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周七猴子演义》 第一章 周员外又得子延师训顽童 小周七露才智出计惩巫婆 ——有智不在年高,无智枉活百年。

大清康熙年间。

江南省的沂河岸边有个赵庄,赵庄有个周员外(员外全名为员外郎,是封建社会一种官衔,但没有职权,在京中候缺,民间也往往把有钱人称为员外),他太太赵氏是一连生了生了六个孩子,可都是个个弄璋。当初,依照赵氏安人的意图,想再拾个女孩,用她的话来说,自己也好是个“全福人”。这赵氏已堪堪到了五十岁,应是天癸已绝的年龄,对于此,她是心知肚明,于是便数劝周员外,叫他娶个小点子(邳方言,妾),可老员外就是不松口,她只好是司马懿的兵,收收收!然生活中往往出现反常,在赵氏身上还就出现了老槐吐绿病蚌含珠的奇异:赵氏身怀六甲居然在十月之后,为老员外产下了一个儿子,懂行的人说,这是五十五还能拾个抓地虎呢,更何况人家才五十岁呢?照平常人观点,是多子多福,可周员外老人家总是高兴不起来:这七个小子得给置多少地,盖多少房屋,娶多少媳妇,虽说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当马牛,可就眼前来说,总还得为他操劳为他尽心吧?从这点来看,那就是儿多愁肠多了!

周员外还记得,在生前六个男孩时,都是他找先生给查关口、询扎根、看命相、问前程的,可对这个瘦小子不知怎的,就不太感兴趣了,是放了那么多天也没提起。后来还是赵氏劝他:再薄是块地,再孬是个儿,谁叫他来得不是时候呢?

周员外最后还是听了赵氏的劝告:在给孩子过百日时,就找了个被人称作铁嘴不二的刘瞎子给这个小七查关口算命。铁嘴不二在喝足了茶水,抽够了水烟之后,便问明了孩子的八字,随后便是干咳嗽了几声,翻了翻白眼,煞有介事地看了看他周围根本是看不见的人们,接着他便手拨算盘珠,口内念念有词,在一阵“子午卯酉、天地玄黄、甲乙丙丁之”后,又数落了一段“乾坎艮震、东西南北、红黄蓝白”,这才开了尊口:“员外爷,少爷的命是金命,”可叫人奇怪的是,他的话戛然而止。

周员外忙问道:“先生,有话请直说,君子问凶不问吉。”

刘瞎子故作神秘地说道:“员外爷,少爷八字不差,他若是生于丙寅时,那可就富贵无比了。”复又低声说道,“据说,康熙老佛爷的寿诞八字就是这样的。”

听了刘瞎子的话,那些看景的人都把惊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周员外的身上……

周员外被看得很是不自在,他连忙说道:“先生,可不要如此乱说,这孩子是村氓野夫之子,怎敢和当今天子相比呢,倘若是传扬出去,那可是要杀头灭族的啊!”

刘瞎子笑道:“看把员外爷吓的,我是说,他要是生在丙寅日的话,可他没有啊,我只是打了个比方罢了,员外爷不必多虑。”

周员外怕他再说出些不相干的话来,便催道:“先生你看犬子后景如何呀?”

刘瞎子笑道:“员外爷,恕小的直言,照少爷的生辰八字和命相看,他是有状元之才,而无状元之命。”

周员外疑虑道:“先生,此话怎讲?”

刘瞎子笑道:“员外爷,我是说少爷将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能中状元,可就是命相不济,也就是没有中状元之命。”

赵氏着急了,说道:“先生,照你这样说,俺小七是有大才,可就是没有好命是吧?”

刘瞎子点点头道:“是这样的。不过奶奶你不要担心,说不定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呢,如若如此,那可就要步步青云,日日登高了!”

周员外苦笑道:“先生真不愧是方外的铁嘴,那就借你的吉言吧!”说罢,便叫管家到账房先生哪里去拿来了银两交给了先生。刘瞎子摸了摸,掂了掂,然后就把银两放进了身边的布袋里,又说了些感谢的话语,接着便笑眯眯地摸起了明竿(邳州方言,盲人用来探路的杆儿,多为竹竿),叫小童引着走了。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转眼之间,那周家的七小子已长成了“黄嘴角(邳方言,意本指小鸟,此喻指小孩)”,他肤色黝黑,瘦瘦的脸上难刮下一米歪蚌肉,是只有高度,而没有厚度,这眼大脸小,近看,还有个孩形,远看,俨然就是一个猴子,尽管他爷老子不喜欢他,可还是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嘉衸。他的前六个兄长依次叫做:嘉祺、嘉祉、嘉祚、嘉祧、嘉祜和嘉佑。时间长了,因为这孩子体相单薄而又精灵,故而人们都忘了他的大号,就习惯地称之为“周七猴子”,这种叫法就一直沿袭到他的老年不变。

常言道,“从小知八十”。这小周七猴子就是聪慧异常,反应极快。周家是个书香门第,当然是不会叫孩子长大后成为村氓野夫的,这就得延请名师教授子弟。当时,请塾师情况不一,有的是几家合伙共请一个,也有的是家道殷实,就自己干脆请一个,周家就属于后者的类型。这天,来了一位先生,姓尚,秀才出身。在拜过孔子和先生后,先生便问孩子的名字,周员外说是叫周嘉衸,那孩子则说还有一个名字呢。

还没等先生再问,那孩子便抢忙野道(邳方言,不守规矩抢着说)地说:“俺还叫周七猴子呢!”

周员外立时喝道:“可哑巴不了你,没有家教的东西!”向尚先生道,“这孩子疏于调教,先生见笑了!”

尚先生笑道:“东家可不能这样说,这可是你的福气,公子日后定然是大志之鸿鹄大材之松柏,前途无量也。”向周七猴子道,“你有一个正名,还有一个号,好啊。”

周七猴子仰着小脸问道:“先生,什么叫做号啊?”

尚先生摸着他的小脑袋瓜,笑着说道:“这号,而今说多了,你也不太懂,你就看作也是个名字吧。”

周七猴子喜道:“人都说名字多了好,阎王爷找不到呢!”

周员外又斥道:“就你能!就是把你卡(扣)在大瓷缸底下,你也得说话!”向尚先生道,“先生,犬子愚钝顽劣,还请对其严加管教,或打或骂,全凭尊意,这全都是为他好,我还得谢谢你呢!”

尚先生笑道:“东家只管放心,在下一定尽力而为之。说实话,我不喜欢那种站成井坐成坑的孩子。俗话说,宁玩龙不玩虫。你的这个学生,在下算是教定了!”

周员外笑道:“我还真就怕他是那种站成井坐成坑的孩子呢。”

尚先生笑道:“东家说笑了,想这孩子的天赋,是受之于父母,秉之于天,东家累代书香,后人哪有不是俊彦之理?”

周员外摇摇头道:“我不想他是贼子挖人眼,也不想他成个痴儿撩人嫌。”

世上事还就有许多巧合,这不是,周员外本庄上的的子舅,也就是周七猴子的母舅赵来亨,一听说周家延师教子,便破裤子先伸腿,领着儿子狗屁前来就读,这用他的话来说是秃子跟着月老娘(月亮)走,沾光。周员外还正愁着孩子无人伴读,这妻侄以来,是正中下怀,于是连个“啊”字都没说,就向先生招呼了一下,给留下了。

这尚先生倒也随和,他说:“一个牛也是牵着,两头牛也是放着,学生多了还能切磋学问,这可是我想看到的!”

究其实,这位尚先生是只说对了一半,那两个孩子在一起,可就热闹了。不说这周七猴子的小样,只看那小狗屁的尊容:那烧饼脸上镶嵌着一双黑豆眼,是滴溜溜地乱转,给人觉得他是一种白天能不够晚上点灯能半夜的主儿。一开始倒也相安无事。在尚先生的眼里,小孩调皮不怕,怕就怕他顽劣,这样的孩子叫人一眼看见,便对他生厌恶之情。

说实在的,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令人讨厌的,尤其是那周七猴子,不管是谁,只要是见了他,都要逗他一下,与他共乐。周员外见此光景,心里倒是开朗了许多,便对他这个老尕(最小)儿子,由不喜欢慢慢地转成不讨厌了,乃至于后来变得较为喜欢他了。

有道是“打大的,骂小的,怀里抱的是好的”,因而,周员外只要是一出门,便带着他,是意在叫小儿子长见识,并在说话中点拨他的诗文,这样的父母很称职,是都想叫自己的孩子成才而有出息,正所谓是愿天下兰桂尽植于自己阶下,中国人可以说都是这样的心理,就是强盗也不例外,他也不想叫儿子再去做千人骂万人恨的贼子!

这一天,先生放了清明节假,周员外带着小儿子出外踏青。当走到村头时,看见一户人家正在推面磨,父亲便道:“日月运作。”

周七猴子乃随口答道:“乾坤扭转。”

周员外又看了看推磨的,接着说道:“足不出户。”

周七猴子随口答道:“日行千里。”

周员外看着磨又说道:“雷声隆隆不下雨。”

周七猴子道:“大雪飘飘而不寒。”

到这时候,周员外不由得暗暗欢喜:此子聪明颖悟,怪不得刘先生说他是有状元之才,还说他虽不能过目不忘,倒也是两遍成诵。可一想到下一句“没有状元之命时,不禁心有沮丧。然退一步又想道:就是不中状元,中个举人进士什么的,也行,摔到底,就是个秀才也行,总比那无知的大白丁强,更强似那些村氓牧竖,因为不管是何种功名,都能够壮门面换门庭,正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周员外还想到,这入学还将到三个月,孩子就到如此地步,着实难能可贵!到此时刻,眼看着这乳臭才退的孩子,想到自己的家世,就觉得此子绝非等闲之辈,便随口说道:“锦上添花。”

还没等他多想些什么,那小周七,就随口应道:“佛头着粪。”

周员外听了,心中一颤:“这孩子怎么说出这般话来,言为心声,长大后,一定是铁骨铮铮,清高孤傲……”转念一想,“此类人定然为卓荦不凡……也好,总比那些窝囊废强,做人要有峭拔的人格,就应该当清流!”想到此他心情舒畅了,便不由得抱起儿子狠狠地亲了一口,并说道:“爷抱子为亲情。”

周七猴子在他爹怀里朗声说道:“子敬父是孝心。”

爷俩出了庄,只见得:野芳吐绿,纸鸢满天。花间见蝶舞,柳浪莺翩跹。纸钱随风舞,野哭于坟前……这一老一少是看不尽的春景,道不完的感叹,正当他们兴致勃勃再要吟诗作对时,却不料是一阵风儿刮,堆堆乌云来,接着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周员外是个有才分的人,他看着那被春风拨动着的绿野,乃吟道:“风吹麦田层层狼。”

还没等他往下再说,那边周七猴子便接了下句:“雨打桃花点点红。”

周员外一见一听,心内不由得暗暗称奇:“这孩子读书才读了几天书,就到了如此地步,岂非天才?”又不由得暗暗欢喜,“小小年纪,尚能对答如流,以后定有出息,得加倍培养,莫误了他的前程才是。”想到这里,他怕那凉凉的春雨淋着了孩子,就一把抄起了孩子,叫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口说道:“儿骑父作马。”

周七猴子立即回应:“父望子成龙。”

眼见得这贵如油的春雨没有个尽头,周员外就这样雨里风里,风里雨里,顶着儿子向家里奔去……

爷儿俩来到了堂屋,那春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柔,把那窗棂所糊的纸,先是吹破,后是吹响,发出了“扑啦,扑啦”响声……做父亲的便说道:“风吹窗棂纸放屁。”

儿子看了看门外,只见对面的茅屋檐上在酣畅地往下流雨水,便说道:“雨打屋檐草溺尿。”

周员外喜滋滋地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头顶,夸道:“儿子,还真有你的!”

清朝大作家蒲松龄曾经当过塾师,对其个中滋味是深有体会,为此,他曾吟诗一首:“墨染一身黑,风吹胡子黄,但有一线路,不当孩子王”。在周家坐馆的尚先生当然也不例外,那伙食的厚菲姑且不说,束修的多寡暂时不表,光那孩子的淘气,他就是难以忍受了。这天晚饭时,他约东家翁到学屋一叙。当着周七猴子的面,他向周员外诉开了苦:有一天放了晚学,天还大早,便叫小狗屁到几里外的家里去接先生娘子,因虑及天变,便叫狗屁带一把雨伞以备不时之需,既可以防雨,还可以遮日。在去时,因只是狗屁一人,自然是无事。可等到回来时,师娘走在前,狗屁拿着雨伞跟在后头,那嘴可就不闲着了,他随口说道:“纸是湖州纸,伞是湖州伞,狗屁怀中抱,日出师娘屎(使)。”讲完了这些,尚先生一脸怒容地说:“如此顽劣之子,着实不可教也!”

周员外听了,便笑着予以解释:“他是说,那伞要是太阳出来时,先生娘子不得用它遮蔽太阳吗?”接着,便又宽慰道,“先生莫要生气,等他爹来时,我叫理正他,小孩子嘛,不管还行?”

尚先生看着周员外道:“话虽如此,可是那些话是好说不好听啊,是坏了斯文,伤了大雅!”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既然如此,这次我就看在东家翁的面上,不再认真了!”

就这样,师徒们还算是相安无事,一直到过了麦口。两个孩子,在学屋里习学课业,是书声琅琅,溢出窗外;课余时,欢娱嬉戏,追逐打闹……这天,先生又叫小狗屁去接娘子来。你说,这尚先生怎么就忘了他的顽劣了呢?究其实,这里面还有几个原因:一是“人一天有三迷”;二是狗屁嘴甜,师娘喜欢;三是狗屁是借读生,地位比周七猴子低,当然,先生就要差他为之奔走了。

等先生娘子被接来了,尚先生又向周员外倾泄心中的不满了:原来在回来的路上,有一条河,桥那面有一些人在洗澡。不用说,凡是走在桥上的女子,都得设法躲闪这不雅的场景,有的是用手半捂着脸,有的把芦苇编制的斗笠往一边倾斜……先生娘子当然也不例外,也是得过那条河,走那座桥,她在老远处就把狗屁怀中的那把雨伞要了过来,以作遮羞之物。就这样,她撑开了雨伞挡着那些洗澡的过了河。这时候,那小狗屁就像是那好打鸣的公鸡一样,一到时机,就“喔喔”地叫起来了:“日在东来伞在西,师娘怕人不怕日”。不巧,却叫先生娘子听见了,她就默默地记下了这两句话,到学屋后,就过给了先生。先生听了,又是怨气不休,就在第二天放学时,把狗屁给留了下来。

家里当爹的见孩子没有回来吃饭,便赶忙去寻找,是一直找到学屋里,看见儿子被罚站,就站在门外,大声呼喊,可那狗屁不管是大人如何喊叫,就是不敢离开。喊得时间长了,正在屋里和娘子说话的尚先生便出来制止他,你说那位赵来亨还真会说话,他说:“先生,你要是不叫俺喊呼,你得放了狗屁才行!”

讲到这里,尚先生很是生气,他说:“东家翁,你的这位表弟不是在骂我吗?”

周员外忙陪笑道:“先生,你误会了,他是在请你把他的孩子放了去吃饭,你忘了这顽童的小名叫狗屁吗?”

虽然听了周员外如此解释,尚先生还是不肯消气,他说:“不管怎么说,东家翁,你这位小表侄,在下是不肯再教下去了!他是心思没用在上学上,是一个劲地说下流腔!”

周员外没有作正面回答,在沉吟了一阵子后,他说道:“先生,你看这样行吧?”

那先生缓了一口气说道:“东家翁,请讲!”

周员外用舒缓的语气说道:“你可以先敲山震虎,把孩子撵去家,我再从中说和,叫他爷俩来向你陪个不是,你就网开一面,送个人情,再把那小狗屁叫了回来,这样两下不失面子,你看如何?”

尚先生想了一阵子后,终于点了点头。

就在当天晚上,学屋里坐着的是尚先生和周员外,站着的是狗屁父子俩。为了儆戒孩子,周员外也叫周七猴子前来旁听。一开始,先生讲了些如何做人如何与人交往的道理。那无非是用圣人之言做正面开导,比如说,“老我老以及人之老,幼我幼以及人之幼。”还说了张良圯桥献履和二十四孝中的一些故事,直说得那父子俩是大气不敢喘,是连连点头,多次向先生赔不是……”

周员外见时机已到,便出面加以调停,其目的无非是想叫狗屁再留在这里念书,好给他儿子伴读。于是他便向尚先生笑着说道:“先生,你看这爷儿俩,都俯首认错了,你就看在我的薄面,把这孩子收在你这里多受教诲吧!”

这尚先生也不是一般的书呆子,他也知道权衡利弊见好就收,于是听了周员外的话,他就借坡下驴,说道:“既然是东家翁从中说话,在下也就委曲求全吧,”他又对赵狗屁父亲说道,“其实,这孩子是相当聪明的,只是担心他不务正而荒芜了学业,我得试试他眼下的才智,真要是学业荒废已久,纵然我是能工巧匠,对他这块朽木,也只好是无能为力了。”

周员外一听,连连点头道:“此举甚好,甚好。”望着先生道,“那就请你试试吧!”

尚先生站了起来,缓缓地出了屋,众人随他来到了院子,先生四下里看了看,然后找了一根鸡毛,指着墙头向狗屁道:“你把这根鸡毛扔到墙头那边去!”

小狗屁接过那根公鸡毛,看着笑道:“这还不是小菜一碟!”说着便把根鸡毛使劲地望墙头外扔去,他满以为是轻而易举的,可偏偏那根鸡毛是死活不往那边去,他是一连扔了几次,次次都是以失败告终,急得他又是抓耳又是挠腮,只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偏是周七猴子眼明,他看到墙根下有一个黄鼠狼吃剩下了鸡翅膀,他急急地走了过去,递给了小狗屁,说道:“你就扔这个!”

