祁明月一脸同情地看着被哭着拖走的卯淑,想起身帮她向元嘉芜说几句好话,又被自家侍女小微扯住衣袖,摇头示意不要插手此事。祁明月知自己没有资格去插手别人的事,偷偷吩咐小微派人半个时辰后给卯淑送去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但不要告诉卯淑自己是祁府的人。

人群散去,秋知恩准备回身座位,瞧见萧格格朝她径直走了过来,一脸郑重道:“秋姑娘,关于这个故事我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萧姑娘不必客气,你随便问。”秋知恩见她这般庄重神色,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提起一口气准备接招萧格格的问题。

“宫东在将军府那么长时间,为什么不给楚将军下毒毒死他,或者半夜迷魂侍卫趁他熟睡杀了他,非得在大婚之日明目张胆的杀人?”

“为什么楚澜云那么容易失忆,还连续失忆两次?这不符合医理。”

“他们俩逃出府后为什么不去找个僻静的巷子躲避,而非得那么大老远地跑去山顶?这不白白送死吗?”

“楚澜云五六年都恢复不了记忆,为什么坠下山崖的时候就恢复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宫东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为什么还能活?即便是落在树上也会被弹下来,一样是个死。”

哈?!

这是什么铜铁直女?!

萧格格一连串的灵魂拷问,问得秋知恩有些上头。

天哪,小姐姐,你这问得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拜托,这是话本,虚拟故事的话本!

秋知恩努力地合上下巴,将嘴边的话硬生咽了下去,本着人在人家屋檐下,不好说话太直白的原则,尽量委婉道:“呃......萧姑娘,你这些问题都很......值得深思。回答这些问题之前,能先允许我问你个问题吗?”

“请讲。”萧格格伸手示意道。

“你......是不是从未看过话本子?”秋知恩试探询问。

“是,”萧格格眉毛一挑:“我才没时间看这些闲书,有这功夫倒不如多练几招剑术。”

“这就对了!”秋知恩如获至宝地猛一拍掌,“萧姑娘,我告诉你,不必太过纠结这个故事里缺陷的逻辑问题。因为话本本身写出来的故事都是在现实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艺术上的夸大,这样才能更好地推进故事,渲染感情,让人感同身受。”

“或许吧,虽然大部分不符合逻辑,但你这段书说的确然不错,希望下次有机会还能听见你说书。”萧格格瞧着明显与这个娇贵文弱的千金们有所不同的秋知恩,也不算无趣之人,至少态度真诚,不矫揉造作。

“多谢夸奖,下次我再说书一定派人请你。”秋知恩能够得到这般高冷之人的赏识,乐得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很快,浔阳侯夫人林扇瑚宣布投花开始。有好几名想将绢花给秋知恩绢花的女子被元嘉芜刻意的咳声吓得转身投给了别人,唯有萧格格和祁明月不惧元嘉芜的脸色,将绢花投给了秋知恩。韩思琪虽畏惧元嘉芜脸色,仍偷偷地将一朵绢花塞给了秋知恩。

秋知恩则将手中的绢花一朵给了她认为最出彩的萧格格,一朵给了没得一朵绢花有点失落的韩思琪。

最终,萧枫枫以绢花最多夺得了头彩,秋知恩也是报以最热烈的掌声恭贺,她一向喜欢有才华长得又好看的人。

回府的马车上,韩思琪意犹未尽地与秋知恩说着《宫东》的内容。过了很久没听到表嫂的回声,一转头竟发现秋知恩倚在车背,满目悲痛。

她不知道秋知恩发生了什么事情,轻声询问:“嫂嫂,你怎么了?”

秋知恩闻声转身看着她,“吧嗒”两行清泪顿然落下,缓缓道:“我想到宫东了,她太可怜了。”

韩思琪从没见过这般伤情的秋知恩,边找手绢给秋知恩边宽慰道:“嫂、嫂嫂,你别哭啊,虽然过程很坎坷,但好在结局还是很圆满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宫东的结局是圆满的。可她没有......你听的那个结局是我改编的,是我希望的结局。”秋知恩带着哭腔沉痛道,话本里她最是看不得爱而不得的结局,一见就再也忘不掉,总是想着结局如果是那样或这样就好了。

“啊?”韩思琪身子一震,“那......那原本的结局是怎样的?”

“原本的结局......你确定要听吗?”秋知恩在韩思琪殷切地目光中,捂着心口给她讲了真正的结局。 第二十七章 真实的结局 那天婚宴之上,宫东刺杀楚将军未果。

楚将军在意名声,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楚澜云的身份。宫东深受重伤,寡不敌众,拼尽全部力气逃出将军府。

楚澜云只觉被宫东欺骗,敬重的父亲又被她刺杀,带着满腔恨意,亲自带队追杀她至山崖。

“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楚澜云冷眉剑指宫东。

宫东在打斗逃跑的途中,鬓上的凤冠环钗尽数去除,只剩一头被山风吹乱了宫东的青丝。背后是粉身碎骨的悬崖,身前是一心想让她死的楚澜云。她在一身鲜红嫁衣的衬托下,迎风笑得异常妩媚艳丽:“今日天气不错,是个成婚的好日子。我很满意。可惜毁了你的婚礼,不过……我并不想说道歉。”

此刻的她,这么多年失去爱人、失去家人的苦痛,似乎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不想再成为那个残忍无情的杀手宫东,只想在死之前给心爱之人留下最美的笑容。哪怕让楚澜云记住这短短的一瞬也好。

“你接近我,就只是为了今日刺杀我父亲?”楚澜云握着剑柄的手指紧紧发抖。

“没错,无论是第一次刺杀你时我假装认识你,还是后来灭掉无间后我重新返回,都只是为了利用你。”宫东忍痛说得云淡风轻。

“你之前说的雁白,是不是与我有关?”楚澜云追问道。

“楚公子想多了,你怎么可能是他呢?他断没有你这么狠辣的心计,也没有你这么厉害的功夫。”宫东的眼中多了些柔情,“他很笨,很好骗的,总是被我捉弄还不知道反抗。”她敛起眼中柔情,“你永远也成为不了他。我当日那般说不过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协助我一起灭了无间,再利用你趁机杀了你父亲而已。”

“果然如此,怪不得每次我向你示好却总被你冷眼漠视,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用。”楚澜云寒心切齿道,原来自己的一厢情愿一直都在被眼前这个无心绝情的女子利用。

宫东放声大笑:“楚公子,枉你聪明过人,现在才反应过来可真叫人失望啊。想来这个时候,楚将军已经中毒身亡了吧,那把匕首上我可是抹了剧毒。”

她一心求死,楚将军死了,她的大仇已报,只要她死在楚澜云的手里,便不会有人怀疑到楚澜云头上。

楚将军亲子楚家二公子才智尚浅,不足为虑,再也没有人会对楚澜云造成威胁,他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苍维不会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雁白究竟是谁。平安活着的楚澜云日后对她只有痛杀仇人之快,也不会心痛。

这样,就是她能预想到关于他的最好结局。

“我杀了你!”楚澜云红着眼睛刺向宫东。

“那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宫东凌厉提剑以对。

宫东的剑抬起却在楚澜云刺来的那一刻将剑脱了手,主动受了楚澜云刺腹一剑。楚澜云不曾想宫东会这么简单地接受这一剑,震惊地抽出利剑,宫东腹中的血随着她身体的降落喷涌而出。

楚澜云握紧剑柄走过去,俯下身问她:“为什么不躲开?”

倒在地上的宫东吐了口血,硬扯出一抹笑望着他:能死在你手里,真好。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声简单不在意的:“手滑了。”

楚澜云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心内一阵绞痛,痛得他忍不住攥紧胸前衣襟蹲下身来:“你、你到底是谁?!”