不要说,那小狗屁一下子就扔过去了。

见此光景,周七猴子向先生道:“先生,这鸡翅膀的毛,要比那根鸡毛多吧?这多的都能扔过去,那少的自然也是能扔过去了,只是今天的风大罢了。”

先生看了,听了,不由得暗暗欢喜,便嗔道:“就你能!”他又看了看赵狗屁道,“就算是他说得对,这样吧,”他看了看周遭远近,见地上有一只蚂蚁在慢慢地爬着,就指着它向赵狗屁道,“你用拳头把它打死!”

小狗屁看了看先生,又看了看那只小生灵,接着便捋起了袖子,对着了蚂蚁打去,一连两次都没奏效,他站了起来,看着那只还在爬着的蚂蚁,过了一会儿,他似有所悟,就又蹲了下去,伸出了食指,一下子就把那只蚂蚁给捻死了。

先生看见了便说道:“还算是聪明,做事就应当随机应变。”之后,他又给赵狗屁出了一道题,那就是对对子,他出的上联是:雪压杨柳枝坠地。

这时候,在场的人除了先生一人之外,其余人都在思索着……

约莫有一袋旱烟的工夫,赵狗屁说道:“雨打桃花落粉红。”

此言既出,在场的人都看着先生。先生先是微微颔首,后又摇了摇头,说道:“所对之联虽为粗糙,然出于蒙童之口,倒也还差强人意!”接着他又告诉那几个人:“这上联乃是去年几个秀才对雪赏景吃酒时,有个秀才所出此联,苦无人能对上,于是就扶乩邀仙。后来是吕祖吕洞宾驾到,就向他请教下联。老仙长答道:‘雨打荷叶背朝天’。”众人听了,是齐声叫好。那小周七除了赞美之外,还又连吟了几遍。就这样,尚先生又把那小狗屁给留了下来,和周七猴子一同念书。

放了寒假,一年一个新春打,这两个同龄的孩子又添了一岁,就都是九龄童了。因为同住在一个庄上,就在正月里还没开学时,周七猴子和赵狗屁是尽情地玩乐,简直是闹得不亦乐乎:放炮仗,点天灯,评论那家对联写得好,琢磨着哪里的鸟窝好去摸……男孩嘛,要是不调皮不淘气,那就成了白痴一个,死蚕一条。故而这两个尤物,总想找机会表现一番。说来也巧,这天狗屁的母亲,也就是周七猴子的妗子,发热不停,头疼不止,满看着只要找个郎中,开个方子,拿几服发汗表寒的汤药就行了,虽不是如汤泼雪,霍然而愈,倒也为慢慢缓解,几天见效。可赵狗屁那外号叫拧子的爹,偏是扭天别地,看着本庄的中医先生不找,却到十几里路开外的刘家山一下子找来了三名“仙姑(巫婆)”,来下神赶鬼驱邪。这事被赵狗屁知道了,便告诉了周七猴子。周七猴子认为:先生用圣贤之书来训导咱,要凭本事吃饭,靠清白做人,不做损人利己之事,而这些神婆子靠装神弄鬼来骗人钱物,这不是坑人害人吗?真要是灵验,那天下不就有长生不老的人了?咱得想个法子治治她!于是这两个精细鬼伶俐虫,在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就想出了一条惩治巫婆的妙计。

周七猴子跟着赵狗屁来到他家里,只见那三个仙姑面前摆着些供品,无非是一块红布和一些五色果子。再看那些仙姑,打坐在法台上,都是紧闭着双眼,又是不断地伸懒腰,又是连连打哈欠,嘴里念念有词,口中胡说八道,一会儿说,一会儿唱,是老嬷嬷拧线,拖拖不断,那气氛叫胆小的人头皮发麻,周身毛孔悚然……

等到吃饭时,桌上的饭菜很是丰盛,可不管是那道菜,巫婆们都说是海味(盐)重,是个个说菜咸,人人要喝水。想吃长鱼来黄鳝,最后的那道菜,还就是一碗甜汤,里面有莲子、银耳、百合。巫婆们一见,真是得其所哉,又是调羹舀,又是小勺盛,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碗儿朝天,是连声夸好,频频说甜。其实,这道美味的甜汤里,早已被周七猴子放进了从本庄那家药铺买来的巴豆粉,人要是吃了之后,一准会拉肚子。

那三个巫婆在酒醉饭饱之后,拿了那块红布、供果和香金后,便向事主赵拧子赵来亨告辞。这时候,大门外早已备好了一辆牛车,不用问,那定然是用来送这几位仙姑回洞府的。周七猴子和赵狗屁便自告奋勇为之赶车。这时,那赵拧子一来是觉得那头牛老实,二来觉得是由两个精明的孩子赶着也就不会出事。临行前,周七猴子又叫舅爷提来了一把大泥茶壶,里面装满了糖水,他又向每个巫婆敬了两大碗,说是吃的菜咸,天长路远的,可别渴着了。几个巫婆也没有推辞,直夸这孩子真懂事!一见这样,周七猴子便向赵狗屁相递了一下眼色,他心里暗暗高兴:等着瞧吧,有你好看的!

早春的太阳照着大地,那头老牛拉着男女老少五个人,在满是浮土的乡间大道上慢慢地向前爬行着……约莫是走了二三里路的光景,那三位仙姑肚子里便咕噜噜地拉开了大车……那声音响得连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周七猴子都能听见,他知道那是巴豆的威力在发作。再看那几个巫婆,一个个都是蹙眉苦脸,两只手紧紧地把肚子捂着,嘴里连声呻吟,脸上挂汗珠……周七猴子见火候已到,先是看了看那些“神仙”,接着又朝赵狗屁递了个眼色,他见狗屁点了点头,随后,便一扬鞭子,将牛狠抽了三鞭,那头老牛一护疼,便撒开了四蹄,不管这路上坑坑洼洼,就“哞”了一声,狠命地向前奔去,在它的后面扬起了阵阵的土雾……车上的那几个巫婆本来就要泄肚子,再加上这牛车的颠簸,那肚子里更是频频报警连连告急……有心下去方便方便松快松快吧,但因为有两个男孩子在场,而不好意思下车,更何况左近也没有蔽人之处,只得是死爱面子活受罪,可是那肚子却不要面子,是一个劲地疼,一个劲地要拉……

内中有个巫婆,还算是聪明,她叫周七猴子喝慢了牛车,然后便委婉地说道:“小大哥,你都快回去吧,前面没有多远路了,俺就自个儿走吧!”

周七猴子哪里肯愿意,他说:“俺舅爷说过的,一定要俺把“恁(苏北鲁南方言,意你或你们)送到家门口呢!”

另一个仙姑道:“小,小大哥,听人说,送客千里,终有一别,咱就分手吧!”说这话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祈求。

小周七非但是没答应,反而又一扬鞭子,加速了牛的步伐,他对着那头老牛说道:“看不见这天都大晌午西?,还那样磨磨蹭蹭地!”说罢,又狠抽了那牛一鞭子,那头老牛就又跑了起来……车上的仙姑们,到此时是再也憋不住了,都失去了控制,那薄屎就拉在了裤子里,这就把车厢板给滊湿了,还有的竟然是呕吐了起来,是标准式的上吐下泻……一见这种摸样,周七猴子便挖苦道:“俺舅爷好酒好饭地招待恁,恁吃的是“登登叫(邳方言,意很满),撑得是两头冒,当个大仙,连拉溺都管不住,还能捉什么个妖,降什么个怪?真丢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章 老塾师出奇谋测试两弟子 师徒仨离学屋乡间访贤人 ——从小知八十,三岁知老。小树要修,小孩要管。

那几个巫婆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她们的庄头,几个人便匆匆地爬下了牛车,忙忙地去找茅房……这边,周七猴子和赵狗屁望见她们的狼狈像,不由得都捂着小嘴偷偷地笑了起来……可当他们调转车头时,却看见那些巫婆因为忙着去排泄,而忘了带走车上的那些供品什么的,周七猴子便又朝着庄头喊道:“恁,恁的东西还没拿呢!”说完,就都把那些东西给扔了下来,随后,便一扬鞭子赶车回家了。说来也是怪,自打那日起,是再也没有看见那几个巫婆到他们庄里来出鬼弄玄了。

这两个调皮鬼在出足了那些巫婆的洋相后,接着又在没几天戏耍了算命瞎子一回。说起这找盲人算命打卦,不管是旧社会还是新时代,都是大有人在,还是越有钱有势,还就越信。周七猴子生长的大清时代,自然也不例外。这些盲公,在街头巷尾是随处可见。他们或是手执明竿摸索独行,或由一个幼童牵着明竿缓缓前行。不管是哪种行进方式,那“先生”(人们对操算命为业盲公的称呼)都是不断地敲打着手中那个类似一个铜钹的黄铜响器,那是在广告,在招揽生意。说起这算命,还要于此说件荒唐事:有一个大伏天的中午,知了长鸣,鸟雀不飞。一个妇人因为“外人(邳方言,丈夫)”久出不归,便请瞎子给她算算夫君何时能回来。在一番操作之后,先生说是饿了,这妇人倒也大方,二话没说,便舀水和面,要擀面条子给他吃。当擀好了面皮找刀切时,这女人可能是个忘事佬,她找遍了屋里房外,就是不见那把“十刀(元朝统治者为防人民造反,便每十户人家发一把菜刀,故名,其叫法沿用至今)”的踪影。她急得是团团乱转,满头大汗……那瞎子一见她这般模样,因为吃饭心切,便朗声说道:“十刀在房芭障子(用秫秸或芦苇夹成厚实的篱笆,用以间隔房屋的里外间)上别着呢!”那妇人一听,大吃一惊,接着便拔出那把十刀,举起来向那瞎子砍去!那瞎子一看不妙,没拿明竿,拔腿就跑……原来那瞎子是个假瞎子,而那妇人一开始还以为对方看不见,因为天热,便没有穿小褂,是裸露着上身擀面的!

对于瞎子给人算命,周七猴子和他的表弟赵狗屁都是一个共识:跟巫婆给人看病一样,都是坑人骗人的把戏!

那天,周七猴子对赵狗屁说:“瞎子给我算命,说我是有状元之才,而无状元之命,你信吗?”

赵狗屁撇了撇嘴道:“鬼才信他的瞎说,十算九不准,就是准了,也是瞎猫含了条死老鼠,我从不信那个!”

还算是真巧,这天,小狗屁的爹,也就是那个赵来亨,上次请来巫婆给老婆驱邪治病没有见效。可他还是笃信那些骗人的家伙,这不是,他又把两个算命先生请来给小狗屁刻八字算命运了。周七猴子知道后,自然还要去看个究竟找个麻烦。当他来到时,那两个瞎子的表演已是接近尾声,在又说了一段瞎话之后,便告结束。赵拧子把卦礼往桌上啪啦一放,在说了句客套话之后,便走开了。就在这时,周七猴子向站在一旁的赵狗屁一努嘴,赵狗屁真过窍,就把那钱从桌上故意带点声响地给拿走了。

不一会儿,赵拧子便进来送走了那两个瞎子,转过脸对小狗屁说道:“我怕一个先生给你算不准,就找来了两个,是各算各的,他俩都说你的命相好,能中功名,做大官!”他看了看周七猴子又说道,“比你表哥强,他是有才而没有命!”

小狗屁冲着他爹笑了一下,然后,便跟着他表哥走了。

两个瞽目先生在前面走,边敲铜钹,边用明竿打路……周七猴子拉着一根小竹竿和赵狗屁跟在后边,两个小家伙是不言不语,蹑手蹑脚……两个先生缓缓地出了庄,来到了一棵大树下,停下了脚步,在站了一会儿之后,盲公甲对盲公乙道:“那钱,你拿了吧?”

盲公乙一听,登时就愣了一下,紧张地说:“没啊,我还以为是你拿了的呢!”

盲公甲立即予以反唇相讥:“是你拿去了的,我还听见声音呢!”

盲公乙急了:“这是哪来的事啊?你是赖我吧?”

盲公甲更是急了:“我要是拿了,就不得好死!正是你私吞了,还倒打一耙!”他又是跺脚,又是捶胸。

周七猴子是该出手时就出手了,便扬起了手中的那根小竹竿,照准盲公甲的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盲公甲捂着头骂道:“娘的,你真不讲究,还来真的呀!”说着便抡起了手中的明竿向那个盲公乙打去……

周七猴子一见他没打着盲公乙,就又抡起小竹竿着实地打了盲公乙一下。盲公乙骂道:“你娘的,那钱叫你给昧了,你还打我!”说罢,便向前一步,他怕打不准,就挥着那根明竿乱舞了起来……

盲公甲当然也不让事,于是这两个瞎子便“短兵相接”了起来,两张嘴便骂了起来……在一旁看景的那两个小家伙都捂着嘴乐了起来……常言道,“瞎狠秃楞,逮到送命”。周七猴子怕他俩打死仗,便从怀里掏出那些卦金,啪地一下子扔到了盲公甲的跟前……

盲公甲一听是钱声,就弯腰摸了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往后退了几步,向盲公乙不屑地说道:“真是不打不拉屎,这一打,你就拿出来了!”

盲公乙也往后退了几步,他冷笑道:“正是你叫我给打急了,才把钱拿出来的,真是的!快拿出来平分!”

周七猴子和赵狗屁不想看他们分钱,便溜溜秋秋(邳方言,意悄悄地)地走了……

隔了几天,也是春季开学了。学生才入座,就有几个人到学屋责问先生了,问他是怎么理正孩子的,问他是怎么教导学生的。原来那都是两个盲公的家人,听说亲人在赵庄的事,都估计是周七猴子他们的恶作剧。正好周员外也在学屋里,对于这找上门来的“兴师问罪”,他没做多大的否定,只是模棱两可地漫应着,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孩子,知子莫若父,就等着先生的回答了。一般说来,上学的孩子大抵是怕先生超过了怕爷娘。不用说,在先生软硬兼施的手段下,两个孩子只得如实地作了交代。

尚先生先是对他们进行了训诫:“你说人家骗人,你不骗人就行,再说,这些人都是可怜之人,你捉弄他,就是毫无恻隐之心……要知道,恁的所作所为,彰显着两类人。一是你的父母,你做了坏事,人家就会说,你父母是怎么养的;一是我这个教书先生,人家会说我是怎么教的,你俩是败坏了门风和我的名誉!”

有错就得纠,有过就得惩。两个调皮蛋子除了受先生严厉的训诫外,还每人挨了二十戒尺,还罚他们把百家姓连抄十遍!两个孩子挨打挨罚,还又受了严厉的训诫,这用他们的话来说,是失了火挨了打还又受训斥,三倒霉!所以在一段时间内是老实了一些,至多说是做一些戳马蜂窝、拔蒜苗、抓人鸡薅鸡毛的勾当,所好还没见有人来找后账的。这尚先生倒也是省心轻松了许多。

那时候,上私塾的启蒙教材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简称为“三百千”。先生告诉学生:《三字经》是明朝人编的,《百家姓》为宋朝人所编,由于该时皇上姓赵,故把赵姓列为天下第一姓,也就是《百家性》的第一姓,还说因为在刊印时,有家姓钱的出资最多,于是便把他的姓列为了第二姓。至于那千字文,是晋代的成就,其内容丰富,包罗万象。说到那在动作行为上,尚先生教周七猴子他们要:坐如钟,站似松,卧如弓。先生还教他们用毛笔写大字小字。写大字,一开始时是描红,接着便是写仿,也就是仿照字帖学写字,凡是被先生看好的,就在该字的一侧用朱笔发(画)一个圈,要是更好的,就发两个圈,用此以示褒奖。写小字都是写小楷。不管是写何种字,先生在指导时,都说“非人写字,乃字写人”。为申明教义,他还举了个例子:宋朝,有同胞两兄弟的字写得都很好,一个叫蔡襄,一个叫蔡京,究其实,蔡京写得更出色,可时人都说蔡襄的字好,那是因为蔡襄的人品好;蔡京是奸臣,人都厌恶他。还有,如今的刻板书的字体叫宋体,据传是南宋大汉奸秦桧的字体,后人很是憎恶秦桧,不说该字是秦体,而说它是宋体。由此观之,做人还是清白、本分、正直者好,虽说不能流芳千古,但也不能遗臭万年!

说来也怪,在学写字时,不管是大字,还是小楷,同为精灵人的赵狗屁,都没有他表哥周七猴子写得好。小狗屁很不服气,以为这是先生偏向,有时候,就在表情上流露出这种心态。对于此,周七猴子也看出来了,你想他是何等人物?

有一天,他对狗屁说:“你的字是能写好而没写好;我的字是写不好而要写好,才如此的,不是吗?”

狗屁不信,还是坚持“先生偏向论”,言为心声,还是语出多次。碰巧那天被先生听到了,他就把两个弟子叫到了跟前说道:“人说我是偏心偏向,那是没有的事,写字不论大小,一定要用心,并且还得有悟性,也就是聪明。”他看了看两个孩子,接着说道,“而今,我不说哪个聪明,哪个愚笨,就用三个题目来鉴别吧!”

两个小家伙自然是没有异议,先生的话在他们心里就是皇王圣旨,谁敢说个不字?

先生所出的第一个题目,是在地上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叫他的两个学生站在里面,他说道:“这个圈,你俩只要一抬腿,就可出去。给我说说看,什么样的圈不管怎么跳也跳不出去?好生想想!”

还没等小周七说话,那小狗屁便抢着说道:“先生,你要是把那圈子画得太大,我就跳不出去了。”

先生摇了摇头,说道:“圈子画得再大,你要是跳多次,你就能跳出去了!”

小狗屁不服气地说道:“那就是画在天上的圈子,我没法去跳,也就跳不出去了。”

先生笑了,说道:“那是不可能的吧,从古到今,你看见或是你知道,有哪个能在天上画圈子呢?再说,就是有,谁又能上去跳呢?”

小狗屁哑了,站在一旁不再吱声了。先生看了一眼周七猴子,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周七猴子到底还是周七猴子,是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他轻声慢语地说道:“先生,我想有两种圈子不管是怎么跳,也永远跳不出去。”

先生示意叫他说下去,周七猴子说:“第一个是画在人心里的圈子,是永远跳不出去;第二是……”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先生催道:“说啊,接着往下说!”

周七猴子听了,就一把拉住了小狗屁,在他的长衫上用碎砖头画了一个圈子,然后说道:“先生,我要是在他身上画个圈子,他是无论如何也跳不出去的!”

尚先生听了,笑着夸奖道:“还是你的心眼好使!”

到这阵儿,那小狗屁还是不服气,他向先生说道:“那第二个题目呢?”

先生没有立即答话,他先后看了看他的这两个宝贝弟子,然后就走进了屋里坐在了椅子上,便向外面说道:“看你俩那个能把我喊到外面去,那个就是聪明的孩子。我是有言在先,就是屋里失火,我也不会出去的!”

小兄弟俩一听先生发了话,就都不再吱声,就都在找计谋想对策……在屋里的先生也不说话。大概是过了有一袋旱烟的时光,小狗屁耐不住寂寞,他搔了搔头,向屋里喊道:“先生!”

先生在屋里应道:“你说!”

小狗屁嗫嚅了一下,接着说道:“先生,我对乡约地保一说,说你是强盗,叫差役把你栓出来行吧?”

尚先生一听,登时就骂了起来:“蠢才,狗才,你想了老半天,就憋出了这个坏主意?”他越说越生气,越气就越说,“诬良为盗,栽赃陷害,这只有那些头上生疮脚下流脓的小人才能做出来,你啊,真是的!”

小狗屁被先生一阵怒呵猛斥,他吓得低下了头,是再也不敢出声……

周七猴子怕先生火气大了要责罚小狗屁,便赶忙进屋去圆场,他笑着向先生说道:“先生,你老人家甭生气,你不是说发怒是拿人家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吗?”

先生一听,可能是觉得这孩子怪会说话,就没有再说些什么,他看着周七猴子……

周七猴子一见先生先是消了气,后是霁了颜,便又笑道:“其实小狗屁那个主意是个老母猪点子,猪本来就是笨,更何况是母猪的点子,还是个老的呢!”

先生听了笑道:“你,你这孩子,真是个绣口铁嘴,能把咸鱼说得翻了身!”他看着这个弟子说,“依你之见,如何能把我请到门外去呢?”

周七猴子笑道:“先生,你看我哪有那样的本事?不过,你要是在屋外,我就能把你老给骗进来,信不?”

尚先生听了,不屑道:“你不能把我请出去,更不能把我从外面给请进来!”他站起来说道,“我看你有什么鬼画符,都拿出来!”说罢,他便抬起身,迈开步,边走边说道,“就是塌了天,我也不进来!”说着就出了门,来到了院子里。

周七猴子一见先生真的走出了房门,便急步走向前,往先生的面前扑通一跪,说道:“先生,你看,我这不是把你老人家给请出屋了吗?”

先生点点头笑道:“人小鬼大,我还真的中了你这个调虎离山之计了!”

尚先生给学生出的第三道题目是:从前有个小孩,被人认为是神童,他爹是朝中一员大臣。有一天,他跟着爹到皇宫里去。皇上有意要试试这孩子的才智,便指着在场的两个大臣说道:“这两位大臣,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你能指出来那个姓赵那个姓钱吗?”这孩子以前根本是没见过这两位大臣,当然是不知道两人的贵姓,但他没有推辞,就在想了想之后,向皇上说出了那两个大臣的姓氏,万岁听了很以为是,就赏赐了他,以作鼓励。

先生讲完了,便问他的两个弟子:“你俩猜猜,那孩子是如何向皇上指出那两位大臣的吗?”说罢,就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着孩子们的回答。

赵狗屁和周七猴子先是互相看了看,接着又望了望先生,随之便都陷入了沉思……

不用说,还是赵狗屁先发言,他说:“我估计,那孩子一定是胡乱猜说,碰巧叫他给砰(邳方言,意为没有把握的胡乱说)对了的,花猫狸猫逮到老鼠的是能猫。”

先生听了是大不乐意,他说:“你这是信口雌黄,那天子岂是好哄的吗?”他看着周七猴子道,“你说说看。”

周七猴子又想了想,然后说道:“他可能说,赵大人身边是钱大人;钱大人身边是赵大人。先生,我说的对吗?”

先生点点头道:“那孩子说的,正是此言,正是此言!”

到这阵儿,这位老秀才就知道他的两个学生,是孰优孰劣孰贤孰愚了。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孩子们都已是十二岁了,按乡下的说法,周七猴子和赵狗屁都是半大孩子了。在学屋里,他俩在读了开蒙的“三百千”之后,又在老师的教导下,读了《龙文鞭影》和《幼学琼林》以及《论语》、《孟子》等儒家经典。到这阵儿,小弟兄俩是大长学问,大增见识,虽说不是文如泉涌,字字珠玑,倒也是信口拈来,毫不费力。按照尚先生的意图:庭院里练不出千里马,就想叫他俩走出家门到外面历练历练。那天,是清明节,他便带着他的两个宝贝弟子去会一会张家楼那个宿儒张印。说起这张印,肚子里是没有几砚台墨水,心胸里是没有几棵竹竿,是个嘴尖毛长的人物。那时的文化人少,三庄两庄没有几个能识字的人,因而他就成为左近几个庄的凤毛麟角了。不说别的,光那红白喜事,就得请他卖弄斯文写写画画,真可谓是出足了风头,露尽了脸面。按道理,这位君子该明理晓事才是,可这张印却以为自己是一方的儒流雅士,就目空一切,唯我独尊,这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大眼眶子”瞧不起人,并且此人品行还不端,是周遭有名的痞子无赖。除此之外,这家伙还包揽词讼,为有钱人当刀笔手,他的为人,用河南人的话来说,是不咋的。

尚先生他们乘坐的赵狗屁家的牛车,一路上只看见:蜜蜂嗡嗡叫,菜花如黄金,彩蝶上下舞,农人在耕耘……师徒们看不完的风和日丽,听不尽的鸟雀啁啾,是走了一村又一村,过了一桥又一桥。没走多久,一座不大的山就进入了他们的眼帘。尚先生就不由得触景生情诗兴大发,他随口吟道:“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吟到此处,他不再往下吟诵了,便先后看了看他的两个弟子,那意思是想叫他们有感而发给接下去。此刻,那平时好说好动的赵狗屁倒是没有吭声。

还是那小周七反应快,他接着先生的诗随即吟道:“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先生听了,不由得是连连颔首,说是接续得好。

又走了一段路程,赵狗屁看了看眼前的山,便开了言:“先生,你事先说咱还得翻过这座山,可这山是没有路呀,这可怎么走啊?”

先生没有看山,更没有看那小狗屁,他只是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还没等赵狗屁说什么,周七猴子就随口答道:“船逢桥口自然直。”

这上下两句衔接自然无缝,还又道出了生活的哲理。到这时,尚先生心里更是高兴,他便觉得自己是屡困考场,教书半生,而今总算是教了个聪明颖悟的学生,他心里暗道:“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乐也!”

那辆老牛车蹒跚地拉着一老两少三个人上了斜径,绕来绕去地过了山,来到了平原。走不了多远,就到了张家楼的庄外。周七猴子下了牛车,步行赶着,为的是便于问路。正当他们遇到一个岔路口不知道何去何从时,碰巧迎面来了个放牛小(牧童),只见他骑在牛背上,口吹横笛,给人以悠闲的感觉。周七猴子看了看那放牛小,不由随口吟道:“牧童也知闲便好,身跨牛背吹横笛。”接着,便向那牧童一拱手,向他打听那个宿儒张印的下处。

那牧童放下了横笛,回过身用手指道:“过了前面的那棵老槐树,再数第七家,便到了。”又补充道,“他家的门面是个门楼。”

赵狗屁问道:“他家有狗没有?”

那牧童笑了,他数落道:“喂个黄狗是聋子,喂只狸猫是双瞎。”说着就朝赵狗屁他们伸了伸舌头道,“恁怎么去找这样的好人家?”说罢,便一拍牛首,那牛便“哞”地一声,驮着他的小主人,撒开四蹄跑了。

按照那牧童的指点,小周七便如法寻找,他赶着牛车过了那棵大槐树,就逐门挨户地数了第六户人家,终于来到了第七家,不言而喻,这便是那个张印的门首了,只是门上撅着一把大铁锁,大门里的小狗一听有人,咬了几声就不咬了。

赵狗屁道:“这头一次,就没找到,难道还要咱三顾茅庐不成?”

周七猴子附和道:“这次要是遇不到,咱就不来了,天底下并非是他一个读书人!”

尚先生听了,很是不乐意,便训教道:“逢事千万不可先妄言胡说,尽量地去找他见他,也好不虚此行!”

还没等有人过来便于询问,那巷子的西侧和张印对门的那户人家,门“吱哟”一声开了,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这回小狗屁倒是蛮主动,他跳下了车子去向那妇人询问:“请问,张印的一家人都哪里去了?”

那妇人道:“这一家人,都去赶集去了。”

周七猴子笑道:“这倒是好赶集的一家人,可‘集要少赶,事要少揽”啊!”

那妇人看了看周七猴子,又看了看赵狗屁和先生,然后说道:“这个小大哥可真会说话。”她看了看张印的大门道,“人家可不是这样,是多赶集多揽事。”还不等人家问,她又接着说道,“多赶集有利,多揽事挣钱。”

周七猴子问道:“大婶,你也怪会说话,难道他还会做生意吗?”

那妇人面带不屑道:“说不是生意,也还是生意。”她一见几个人面带疑惑的神情,便又补充道,“人家还会给人占课算命呢。这可是个无本生意,旱涝保收!”

听了她的话,尚先生在车上悠悠地说道:“想不到此君还擅此艺。”向两个学生道,“尔等可不要小看此艺,此乃落第读书人谋生之道。潦倒文人多操四艺,即是医、卜、星、相,通一艺,则可终身受益,有道是家有良田千顷,不如薄技在身。”

两个孩子听了,都深以为是地点了点头。还是赵狗屁嘴狂,他问那妇人道:“占课算命,一个人就够了,还用一家子人吗?”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章 刘家集黄嘴角谈笑涮儒生 牵驴女于途中受辱无赖子 ——自谦、爱人,对某些人来说,犹如对夏虫而不可言冰。

那妇人看了看赵狗屁道:“小哥你真不懂,他家里的人能给他当媒子,能给他拉客,这不就发财了吗?”

小狗屁不禁“啊”了一声,说道:“原来如此!”随后,他又问那个妇人去刘家集该如何的走法。

那妇人就指指点点地告诉了他们,可能是怕再多问而耽误了赶集,她就朝小狗屁笑了一下,挎着箢子匆匆地走了。

按照那妇人所提供的路线,师徒爷仨便随着牛车的转动来到了刘家集上。无须说,他们又用一些唾沫星子问明了那张印的卦摊子所在地。一到离那摊子不远处,小狗屁就找了个地方把牛车放在那里,接着便跟着先生和师兄去找那个给人占课算命的张印。

清明前后本来就是个下雨日子,要不然,何来小杜(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纭”之句?在张家楼时,还是阳光灿烂,可一到刘家集,老天爷就忽发奇想,叫风师雨伯向人间洒下了风雨来。一开始还是沾衣欲湿,到后来便是淅淅沥沥大麻杆子(中雨)……再看那些赶集的人们,要么是慌慌张张地收摊子,要么是急急忙忙地在行走,他们或用手掌遮雨,或是撩起褂襟护首,而更多的则是五崩六散地去找个避雨的地方……

凡事物渐而生者渐而灭,忽而生者忽而灭,那春雨在逞凶示威了一阵子之后,便由大到小地停了下来,接着那太阳公公又从云端里露出了半个脸来。虽说是春雨贵如油,倒也是下得个遍地流……爷儿仨一看天放晴了,就向避雨的那家杂货铺的老板致了谢,随之便又上了街道。在走过了一些水水洼洼和一些摊位后,终于在那条不太宽的街道一侧,找到了那个张印。

你别说,在张印的摊位占课算命的还真有几个,可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是媒子。等那几个来占课算命的走后,尚先生便向张印拱了一揖,而后又说明了来意,语言当中无非是些“仰慕和请教”之类的客气话。就在先生和张印寒暄之际,周七猴子抬眼打量着那张印,只见他:颧骨高高,眨着小眼,嘴唇薄薄,梳着黄发细辫……

还没等先生坐稳,那张印就对面前新来的这几个人开始了海吹神聊:像什么他儒学根基深,像什么他易经参悟得明,像什么给人占课算命是说一不二……直说得尚先生啧啧称叹,连连佩服。

周七猴子对张印的那副嘴脸,就是看不惯,那滋味,就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心里有一股恶心的感觉。到底还是初生犊儿不怕虎,他便脱口说道:“我就不信你算得那么准!”

尚先生一听,先是瞪了他的爱徒一眼,接着便呵斥道:“你个小黄嘴角知道个什么,竟敢如此冒犯先生!”

周七猴子凑到先生身边,小声分辩道:“先生,不是我冒犯他,是他说的太玄乎了!”

张印一听,便把不高兴挂在了脸上,他没有照顾尚先生的面子,就愤然说道:“你是何处的顽童,如此没有规矩!”

尚先生听了,便立即向张印拱手赔礼:“张先生息怒,蠢徒如此放肆,过错在我,过错在我,是我训导不周,我这边赔礼了!”

那张印是全然不予理会,他还是不顾先生的面子,不依不饶,对周七猴子呵斥道:“你说,你凭什么说我给人算的不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凭什么?唵——”

周七猴子看了看张印,又看了看先生,见老师不言语,便笑着向张印说道:“老仁伯,你老不要生气,你那套,我也会个差不多。”他看了看张印,接着说道,“要是不信,你就坐在一边,看我是怎么给人家占课算命的,行不?”

一听这话,张印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但他还是不太情愿地让了位,自己搬了个矮凳子坐到一边去了,虽然如此,他心里还是暗暗地发狠:“你要是栽了,看我怎么对付你!”他不由得看了看尚先生和周七猴子。

再说那尚先生,没有说些什么,心里此时心里有些发毛,因为他知道,这小周七根本就没学过那些占卜的知识,这不是扛着蜡枪上阵吗?

周七猴子没有再说些什么,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占卜摊后的一个矮凳子上。

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中年汉子,他问道:“测字先生在吗?”

周七猴子看着他笑道:“我不正坐在这里吗?”

来人一看是个半大的孩子,心里嘀咕道:“这嘴上无毛,办事能牢吗?”便向他投去了不信任的眼光,问道,“那个老先生哪去啦?”

周七猴子一见他对自己不相信,便泰然说道:“先生,你是看我小是吧?秤砣虽小压千斤。还有,人说老医少卜,年幼的记性好。还有,我是老林(祖坟)后摆渡,祖传(船),你就放心吧!老先生不在,我照管(行)!”他一看那人坐了下来,便说道,“要不,你先不用吱声,让我给你相相面,相中了再说话,要是相不中,我分文不要!”

一见那人点了点头,小狗屁便在一旁帮腔道:“我表哥,算的可灵呢!”

周七猴子瞪了他一眼,骂道:“河边无青草,不要多嘴驴。一边看景去!”随后他又打量了那人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道,“这次冒雨来,是为你家里的(老婆)抓药治病的是吧?”

那人点了点头,看着周七猴子,没有说什么。

周七猴子又说道:“你家离这儿不远,是从东北方向赶来的是吧?”

那人又点了点头,不由得又看了看这个眼前的半大孩子。

周七猴子接着说道:“你贵姓王,在家里打坷头子,种地也不易,家里有病人更是难,你看这样行吧?”

那人可能是服了,连忙问道:“小先生,你说,你说我照办!”

周七猴子点点头道:“你远走几步,到南边大刘庄,从南往北数第六家,买一只乌鸡白凤(又叫乌骨鸡),煮给病人吃,保管能好!”

那人点了点头,就站了起来,伸手到怀里掏钱给周七猴子,周七猴子连忙摆手止住道:“不用付钱,都是乡里乡亲的,权当是帮忙!”

那人很是听话,便对周七猴子说了不止一句的“谢谢”,然后就走了。

也许是觉得这个小孩给那人算得很准,看着那个庄户人走远了,张印便眨着狡黠的小眼,不服气地问周七猴子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为老婆抓药的?还又是离这儿不远从东北方向赶来的?还有,你又怎么知道他姓王的?”

对于张印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周七猴子作了如下的回答:为人在世,大多数人和老婆最亲,为了老婆,别说是下雨,就是下小刀子,他也会出来的。方才下了一阵子雨,这又晴了,我敢说是他离家时没下雨,等下雨时,他又是赶路,又是找地方避雨,这当中的时间不长,这样,他的路程能远吗?今天下的是东北雨,没看见他从东边来脊背上都淋湿了吗?至于说他姓王,那是因为他所挎的箢子上分明地写着“三槐堂”,这不是姓王的堂号吗?”

一见周七猴子说得是头头是道,那张印沉吟了一下之后,还是有所不甘心,就又开始发难了:“那你为何叫他到大刘庄去买乌鸡白凤呢?”

周七猴子看着他,笑了,说道:“我表姑喂的那些乌鸡白凤一直是没有卖完,我不叫他去那里买,还能上你家里去买吗?”接着,他又向张印神秘兮兮地说道,“这就叫蒙人,知道吗?”