宫东多么想告诉他,他是谁,自己又是谁。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她不能让爱人受到亲手杀死爱人的苦痛,这些痛苦留给她一个人承受就好。

“我......只是宫东。”她笑眼望着楚澜云,仿佛受伤的地方也不再痛了,她静静地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体内流逝,意识逐渐薄弱起来。

忽然余光被一阵冷光刺中,多年杀手经验的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亮光之处,一只冷箭直冲楚澜云而来。她拼尽最后一丝浅薄力气,硬是起身挡在楚澜云身前受了这一箭,气绝身亡。

楚澜云怔怔地回望着射箭的主人:“二弟?为什么?”

“你们都觉得我小,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根本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杀了你,整个将军府就都是我的了!”十四岁的持弓少年发出稚声的怒吼,“来人,给我杀了他!”

被府兵重重围住的楚澜云奋力厮杀着,身边带来的人都死在二弟的人手中,只剩下楚澜云面染血迹地立在众人之中,心下一片苍凉。

他喜欢的人骗他利用他,他敬重的父亲不是生父,他疼爱过的二弟一心想除掉他,他曾经携手除掉无间的府兵正举剑对着他。

他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只是突然间觉得原来自己一直活在谎言之中,在很多人眼里自己就是个像个可怜可悲的傻子。

命运欺他,上天弃他。

罢了,那就一起死吧!

“你们一起上吧!”他愤怒的吼道,拼尽全力大杀四方。

他以一己之力终是抵不过近百精兵,在敌众时被一高手踢翻倒地,后脑重重磕到一块石壁之上,脑中似有些恍惚。有几名胆大的府兵想趁机杀了他邀功,刚走到身前就被及时赶来的苍维一剑刺穿背部而亡。

苍维终是不忍心楚澜云身首异处,拼命挡在他身前替他除掉那些府兵。

楚澜云意识朦胧地看着眼前奋力厮杀的苍维,忽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中,血色弥漫眼前,刀剑相对时,苍维也是这般挡在他身前保护他。那时他头部受了重击,潜意识地拼命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跑不动了就忍着饥渴直直往前走,直到他远远地看见一身红色沙丽的女子骑马朝他走来。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模糊地看见她说话的嘴型,待那女子走到他身边时,他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霎那间,过往的种种记忆皆如画境在他脑中炸裂开来。

沙漠、草原、湖边......

他全部记起来了。

他是楚澜云,他是宫东的雁白。

“宫东,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宫东......”他慌乱地爬跑到宫东身边,颤着双手将她珍爱地抱起来,拼命呼喊着她的名字,“宫东,我是雁白,宫东你醒醒,我是雁白啊!你醒醒,我求求你,你醒醒......”

悔恨的泪水落满了衣衫,可惜,他怀里的姑娘再也听不到了。

“公子,快走!”苍维愤力吼出这句话后,死在了乱箭之下。

楚澜云腥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置他和爱人于死地的二弟,俯下身深吻了宫东的额头:“等我。”

他仰天厉吼一声,提起双剑冲向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山顶血流成河,遍地尸体。

楚二公子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眼前血迹斑驳的人:“大哥,别杀我、别杀我......”

他在自己的哀求声中,被楚澜云一剑封喉。

杀得精疲力竭的楚澜云扔了手中血痕满满的剑,踉跄着跑到宫东身前,无比珍爱地将她抱起来走到崖边:“宫东,别怕,你的雁白回来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将我们分开了。我爱你,黄泉路上慢慢走,等我......”

说罢,便再无人间眷恋地抱着宫东跳下了山崖。

坠崖后,他凭着最后一丝气息爬到了宫东身边,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宫东,新婚快乐......”

五年前,他欠宫东的那场婚礼终于完成了。

身披红衣楚澜云了无遗憾地握着一身嫁衣宫东的手,微笑着合上了眼。 第二十八章 御史台围府 结局终了,秋知恩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韩思琪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嫂嫂,他们俩太惨了!我好心疼宫东啊,她到死都没听见楚澜云想起她......”

“是啊,都怪作者,把这结局写得那么悲惨!”秋知恩与她抱头痛哭。

“对,都怪这个混蛋作者,简直比恶毒的后母还可恶,呜呜......嫂嫂,那个作者叫什么名字?”

“存菲。”秋知恩咬牙硬挤出两个字。

存菲是秋知恩常爱看的话本系列作者,极擅长描述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是个让秋知恩流泪最多的人。

“村匪?我看比山匪还可恶!呜呜呜呜呜,她把宫东写得那么惨......气死我了!”

“她不仅是把宫东写得惨,她话本里没一个人物是好结局的。我跟你说,千万别让我碰见她,碰见她我非得狠狠打她一顿,替我的男女主角出气!”秋知恩恨恨地握紧双拳。

韩思琪红着眼睛举起拳头:“算我一个!”

回到府中,沈玉竹见她红肿着眼睛归来,还以为她在浔阳候府受了什么委屈,担心问道:“知恩,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一个叫存菲的‘坏女人’。”秋知恩看到婆母一脸迷茫,又解释道,“哦,母亲放心,她不敢没对我怎么样。我只是看不惯她专门拆散人家苦命鸳鸯的坏习惯!等哪一天我见着她真人,我一定弄死她!”

沈玉竹愕然地看着她手中被捏得有些裂缝的茶杯,与大儿媳李婉凝相视一看,并不明白她这小儿媳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只要不是儿媳被欺负,她也就放心了。

与母亲约定的五日必回家的期限已到,韩未安刻意提前回府半个时辰。

他一回府,匆忙向母亲请了安,直接回到自己的灵均院。今日他要将一切与秋知恩说开,秋知恩之前数次上书院,彻底打乱他一向平静的生活,他不能再放纵她的行为。

天色渐暗,秋知恩正在灵均院的玉兰树下,提着灯笼指挥下人们做一架秋千。见夫君竟提前了半个时辰回府,她满心欢喜地跑过去迎接:“夫君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早知道我就提前去府外迎接你了。”

自然,也在韩未安的注视下保持着之前约定好的距离。

“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韩未安神色低沉,直接走向卧房。

“好。”秋知恩见他脸色难看,以为在书院受了什么气,也不便在下人面前追问。她把灯笼丢给雪莉,让雪莉照看秋千工程,自己提着裙子跳动着脚步跟去房间。

韩未安见秋知恩进屋,挥一挥手将下人统统赶走,再示意楚及关上门,只留秋知恩一人留在房中。

二儿子好不容易回府一趟,沈玉竹开心地在前厅张罗着一桌丰盛的晚饭,李婉凝扶着肚子在前厅院子里陪小沐尘做游戏。

忽然,府外一阵整齐夹着盔甲碰撞的跑动声音,韩府周边明火四晃,似乎四周被火把围了个遍。

李婉凝心生不好预感,忙唤沐尘来到身边搂住,再回身望向站在厅口探望的婆母。

“婉凝,先把孩子领进屋。”沈玉竹神色镇定地招她们回屋,再命下人阚三去府外探看。

不消片刻,阚三连滚带爬地惊慌跑进院:“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韩府整个包围起来了!”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围朝廷五品官员的府邸?”沈玉竹凝思道,眼神如炬地盯着府门,“可看清为首的是谁?”

“为首的似乎是御史台的许照良许大人。”阚三慌里慌张地答着。

“许照良?”沈玉竹眉心一皱,御史台是负责弹劾、监察百官的司法机关,轻易不会派兵,夫君在外巡视,奇安在宫至今未回府,必是两者其一出了乱子,而且是大事件才会惊动御史台的人。

许照良是御史台监察御史,做事谨慎小心,不敢逾矩。他来查府,说明不管是真是假,御史台已经掌握了一些对韩家不利的证据。

她当机立断地对阚三低声吩咐:“大公子入宫未归,你速去灵均院叫二公子趁着夜色逃出府,躲起来以观静变。”又对管家秦泗午下命令,“泗午,未安提前回来想必没多少人知道,你去打点一下,别让府里人说漏了嘴。再派人去看一下府外究竟来了多少人,都围在了哪些地方。”

李婉凝听见御史台这三个字,心中不安越来越深。她担心夫君在宫里出了什么大事,腹中忍不住轻微抽痛起来,忍痛勉强依着丫鬟的手坐下,额间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背衫也湿了大片。

“没事,有母亲在,不要害怕。”沈玉竹回屋紧紧握住李婉凝地手,教她调整呼吸,“来,婉凝,深深呼吸,再慢慢吐气。”

李婉凝跟着婆母的话,大口地呼气、吐气,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府外看,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你莫要怕,你公爹和夫君的品性你是知道的,咱们不怕御史台来查什么。”沈玉竹眼神坚毅,充满力量,给人坚定的安心感,“你怀着身孕不方便,先带沐尘回正则院,待我安定之前,你一步都不能踏出院门,明白吗?”

“儿媳谨遵母亲之令,若夫君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知儿媳,儿媳撑得住。”李婉凝强作镇定,眼中依然有掩不住的愁虑。她心中挂念夫君和公爹的安危,为着腹中孩儿和沐尘的安危,她也只能选择守在自己院子耐心等待。

“好孩子,放心,奇安一定不会有事。”沈玉竹郑重点头,“来人,多派些护卫守在正则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务必保证少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危。”

她话音刚落,府外便有人开始“哐哐”砸门:“开门!御史台办案,快开门!”

沈玉竹深提一口气,这种场面她又不是第一次见,早就没了年轻时的惊慌。她镇定自若地吩咐下人开门,走向府门笑脸迎接。

灵均院。

秋知恩呆呆地站在原地,搞不明白韩未安要单独同她说些什么。

背对着她的韩未安站在书桌前一言不发,不曾回身看她。

她慢慢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君......脸色看着不太好,是......生病了么?还是......在书院里碰到了什么事?”

韩未安轻抬眼皮,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带着丝丝阴冷瞧着秋知恩,辞气森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为何娶她?

她被夫君的话问得有些懵忡。

她总不能告诉他是阿娘“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新奇想法,是婆母同阿娘说韩家老太太恐不久于世,韩未安三年不能娶亲的说法。

她抠着手指头,装傻地反问:“我不太懂......夫君为何要这般问?”

韩未安看她的眼神凛冽讳深,如刺骨寒风刮在她的身上。

她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不禁往后倒退了一小步。

今夜的夫君,怎么有点......可怕......

韩未安步步紧逼:“我之所以娶你,是因为秋家......”

“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话说一半,被楚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他停下动作,面色有些不悦:“门没锁,你进来说。”

楚及惊慌失措地推门进来再小心关上,低声道:“公子,方才夫人让阚三来报,说咱们韩府被御史台派兵包围了!”

“御史台?”韩未安初听这三个字有些莫名,神思一如既往的清明警觉,“御史台何人率领围府,围府打的是什么名义?”

“是御史台的许照良,至于来由阚三并不清楚。他来禀报的时候,御史台的人还未冲进府里。”楚及面色紧张道。

韩未安对许照良有所了解,明面上皇帝、太后两不沾边,做事谨慎低调,从不轻易出头。他既然敢派兵围住一个五品官员府邸,必然是御史台有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在手。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一个沉寂许久的名字浮现出来,心中不由得有些颤栗。若真是有关于这个人,那便是几乎没有半点转圜余地的灭顶之灾。

他看向灯火通明的墙外,冷静地问楚及:“兄长可曾回府?”

“大公子未曾回府,想必应该还在宫里。”楚及惊叫一声,又惊怕地捂住了嘴,“对了,夫人还特别交代了,叫您趁夜色赶紧逃出府,暂时别回来!若御史台盘问就说您还在景天书院未归。”

“御史台来势汹汹,母亲让我躲起来,想必也猜到了大哥许久未回是被宫里扣住了,不想连我也被关押不得出。”韩未安冷静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的去留,耳边官兵围府的声音渐渐传来,“躲起来也不是办法,我需要知道外面御史台围府的名由,才能想出解困计策。”

“我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韩未安耳朵里,他微微怔疑地看向身后这个鲜少露出认真模样的女子。 第二十九章 逆犯之名 “我出去查看。”秋知恩极认真地看着他,“你要躲起来,楚及和率青是你的人,自然也不方便出面。叫别人去你或许信不过,想来只有我最合适。再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御史台应该不会太难为我。”

“派兵围府不是小事,”韩未安定定地看着她眼中迸发出勇敢的光,“你这一出去或许会被羁押关禁,你不怕吗?”

“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怕的,”秋知恩“嘿嘿”一笑,露出些真实小怂,忽而眼神又坚定起来,“但我绝不会退缩怯懦。我身为韩家儿媳,自然是要与韩家共进退。”听见外面的走动声越来越响,她抓住韩未安的衣袖提醒他,“听这动静,怕是御史台的人已经开门进府了。夫君你快走,我这就出去打探消息。”说着便要动身溜出门。

“等等,”韩未安唤住了她,“我把率青留给你,他不方面出面,但躲在暗处可以保护你周全。”他从床下暗格里掏出一枚拇指大小刻着鱼钩的四方黑银令牌递给秋知恩,“我出府之后你有事就拿着这枚鱼钩令去城东的蓝墨酒肆找我,那里异族居多方便隐身。你出去之后一切听母亲安排,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听见任何事就默默记在心里。若盘问你皆以初嫁为由一概不知作答,明白吗?”

这枚鱼钩令曾是被他在边塞救过一命的依兰族卡维尔所赠,凡出此令必将倾族之力报答恩情。金陵城东的香玉坊多为异族人聚集之地,穿着打扮颇有异域风情。卡维尔与妻子数年前搬来此处,经营专供异域葡萄酒的蓝墨酒肆。韩未安和卡维尔的关系只有楚及和率青知道,谁都不会联想到他会藏于此处。

他不喜秋知恩,并不代表他不相信她。

“我明白了,”秋知恩将鱼钩令藏在袖中,担心之情溢于眼眶,“夫君,你千万保重。我会拼尽全力照顾家里人,好好等你回来。”

事态紧急容不得她儿女情长,她回望一眼心爱的夫君,忍痛快步走出房门。

韩门大开,府外瞬间涌进来三四十手持利刃,盔甲上身的官兵,中间为首的是一名戴着金边官帽的中年男子。

沈玉竹面色如常,笑脸相迎道:“哟,这不是御史台的许大人吗,什么风把您这样的贵客吹来了?大人莅临鄙府,怎么也不派人通知一声?妾身好提前相迎。”

“若是提前通知了,怕是有人要跑!”许照良官腔颇足地冷笑道,转动着精明的眼睛打探四周。

“许大人您这说什么话,都是自家人还往哪里跑?哎呦,”沈玉竹指着府内官兵故意作怕捂胸,“许大人怎么带了这么多官兵来府里,还怪吓人的。”

“本官奉旨查案,亲自查封逆犯之府。”许照良一派冷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隐蔽在士兵后面的黑衣男子,轻点了下头,黑衣男子得到指令悄悄退出了府,不知去向。

“逆犯?”沈玉竹仿若听到天方奇谭,“等等,许大人何出此言,倒叫妾身有些听不懂,还请大人明言。”

“本官没空与你废话,韩自白当初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你们就应该有东窗事发的觉悟!”许照良盛气凌人道,“来人,把府里的这些人全部就地囚禁起来,一个都不准漏掉,尤其是韩未安,一旦找到立即将他关入刑部大牢审问。其他人,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给本官搜查出逆犯罪证!”