张印挨了周七猴子的挖苦,受了周七猴子的奚落,脸上是白一阵红一阵,老半天没说出话来,可他还是不乐意败退,尤其是在尚先生面前,更不想由此失掉了面子,他觉得自己是方圆十几里的名儒,怎能败在一个毛头孩子的手里?总想找个茬口捞捞本钱,在紧紧地眨巴了几次眼睛之后,到底想出了一个点子。

张印摇了摇手里那柄折扇诡谲地向周七猴子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可能就是那个周七猴子吧?今天,我可算是领教了!”他抬眼看了看尚先生道,“高徒着实厉害,那我就再领教一回吧!”

尚先生此时才相信这个徒弟的实力,便大度地笑道:“张先生尽管指教。”

听了尚先生的话,张印又摇了摇手中的那柄鹅毛扇,指着那张用布做的遮阳篷说道:“小周七,你看我是想坐在这里,还是想出去呢?”他心里想,“我这是以不变应万变,你要说我坐在这里,我就出去;你要说我出去,我就偏坐在这里。不管怎么样,我都是稳操胜券!”

周七猴子听了,便把那带来的捎马子(褡裢)提了起来,说道:“老仁伯,你看我这捎马子是背着还是不背呢?老仁伯,你是长者,我是你晚辈,老的得让小的吧,你先回答我这个,我再回答你那个。”接着,他又重申了一句,“老的要让小的呀!”

到这阵儿,张印才犯了懊悔,心想:“这个,事先怎么就没说好呢?叫他来了个以守为攻。好小子,算你来得快,这一枪你躲过了,我还有一马叉呢!”他心里那样想,可嘴里却这样说,“还是贤侄你聪明,这个,咱就扯直了,那我就再向你讨教讨教吧!”

周七猴子笑道:“老仁伯,有何见教呀?”

张印冷笑道:“这世上,你看是先有男还是先有女呢?”张印本以为这是最后一道撒手锏,就眯缝着黑豆眼看着尚先生,只等着看他的学生宣告失败。

没想到,这小周七是连个咯噔(邳方言,意发愣;语塞)都没打,他笑了笑,说道:“老仁伯,这还不好说吗?”他怕张印插嘴,便接二赶三地说道,“比如说,在你家里,你姊妹当中要是你为大,也就是先下生,那就是先有男。同样的,要是你还有姐,那她就是先下生,也就是先有女。”他看着张印,狡黠地笑道,“老仁伯,你说对吗?”

听了小周七的答案,虽是雨后的凉天,张印的额头上却冒出了颗颗的汗珠,他是从来料到也没听说有人作这样的回答。照常理,他觉得周七猴子得反唇相讥问他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摆平才是,但小周七没有问。到此时,他才知道面前的这个孩子还真是个很难对付的猴子!但他还是不死心,便又心生一计,指着手里那把折扇的扇面道:“这上面有一只老鹰,贤侄,你要是有真本事,就把他抓去,可有言在先,你不能抢扇子!”说罢,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

周七猴子听了,心里不由得好笑:他真以为这位长者还有什么看家的宝贝呢,原来就是这个!于是他便含笑地说了声“好!”接着就走到那布棚的栓绳前,拉出了要解开的架势……

那张印一看,连忙制止道:“你要做什么?”

周七猴子正色道:“我要解下这根绳去栓你那鹰呢,老仁伯,你要是能把你扇子上的那只老鹰赶过来,我就能把它抓过来个拴上,信不?”

张印被堵得哑口无言,到这会儿,他才知道自己的心眼不够用的了,他看着尚先生竖起了大拇指夸奖道:“令徒真乃后起之秀,前途无量也!”他停了停,又补充道,“才子,才子啊,想我乃一方的才子,都败在他的手里,真想不到啊!”他还真高明,是夸了别人,更是夸了自己。

尚先生连忙拱揖谦辞道:“先生你过奖了,此子只不过是个没开化的村童稚子罢了,能得到你这一方泰斗的谬奖,实为他的荣幸啊!”

小周七站在一旁,也是拱手说道:“多谢多谢,晚生岂敢妄称才子呢?老仁伯才是名震一方的大才子呢!”他故意停住了话头,接着又说道,“老仁伯,我能说个有关才子的故事吗?”

张印忙点头道:“愿闻,愿闻,贤侄你只管讲来!”

赵狗屁喜道:“你快讲,我还就喜欢听癞蛤蟆讲古!”

周七猴子瞪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随后他便当着张印和先生的面讲了一个故事来:可能是在前明吧,某地有四个自命不凡的秀才,总以为自己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这年清明节,桃红柳绿,风筝满天……四个人带着菜肴携着酒浆去春游踏青。当举目看到不远的城墙时,几个秀才便诗兴大发了,这叫睹物作诗。

秀才甲便信口吟道:“远看城墙锯锯齿。”意思是城墙的许多垛口连在一起,就像是木匠所用的锯一样忽高忽低。

秀才乙一听,马上接道:“近看城墙齿锯锯。”

秀才丙和秀才丁听了,自然是不肯落后,便也先后吟道:“越看城墙越锯齿。”、“再看城墙更锯齿。”

于是秀才甲便用笔将各人所吟之句写在了纸上,这就变成了一首诗:“远看城墙锯锯齿,近看城墙齿锯锯。越看城墙越锯齿,再看城墙更锯齿。”

几个人又摇头晃脑地吟诵了好几遍,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妙哉,妙哉,好诗,好诗!”

秀才丙更会说话:“这简直就是浑金璞玉,珠联璧合!”

秀才甲拊掌道:“既然如此,那咱就喝酒!”

他们几个喝了酒吃了菜,吃了菜喝了酒,在几杯黄汤喝了之后,四个人先是瞪着眼,接着便蹙成一团,抱头大哭,哭得虽不是惊天动地,倒也是声震四野……

一个拾粪的老头循声走了过来,一见他们那副模样,很是纳闷,很是好奇,还又怕他们哭坏了身子,于是便拉一个,问一个地劝道:“小哥,不要这样,有什么愁肠委屈老头我给排解,身子要紧,身子要紧啊!”

一开始,这几位还不想搭理人家,可后来禁不住那拾粪老头的一再询问,一再劝解,他们便陆陆续续地停止了哭声,还有两个在打着“屈吃(抽泣)”……

之后,一见他们完全彻底地不再哭了,那拾粪的老头便试探着问道:“恁这几位小哥,到底是有什么伤心事啊?”

秀才甲看了看老头,有点不屑地说道:“给你说了也无用!”

秀才乙翻了翻白眼,不太情愿地说道:“老者,你果然要知道吗?”

拾粪老头看着他们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秀才丙说道:“简言之,我侪皆为出口成章之才子,非尔所知也!”

秀才丁不无哀愁地说道:“想当初,圣人得意门生颜回早死,作《滕王阁序》之王勃其寿不永,我弟兄四个都是大才捷才,因怕天不假年,而使英才早逝,故此伤心啼哭也!”

拾粪老头便问他们是如何出口成章的,秀才丁就如此这般地给他讲了一遍。那老头听了,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还想等他们再说些什么……

不料那几个秀才先是异口同声地喊着“恨也,恨也!”接着便又抱头痛哭起来……

拾粪老头诧异道:“怎么,又哭起来啦?”

秀才甲带着哭腔说:“想你一个村夫野老,上哪里知道我等的痛楚呀!”

拾粪老头颇带同情地问道:“能说说吗?”

秀才甲擦了一把眼泪道:“老者你有所不知,起先,我侪怕才子短寿,后是想到古人甘罗十二为宰相,我侪都已年过而立,身怀大才,却是功名不就事业无成,直叫人恨世道不公,恨天道不公也!”说罢,又随着那几个人大哭起来……

那拾粪老头听了秀才甲的诉说后,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先是愣了愣,接着,就也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

那四个秀才见此光景,便不约而同地停歇了哭嚎。秀才乙睁着泪眼问道:“尔为何啼哭也?”

拾粪老头故意用手擦了擦眼道:“几位小哥,我也有哭的原因啊!”

秀才丙说道:“不妨讲来,我等也好与你分忧!”

拾粪老头又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我也有恨,还是两个啊!”

还没等那老头往下说,秀才甲便说了话:“你也有恨,恨从何来?”

拾粪老头说:“我一恨的是你几个人,要是都哭死了,我就拾不到几俳(音拍,一声,邳方言,意一小堆)狗屎了;我二恨方才恁拉的几俳狗屎,叫南庄上的老王给勾去了!”说罢,仰天大笑,说道:“尔等夜郎自大,尚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着实令人作呕也!”然后,背起了粪箕子唱道,“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到此之时,那几个酸秀才,才知道是遇到了真隐士,哪里还有什么言语?

周七猴子说完了这个故事,便向尚先生道:“先生,咱家走吧!”

尚先生点了点头,便朝张印揖了揖,说了声“打扰了”便带着两个学生出了布棚,走了。

再看那张印被晾在那里,瞪着小眼,张着大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狗屁去解开了牛车,赶着往前行。师徒仨躲着街上的水洼,避着行人……之后便依照先生的意图,就在一个门前挂着“飒”(音,原字为食字旁加个它字)字招牌的饭铺门前停了下来。

周七猴子和赵狗屁都不认得这个字。

赵狗屁便高声问道:“先生,这个字,读作什么音?”

虽是一连问了两遍,可先生就是不回应,他带着他的两名弟子进了饭铺。

店小二忙向他们打招呼:“三位爷是吃饭还是喝飒?”

尚先生回答道:“也吃饭,也喝飒!”

在饭桌上,先生告诉他的两个弟子,那饭铺门前招牌上的字读作“飒”。接着又讲起了那飒字的来历:古时候,有个叫钱铿的人,他用雉(就是野鸡,汉时吕后名叫雉,因为避她的讳,将雉改名叫野鸡)做了一道羹,献给了尧帝,尧帝喝了后,觉得是味道鲜美,一高兴就把大彭这个地方封给了他,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彭祖。他所献给尧帝的那道汤被称作“雉羹”,此为上古传下来的一个名吃,不管是谁,只要是到彭城,也就是如今的徐州,就都要喝上一碗。后来由于野鸡越来越少,便以老母鸡相代,口感稍差,然仍为当地的一道风味。康熙爷下江南时,和明珠一同来到了徐州,当然也要去品尝雉羹。

康熙爷喝了一口便觉得味道很美,便转脸问店小二道:“这是什么?”

店小二没听清问话,想问他说的什么,便回首问了一句:“啥?”徐州人把啥说成是“仨”。

康熙爷一听,原来这叫做“仨”,因为一般的辞书里没有这个字,日子久了,有好事者,便在“饣”字旁加了个宝盖头的“它”字,这也就是饭铺所挂招牌上的那个字。

听完了尚先生所讲的掌故,两个孩子都点了点头。狗屁抢着说道:“原来这还有讲究啊!”

尚先生道:“处处留心都学问。有时候,一些知识就来自平常人的说话,人家是随便讲,我是认真地听,日积月累,便有了一些学问。这不,我又把这个传给了你。”他看了看狗屁道,“像你这个年纪,正是学规矩的时候,别的不说,像方才你大呼小叫的,便损了读书人的斯文。还有,就是几个人在一起说话,也要在乎不抢着说,有道是‘会说话的人想着说,不会说话的抢着说’,凡事一忙,就会出错!”

听了先生的教导,周七猴子和赵狗屁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先生接着又说道:“还有一条,在和别人说话时,不要随意打断人家的话,要回应人家的话,更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胡乱岔开话题。”他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你看,我拉拉杂杂地说了那些,无非是想叫人家说你有教养,人家会夸奖你,这样我的脸上也有光。”

周七猴子赵狗屁听了之后,都一齐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说道:“先生的教诲,学生记在心上!”

到了腊月,尚先生便带着束脩回家过年去了。这样,两个小家伙又得以了暂时的自由。他俩散手散脚地东村看景,西庄赶集……做大人的也有意让他们放松放松,就也不进行阻拦。

这天早晨,他们相约来到了南王庄。在庄头看见一个小大姐(闺女),牵着一头草驴(母驴),肩上扛着磨担子(牲口拉磨的套具),在往前走。不成想,从她的身后蹿出来一头大叫驴(公驴)。那叫驴一见草驴,便立即去爬它(要交配),那头驴的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非但不去把那头叫驴给打下来,反而站在一旁得意地笑着笑着……

那闺女急了,便红着脸向那男人抗议道:“大哥,大哥,你也不管,你驴打俺驴了!”

那人听了,装作是耳旁风,是全然不予理会,还邪恶地看了那小女子一眼,然后说道:“大早清(邳方言,意早晨)你就不讲理!”他指着那头草驴道,“你那驴要不是骂俺家的驴,俺驴就打它啦?”

原来草驴在“犯槽”(邳方言,意发情)时,那嘴是一张一张地,还流着口水……

这小女子一见那人不循丝路(邳方言,不讲理)”,就急着说道:“你要是不讲理,俺就骂你!”

那男人听了,便看着那小大姐点头笑道:“好呀,你要是骂我,我也打你!”说罢,就淫荡地笑了起来……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章 戏无赖接师娘设计蒙狗熊 骗妖魔骂老财小七巧用 ——人的品格高下,不在乎有钱无钱和身份的尊卑。

这时候来了一些看景的人,几个热心人费了一番力气,总算是把头大叫驴从小草驴的身上给拽了下来,七劝八说地把那个男人给支派走了,又安慰了那小女子一番,那女子含羞带愤地牵着驴走了。凡发生事,也有向灯的,也有向火的,可就在这件事中,人们都斥那个男人的不是。

等那个小女子走远了,就听见有个人说:“该这小大姐没时气(运气),这黄子(邳方言,原意为男女性器,引申为家伙)是吴家疃‘甩子’(邳方言,意不务正业还又流里流气的人)吴大理,简直是不入人伦!”。

也有人说:“禽兽不如,谁家没有姐和妹?”

还有人说:“仗着有几个钱,就五不拉六不拉(邳方言,意不正道)地玩女人,听说就是和他一个老太(邳方言,意曾祖父)的妹妹,他都干!”

更有人说:“也不知他多孬种,他娘洗澡,他都扒着门缝往里看!”

有人接着说:“那可能是他娘怪俊,他才这样的禽兽不如!”

听了人家的议论,周七猴子和赵狗屁都是心里登登叫(邳方言,意充满)地生气,他俩合计了一下,早早晚晚,非叫他难堪一回不可!

第三天早晨,在吴大理的那个虎座门楼前,是一摆溜(邳方言,意一条线)拉了六俳屎。吴大理一看那屎不粗,无疑这不是大人干的。

对于这件事,吴大理心里开始划拉(思索)了:“这能是谁呢?这刘家疃,没有好意思也没有敢干的!”

吴大理说的有些道理:他家弟兄们多,大大小小地还有几门官亲,另外,还有几十亩坷头子(土地),在吴家疃被看作是个大火亮(邳方言,出场人物),你想,谁敢到太岁头上去动土?谁又敢给佛爷面上去着粪?他想了老半天,终于有两个孩子的肖像映在他的眼前:一准是这两个小东西干的,这都是有名的捣蛋虫,简直是兔子枕着狗蛋睡,是越玩越大胆了,我得去找他俩!但转念一想:虽说是吴家疃离赵庄不远,可赵庄到底不是吴家疃呀,贸然去兴师问罪,那不是扒着眼皮照镜子自找难看吗?他怕这些黄屎橛子被人看见了,会大丢面子,就赶紧找了把锨给端走了。回到家后,便搜肝枯肠地想法子找点子……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寻思到了一个法子,这个甩子兴奋地拍了一下脑门,说道,“有了,就这么办!”

吴大理想出来的这个点子是,在赵庄教私塾的尚先生是第三代老表,还就教着那两个孩子,是亲三分向,要是去找他,他能不肯帮忙吗?

就在那天,吴大理喜滋滋地来到了赵庄,正好赶上了开学,在学屋里,把尚先生拉到了一旁,便向他讲明了来意,并给他出了一个自认为保管能用的点子。

尚先生边点头边心里想:“像你这个包脚布子改围嘴子臭一圈子的人,一定又是做了缺德的事,人家来驳你面子的!”他心里那样想,嘴上却说,“表弟,你放心,我一定极力给你办,真要是他俩干的,我要严加管教,给你转转面子!”

两个人计议停当后,便进了学屋。先生叫吴大理坐在一旁,就拉笔在周七猴子的石板(该时尚无黑板)上写了“我拉的”三个字,他要让两个弟子轮番儿读念,其目的无非是想看看他俩是否有心虚的表情,也好给吴大黑“破案”,可是他的想法落空了:

当他叫周七猴子念时,周七猴子高声念道:“狗拉的!”

赵狗屁也随声附和道:“狗拉的!”

先生一听,心里乐了;吴大理一听,肚里气了。

吴大理忙站起来纠正道:“不是狗拉的,是我拉的!”

周七猴子拍手笑道:“明明是你拉的,还想赖俺!”

尚先生一看,便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向吴大理道:“老表,不是我不肯帮忙,是你自己叫我没法帮忙啊!”

人要脸树要皮的,吴大理真没想到周七猴子这样难斗,自己是找了个二起磨(邳方言,磨的下一起,拉不动。意不顺利、不面子)拉,再加上两个孩子一个劲地嘲笑他,他的脸上便挂不住了,就不顾亲戚的关系,指着尚先生道:“表哥,还真有你的,看你都教了些什么东西!”说罢,就站了起来悻悻地走了。两个孩子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周七猴子因为聪明颖悟,不只是做学问是捷才,还是生活中的个淘气鬼,经常说些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春末夏初,有一回,先生嫌狗屁太调皮,就叫小周七去接师娘来。没想到,他这次也是错估贤人,用人不淑:去的时候,还是无事可出。等接师娘出了庄时,那一路上小周七的嘴可就不闲着了,是逢物问物,遇事问事。师娘抱着小孩在前面走,周七猴子挎着包袱紧随其后,也是该巧,顶头遇上两只黄狗在犯秧子(交配)。

小周七便向师娘问道:“师娘,师娘,这是什么?”