许照良年轻时与韩自白有过政见不合,甚至还大打出手过,只是每次都被身强体魄的韩自白吊打,很是憋屈。虽时隔多年,两人不同属职,除去朝堂,私下并未见过面。许照良心里对韩自白还是有几分未消散的忿怼,今日终于叫他抓住韩家的把柄,心里可好好舒一舒旧日的怨气。

“许大人,许大人......慢着!”沈玉竹语气忽转凌厉,只身挡在许照良身前。她不知道二儿子有没有藏好,尽量为儿子拖延些时间,也想问清楚韩家究竟犯了何种逆犯之名。

“韩夫人,你是要阻拦本官吗?!”许照良横眉怒斥,话音刚落,身边五六个护卫立即齐刷刷涌上来,亮出手中的刀剑持与沈玉竹面前。

“许大人说笑了,妾身可不敢阻拦,”沈玉竹缓了缓语气,坦然自若道,“妾身只是觉得御史台既然给我家大人扣上逆犯这么大莫须有的帽子,至少也得让我们知道他是因何犯罪,又犯了什么罪?也好叫我们申辩一二,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都说御史台办事讲求实证,尤其是有许大人这般公正清明之人。妾身只要求您给一个说法缘由而已,并不会阻拦您公事公办。”

“韩夫人,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还须本官亲自言明吗?”许照良官袍一甩,直言不讳道,“你如此阻拦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毁灭什么证据,给你家二郎逃跑的机会。本官不妨直接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整个韩家现在都已经被我们和巡防营联合派兵包围,想必此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韩自白正往京城送押中,你家大郎也被扣留在宫中,即刻关入刑部大牢。你有阻拦本官这个空,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与逆犯韩自白撇清关系吧!”

沈玉竹一怔,逆犯这个词勾起了她一些过往的记忆,又很快被她掩藏在了眼底,面无惧色地争辩道:“许大人,妾身一直相信我家大人为官清廉正义,永不会做越矩犯上之事。”她瞧见秋知恩被两名士兵推搡着过来,见她悄悄与自己使眼色,明白儿子已逃出了府,继续道,“我家未安在书院教书未归,说是过一会儿要同陆驸马一起来府做客,若是驸马问起来,妾身只怕不好交代,难免驸马亲自要问一下许大人了。”

“韩夫人,既便你拿陆驸马来压本官,本官也没什么可忌讳的。韩自白犯的这件事,别说是陆驸马了,就是陆将军亲自来,他也救不了韩自白。”许照良讳深莫测地冷笑道,“安论潭这个名字,想必沈夫人应该不陌生吧?碰到他,你们就是死罪一条。有人向御史台揭发,当年逆犯安论潭与韩自白私交甚好却鲜为人知,两人一明一暗同为逆王元敬康麾下之臣,元敬康还私下授予他一枚先皇亲赐的红鱼玉佩作为恩施,后来韩自白里应外合协助元敬康举兵造反,叛乱被镇压后,又暗地助安论潭离京逃跑。韩自白与逆犯从前来往的书信就在这府中,本官一搜便知。如今我们人证物证皆在,韩夫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秋知恩听得心惊肉跳,元敬康和安论潭这两个名字对外地来的她来说并不陌生。

三年前的金陵事变,震惊了整个胤国。

先皇夜间突发心疾驾崩,连遗诏都未来得及留。当时的三皇子睿王元敬康深受先皇生前宠爱,威望极高,太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元敬淏不得帝心,甚至差点一度被废,于是元敬康准备在皇帝驾崩之夜起兵谋反,诛杀太子。元敬淏危难之际联合勇武将军将军在宫中里应外合,连夜剿灭万余叛军,逼得元敬康自杀身亡。遗憾的是,元敬康的谋士之一安论潭却趁乱逃离了金陵,再无踪迹。直到现在,胤国的大街小巷依然张贴着安论潭的追捕画像。

若韩家真与逆犯安论潭有染,势必会被牵扯到当年的谋逆案中。一旦定罪,后果不堪设想......

秋知恩不敢再往下想,她相信公婆的为人,相信其中一定有误会。

“许大人,妾身以命起誓,这是诬告!”沈玉竹起誓跪下,语声凌厉,“是有人蓄意陷害我家大人清白!我家大人一心尽力为胤国,绝不可能做出谋反之事!而且妾身从未听我家大人提起过关于任何逆王、逆犯的只言片语。户部人人皆知我家大人一出户部大门就直接回家,私下根本没有时间结交任何皇族权贵,您不信可以去查。”

许照良心中自有盘算,不屑与她多纠缠:“是不是诬告不是由你一人说了算的,韩夫人,你若再阻拦下去,休怪本官定你一个扰乱公事之罪,在找到你儿子之前先把你关进刑部大牢!”

侍从石磊附在他耳边道:“回禀大人,韩未安已逃出府。”

许照良会心点头,他之所以在这里于韩夫人费那么多口舌,也是为了给韩未安制造逃跑时间,以畏罪潜逃为由将这件事情彻底钉死。陛下一向对元敬康有心结,此番能抓到安论潭密友,又岂会顾及太多实际罪证。对他而言,亦是大功一件。

“来人,把她们统统围起来,一步都不准离开。”许照良派人将沈玉竹和秋知恩一群人囚禁起来,自己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前厅门口等待搜查消息。

秋知恩扶起婆母沈玉竹,低声道:“母亲莫怕,夫君已出府,会想办法还咱们韩家清白的。”

沈玉竹安慰似地说了句好,眼睛一直盯着御史台搜查的方向,心里替韩家狠狠捏了一把汗。

三皇子赐玉是真,与安论潭交好是真,协助他逃跑也是真,唯有谋逆是假。

可这些话,谁会听? 第三十章 归来 “母亲,府中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的沈玉竹的凝思,韩未安平静从容地踱步进府:“竟然还惊动了这么多官兵?”

“你、你竟然还敢回来?”

许照良见韩未安突然出现府门口,震惊得脱口而出道。

“许大人何出此言?”韩未安轻笑,走在重兵利刃之间时发丝分毫未乱,“这里是在下的家,在下有什么不能回的?”

“夫、夫君?”秋知恩见夫君突然归来,心下有些惊慌失措,扶住母亲臂膀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沈玉竹察觉出她的异样,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紧张。

她相信她的儿子不是慌乱行事之人,这般去而复归定然有他的道理,随即恢复平静神色:“未安回来了,御史台许大人说有人告发咱们家与逆王元敬康有染,家中私藏逆王相赠的红鱼玉佩,甚至还曾助反贼安论潭私下离京。真是天大的构陷,母亲正与许大人解释,此乃一派胡言,是有人蓄意诬告。”

“竟有此事?简直是莫须有的罪名!许大人,在下愿与那诬告之人当面对质!”韩未安义正言辞道,仿若第一次听到如此骇人之事。

他在逃出府时,已然察觉到今日围府有些古怪。

御史台一开始没有直接冲进门,而是派人举着火把明目张胆地将府外围起来,这样的事看起来符合常理却总让他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迷雾中的一点光,却又让他抓不住。直到他出府后发觉被人跟踪时,这份不对劲才慢慢清晰起来。

御史台刻意大张旗鼓包围韩府,是为了给了韩家足够的商议时间和传递消息,而后门稀松的防守也是在给他自己逃走的机会。府外跟踪他的人,一看就身手不凡,若途中将他截杀,伪装成畏罪潜逃后自杀,再一下一封悔过遗书,便成了彻底钉死韩家的罪名。

真是好厉害的谋算,好狠毒的心计。

能调动御史台和巡防营,甚至在宫中软禁兄长,其背后身份必然不简单。

他心里闪过一个人选,但并不确定。毕竟那位这么多年有的是机会将韩家轻易覆灭,为何选择这么复杂的构陷,并不像他的处事风格。父亲和许照良虽年少有争执,但他并不怀疑此事是许照良会蓄意报复。许照良为官谨慎,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徒。故而,他要回来亲自探一探许照良的口风,看他背后之人是谁。

所以他孤身回府之前,先命楚及飞鸽传书曹州,让山里的那位老者和秋家不要轻举妄动,静待金陵消息,勿让人抓住把柄。又让率青去找将军府中陆流源的亲卫,以陆家名义飞鸽传书至淮北龙脊山,让陆流源尽快回京以驸马身份为他周旋,防止刑部和御史台故意陷害。

许照良并不打算给他辩驳的机会,直接派兵将他扣住:“韩博士放心,刑部大狱多的是让你说话的地方。”

“许大人如此着急关押韩某,是怕办事不利得罪什么人吗?”韩未安刻意高声道。

许照良一怔,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奉“命”而来?

那位与自己私下联系隐蔽,甚至连家人都不知道,韩未安又是怎么知晓的?

又或许,韩未安是故意套自己的话?

他刻意高声回应质疑:“本官行得正坐得直,一切都是为了胤国安康,有什么可怕的。”

“不知大人有没有想过,此事若是诬告,大人的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韩未安眼皮轻抬,似将许照良上下看透,“官场上人人皆知,许大人与我父亲多有政见不合,年少时还曾大打出手,难免叫人怀疑是蓄意构陷报复。”

“本官为官清白,随时欢迎韩博士找到证据去任何监察部门去告本官。”

“既然不是大人,必然是大人身边的人,不然也不会将这个背锅的机会让给大人。在下有几句忠告,不知道许大人愿不愿意听?”

最直接的证物红鱼玉佩还未搜到,许照良心里多少欠缺了几分底气。眼前的韩未安去而复返,语词镇定自若,难道真的是证人诬告?

证人被御史大夫陶长林保护得很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来围剿韩府,也是在那位的暗示下亲来处理,不然明哲保身的他也不可能来踏这趟浑水。若此事被翻定为冤案,那位是不会救他的,御史台肯定也要把他推出来背黑锅。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只是那位刀架脖子,御史大夫又把这件事说的言之凿凿,他便没想那么多。

“本官倒要听听,你怎么辩解!”许照良挥手将手下人撤退数米远,只留下韩未安一人。

韩未安慢慢走近许照良,低声道:“许大人,韩家逆犯之事必定是诬告。若靖和公主与陆将军联起手来,韩家逆风翻盘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您的大人物第一个拿出来顶罪的就是大人您。在下给您的忠告是,许大人不妨试试两条腿走路,届时还能在韩家自证清白后保住您的乌纱帽,韩家也不胜感激。”

“不可能!”许照良见自己有些失态,眼珠转动,低声道,“靖和公主绝无可能帮你。”

韩未安和驸马陆流源交好他知道,但陆驸马和靖和公主这对夫妻是金陵出了名的彼此厌烦。靖和公主元嘉钰桀骜不驯,高傲自持,从未将公婆放在眼里,怎么可能会帮助地位卑微的韩家?更何况靖和公主与当朝陛下一母同胞,感情深厚,绝计不可能会救一个曾协助谋逆反贼出逃之人。

“万事皆有可能,许大人若是想赌,便是以全部身家性命做了赌注。虽眼前胜算大,但一输便是万劫不复,大人敢赌吗?”韩未安不紧不慢地说着,眉宇间没有一丝不安,仿佛眼前那个被查抄府邸的人是许照良。

他其实也是在赌。

事实上,单凭安论潭这个名字就足以将韩家推入万劫不复。空口白话的解释没人会信,御史台既然以红鱼玉佩为由搜查韩府,无论这个东西父亲之前有没有,想必搜查时也会有了。

红鱼玉佩是当今陛下眼中最痛的刺。先皇宠爱睿王将象征鲤鱼跃龙门的红鱼玉佩赏赐给三皇子元敬康,大有将太子贬黜升元敬康为储君之意。此物是陛下的耻辱,一旦出现在韩家,陛下之怒会犹如洪水猛兽倾覆整个韩家,根本不会听韩家任何辩解。

所以,他只能赌。

他方才试探性的问许照良时,已经明白许照良背后是有人的。因此他要赌许照良不敢以身家性命轻易做赌注,赌许照良并没有那么信任其背后的那位大人物,赌人人都觉得不可能会帮他的靖和公主会帮他。

许照良衡量着前途和性命的重要,他官位小,两厢谁也开罪不起。正犹疑间,忽听一人从远处高呼而来:“找到了!”

一名士兵从韩自白的书房疾跑过来,将手中的一块檀木宝盒献宝似地递给他,“大人,找到了,红鱼玉佩。”

此话一出,众人纷现震惊,唯有韩未安面色如常。他早就猜到这个东西会出现在韩家。既是诬告,必要做全手脚。

许照良小心地打开宝盒,取出里面的宛如半掌大的红鱼玉佩仔细端详,并在玉佩右下角发现了刻有“睿王元敬康”的字样。

之前他因韩未安的话还有些犹豫,此时罪证就摆在他眼前,不再犹疑,得意地将红玉底端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大人,这是栽赃!韩府从来没有这个东西,定是有人蓄意将此物放在书房陷害我家大人!”沈玉竹愤力争辩道,她明明记得此物夫君当时未收还惹得睿王不快,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突然就出现在夫君的书房里了?

“韩夫人,是不是栽赃,你说了不算,”许照良指着红鱼玉佩道,“它说了才算。来人,把韩未安给我带走,其余人一律不准出府,你们都给我瞪大眼睛好好盯着韩家,若有私自外出者,直接按畏罪潜逃论处!”

“大人,一枚红鱼玉佩也并不能说明什么,若是有心人故意栽赃陷害也不无可能。”韩未安眸色幽深,“大人,小心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这话里暗有威胁之意,许照良听得心烦,他平生最讨厌被人威胁,更何况一个死罪难逃的人也敢来威胁他,遂冷哼道:“韩博士,栽不栽赃的你说了可不算。话都让你说了,还要刑部和我们御史台做什么!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保家人的命,真是可笑。”他不耐烦地命人羁押韩未安回刑部大牢。

“等一下,”秋知恩冷不丁地冲了出来,跪在许照良身前伏泣哀求道,“许大人,夜深寒冷,能否容民妇给我家夫君披上一件裘衣御寒?”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怕什么冷?”许照良皱眉冷嫌道,“来人,把她给我拉走。”

“求您了许大人,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秋知恩死死地拽着许照良的衣衫,哭得惊天地泣鬼神,“求您了!求您了!您要不答应,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

“去去去,吵得我头疼。”许照良听她哭得头疼,无奈摆手让她过去。

“多谢大人!”秋知恩连忙爬起来接过雪莉递过来的黑色狐裘冲进韩未安怀里,嚎啕道,“夫君夫君,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她趁人不备,低声道,“夫君可有什么话交代?”

韩未安也顾不得制定的亲密间隔,顺势俯首凑近她耳鬓低语:“靖和公主府。” 第三十一章 袍泽之情 与韩未安交好的陆流源是靖和公主的驸马,秋知恩在嫁来不久时已从韩思琪口中得知。

陆驸马身份贵重,人脉广,或许能找到救出韩家的方法。

她在韩未安的怀里点了下头,立马又装作高声嚎啕起来:“夫君啊~不~要~离~开~我......”

她哭得比戏班子里的怨妇还像弃妇,最后被两名士兵硬生拖走时还伸手哭个不停。

许照良押送韩未安回刑部后,并未撤掉韩府外围的士兵,韩府内部留有两支纵队不间断地来回巡查。

隐香院中。

沈玉竹将所有丫鬟赶出门外,只留下心腹湖蓝一人在屋。

“母亲有一件事情要对你们说。”沈玉竹两位儿媳郑重道,“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你父亲原本与我商议不给你们这些孩子说,怕给你们多增烦忧。可时至今日,咱们家因此事获罪,家中唯有咱们娘仨顶着。母亲思来想去,必须要告诉你们实情,咱们才能一块想出办法解救韩家。”

秋知恩眼眸一闪:“母亲是指与逆犯安论潭的事吗?父亲真的与他交好吗?”