师娘一听,心里骂道:“你个甩子下来的,你是个乡下人,还能连这个都不认得吗?”他本想如实相告,可她是个读过书的人,不能用粗俗的话来回答,于是便说道,“喜相逢。”

周七猴子听了,便说道:“哦,喜相逢。”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程,在过那条河时,看到一只小鳖鱼在左近的沙滩上匆匆地爬行,周七猴子就喊道:“师娘,师娘,你看那是什么?”

师娘一看,不就是一个小鳖鱼吗?她还是不直接表白,便说道:“乌鲳龙。”

周七猴子照例又重复了一遍:“乌鲳龙。”

娘儿俩又在路上步伐了一阵子,一家人办丧事的画面映入了他们的眼帘,喇叭号子吹个不停,男女老少哭声不断……见此光景,周七猴子又发话了:“师娘,师娘,这是做什么的呀?”

师娘这回是没有加以细思量,便随口说道:“呜儿哇!”

不用说,小周七又咕哝了一遍:“呜儿哇。”

等快到赵庄时,路边的一户人家大白天失了火,只看见,还听见:浓烟弥漫,火光冲天,呐喊声不绝于耳,救火者人人奋勇向前……

周七猴子看见了,自然是还要问:“师娘,师娘这又是什么?”

其实,师娘是早就看见了,她想:失火谁没见过?这孩子是找麻烦,于是便不耐烦地说道:“放光明!”

周七猴子依然是叨咕着:“放光明。”

等把师娘送到了先生的下处后,小周七便到学屋里找来了文房四宝,写了一首诗,随手就呈给了先生,然后便向师娘辞行走了。

等弟子走后,尚先生便把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打开了,只见上面写道:“师娘师爷喜相逢,一年一个乌鲳龙。一年两次呜儿哇,一年三次放光明。”

先生看了一遍又一遍,是不解其意,便送给了师娘看。师娘看了之后,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她看了看夫君道:“都是你教的好学生!”接着,便把路上的事向先生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先生听了,很是生气,接着便怒气冲冲地去找东家翁。

在周员外的书房里,尚先生把周七猴子的“杰作”给周员外看了,还把相关的情况对他说了一遍。

周员外听了,连忙向尚先生作揖拱手,还要叫孩子向他磕头赔礼,先生倒没抱怨些什么,只是说:“令郎才华,由小松而知栋梁,只怕是才不正用而误了前程。”

周员外听了,就把算命先生称小周七是有状元之才而没有状元之命的事说了,还说道:“由此看来,以后他还不知能结个什么茧呢?”随之,他又要求先生对孩子严加管教,是打骂无妨!

先生笑道:“东家翁外气了,知徒莫若师,自古才子多狂妄啊!”

一二两,两而三,半个月十五天,过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一月又一月,说着说着,又过了两年,周七猴子和赵狗屁都已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了。在旧时代,十六岁已算是成丁。周员外为了历练孩子,便经常叫小儿子出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免成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这也是老子育人的一种心机。也可能是遗传因子的缘故,周七猴子的脾性跟他爷老子是毫无二致,也是那样嫉恶如仇,好抱打不平,看不起小人得意,常为穷人出气。

王家庄有个财主叫外号叫王狗熊,为人刻薄嚣张。处事待人,不占便宜就是吃亏,在周遭人们心目中口碑很差。

那天,先生家有事,向东家告了假。此时正值春耕春播时节,周七猴子时常局促于书房之内,整日和书本打交道,那郁闷之情可想而知。一见先生走了,便划(邳方言,意邀请)狗屁到外头去散心,不料一向和他如影相随的赵狗屁,却是另有别务。没办法,周七猴子便一个人随意来到了五六里外的刘楼,碰巧那天逢集,老远就看到街头那棵大榆树下站满了黑黑的一大片人,他知道,那里是短工上市的地方。到了跟前,只见一个黑胖的主儿正对前来找活做的人说:“恁这些人,哪个会摇耩子耩地?除了工钱之外,还另加十文。”

听了他的话,在场的人都不作声。后来才知道,这个请短工的人还就是那个诨名叫作王狗熊的人,是人黑心更黑,凡在他家做活的人都说,为了笼络人,他便对短工说:“都给我好生地干,我上街割肉卖鱼犒劳你!”可一到吃饭时,那饭菜里连半个荤油花子都没有,至于那个鱼,做活的是连个腥味都没闻着;还有,这个狗熊对短工很苛刻。短工说,在他家里干活是连拉屎溺尿的空都没有!故而只要是在那里给打过短工的人都叫他坑过,你想,谁还愿意再去受盘剥,吃哑巴亏?还有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是情愿找不到活,也不再去上他的当!

周七猴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寻思了一阵子之后,便往前一站道:“我会摇耩子!”

王狗熊打量了他一眼,可能是见面前的这个后生怪年幼的缘故,就没有立时回话,直到看见人逐渐散去时,他才勉强地对周七猴子说:“就将就着吧,你太小了。”

听了他的话,周七猴子立即加以驳斥:“小?我人小,可活路不小,我是个能压千斤的小秤砣,知道不?”

这王狗熊定然是急着要种地,就没再说什么,便把周七猴子留下了。他可能是家里没有牲口,或是牛马驴太小不能上套,随后,他又撒开腿,三步两步地在人力市场找来了三个人,那是留给他拉耩子用的,事先说好了,是要给这几个人高价钱的。

在王狗熊的地里,他亲手把黄豆种倒进了耩耧里,在看着那几个人耩了一个来回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这才放心地走了。等他的前脚刚离开地,周七猴子就把耩耬的种眼给堵了起来,一直是耩了小半晌午,那耩耧里的黄豆种也不见少,眼看着地快要耩完了,这才把耧眼上的栓板给全拔了起来,来回几趟就把那黄豆种给用完了。

晌午吃饭时,王狗熊问周七猴子:“伙计,那豆子耩得怎么样了?”

他立即回答道:“东家,你可真会算,地是没剩一陇,种是没余一粒,真是巧娘打巧,是巧极(急)了!”

那王狗熊听了,很是高兴,吃过饭后,他就又叫周七猴子给摇了一下晚(下午)的耩子,把另一块地的黄豆也给耩完了。

在耩地时,听那几个伙计说,王这狗熊找人干活,都是场到晚集到黑(不黑天不算完)。今天果不其然,等收工时,天已是猫抓脸(邳方言,意晚上天黑了)了。在吃饭时,那饭食的粗劣自不必言。更加上王狗熊找理由寻借口,把这几个人的工钱给扣了不少,弄得那三个人是一脸的不悦乎。周七猴子接过钱,是不气也不恼,只是说:“东家,天太晚了,俺路远,想在你场屋里过一宿,天明就走,不吃你饭,你看行不?”

那王狗熊看了看小周七,又看了看天,就点了点头。那三个伙计没有留下。这晚上唯独周七猴子一个人在那场屋里湾(本为船家用语,意停泊)了一宿。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小周七就起来了,看见那床底下有滩生石灰,他就掏出来一块,在墙上写了四句歪诗,诗曰:

我本邳州一学生,只为游玩才出来。

摇耧耩地我虽会,缺苗雨后拔着栽。

周七猴子写完了,拍了拍手,心里觉得是无比的畅快,总算是给那些被王狗熊盘剥的人出了一口气。到这时,他才知道,那王狗熊可能是不懂庄户(农活),是只看到了耩子里的豆种往下掉,几个人走得直,就放心了。今天,这个抠搜鬼(吝啬),倒是常打雁却叫大雁给嘇了眼!事后,周七猴子也觉得心里不安,因为那是用缺德的手段对付缺德的人。所好那王狗熊,要是见那豆苗不齐,还能趁着农时补种一些其他的庄稼。

不言而喻,周七猴子是想通过这件事,叫那些一心盘剥穷人的财主知道,短工也是人,不是叫你任意盘剥的牛马,不能由你任意胡为!

回到家里时,已是辰时,父亲见了周七猴子,很是生气,怒斥他是白日不见人,夜晚身不归,叫父母担心,实为一个大错,也算是一种不孝!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自然那坑害人的手段也是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尽管其手段办法各不相同,但害人目的都是相同的:不杀穷人不富!

李家庄有个财主,外号叫作“妖魔”,连在一起便是“李妖魔”。既是妖魔,当然要是要吃人的,他所吃的自然是给他扛活的长工短工,尤其是对长工。为了盘剥做活的,去年他定了规矩:凡是给他干活的人,事先讲好:到年底结账之前,必须要哄(骗)他一次,要是哄不倒,那一年的工钱也就没了,也就是不给了!长工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人,上哪里能应付他的阴谋诡计?到时候,也都是栽在他的手里,是白给他当了一年牛马,白给他出了一年大汗,也就是白替他干了一年活!

周七猴子有个近门的表哥,名叫李大顺,是个诚实勤劳的庄稼汉。那年开春,实在是找不到活了,为了糊口,就硬着头皮去给李妖魔扛长工,到了年底,眼看着就要结帐领工钱了,李大顺是个没有弯弯肠子的人,为了取得工钱,便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三夜,旱烟抽了一小筐,可就是没有想出来个什么点子来哄李妖魔这个东家。叫逼急了,便想到了表弟周七猴子来,那天晚上,就抽空去了周家。一见到了周七猴子,便火燎屁股般地催他给找个好点子,拿个好主意,惟其如此,才能保住那一年的工钱不打水上漂。

李大顺急,可周七猴子不急,在耐着性子听完了这位表哥的絮叨后,便叫他先抽袋旱烟等着……

就在那袋旱烟还闪着火花时,周七猴子便有了对付那个李妖魔的计策了,他对表哥说:“你明天不要去了,剩下的这几天活,我替你干!”

表哥因为相信他这个小表弟的的能耐,便爽快地答应了。这样,李大顺乐得了个歇息歇息,周七猴子倒有了个为别人打抱不平的好时机。

第二天,周七猴子照例找了理由,向父母告了假,来到了李妖魔家门前,那里的大黄狗、大黑狗对于他的到来,很是不欢迎,就狺狺狂吠起来……

李妖魔一听见门外有动静,就从里面捧着水烟袋走了出来,他一看到来人,便喝退了两只恶犬,问来人是谁,有什么事。周七猴子不敢说自己是谁,要是那样,人家还敢要他吗?于是,就给自己胡起了一个名字,以此来搪塞那个李妖魔:“东家,我叫胡立名,是恁家长工李大顺的表弟。表哥他得了痨病(肺结核),恐怕把恁家里的人给着(zhuo,二声,邳方言,意传染)了,就叫俺来替他干几天。”

李妖魔在放眼打量了面前的这个年龄不大的小伙子几眼之后,就满口答应,并且还问了他一句:“你能把我哄倒吗?”

周七猴子笑着点了点头。也就是在这一天,李妖魔叫跟他去邳州置办年货。等把货买齐了之后,周七猴子就推着那辆独轮小车往回走。那年货泡泡囊囊,是不怎么沉重,是越推越快……常言道,“伏中有九,九中有伏”(意酷暑中有凉爽,腊月里有暖和),这还真叫古语给说准了,这天,太阳公公对穷人是额外地热情,给那些缺衣少穿的穷苦人带来了温暖,而那些着轻裘骑肥马的富人可就要冒汗了。李妖魔本是个大胖子,这时早已是把皮袄敞开,更加上赶路,他已经是气喘吁吁白毛汗淌了。可能是怕人把东西给拐走了的缘故,就甩开膀子迈开鸭子步拼命地往前赶……这个胖子还不断地打招呼,叫那个“胡伙计”走慢点!周七猴子根本不理他,反而是把那辆小独轮车推得更快了。走了一段路,转脸一看,那个李妖魔已被撂得老远老远,不由得心里暗暗好笑:“可恶的李妖魔,你就是四条腿地赶,也是赶不上!

周七猴子推着小车叽里咕噜地来到了李妖魔的家,把车子一放下,立马扛起了一张软床子(邳州床的一种,用绳子在床框内襻成网状,以支撑人,睡上去较为柔软)就往外跑……

李妖魔的老婆一见这个状况,忙问是出了什么事?

周七猴子边跑边转过脸对她说:“不得了,东家在离家不远的路上,就口吐白沫倒在了路上,我是来扛软床子先叫他在那里歇息着,再回来找人抬他的!”又关照她道,“你把这些年货收好!”

那女人一听,登时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看了看那年货,二话没说,便锁上了大门,艰难地挪动着小脚跟在后面,她是边走边哭……还没走多久,她就被周七猴子抛得很远很远……

走了大约半袋旱烟时,周七猴子就迎着李妖魔了。这胖财主一见伙计这般模样,就擦了两把汗,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对方……

周七猴子故作劳累,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才一到家,就有人说你在路上得了急症,这不是,我就扛来了软床子先给你歇息,然后女东家就来了,说不定她还带人来呢!”

李妖魔一听,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急切地说道:“快,快回去,对她说我没病!”

他也不管人听见没听见,随后就顾不得身上的皮袄热人,便迈开了鸭子步,向家里跑去,周七猴子也就扛着那个软床子,紧紧地跟在他的后边,寸步不落……

在路上,这李妖魔和他老婆是各有要紧的心事:一个是怕有人来抬他,那得破费;一个是自己的外人在路上得了急病,是又惊又怕……两人全是头也不抬地急匆匆往前赶,没想到就撞了个满怀,弄得一个是仰面观星,一个是四腿朝天……

李妖魔爬起来正要发火,定眼一看,原来是他家里的,便呵斥道:“我是好好的,你往这儿奔什么的?”

他家里的一看是自己的老头,忙问:“你不是得了急症的吗?还这样不要命地跑!”

到这时候,周七猴子看到那对男女的狼狈相,便鼓不住地笑了起来……

李妖魔此刻好像是明白了什么,无可奈何地看着周七猴子,指着他说道:“你,你可真行,或许你就是那个周七猴子吧?”

周七猴子摇头,只是说道:“东家,你看,我是把你哄倒了吧?还不止是哄了你一个呢!”

不言而喻,回到家后,李妖魔只得如数地把李大顺这一年的工钱,不太情愿地交给了眼前的这个小胡伙计。

年末岁尾,李妖魔无可奈何地把工钱给了周七猴子,这无异于从狐狸身上拔了毛,到豺狼身上割了肉!他对此当然是念念不忘,更是耿耿于怀,总想找个时机来尅对方一下,也好出出气,按现在的话来说,是保持心态平衡。于是他便多方打听替李大顺干活的那小子是谁,然而就是打听不到,所以周七猴子的面前也就没有出现他。你想,都是向那些给他扛长活打短工的打听,这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失误,一是他的人缘不好,二是谁要是给他说了,这不是帮狗喳(吃)屎吗?更何况周七猴子不是个长期打工的,那些人上哪里能认识他?因此,李妖魔是白搭了一些唾沫星子,白费了一番心思,是一无所获!

说实在的,周七猴子也是不想见到他,怕由此而引起诸多的不愉快。

冤家路窄,这天地也太小了,还又是无巧不成书。那是过年后的一个春天日子,先生有事去家了。小周七骑着毛驴去赶集,路经庄西岔路口那棵大柳树下,因为内急便下了坐骑,把小毛驴拴在了路边的那棵柳树上。当他方便之后,上了毛驴正要赶路时,不曾想,从对面来了一个人,周七猴子打眼一看,原来那是李妖魔!可能是不喜欢骑驴,还是不舍得骑驴,这个财主还是步行。到阵儿,小周七才知道进退两难的滋味了。在思虑再三之后,便趁对方没在意时,策着毛驴急匆匆地往前闯……就在刚要和他擦身而过时,那黄子就自然看见了周七猴子。周七猴子不看他,还是一个劲地喝着毛驴向前走……忽然周七猴子的耳边厢有人问道:“我可找到你了,你打哪里来的?”

对于李妖魔这样的人,周七猴子很是不屑一顾,更是瞧不起这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坑害穷人的家伙!可既然找上了门,就不能说是没在家,于是周七猴子就停住了毛驴的脚步,一回头,见那个李妖魔正在朝他奸笑着……出于应酬的礼节,周七猴子就漫应了一句:“从赵庄呗!”

早先,周七猴子还真是错估了李妖魔,只以为他是个能冒坏水的人,没想到此时他还能随机应变地骂人:“你看哪个问你的?真是这边说话,那边伸出个鸟来!”

周七猴子一听,就勒住了毛驴,转过脸问道:“你不是问我的吗?”

李妖魔“嘿嘿”地干笑了几声,说道:“我哪里有工夫问你,我是问驴的!”

你别看这句话不怎么样,可内蕴却不浅,李妖魔的意思是在说:我跟你说话,还不如跟驴说话呢,换句话说,你连一头驴都不到!这就是变着花样骂人,以泄他心头之恨!不过,周七猴子也知道,以对方的实力和才华,也只有如此而已!自己也不是个白痴,你已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也就是说,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你吃荤,我也不食素,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周七猴子也“嘿嘿”地干笑了几声,便转过脸看着李妖魔说道:“弄了半天,你跟我这头毛驴还是亲戚?稀罕,自从盘古立天下,未闻人和驴是亲戚!”说着,便下了驴,把驴往路边的一棵小树一拴,脱下了鞋底,对准那驴头驴腚就狠打了起来……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章 讽劝舅破迷信义助赵小柱 教灭鼠气不顺要治地 ——这世道是由君子、小人和一般人所组成的。君子多了则世道祥和,小人多了则世道乱矣。

他一边打,一边还骂着:“你个驴入的,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刚出门时,我就问你:今天赶集,哪儿有你的亲戚朋友?我还说,你尾巴要是甩着,那就是对我说你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我可信了,这可好,”周七猴子看着李妖魔,接着又骂道,“你个驴入的,这还没到集上,你老丈人就在岔路口等着招待你啦,好你个驴入的,你为何要骗我?为何你尾巴还是那样甩着?”指着那棵大柳树骂道,“你个驴入的,那树底下不就坐着你的亲戚吗?你不说,是怕我招待不起他吧?你个驴入的!”

周七猴子又回首看了一眼那个自以为能纂点子骂人的李妖魔,只见他被骂得是直翻白眼,是干挨骂无法还言……由于那个岔路口经过的人很多,故而那些走路的一见有人又是骂驴又是打驴,就都驻足观看,有好奇者还问骂驴打驴的原因,于是周七猴子就如实地简略地相告,那些人一听,都不由得看着李妖魔笑了起来……

到此地步,周七猴子还是不肯鸣金收兵,就从那棵小树上解下了那头挨打受骂的小毛驴,在骑上了它之后,还是一边走一边不停地骂它:“你个驴入的,还不肯走是吧,莫非是见了老丈人,还想丈母娘是吧?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快走!”

这一次,小毛驴倒成了周七猴子反击李妖魔的利器。有人说:“这年幼人可把它打坏了!”真乃路人浮光掠影之见,你说他能真打它吗?做做样子罢了,那鞋底是高高地举起,轻轻地落下,知道吗,这叫作借物发挥!

有些人对那陈规陋矩就是拘泥不化,可以说是秉之不懈持之以恒。周七猴子周嘉衸的的二舅就属这类人,不管是做什么都要看日子讨吉利。谁家要是探亲访友出门,他若是晓得了,就自动找上了门,对人说:“要得走,三六九,要得发二五八,别的日子就会不吉利。”就是一年当中的几个月份,他也有讲究:正月里,不能剃头,剃头会死舅;二月二,闺女不能吃娘家的花子(邳州风俗二月二,用玉米或大米炒炸的一种食物),吃了娘家的花子,会死大伯哥;三月三,媳妇不能过堰(过河),过堰会主家里乱;五月里,孩子不剃头,剃头会主癞(有病);九月里,不套被,套被会犯九女星(女儿多),等等,诸如此类。

你说这位二舅也是,他自己糊涂还叫人家也跟着糊涂,当时还是半大孩子的小周七就不敢苟同,老是想找个机会规劝他一下,叫他来个觉醒。

那年正月初十,小周七提着一个小水罐,找了把剃头刀子,来到了二舅家里,老远就喊道:“俺舅,你把头给俺剃一剃吧,俺爹不给钱到旁人家里去剃,那只好来求你啦,俺还想绞些头发卖两个钱花呢!”

二舅一听,顿时就撂脸子(不高兴)了,他看着这个最小的外甥说道:“你这孩子,大正月里,你要剃头,这不是在咒我死吗?”

听他这样一说,小周七就立即装出了可怜兮兮的样子,恳求道:“二舅,这不还是因为俺没有钱的缘故吗?”

二舅听了,立时便慷慨了,他说:“这有什么,给你五百钱去花花,可有一条,不出正月,就是不能剃头!”在把钱递过来时,还叮嘱道,“七儿,你可就只有两个舅呀!”

听了他的教训,小周七便说道:“好,不剃不剃!”拿了钱刚要出门时,便又踅转了回来,向他说道:“二舅,俺是还得要剃,那是因为俺好吃嘴头子(零食),赊了人家好多的茶食(点心),欠了人家五百钱的账呢!你给我的这些钱,要是都还了账,我可就没有钱花啦!”

那舅爷一听,不高兴了,他咋呼道(邳方言:意使劲地喊):“你这孩子,老是要剃头,是嫌我死慢了是吧?”又到屋里拿出了五百钱,嘱咐道,“快回家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不用说,前前后后小周七共得了一吊钱,他挎在胳膊上,觉得怪沉怪沉的,便慷慨地说道:“不剃了。”于是,又抬腿出了门,才走了几步,又回去了,对二舅说,“二舅,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剃!”

二舅生气了,他问小周七:“你小子又出什么鬼?”

小周七苦着脸说:“舅,都怪我没出息,那天俺几个小兄弟在人家饭店里吃饭,花了一吊钱,本来是配份子的,可没吃完那些小子就都跑了,就落下我一个,老板不给我走,没法子,就记了我的帐,今天我要是还了账,不还是没钱花了吗?,故而还是请你给我剃头,我好卖头发换钱花呀!”

看样子,这回二舅是真的火了,说道:“我怎么摊到你这个癞狗癞猫的外甥!”他气哼哼地进了屋又拿来了五百钱,往地上一撂说道,“这,这回够用了吧?”

小周七没有说话,就拾起了那五百钱,拉出了要走的架势,可又转过脸来说道:“二舅,你老人家还是得给俺剃,这些钱还不够俺堵窟窿的,俺得卖头发……”

小周七的话还没说完,这个二舅就跺着脚骂开了:“滚,滚,你给我滚!你是没事跑这里来喊钱眼(邳方言,意以某种手段讹诈钱财)了是吧?”他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老周家的祖上坏了良心是吧?才出了你这个败子!”无可奈何地打着手势说道:“这还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你就拿了我一吊五!”他瞪着眼说道,“我没有那么些钱给你,你剃,你剃,你爱到哪里剃,就到哪里剃,我不管!”

听了舅爷冒着火气的话语,当外甥的笑了,便嘻嘻地问道:“舅,二舅,大正月的,我这一剃头,这不就把你给咒死了吗?”

二舅这会来得怪快:“胡扯,谁个信那套!”

小周七马上“嘿嘿”一笑道:“二舅,你可真是个明白人!”于是,就把挎在胳膊上的那些钱抹下来往地上一放,说道,“舅,二舅,这钱还给你!”

见此光景,二舅好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脑门,笑道:“小七儿,怪不得人家都说你是周七猴子,龟孙下来的!”

回家后,小周七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跟他大大(父亲)说了。当周员外听到最后一句时,觉得自己是挨了骂,便不屑道:“这小舅子也会骂人了!”

也就在这个正月初,趁先生还没来,周七猴子去本庄走姥娘家。论说,那家人为人处事是没的说,也是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不过,也有美中不足之处,上面说过,就是在那个二舅的带动下,好信阴阳八卦和巫婆神汉。那天二舅叫小周七将了一军,才稍有所醒悟,可那姥娘就很难说服。那天正好赶上了她正在请巫婆给姥爷看病。对于此,小周七没有加以正面的劝谏,便一头钻进了姥爷的书房看书去了。

这晚上,小周七就没回家,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那左腮帮子就忽然肿了起来,姥娘一见,先是大吃一惊,后是心疼不已,要知道老太太的三件宝是闺女、外孙、老母鸡呀!她忙了,赶紧去找昨天来的那个巫婆来给外孙子治病。

没多大的工夫,那巫婆就来了。在书房里,老远就听到了她那个破锣嗓子了:“俺还没来,就知道表少爷有病了,他是对神灵不恭敬,神灵才罚他的呢!”随后,她便叫姥娘给准备一些五色纸和供品。

等一切物事都来了之后,那巫婆就来到了书房里,开始了胡念八说和跳跳唱唱,一会儿装神,一会儿弄鬼……

只听她唱道:“天上下雨,地下流哟,小两口打仗,不记仇哟。表少爷得病要得好啊,日后见庙就磕头啊……”唱词是乱七八糟,不伦不类。接着就又提着桃树条子给周七猴子驱神赶鬼……小周七睡在床上,半睁着双眼,打量着这个巫婆,只见她:头盖轻纱,脸上官粉儿搽。宛如那驴粪蛋上把霜下,迈着山芋大脚,把鸭子步履跨……

小周七屏息静气在看她的表演,忍受着桃树条子的抽打,听见她嘴里还念叨着:“老家前(土地爷。因为土地祠在庄前,故称),少家前,保佑表少爷玉体康健……”

周七猴子怕她再往下捣鬼,就在床上来了个鲤鱼打挺,随后便一下子跳下了大床……

见此光景,那巫婆惊喜道:“看看,神有多灵,表少爷一下子就好了!”

在场的人也都是很佩服她的神通。小周七不理会这些,觉得时机已到,就“噗”地一声把嘴里的那个肉丸子吐到了巫婆的脸上,随口骂道:“放你个狗屁!”

那巫婆忙用手拨拉着脸上的碎丸子,一面向姥娘说道:“老太太,表少爷又添病了,俺得赶紧再烧高香再请大神,老太太!”

到此地步,这个女人居然还拉裤子盖脸,小周七不由得一把扯过她来,揪住她的髽鬏,抬手就打,嘴里骂道:“打死你这个好纂(邳方言,意哄骗)人的女人,快叫神来救你!”

那女人才挨了三四下,就护疼告饶了:“表少爷,表少爷,求求你放了我吧……”

怕打出事来,小周七就借坡下驴,厉声喝道:“说说,你今后还纂人不?”

那巫婆这回倒很识相,立即就服了软,她哀求道:“表少爷,你饶了俺,饶了俺,俺今后要是再干这个去陇(邳方言,意用言语或手段去骗人)人,俺就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一见她已当着众人的面赌了生死咒,小周七就撒了手,跟众人说道:“大世(大家)都看了听了,要是不怕死,她就再干是了!”

那巫婆是连连点头,没再说些什么,就低着头灰灰溜溜急急匆匆地走了……要问小周七嘴里哪来的丸子,那是在昨天吃晚饭时私自藏了的,这才有了腮帮子肿了的故事。

有句话叫作“为富不仁”,这对于某些有钱人来说,是诚不为过。从姥娘家里回来没几天,小周七又到到大舅家去玩。在路上,遇见了庄东头张肉头家那个小使用的(干杂活,但不能干重活的人,多由小孩来充当)赵小柱。他认得周七猴子,就一把拉住了这个周家的少爷,叫帮他的忙。小周七问他是什么事?

他说:“东家净是找难为活给我做:不给钱,叫我到庄里酒店去打酒,那意思是想白喝酒,我上哪里弄钱去给他垫上啊?”说着,又是擤鼻涕,又是擦眼泪,还一个劲地看着小周七…

听了他的话,便觉得这是个很难的题目,在思忖了一阵子之后,小周七便教给了一个法子,叫他回去,并答应在这里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赵小柱便又来了。他告诉小周七,那张肉头被他说得无言可对。下面就是他和东家张肉头的对话:

东家问他:“打的酒在哪里?”

赵小柱小声说道:“东家,壶中有酒谁不会喝呢?壶中要是无酒,要是能喝出酒来,东家,那才是你有本事呢!”说罢,又补了一句,“这就跟你不给我钱,叫我去打酒一样,你要是那样能喝出来酒,我就能不花钱把酒打来呢!”

张肉头听了,骂道:“狗东西,想不到你也长心眼了!”

赵小柱陪着小心道:“东家,你是个明理的人,不是吗?”

张肉头在一阵不言不语后,终于苦笑道:“是这个理。”

听完了赵小柱的讲述,小周七嘱咐他:“以后要小心在意,免得他找你的错。”

说着过着,随着杜宇的啼叫,就来到了刮着熏风的夏天。

那天晚上,赵小柱又来找周七猴子,他一脸忧愁地说:那个张肉头因上次不给钱而叫打酒的事,窝了一肚子气,老是在找他的麻烦:

张家有两头黄牛,一老一小,这叫做“对帮子(母子)”牛。张肉头每天都叫赵小柱把牛吆喝上山,除了要牛吃得饱喝得足外,等下半晌回来时,还得割一大捆子青草,晒干后,留作寒里喂牛。

那天,赵小柱辛辛苦苦地放牛回来,天已是打黑秋(邳方言,意快要黑天)了,要吃饭,是连薄饭(稀饭)都没有一碗了,办饭的(伙夫)要给他再做饭,东家张肉头瞪了他一眼,斥道:“就你能,一个小孩子又不干重活,吃也吃不了多少,算了!”硬是叫人把火给砸灭了。还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折腾(使受罪)赵小柱,幸亏这孩子有心眼,他在吃早饭时,藏了些煎饼什么的,要不然,非饿坏身子不可。尽管如此,赵小柱还是受不了,这才晚上来找周七猴子的。

听了他的话,小周七虽不是怒发冲冠,倒也是义愤填膺:“这个缺德张肉头着实可恶,看我怎么治你!”于是小周七在想了一阵子之后,就面授机宜,教了一个对付那肉头的法子:

第二天,赵小柱放牛到南山时,把老牛散开放了,单单地把小那头牛拴在了树上,叫它啃不着草,大热天的,直把那小牛饿得渴得“哞哞”地直叫唤……

由于那南山离这庄子不远,张肉头自然也就听到了小牛的叫唤,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撒开了脚巴丫子来到南山一看,这一看不打紧,差一点儿他没被气死过去,就破口大骂赵小柱:“狗入的,你是存心想饿死渴死这个小牛犊是吧?”

赵小柱连看他都不看,只是低着头说道:“东家,我看这牛犊太小,帮老牛拉套使不上劲,吃也吃不了多少草,就把它给栓了起来,让它老妈多吃几口,好有劲干活。东家,我这可是为你着想呀。”

这样,张肉头又被将了一军,实在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答赵小柱。

后来,赵小柱对小周七说,打那天起,张肉头是再也没有出什么馊主意坏点子来难为他了。也许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淌坏水,把赵小柱给逼走了,有谁还到他这个被人叫做“狼窝”里的来找骨头啃呢?

五月端阳,先生回家料理庄稼。这样,周七猴子又得了相对的自由。他早就得知王楼的财主王定田的名字:那是个掉一个想粘两个的搜抠鬼,做事很不近人情。还听说那地方有句话:谁要能在这个铁公鸡身上拔根毛,谁就是八洞神仙!

周七猴子就偏不信这个邪,他想:你就是只真的铁公鸡,也得用锉刀给锉些铁沫子下来!主意拿定之后,他就安排赵狗屁找人代为打听,打听这个王定田是个什么模样,哪天去赶哪个集,为此,他也在先生回家时屡屡去赶四集,总想在闹市中遇到他。

一连三个集日,都没见到那个王财主王定田,不是“空山不见人”,就是“云深不知处”。每次,赵狗屁也是这样说。可老天不负有心人,这天,还没等赵狗屁来通报,那个王定田,就叫小周七在王楼集上给遇着了。

在街上,周七猴子看见一个人愁容满面地走来了。小周七便紧走几步,上前拦住了他,觉得这个没精打采人的样子,和人所说的王定田差不多。于是就按他的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几遍,直把那个人看得是局促不安……他看了小周七几眼,没说什么,接着拔腿就要走,小周七连忙扯着他的大褂襟笑嘻嘻地对他说:“财主,王财主,老财主,你望你,就跟霜打的一样,怎的啦?”

王财主看了看脸前的这个半大孩子,用不屑口气说道:“你小孩知道个什么?按理,我不该给你说,可你已是问了,我就说说吧。”还没等小周七问他,他便低声说道,“你不知道,我家粮仓的老鼠成群打浪(邳方言,意相连很多)地,五谷杂粮被糟蹋,墙体墙头被掏空,一下雨,就进水。我用铁锚打,毒药杀,可就是不见功,你说我能不犯愁吗?这青黄不接的,那粮食可是金贵啊!”

小周七看着他,坦然地笑了:“看起来,你今天来赶集,就是来找对付老鼠的法子吧?”

王定田看着小周七说道:“这还真叫你给说着了,”他抬头望了望集上的人,说道,“我是一连赶了十几个远远近近的集,人给我的法子就是不管用!”

小周七踮起脚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今集你遇到了我,可算是走了好时运!”

王定田听了小周七的话,就直直地看着他,问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前发未齐眉,后发未盖脖颈,难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吗?”又补了一句,“你别也是那些江湖骗子吧?再说,我也不认得你啊!”

小周七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叶浮萍入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呀,你别看我小,我可认得你,你不是王楼的财主王定田吗?按辈分说起来,这东西南北庄的,我还和你是平起平坐的表兄弟呢!我能骗你吗?”

王定田听了,又对他看了几眼,然后说道:“不错,我就是王定田,哦,咱还有这层亲戚?”

小周七嘿嘿地笑了几声,说道:“表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家的喜事上,我还去喝过喜酒呢,你那席面办得可真叫好!”

王定田一听夸他,脸上顿时开满了高兴的花朵,催道:“说,快说!”

小周七笑眯眯地说道:“人家都说你那几道菜很有特色,”扳着指头数道,“什么一碟豆芽叫作金钩玉如意,什么一盘子菠菜叫作红嘴绿鹦哥,还有……”

王定田怕叫赶集的人听见,他连忙摆手制止,不让对方接着说下去:“甭提了,快甭说了,那都是人家败坏我的,咱是表兄表弟,你能信吗?”

小周七不顾他的阻拦,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就连你那些仁兄义弟,刚一出门,就都说你是光长脸皮,不长仁德呢!”

王定田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知道那是骂我脸皮厚,还缺德。可你没睁眼看看,这世上,有几个是要脸不要钱的呢?”

小周七看着他笑道:“你老兄还真是个实在人,有什么说什么!”

王定田笑道:“做人就得实在,我看你这位老表,人不大,倒也是个实在本分的人,”他看着小周七,期待地说道,“快说,你怎么帮我治那些可恶的老鼠吧,我是忘不了你的!”

小周七笑道:“听表哥你说的吧,什么忘了忘不了的,我绝不会叫你重金相谢的呢!”望着他笑道,“只是……”这小子卖开了关子。

王定田治鼠心切,赶紧问道:“老表,你快说,你要什么吧?你表哥要是皱一下眉,就不是人!”

小周七嘿嘿一笑道:“其实,昨天晚上喝高了酒,没吃饭。早晨还是胃口不开,到如今,肚子里还空寥寥的呢!”

王定田听了,便大方地笑了起来,他说道:“我真当是什么大的酬谢呢,这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吗?”他看了看集市,就一指街东头道,“那边有个聚祥斋,老表,咱到那里吃酒说话,你这个表哥就是好朋友,更何况咱还是个表亲呢!”