她的话将沈玉竹的神思一下子扯到了很久之前,“他们俩是莫逆之交。你父亲年少时,两人曾是一个学堂的弟子,你父亲敬重安先生的才华,常与他彻夜畅谈古今。安先生在你父亲危难时救过他的命,两人之间的君子情谊非比常人。只可惜两人入仕为官后,安先生成为前睿王也就是三皇子元敬康的门客。你父亲不愿涉及党政,两人逐渐减少了来往。偶尔一见,也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后来三皇子欣赏你父亲的能力,欲将他收入门下,还特意施恩送了先皇亲赐的红鱼玉佩给你父亲,不过被你父亲以才学浅薄为由婉言拒绝了,并将红鱼玉佩归还了三皇子。在当时,还因此得罪睿王害得你父亲差点官位不保,也是安先生仗义执言帮你父亲在睿王面前说了好话,韩家这才幸免。所以依着这份生死情谊,在三皇子兵败那日,我和你父亲暗地里协助安先生逃出了金陵。”

秋知恩虽震惊于韩家助逆犯潜逃的真实,但婆母话语中的坦然无畏,也叫她宽心许多。好在当时玉佩已归还三皇子,证明了韩家的清白,是有人蓄意陷害。

“我和你父亲本以为我们当日做的事足够隐秘,不会连累到你们,未曾想还是被人发现告发了。”沈玉竹内疚地叹了口气,“今日让你们遭此一劫,以后韩家也不知道会如何,母亲对你们真是感到抱歉,因着我们的私心让你们也跟着受难,还差点让婉凝动了胎气,知恩也是,刚嫁过来十日就让你面对如此困顿场景,母亲真是对不住你们。”

李婉凝扶着肚子宽慰她:“母亲无须感到歉意,我们既身为韩家的儿媳,自然要与韩家共进退。无论如何,我和知恩都会替各自的夫君守好韩家。”

“嫂嫂说得对,”秋知恩点头道,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她眼中的坚决,“即为一家人,本就该同甘共苦,没有什么是亏欠不亏欠的。眼下御史台在咱们家搜出了本不该出现的红鱼玉佩,知恩不得不怀疑咱们家出了奸细。否则外人没有那么容易进到父亲书房,将红鱼玉佩栽赃嫁祸。母亲,这几日......书房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沈玉竹认真回想了半响,摇头道:“没有,你父亲不喜别人进他的书房,能进书房打扫的都是从小长在韩家,签过死契的丫鬟侍从,没有什么特别的。”

秋知恩继续道,“即便是签了死契,也还是要再细细盘问一遍,别漏下什么漏网之鱼。不仅如此,这些天进出韩府的人都要重新筛查一遍,就连挑水买菜的都要仔细盘问清楚动向。”

“理应如此,我这就安排管家开始筛查,湖蓝,”沈玉竹吩咐道,“你去通知管家细细排查这几日府内上下所有人的动向,尤其是咱们隐香院的进出人员。但凡有疑点者,都交给我来审查。”

“是,夫人。”湖蓝领命出门通知何管家。

“还有御史台说的告密那人,此人将父亲和安先生之间的事知晓的那么详尽,还将叛逆这么大的罪名安在咱们家头上,或许是与咱们韩家有什么过节的人,”秋知恩沉思道,“烦请母亲仔细想想,咱们韩家这些年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若说过节......”

“母亲可想到了什么?!”

“只是一种猜测,”沈玉竹目光凝重地摇了摇头,“那件事过了那么久,或许不是他。现下最重要的是救出你父亲和奇安、未安。御史台从咱们家翻出逆王罪证,又将咱们围困于此不得出,想必是有人不想让咱们有开口伸冤的机会。他们将功夫做得这么足,在御前也会添油加醋参上几本。这件事是陛下最大的忌讳,怕是没有人敢替咱们韩家伸冤。”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着背后之人将父亲他们论罪处置。”李婉凝先前忧心过重以致动了胎气,脸上的血色依旧淡薄苍白。

“此事宜早不宜迟,万一被陛下降旨处罚,一切就都来不及了。”秋知恩一脸严肃地起身道,“干着急也没有办法,既然这件事咱们暂时想不出法子,那就去找能想出办法的人。母亲,我待会儿会趁着夜色偷溜出府去靖和公主府找陆驸马。夫君走之前也曾交代我去靖和公主府,儿媳想着陆驸马与夫君交情甚笃,且身份贵重人脉广,或许有办法救咱们家。”

“母亲和你想的一样,只是,”沈玉竹起身握住秋知恩的手,千般嘱咐道,“你万般小心些,靖和公主府并不那么容易进去。你记住无论如何,你的性命最重要。”

“好,母亲放心,知恩一定会小心行事。”秋知恩披上一件黑罩衣,在袖口藏了把匕首,准备夜入公主府,临走之前又回身问沈玉竹,“母亲,临走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问母亲。”

“什么话?”

秋知恩思量再三,还是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母亲可曾后悔救那安先生?”

这世间人人都有私心,有些人为了利益、金钱、权利而背叛,有些人为了求生而出卖朋友甚至家人。她从未怀疑婆母公爹的为人,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这件事跟已经逃出去的安论潭有没有关系,毕竟他也是知密者之一。

“不,”沈玉竹眼睛清澈而坚定,“即便提前知晓有今日之祸,我与你父亲亦不会后悔。友人有难,怎可不为?况且他们之间的那份君子情谊,早就超越生死、家族。我和你父亲也从未怀疑过,当时若换了你父亲逃亡,他也会不顾一切帮助你父亲。但是请你们相信,他们之间只有友情而已,那些谋逆,你父亲从未参与。身在其位谋其事,我们不好评说友人是非对错,当时相助也仅仅是为了彼此之间的情谊而已。”

“儿媳明白了,母亲。”秋知恩松了一口气,对婆母暖心一笑,“君子之交淡如水,却重于泰山。安先生如是,父亲母亲更如是。母亲,儿媳去了。”

既然婆母公爹不悔,安先生不悔,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为了救出夫君,她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

“妹妹等等。”

临出门前,李婉凝叫住了秋知恩。

“怎么了嫂嫂?”秋知恩回身应道。

“有一事我须提前警示你,你此去靖和公主府见陆驸马,或许会碰到靖和公主。”李婉凝忧心上眉,眸有惧色,“她性子乖张怪戾,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会将人残忍打杀。我曾听人言,曾有宫女只因打翻了一盏琉璃盏便被她当众打死,齐家三公子只因多看她一眼,就被她令人将其从马下射落,硬生摔断了一条腿。你若见到她,定要谨言慎行,即便被羞辱打骂,也要伏低做小的忍下来,切不可惹怒了她。”

靖和公主元嘉钰的暴戾脾性京城无人无知,谁人见她都是能躲就躲,生怕一个眼神错落被她责罚。秋知恩此去公主府,犹如乖兔进了猛兽笼,性命堪忧。

“好,嫂嫂,我记住了,我定会小心,绝不会惹怒她。”秋知恩面上淡定从容,心里却没有底,她在浔阳候府时也曾听旁人提起过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靖和公主,貌美心狠,冷血无情。然则韩家有难,也只有陆驸马能帮韩家,所以即便她心里害怕,也会硬着头皮去靖和公主府。

秋知恩出师未捷,刚翻墙而出,就被巡逻士兵逮了个正着,直接抓回韩府。 第三十二章 刀俎与鱼肉 许照良回御史台向御史大夫陶长林复命后,趁着夜色,悄悄去往枢密使田毅家中。

田府此刻灯火通明,礼乐热闹,舞姬翩然悦动,腰肢曼妙。

许照良经管家引荐进堂,始终保持恭敬俯身的姿态而入。

田毅笑眼迷离地斜躺着欣赏舞乐,酒晕上颊,手指还时不时地随着舞乐敲击桌面,十分惬意。

“下官许照良拜见枢密使大人。”许照良恭敬低身道。

田毅满面春光地朝他伸出右手两指往下方侧坐一挥:“坐。”随后饮尽一杯美酒,继续观舞。

许照良不喜这些舞乐喧嚣,面上还是附和着田毅,装作欣赏。

他在御史台恭谨勤奋却一直默默无名,想出人头地,奈何背景贫瘠,在官场努力十数年也只是个五品监察御史。数月前,田毅派人主动邀他入府,说赏识他的才能,有意提拔他。许照良对田毅的赏识格外看重,他认为田毅身为仅次于丞相的一品枢密使能看上他这样卑微的职位,心中既激动又感激,甚至在祠堂里烧香拜明祖宗保佑前途,打算借田毅的势干出一番事业来。

舞至半乐,饮酒正酣的田毅指着一名站中间姿色颇美的绿衣舞姬对他笑道:“许大人,她美吗?”