在饭店聚祥斋里,王定田这只铁公鸡算是生平拔了几根毛,小周七知道,他心里不知是个什么味,但为了得到治老鼠的本领,是求艺心切,就只得表里不一违心地请了一顿。

在三巡酒五味菜之后,王定田便开了尊口:“表弟,你快把那个治鼠灭鼠的法子对我说吧!”

小周七站了起来走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人都说艺不轻传,表哥你放心好了,咱是表亲,我还能那样吗?”

王定田把耳朵抽回来不悦道:“可,那你得快说啊!这酒喝了,菜吃了,还想再拿我一把是吧?”

小周七笑着说道:“看把你给急地,”于是,他就把嘴靠近了王定田那个招风耳朵,神秘兮兮地说道:“表哥,我这个秘而不宣的法子,就是……”蓦地,停住了话头。

王定田这个财主就更急了,他催道:“你怎么跟新媳妇放屁似的,零滴溜,你就不能干脆点吗?”

小周七还是笑着说道:“表哥,你可要记住了,那就是多喂猫!”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音是更低。

王定田好像是没听清楚,就转过脸来又问道:“你说什么?俺没听清!”

于是,小周七还是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多喂猫!

王财主还是没听清,他猛地把那招风耳朵抽了回去,抗言道:“你会快说啊,酒喝了,菜吃了,还拿我一把是吧?”

小周七立即又把嘴凑上去,贴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道:“表哥,那就是多喂猫!知道了吧?”

听了这个半大孩子的话,王财主顿时坼回了身子,指着小周七怒道:“好小子,你敢骗我,吃我,有你这样的表弟吗?亏你还说,咱是亲戚呢!”

小周七靠近了他,拍着他的肩膀,平静地说道:“表哥,你莫发火,要是我骗你,而那些叫你掏钱去买符箓、咒语、铁猫和鼠药的人,都不把这个点子过给你,看起来,还是咱走的近,喝了你几杯酒,就把这个对你说了,你是个明白人,总该懂这个理吧?”

一番话说得那只铁公鸡懵懵懂懂地,他在单独连喝了几杯酒之后,抬起那布满红丝的小眼,打着酒嗝,说道:“表弟,我,算是想通了,还真是你说的那个法子……”他又举起酒杯,向小周七说道,“来,表弟,咱就连干三杯!”

在酒醉饭饱之后,两个人出了酒店聚祥斋,顶头遇到了赵狗屁,小周七向他递了个眼色,随之便对着王财主王定田拱了一揖,说了些什么,然后便各奔东西了。

眼看着王财主走远了,站在一旁的赵狗屁问道:“表哥,你是跟哪个下馆子的呀?”

小周七看着赵狗屁得意地笑道:“还能有谁?就是人家所说的那个王铁公鸡啊!”又补了一句道,“你看他的样儿,能不认识吗?”

一听这话,赵狗屁惊讶得眼都要睁出了眶,问道:“真的吗?”他摇了摇头,缀了一句,“我是没看清他的样子,再说,他的模样,也只是旁人给我说的,要是不问,上哪儿一下子就认出来?”

小周七坦然一笑道:“有道理,我是先看他,而后才问的呢!”他看着赵狗屁笑道,“谁叫你没有吃福的,要是早来一步,不就也能打个破锣(邳方言,意沾人家的光,蹭饭吃)吗?要是来了,就看清是他了。”

听了小周七的话,赵狗屁朝着他竖起了大拇指,笑着说道:“你正是猪八戒招亲的地方,高老庄的高,真高!真没想到这只铁公鸡,今天叫你给拔了几根毛!”

人在世上,有时你不想那件事,那件事还就偏偏地来找你,尤其是那些不平事,还就偏偏和周七猴子结下了缘分。

赵庄有个财主,也姓张,这小子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一腿长一腿短,人家送了他个外号,叫作“地不平”。这个条半腿,为人奸猾刻薄,人格低下,还仗财倚势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对于这个坏得出奇的尤物,那富有正义感的小周七是早有耳闻,就只差目睹了。

听人说,地不平是个溺尿找罗子过的人,生怕邻人家的鸡狗去糟蹋他家的大粪(人的大便),就买了一口大缸,埋在了茅房里,而且一年四季都是水,上面飘浮着粪便,夏天还招了许多长尾巴蛆,因而就有偷食粪便啄食蝇蛆的狗或鸡掉在里面淹死了。这个地不平真下作,他也不嫌脏,就把那死狗死鸡捞上来,洗巴洗巴,或剥皮或拔毛,剁成碎块,炒熟了当作下酒的菜肴。那鸡狗的主人就是知道了,也是不敢说半个“不”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鸡也不例外。有一天,地不平对门王二家里的一只大公鸡掉进了他家的粪缸里,淹死了。不用说,那只大公鸡当然也成了他的盘中之飧。这事被小周七知道了,心里很是忿然,顿时便有了出他洋相的主意。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章 锯弯树打牛虻戏耍王秃子 骂和尚击马首妙对两下 ——在一个地方,如果宵小得志正直人吃不开,这个地方就堪忧了。

为了有个把握,周七猴子便抽空去看了一下那里的情况,发现地不平的茅房粪缸旁有棵不大粗的弯脖子老柳树,树上有经常被人手抓握过的痕迹,那是来此方便的人长期留下来的印记。还知道,地不平虽是个瘸子,可他每天起得却是很早,为上茅房的第一个人。小周七看了这里的情况,听了这里的议论,心里便有了个七八九。

这是个暑期,先生放了假。于是小周七就起了个忒早,拿着头晚上向邻人借来的那把小手锯,乘着晨曦,趁着无人看见,就进了地不平的茅房。在阵阵夏蝉的叫声里,小周七虽觉得那光线是不太明亮,却也能依稀地看到那粪缸里有蛆在爬,有蛤蟆在游……他不管这些,就三下五除二哧啦哧啦奋力地锯那棵对把粗的老柳树,在给锯了个差不离时,便停锯了,再要是多锯几锯,那棵树就得倒下。接着,他又在树的锯口抹了些灰色的泥土,为的是叫人看不出个破绽来。一切就绪后,小周七就躲在不远处,上演着“守株待兔”的剧目来……

还真是果如其言,没多会儿,那地不平便从家里把(手)提着裤子,一瘸一倒地奔向了茅房……估计那可能是头晚上贪吃贪喝,肚子不好才有这种光景的。小周七静静地守在不远处,只等着一个精彩要出场……

真的是没多会儿,就听见那棵老柳树“咔嚓”一声,紧接着便是“扑通”一声响,不用问,那定然是地不平被闪进了他的那个粪缸,真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小周七猜摸着,这个东西本来手脚就不利索,又胖得像个肉球,那粪缸又大又深,屎屎尿尿地足有四五尺深,他上哪里一下子能爬了起来?在听他喊了一声“救命”后,就没声音了,那定然是喝了一口粪水……

当听到他又喊了一声“救命”时,一看没有人出来,就知道地不平遭遇了危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小周七就藏好了手锯,三步两步地跑到了那个茅房。只见他浑身是屎,又骚又臭,在粪缸里乱抓乱摸……见此光景,小周七便大声地为他向外面呼救,叫了好几声,总算是来了几个人,就七手八脚地把他给拽了上来送到了家里。此时此刻,地不平及其家属,都把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周七看成了救命大恩人,到如今,只要是在哪里见了面,不是称谢,就是要拉他去喝酒去吃饭。这在小周七看来,真是不可思议!

……

设奸计害人者,古今都有,这种人忒可恶。他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为歹毒小人。在苏北沂河一带,人们把这种人叫作“穿大褂子入狗,说人话不做人事”,简称之为“大褂子”。沂河东有个村庄叫作刘圈子,这个地方离赵庄不远,是出腿就到。常言说“哪个庙里都有赖和尚”,这刘圈子当然也不例外。这个庄有个财主是做人不咋的,姑且隐其姓名,也称之为“大褂子”吧。这是个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黄子,他还仗着有一门官亲,专门讹诈穷苦人。别的不说,仅就找长工而言,就可看出他德行的一斑:哪个要去他家当长工,先得在上工后前三个月没有工钱,还恬不知耻地说这是“试活路”。三个月后,如果满意,他才从第四个月给钱,可还得扣回前三个月的饭钱,如果长工稍有微词,他就借故把人家撵走了事。仅这一条“试活路”,不知道是坑害了多少穷人!那些受害者因为怕他的官亲,只得屈而从之。小周七对于这个大褂子,是早有听说,且耳食甚多,总想找个时机整治他一下,挫挫他的嚣张,也好给那些穷人出一口恶气!

机会只要是想找,还是有的。这天,炎阳高照,知了声声,正是纳凉祛暑的日子。刘圈子庄东头有个大汪,汪里碧水涟漪,塘边杨柳依依……自然这就成了庄里人避暑消夏的好去处,是贫富毕至,老少咸集。毋庸置疑,那个大褂子也一定来此凉快。放了暑假的小周七得知了这个情况,便手持芭蕉扇,搬了个小板凳,前去凑趣。乘凉的人一见到他,就都忙着打招呼,因为他是富家子弟还又是一方的才子呀,每遇这种场面,小周七都是一一与之回应。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因对方的地位卑微而扬鼻子亢脸(邳方言,意高傲自大,瞧不起人),有时,还主动先跟人家打招呼。黄狼子大了,还能剥张好皮,骡马大了,还能卖个好价钱,唯独这人要是自大了一点,那可就是人人讨厌了,那个“臭”字就是这样写的,更何况是富贵不压乡党呢?

小周七老远就看见了那个大褂子,由于他不是庄户人,还又没穿褂子,故而,他那身白嫩皮肉在那些成天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丛中,是分外的显眼。因为黑白分明,所以一下子便找到了他。一见小周七的动向,眼明人便跟在了后边,心灵者就尾随他的足迹,那是在想看小周七的动向……

东西南北庄,张王李赵姓,大都系着老亲或新亲。论辈分,小周七得翁(尊)大褂子为表叔。一来到他的跟前,就喊了一声“表叔”。他睁开了眼,看了看小周七,点了点头,然后便半眯缝着眼不动了。这个举动对小周七来说,是够意思的了,够天大的面子了,要知道,平时他是和谁都是对面不啃西瓜皮(没有一点交往)。老实的庄户人,也不愿意理他,只有那些跟屁虫才偎着他,是一早一晚地想沾些光。大褂子所乘凉的地方很是干净,且又靠水很近,是凉风飒飒而不断,鸟鸣声声而悦耳,堪称作盛景佳境,可就是无人过去和他拉呱,就连那些少不更事的小孩也不去,这就使得大褂子成了“人丹丸(人单玩)”,也就是平常所说的“武大郎烧纸(吊丧),单调(单吊)”。

等这个大褂子表叔完全彻底地眯上了他那贪婪的肿眼泡时,等那些跟着小周七的人大抵来到了时,小周七便顺手在草叶上捉了个牛虻,攥在了手心。对于这牛虻,有人说它是土蚕的蛾子,是咬人特疼还又吸血,牛身上多招此类害虫,故名。这时,小周七便把那只花翅膀的牛虻夹在手指缝里,来到了大褂子的背后,扬起了巴掌,运足了力气,对准了他的脊梁啪啪啪地连拍了几巴掌,打得那个大褂子险些儿从竹躺椅上跳了起来。只这几下,他那脊梁骨就画上了红一块紫一块的血斑……

大褂子被打得站了起来,瞪着他那双肿眼泡的眼,指着小周七骂道:“甩子下来的,你怎么打我的?”

听了他的问,小周七不慌不忙地亮开了手掌,现出了那只死牛虻,没有作正面回答,只是望着他笑道:“表叔,你看你的侄子能敢打你吗?俺是在你身上打死了那个喝你血的东西呢!”说着,便把那只死牛虻递给了他。此刻小周七想:“这大褂子的脊背定然是疼得火爆灼辣的,心里也定然知道这是我的恶作剧!”

到这时,大褂子也只能是尴尬地哭丧着脸,张了张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狼狈像叫在场的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那是看到恶人吃了亏出了丑而畅快的大笑……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各色人等俱全,有的叫人敬佩,有的叫人厌恶。王园有个财主,就属于后者,他叫王远坡,为人狠毒刻薄,是个远近闻名的白脖子老鸹(比喻人的名声很坏),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到他那里去挣钱糊口养家小,故而他家的长短工很不好找。对于这样的小人,小周七早就想找个机会来戏耍他一下,也好叫穷爷们畅快畅快。

这年夏天要耪豆子时,小周七以姓赵的身份,到王远坡那里找活做,到他家时,天才东南晌。这财主一见有个未成年的孩子自动地找上门,脸上的小眼顿时笑成了两条短线横在了额头下面,在他看来,孩子是更好哄,于是就向小周七说道:“你来得真好,我是不管大人小孩的,只要干活好就行。”他又打量了来人几眼,然后说道,“你到我这里没有亏吃,我定然叫你心满意足!”在干笑了几声后,接着说道,“你来得正好,今天我要给你个碰头彩,买肉招待你!”

听了他的话,小周七心里犯开了嘀咕:“眼前这个坏得出名了的黄子,怎么今天换魂啦?”于是便笑着说道,“东家的心意我领了,就不必了。”

王远坡全然不以为是,他连连摇头道:“没事的,没事的,我王远坡就好交朋友。”朝着小周七笑道,“就别推辞啦,就照这样办!”他停了停,又说道,“这肉,不只是要买,还得托你去买呢!”叮嘱道,“你到肉铺里买一刀(五斤)猪肉,是不要肥的,不要瘦的,不要带骨头的,不要带肉的!”随后又抬眼看了这个小伙计一眼,干笑了一声,说道,“这是我试试你的活路,啊,就看你的了!”说罢,他就几步走到了屋里拿来了五百钱交给了小周七,还一本正经地说道,“要快去快回,办饭的厨子在等着呢!”

听了他那模棱两可的话语,小周七看了看他那令人可恶的嘴脸,心想:“这个东西到底还是露出了狐狸的尾巴,显出了歹毒的心肠,可他这是找错了下家,今天,我就叫你知道世界上还有个周七猴子,叫你尝尝什么叫作胡椒辣口!”想到此,就爽快地说道,“好的,东家!”

带着那五百钱,小周七上了路,迈开了大步往前走……街不远,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蹅(邳方言,意不规则的大踏步走)到了,可他是没到肉铺去买肉,而是在街上转悠着看景去了。心里琢磨着:“王远坡,王远坡,就你这个母猪点子也能难倒我吗?就是打呓怔,我也比你高明!”

这是一个比较大的集镇,店铺很多。小周七一直在街上东游西逛,南看北望……一直到太阳向西歪了头,才慢慢腾腾地背着按东家意图买的猪肉往回走。到了他家的门口,那条大黄狗便朝小周七摇头摆尾呲牙咧嘴地咬着……王远坡开了门,一见是新来的那个小伙计,迎头便问:“伙计,菜买来了吗?”

小周七指了指那用棍子撅着的叉口道:“东家,在这里呢,你还是跟着俺到伙房里去看吧!”

王远坡狐疑地看了小周七一眼,然后就转身随着他向伙房走了过去。在伙房里,小周七找来了一个大皮盆(陶盆最大的叫浆盆,因为做豆腐的人用此来盛豆浆,故名。皮盆次之),就把那叉口(口袋)里的货呼呼啦啦地直接倒了出来。王远坡一看倒进盆里的都是些煮好了的猪血,他那两只小眼顿时就成了转不动的死泥鳅眼了。他知道,这猪血是不肥不瘦、没骨没肉,还又是猪身上的,不是正和他的拍子(要求)吗?一见如此,这个王远坡是有说的也就没说的了!

这时候,王远坡就知道这个小伙计不好对付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想法子冒坏水,可每次都不能得逞。面对着这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家伙,那小周七当然不甘心受他的气,就找空儿出兵,叫他知道眼前的这个马王爷是几只眼。那天,小周七看见这财主的头顶是转圈有毛当央光,心里可就开始了盘算。

有道是“秃子护头,瞎子护眼”、“见矬人不说矮话”,故而这王远坡还就讨厌人家说些“秃子”和“光亮”的字眼和话语,就连那“几根”和“少”都厌恶人家提,不让人家说。可偏偏事不随人心愿,他家里的那只大芦花公鸡,直率得叫人家烦恶,每天早晨和晌午两次报时都用“光——亮——亮”来表达,这可全是王秃子所忌讳的字眼。于是小周七就想从这只公鸡打鸣声里找到主意,还得叫这个东家干吃窝囊鼻涕(邳方言,意吃了亏还又不能说)!

那天早晨,王家的那只大芦花公鸡又照例打起鸣来,小周七来到了鸡圈跟前开了鸡圈门,他知道,那只鸡是最后一个出来,就在它刚伸脖子要出来时,便被周七猴子一把抓住了按在了地上,抡起了事先准备好的棍子,没要两下,就把它给打发了,那个扁毛畜生是连个命都没挣,便到西天佛祖那里去司晨报晓了。

正巧这时王远坡走了过来,他一见打死了他的芦花公鸡,便责怪小周七为何如此胡为?

小周七提着那只死芦花公鸡站了起来,向他解释道:“东家,你不知道,这个芦花公鸡真太不像话了,天天一睁开眼,不管是清晨还是晌午,都是叫唤个不停,不是说你‘几——根根’,就是笑话你‘光——亮亮’,”瞅着他问道,“东家,你说,这样的公鸡,你还留着做什么?”

听了小周七的一番话,这个王远坡在沉默了一大阵子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不太情愿的话来:“算啦,快提到厨房里弄好,给我下酒!”一见那小伙计提着鸡走了,他还叮了一句,“这可是只七八年的老公鸡,叫给烀烂点儿!”

小周七没有理他,只当是没听见,心里不禁暗暗发笑:“想得倒美,喝九(酒),你还喝十呢!”

厨房里的大师傅很卖力,他麻利地放血,勤快地烧水,接着便烫鸡拔毛,随后就找了把快刀开膛破肚……在大火小火轮番烧了一个时辰之后,那只芦花大公鸡便被小周七和那个厨子吃得是一干二净。起先那个厨子还不敢动筷,小周七就告诉他,有事他给撑着,只管吃就是了,要是不吃,可就缺心眼了!