“美,大人家的舞姬果然个个都是国色天香、人间极品。”许照良笑颜奉承道。

田毅捏着酒杯,互看两相笑眼示意道:“那本官将她送给你做妾可好?”

“多谢大人的美意,只是此女美若天仙只配得上像大人这般高贵的大人物,下官粗鄙不懂欣赏,怕是会暴殄天物,辜负大人的一番美意。”许照良笑颜客套道,他也喜欢美人,可美人再美也是枢密使的人,他是万万不敢觊觎的。

田毅拿手绢擦了擦嘴角,随意扔在酒桌,淡淡道:“不中用,连许大人都看不上的货色还算什么天物,来人,杀了。”话毕,眸中已无半分笑意,觉得舞技扫了他喝酒的兴致。

“不不不,下官只是.......”许照良话还没说完,眼睁睁地看着一名不知道从哪里闪出的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熟练地用利剑从背后捅进了绿衣舞姬的身体,迅速撤出后退,再眨眼男子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脸惊惧的舞姬尸体和一群跪地瑟瑟发抖的舞姬、乐师。

“扫兴,好好的宴会让一个下贱蠢货给毁了,许大人莫怪。”田毅随意的语气像是与许照良聊家常,仿若那个下令杀人的不是他。

“没、没事。”许照良冷汗津津地落了座,此刻又后怕又自责,都怪自己一言不慎害得舞姬丧命,若是自己不那般言语或许她就不会死。他不敢再看舞姬的惨状,侧过身下意识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田府侍从的动作很快,拖尸、擦地,将现场恢复如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一切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田毅敛起嘴角笑意,大手一挥,舞乐惶恐退去,场面冷清地令许照良有些窒息。他这时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素日里与他把酒言欢的枢密使大人是个心狠手辣的笑面虎,自己一招不慎很有可能就像这名舞姬一样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许大人,韩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田毅举起酒杯敬向许照良,惊得许照良连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回道:“回大人,韩自白在押送回京的路上,韩家长子韩奇安被宫内御林军扣押送至刑部,二子韩未安早前已被小人亲自押送回刑部审问。但三人拒不承认谋逆事实,也不承认协助逆犯安论潭离京。不过小人已从韩家搜出罪证红鱼玉佩,铁证如山,不怕韩家不认罪。”

“坐。别拘束,就当自己府里一样随意。”田毅招呼他坐下,双眼讳深莫测,“韩未安没逃吗?”

“逃了,又跑回来了,大概是觉得死路一条,想与家人一起赴死。”许照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田毅的表情回答。

“跑回来了?”田毅握杯略略沉思,“可有说什么?”

“没有,只是一直叫嚷着韩家是清白,是被诬告的,除此之外没说什么别的。”许照良并不打算将韩未安同他说的话讲给田毅听,或许在舞姬死之前他会说,但他眼睁睁地看着舞姬惨死在眼前,心中对田毅充满的惧怕和逃离感,又怕田毅真如韩未安所言将他推出去背黑锅,那他这一生就全毁了。他要看看韩家接下来的动作会如何,再考虑自己的前途。

人只有活着,才会有前途可言。

“不中用,枉顾有人还要小心谨慎地高看他几眼。他们这些酸腐书生,平日里总是自诩清高,遇事却只会乱吼乱叫。只会叫有什么用?”田毅用筷子架起一片松花凉拌狗肉,“狗在被制成狗肉的时候也只会乱叫,什么也做不了,不照样被人吃。”他一口吃下,嚼得两眼寒光。

“是,大人说的对。”许照良此刻觉得自己只有点头的份。

田毅又拿手绢擦了擦嘴角,“陛下最忌讳谋逆之事,你把此事办妥了,自然少不了得到陛下的青睐。”

许照良谦卑地谢道:“是,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办妥此事。”

“陶长林在做什么?”田毅似随口一问。

“陶大人对韩家逆犯之事很是上心,亲自审问了韩家两位公子,将证人证物保护的严严实实。下官从御史台出来的时候,见陶大人正在写明日上奏陛下的折子。”许照良如实答道。

他不知道田毅在御史台有没有安插别的探子,只要与自己利益不冲突的,他都会选择如实禀告田毅。

“他自然是上心得紧,”田毅笑得很是嘲讽,“抓捕前朝逆犯同党,对他来说是机不可失的大功一件,陶大人可还想着凭此事封官加爵。只是不知道他盯上了谁的位置,说不定是我的位置。”

田毅的眼眸幽深讳暗,像一只夜空中在远处盯着猎物的黑豹。看得许照良喉咙一哽,连忙恭维道:“大人对朝廷有功,地位谁也不可撼动。”

“对朝堂有功的人多了去了,本官那点功绩又算得了什么,”田毅摇头轻笑道,“朝中离了谁都照样能转,就比如御史台离了御史大夫,也会有新的御史大夫出来。功劳这种事,只要有心谁都可以挣出来。许大人聪明能干,想必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本宫可是很看好许大人的表现。”

田毅这话有多重意思,既暗示御史大夫的位置可以替换,又暗示许照良只要用心跟着他就会有不可估量的前途,最后一层是最重要的威胁,他的能力和地位足以撼动御史台的职位调换,更何况人微言轻的许照良。

许照良到底是混迹官场十数年,听得非常透彻,却不敢张扬本心,起身谦逊道:“多谢大人谬赞,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为胤国鞠躬尽瘁。”

许照良从田府后门离开时,回身看见一辆装着两具尸体的推车从后门驶向另一条岔路,他认出了最上面的是那名绿衣舞姬,但不知道她身下的棕袍尸体是什么人,看体格像是个男子。

他并不想知道那具尸体是谁,忙招呼侍从离开这是非之地。

回府的路上,许照良问侍从石磊:“御史大人派过来协助的那名文书,可查出来什么身份?”

石磊小声道:“属下派人去查了,那人名字、户籍、住址都是假的。属下特别观察了那人身手,虽不曾佩剑,但手指有陈年使用武器磨出的老茧,动作速度极快,又善于隐蔽,像是资深杀手。大人派他去跟踪韩未安的时候,属下瞧他衣袖间似乎藏了匕首之类的硬武器,不像是要去捉拿,而是......”他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了。

“果然,我就觉得没这么简单,”许照良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田府,自嘲道,“不然,他怎么会盯上我来做这件事?不过是觉得我是颗可掌握也可弃用的棋子罢了。”

“那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许照良想起韩未安说起“两条腿走路”的话来,心中有些轻微动摇,韩家谋逆之事是真还是假。若是被陷害,高位者利用他抓捕,事发让他背黑锅,无非是觉得他无关紧要,人微言轻。可他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他是要成为刀俎的。

半晌,他幽幽道:“夹缝中生存,谁说不会有新的机遇?派人盯紧了刑部,有任何动静,立马通知我。” 第三十三章 移花接木 韩府,灵均院。

秋知恩正在房间里与雪莉和率青发愁怎么出门,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石子砸门声。

率青做了噤声,提着剑悄声从窗户跳出,在树后提溜出一名穿着夜行衣的女子,扔进了房内。

“哎呦,痛死我了,”黑衣女子揉了下手臂后,一把掀开遮面纱,“嫂嫂,是我。”

“思琪?你怎么来了?”秋知恩诧异地看着眼前痛得龇牙咧嘴的韩思琪,她将韩思琪扶起,谨慎地看了眼门外,“雪莉,先把门关上。”

“我这不是听说二伯父家被官兵围住了吗,赶紧过来看看什么情况。谁曾想刚到门口就被御史台的人给轰出去了,然后我就从后面的小树林穿了过来,好不容易翻进了你这院子,还被率青不由分说地拽着后领子给扔了进来,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韩思琪委屈巴巴地瞪了率青一眼。

率青被她瞪得不自在,秋知恩忙打了圆场:“他也是无心之失,我代他向你道歉。”

韩思琪本就是同她玩笑,大方将手一摆:“没事,这点小伤不要紧,还是二伯父的事情重要。嫂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怎么那么多官兵,我看府里也有,吓得我一开始都没敢进来,只好在树后猫着。”

“此时说来话长,有人诬告你二伯父与逆犯安论潭有染,还从公爹书房翻出了刻有睿王名字的红鱼玉佩,御史台以逆犯之名抓了公爹和奇安兄长,还有我夫君。”秋知恩把话留了一半,没有说夫君交代她的事情。

并不是她怀疑韩思琪,毕竟此事牵连甚广,若韩家二房与逆犯有染,大房和三房绝对逃脱不了连坐。诛九族的大罪,便是连韩府下人也逃脱不了。所以她根本不会怀疑韩家有谁从中作祟。不说是因为这件事事关全家性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红鱼玉佩?”韩思琪震惊得倒退一步,“怎么还跟逆犯扯上了联系?是不是御史台搞错了?二伯父......二伯父不是......”

“我知道你听到这件事很震惊,我当时也觉得荒唐。你是知道你二伯父品性的,公爹绝对不会做出谋逆之事,此事定然是被人诬告!就连那红鱼玉佩也是被人偷偷放进来的栽赃陷害的。”

韩思琪倒吸一口凉气:“红鱼玉佩......那、那可查出来是谁做的?”

秋知恩叹气道:“事发突然,我和母亲暂时还没有头绪。不过,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会揪出来那个贼人替韩家平反!只不过眼下韩府被御史台派兵看守,我暂时出不去。不瞒你说,你来之前我打算偷溜出府找人帮忙,结果刚一跳出墙就被御史台的人逮了个正着被押送回来。这下倒好,御史台开始一个时辰清点一次府内人数,我就算能逃出去,也瞒不过他们。”

“那怎么办?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不是办法啊。”韩思琪急道。

秋知恩摊开两掌:“就是啊,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结果你就来了。”

“有了!”韩思琪猛一拍掌,“嫂嫂,我有一个好办法,我替你守在这里,你逃出府去找人。”

“这倒是个法子。你换上我的衣服,只要他们不细看,应该察觉不出来。只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万一你被发现,恐怕会连累你也......”秋知恩想到此事会连累到韩思琪,有些犹豫。

“没事的嫂嫂,”韩思琪目光里没有丝毫怯懦,坚定道,“我会小心行事,再加上雪莉的配合,想必不会有人发现。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嫂嫂,事情紧急,你赶紧趁着夜色出府吧。”

秋知恩心窝腾起一股子温热感动,在此紧要关头,韩思琪能敢冒风险看她就已很不易,如今又能作出“替身”之举更是情意深重,她紧握住思琪的手:“那这里就先拜托你了,思琪。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嫂嫂放心去吧,一切有我,放心。”韩思琪坚定点头道。

与韩思琪互换衣服后,秋知恩从内间箱子里翻出两个花色不同的暗纹锦盒贴身安放,再捎带些散碎银两,在率青的隐蔽下,第二次翻墙出府。这一次倒是顺利很多,没有被人发现。

秋知恩没有犹豫,一阵东躲西藏后,直接来到公主府后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回声,准备翻墙。

这时候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小缝,探出颗灰帽脑袋看见门外无人,谨慎问道:“谁呀?有事去前门。”

秋知恩拍拍手上的墙灰走到灰帽小厮身前福一福身,从袖中掏出一枚鸽子蛋般大的珍珠递给灰帽小厮:“我是陆驸马的朋友,有要紧事求见驸马,烦请小哥将此物交给驸马。”

这枚珍珠是陆流源五年前为感谢韩未安替自己澄清辩驳而特地送给他的谢礼,秋知恩有一日闲来翻起,从楚及口中得知了此物的来历。来靖和公主府前,她想着韩家被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怕是此时整个金陵都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便讲明,拿出此物,陆驸马定然能知晓她是谁。

秋知恩又取出一枚银子给他:“还请小哥通融一番。”

灰帽小厮瞧了珍珠一眼,却不敢接过银子,靖和公主府的规矩无人敢违,直接回绝道:“驸马去淮北剿匪尚未归来,你改日再来吧。”

“不在?”秋知恩心想,公主是皇帝嫡亲妹妹,地位总比驸马的地位更甚,既然驸马不在,那就请求靖和公主,岂不更方便。事不宜迟,她紧抓住灰帽小厮的衣袖,不肯让他离去,“那靖和公主在不在?烦请小哥帮我通禀公主殿下,就说驸马友人有要紧事求见!”

“你是谁家的姑娘?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我们公主从不见外人。你赶紧回去吧,再胡搅蛮缠小心公主治你大不敬之罪!”灰帽小厮不耐烦地推开她,紧紧关上门。

“哎,小哥......”

任凭秋知恩再怎么敲门,里面再无响应。

秋知恩救人心切,只好重拾翻墙技术,踩着率青的肩膀翻了公主府的墙。

靖和公主何许人也,府内防卫堪比皇宫。秋知恩刚一落地,还未起身,身前明晃晃地立起了六把刀剑,其中一把与她脖颈处只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惊得秋知恩下意识地举手投降。

“这么多年,敢翻公主府府墙,你是第一个。”

人群中踱步走来一个穿黑色武服的人,古铜色的脸上一道从眼睛至颧骨的伤疤令人不寒而栗。

“刀下留人!你、你好,我是陆驸马的朋友。”秋知恩下意识地举手作投降,“实在是有要紧事求见靖和公主,无奈之下才翻墙越进,还望各位多多通融。”

“你是谁?报上名来。”赵修眠眼中露出寒人心肺的杀气,他其实早就知道韩家会派人来,若不是三公主的授意下,特意撤了府外的暗线,早在秋知恩越墙之前他便擒住了她,何至于能让翻得了墙。

秋知恩吓得头一缩:“......事关重大,能见到公主殿下再说吗?”

“可以,不过是多了一块沉湖的石,没什么大碍。”赵修眠面无表情道。

“我叫秋知恩,秋天的秋,知恩图报的知恩,是户部巡官韩大人的二儿媳,景天书院韩未安博士的妻子。”秋知恩一口气不带喘地报了家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认怂得驾轻就熟。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可不想还没见到公主的面就死翘翘了。

报完家门,秋知恩将怀中另一宝盒双手呈给赵修眠:“事关韩府上下安危,烦请大哥将此物呈给公主殿下,韩家日后必当重谢!”

赵修眠查验了下盒中物品,朝她冷冷地说了句:“等着。”随后留下四名侍卫盯着秋知恩,只身前去内院启禀三公主。

“请问各位大哥......我能先起来吗?”秋知恩讨好地看着面前的四名铁面金刚护卫,竟无一人搭理她,她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还是先跪着吧。

跪着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