等财主王远坡估摸着那鸡快熟了的时候,他便来到了厨房,睁眼一看,不禁呆住了……只见地上都是些吃剩的鸡骨头,除了这些,还有那散乱的碎锅鉄和破瓦盆碴子。见此光景,王远坡哪还有吃鸡的兴趣?他的脸上涂满了不悦的色彩,也就是平常所说的“一脸不一脸,一腚不一腚”……

一见如此光景,小周七赶忙向他诉苦:“东家,你不知道,为了你,今天我是看到哪儿就气到哪儿。”看他没有回话,就接着往下数落道,“我在这里烧水烫鸡,水开了就往瓦碴盆(陶盆)里一倒,那该死的瓦碴盆真不是东西,它在‘秃,秃秃’地叫着,东家你说,我能让他笑话你吗?一怒之下,我就把它给摔了,东家,你说摔得不对吗?”没等那东家再问那地上破锅的事,小周七还是接着往下说,“东家,我把鸡提到锅里添水烧火,谁知,那锅里的热水和死公鸡也是‘秃,秃秃’地在笑话你。我怕你听了气坏了身子骨,等把鸡煮熟了,就跟厨子大哥把锅给砸了,把鸡给吃了,也算是给你杀了气,这样,以后你是再也听不到那些不讨人喜欢的声音了!”

站在一旁一直没吱声的厨子哥,此刻也说了话:“东家,这个赵伙计说的是千真万确,就是那样的,要是你亲自看见了,非得把锅筐给拆了不可,‘秃秃秃’的多难听啊!”

财主王远坡看了看小周七,又看了看厨子,是没能再说些什么,就转过脸低着头走出了厨房。第三天,小周七也就找了个理由,辞了工,离开了那个王远坡的家。

这天,恰值中秋节前一天,先生回家准备过节去了。周员外便叫他的七儿子到邳州城里购买过节的东西。刚走到庄头时,就碰到一个老和尚,周七猴子一见这类人心里就犯恶(wu四声,厌恶),在他看来,才出门便遇到了“秃驴”,是没时气!他脸上挂满了不悦乎。

偏那和尚不识趣,还又多嘴饶舌的,他向小周七说道:“小施主,看你慌地,是想去抢富贵是吧?”这抢富贵是骂人的话:孝子在安葬老的之后,争着回家抢那扣在碗底下的物事,以证吉祥富贵,那老和尚应该知道这个。

周七猴子一听,就气了,他说道:“你不知道,我是赶到荸荠庵去给姑姑子(尼姑)拾孩子呐!”

老和尚一愣道:“那姑姑子还能养孩子?”

周七猴子两眼一瞪道:“那姑姑要是不能养孩子,你这个和尚是从何而来?”

那老和尚自讨没趣,便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低着头走了。

周七猴子继续往前走,大约是在半路上,他又碰到了两个秀才,他们是边走边猜谜语。

就听到甲秀才说:“重重叠叠,上青下白,三三两两。你猜是什么?”

乙秀才说:“这个谜语好猜。重重叠叠是云彩,上青下白一棵葱,三三两两北斗星。”

甲秀才点头道:“不错,你猜得对。”

周七猴子走在他俩的左近,听了他们的谈话,就有些心里不安分了,便接过话头说:“我说啊,你俩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枉读了几年书!”

甲秀才听了很不高兴,又看他是个小孩,便责问道:“你说那其二是什么?”

周七猴子边走边说道:“对你说吧,这重重叠叠是牛屎,上青下白是鸡屎,三三两两是羊屎。知道不?”

那两个秀才本以为是文绉绉的谜语,却叫周七猴子这三泡屎给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走了一阵子,便来到了邳州城的南门,他看见知州老爷骑着高头大马在巡视,从人是鞍前马后,有的是牵马,有的是扶镫,有的是打伞,还有的是鸣锣开道,叫人肃静回避,真是前呼后拥!

因为在这些人眼里,周七猴子是个小孩,那些人就没拿他当回事。他便挤了过去,趁那些人没注意,小周七就走到了那匹马跟前,扬起手来,在那马头上使劲地拍了一巴掌,大喊了一声:“好马!”

那匹枣红大马疼得一扭头,身子猛一斜,差点儿没把州官给掀了下来……州官连忙抓住缰绳,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众随从连忙抓住了他,有的还拉出了要打人的架势……

周七猴子赶忙赔着笑脸道:“老爷息怒,小人有话要说呢!”

知州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孩子,觉得他怪有意思,便止住了随从的要打架势,问道:“你说!”

周七猴子笑道:“老爷,小人看见拍你马屁股的人太多了,俺挨不上去,就只得使劲地拍马头,夸你的马啦!”

那州官本想惩治他一下,叫他知道什么叫做“老爷厉害”,一听他说“拍马头也是夸马好”,便对随从说道:“这小子独出心裁巴结你老爷,叫他走吧!”

由于周七猴子说话做事怪诞不经,这便由此得罪了一些人,所以有人背后里说他是坏才;但也有深知他的人,夸他是怪才捷才!小周七有个表哥,叫甄朴。他读书很是下力气,可就是灵活不足,呆板有余,因而是进步蹇缓,每日是青灯伴孤影,铁砚几磨穿,后来好歹算是中了个秀才。就是这样,还有人说他是瞎猫逮着了死老鼠;也有的说,那是有贵人相助,朝中有人好做官嘛;更有的说,他是找人代考的,有钱能买鬼推磨呀。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有周七猴子相信他的表哥,那是凭真本事考上的,因为他的父母都是厚道本分的人,是不会动歪脑筋用馊主意的。

那一年,乡试开考,甄朴自然要以秀才的身份去考举人,他在大榆树搭船南下,秋月正照运河水,一路风光无限好……船到徐州,正赶上疏浚河道:人来人往真忙碌,担担挑挑为扒河,熙熙攘攘,摩肩擦踵……船行到一个隘口,一条装泥船把那个隘口堵得是严丝合缝……

泥船上一个民夫见所来船上站着一个读书人,便和他开起了玩笑:“秀才,我出个对联给你,要是对上了,我就让路,要是对不上,那你就原路而归吧!”

甄朴是个实心眼,就没想到,他不放过,船老板也不愿意啊,也许是想做学问,于是就说道:“这有何难,你就出题吧。”

你说那民夫还真有学问,他就出了个上联:“一船重泥拦子路。”意思是这船泥拦住了你的路,子是对人的尊称。

甄朴听了,怎么也想不到面前的这个民夫,竟然能出这样一个高明的上联!面对现实,甄朴知道这“重泥”谐和圣人“仲尼”,子路是圣人的学生,还都是一语双关。这实在是叫人难以应答,他不仅是周身冒汗,还满脸通红……最后,虽是随船老板过了那个隘口,可他心里还是感到窝囊,便借口要去朝拜闵祠(闵子骞的祠堂。闵子骞,孔子七十二贤之一,故事“鞭打芦花”中的主人公),便弃舟登岸,到徐州城里找了个客栈,就和书童住了下来。在吃过了饭之后,他便把那句上联写在了纸上,贴在了墙上,在那里冥思苦想地寻求下一联,是不舍昼夜。就是想出了个下联,再一推敲,总觉得无论在意境还是对仗上,都是难以妥帖……他是越想越急,越急越想,想自己一介书生,居然被一个扒大河的民夫所难倒……一直几天,为了找寻那合适的下联,他是茶不思饭不想,尽管书童多次相劝,可是寻找那句合适的下联的事总是难以释怀……后来,竟由此滞留于心中而生起了病来。

那店老板一见这个客官是如此的状况,便问明了情由,于是他便准备了一些酒菜,来安慰开导甄朴:“不就是一句下联吗?不必老是窝在心里,还是玉体的安康和前程要紧!”

可能是店主为了让他换换脑筋转转话题,就又以喝酒为题给他出了个上联:“冰凉酒一点水两点水三点水。”

不料,那甄朴还是对不上来。这犹如是雪上加霜,他更是烦恼,心里总是萦绕着这两个上联的下一句,忘却了去省城考试。直弄得他是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之后虽经巫婆神汉驱鬼跳神,虽找地方上的名医望闻问切,服汤药,吃丸散膏丹,是全然不能奏效,最后这位可怜的书生,带着诸端的遗憾,带着许多的牵挂,西天去了。到此地步,店老板口说晦气,自认倒霉,无奈之下只得买了口棺材,将他暂厝在运河边的一个义冢里。店主怕吃官司,便如实地保留了甄朴贴在墙上的那句上联。

书童回家报丧,周七猴子得之后,便星夜赶到徐州那个“连升客栈”,在店主的展示下,他看到了甄朴那张当初贴在墙上的上联,接着他又跟随店主来到了运河岸边,在那里,他看到了甄朴的坟墓,碰巧,这时夕阳斜照,昏鸦古藤,归鸟啁啾,收工民夫幢幢身影……

睹物思情,周七猴子不禁摇头叹息道:“表哥啊,你可真是椿(蠢)木的脑袋榆(愚)木的心,那上联,不是很好对吗?”他看了看店主,然后吟道,“两岸夫子笑颜回。”他这里的“夫子”是指孔子,“颜回”是指孔子弟子四大贤之首的颜回。

那店主听了是连声叫好,大拇指是连竖了好几回。

周七猴子在祭奠甄朴之时,看见那坟茔的周遭有几株丁香花的叶子还没落光,那枝叶在晚秋的风中不停地摇弋……于是,他便又灵感大发,他问店主道:“你看,你给我这位表兄出的那个上联,在这里可就有了下联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章 葛郎中尚高义忍辱为病人 治心病当陪客巧圆荒诞 ——多行善事必有余庆;说荒诞话不怕,就怕做荒诞事。

一句话,把在场人逗笑了。周七猴子见气氛开始趋向平和,就又向赵家那伙人拱了拱手,说道:“事已至此,诸位都请回吧!”说罢,又对他们作了一揖。

那些人没有还礼,也没有说些什么,便都转过脸走了。这边,那风水先生向周七猴子作了一揖,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他也走了。

那时候,上私塾虽没有星期天,但也放暑假寒假,只是没有现在的时间长。周七猴子早已是不上私塾了,故而相对地有了自由。这一天他又做了为人排忧解难的事,回到家里见过父母后,便回到了书房,倒头便睡,一直睡到滚滚红日快要落西尘。吃过晚饭后,他又回到那个卧室兼书房里,在灯下用功,或是读书,或是吟诗,或是思忖着近些日子所做之事,他真想把这些事向父母禀告,但又虑及二老的训诫:世道险恶,人心惟危,是多事有事招惹是非。于是便中止了此举。不过,他抱定这样的宗旨:不论做任何事,只要不为恶即可。说实在的,在这些事中,自己觉得是增长了见识,训练了胆量,所以,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事不是闲事,而是正事。

第二天早饭后,他写了几张小楷,又背了一段古文,觉得有些困乏,便信步走出了大门,在刚要换换气伸伸腰时,他的表弟赵狗屁喊着跑着来到了他的近前,告诉他:“庄东头,葛先生家有老少两人带着东西来向他赔情道歉,咱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不过,上回他做的那事真不是人做的!”

葛先生是方圆几十十里的名医,且医德高尚,口碑颇佳。平时要是知道病人家贫苦,就少收款或是不收款,给周七猴子印象最深的是:一家姓杨的穷苦人生了个男孩,孩子是个遗腹子。产妇的婆婆到葛家药铺来买钩藤薄荷大黄给孩子打脐屎,葛先生得知她家的窘迫,非但是没有收药钱,反而叫先生娘子絎了七八块褯子,又买了红糖和胡椒,一并送到杨姓家里。可那次老先生所做的事,就叫在场的周七猴子不只是不敢恭维,还心生不屑乃至于憎恶了:十多天前,葛先生被相距十几里路的人接去给一个危重病人诊治,他在望闻问切的四诊之后,又用阴阳表里虚实寒热的八纲对病人加以推断,随之便掏出了文房四宝开了单子(药方),然后就叫病人儿子跟他去抓药了。等回来后,病人儿子却发现他爹枕头下放的五两银子不见了,便疑惑是葛先生趁人不在意时给顺手牵羊了,于是便点了一炷子高香,急急忙忙地来到了葛家药铺门前。葛先生见此光景,便问他为何如此?本分人胆小,病人儿子不敢说那银子是被拿,更不敢说是偷,只是委婉地问他“看见了没有?”此刻,那年幼人唯恐葛先生说“没看见。”可谁都没想到,这个德高望重的名医在听了来人的诉说后,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见财起意,随即叫小徒弟从柜上取来了五两银子交给了那病人的儿子,叫他带走了。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打那时候起,“葛先生偷病人家银钱”的事,像臭风一样,刮遍了十里八乡的村庄和集镇……

周七猴子边走边想:“这难道又是哪家病人家的来找“三只手”葛先生什么的后账?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葛家药铺门前,那里是早已来了一些看景的人。来赔礼道歉的两个人也早已被老先生安排在客屋里坐着,一见周七猴子两人,葛先生便迎了出来,把他俩请到了屋里。

周七猴子先是看了看葛先生,又看了看前来赔情道歉的一老一少,此时他不由得一怔:这个年幼人,不就是那次来讨要银两的人吗?再一看那老头,这可能便是那年幼人的大大(爹)了,今天是怎么啦?又是来赔情又是来道歉的!

葛先生见周七猴子有些发愣,便知道他的心理,就赶紧向那父子俩介绍他俩。一听说两个后生一个是秀才一个是举人时,那爷俩便立时对他俩恭敬起来。而后那年幼人又是对葛先生千恩万谢了一番,随之便向周赵两人讲起了事情的始末:由于服了葛先生的药,病人得以痊愈。在彻底清理病人床铺时,于褥子底下发现了那些银两,病人和他的家人羞愧难当,在良心的指使下,父子俩赶紧买了东西上门负荆请罪,双双跪倒在老先生面前,痛哭流涕地说道:“俺家的银子根本没有丢失,是诬赖了先生,今天,一来是送还银子,二来是向先生赔罪!”

听完了那后生的述说,周七猴子很是不解,便问葛先生道:“先生,那天,你也知道他是诬赖你的,可你为何还要担当骂名呢?”

葛先生温和地笑着说道:“贤侄,医者,仁人也,医术,仁术也,理应济世安人,拔人于疾患之中。该日,病人堪堪病危,若是得知救命银两丢失,定然是伤心绝望,而导致邪火上攻,如此火上加油,岂不岌岌乎殆哉?”他看了看周七猴子和赵狗屁道,“故我宁肯背骂名遭千夫指,也要救其性命,命,珍贵也,救人一命岂不胜造七级浮屠乎?”

听了葛先生的话,在场人是一阵唏嘘,一阵赞叹,尤其是那病人爷俩,更是感激涕零,几次跪下再要磕头,几次都被老先生拉了起来。

面对着此情此景,周七猴子是有感而发,他向葛先生道:“看起来,那坏人做坏事是不择手段;而这好人做好事也得不择手段!”

葛先生听了走过去,拍了拍周七猴子的肩膀笑道:“还是贤侄聪明!大凡做善事,要相机而行,勿以善小而不为,哦,扯远了!”

人心是秤,老先生的懿德嘉行不胫而走,凡听说的,无不为之感叹,都说:“好人应有好报,愿好人一生平安!”

从葛先生家回来,周七猴子和赵狗屁一路上说着评论着……后来,又沉吟了一阵子,忽然,赵狗屁有所感触地说道:“看起来,做坏事易,做好事难。比如说,十个人栽一天树,是累得很忙得很,可只要一个人,不用一天就能给拔光了,还要比栽树轻松得多!”

周七猴子接话道:“说得是,我时常想,做好事,当好人,有时还得付出很大的牺牲。比如这位葛先生,若是那爷俩不讲良心,不诚实,那老先生还不得背着一辈子偷人的黑锅?当初,就连你我都以为那是真的!”叹了口气道,“当好人不易,做好事更不易,有时还被宵小所误解所责难!”

说着说着走得快,当他们路经那棵老槐树前时,看到那里也攒集了一些人。这两个本来就喜欢热闹的后生,见了景还能不看?在好奇心的指挥下,他俩走到了近前,一看二问,才知道:这家的王嬷嬷得了一种古怪病,是茶不思饭不想,瘦得跟干棒似的,默默不乐,唉声叹气,整天是卧床不起……好心的邻居善良的对门,便以为她得了一种什么古怪病,便时常来探望她,询问她,还要给请郎中找先生,可她就是咬定牙关说没病,这可就难坏了众高邻,热心人好心者,便自动到十里路开外的张家庄接来了她的闺女。闺女是娘的贴心小袄,娘见了闺女自然是要吐真言说心里话:原来,王嬷嬷的两个儿子都不在家里打庄户(种地),一个在邳州城给湖州人代销雨伞,是按销售量提成;另一个是在海州的盐坨晒盐。儿是娘的心头肉,因而她就无时无刻地挂牵着他们,其中最让她头疼的是把孩子们所从事的职业和天气挂钩:下雨吧,大儿子不能晒盐,这上哪里能苦钱?不下雨吧,二儿子的雨伞卖不出去,这老板怎能给他提成?就这样,她朝思暮想,是越担心越想,越想越担心,才使得她有了上述的表现。在场人都说这是心病,有的说是无药可治,也有的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听了这些好心人的讲述和议论,周七猴子便选了个空档挤了进去……人群中有来看景的,有来安慰的……周赵二人来到了王嬷嬷的床前,只见她:闭着眼,脸色暗,口中不断唉声叹,就是不听人家劝!

床前有个认得周七猴子的大嫂,便说道:“周相公来了!”她向王嬷嬷的闺女说道,“这是俺那里的大能人,说不定他有奇方妙药呢!”

周七猴子听了,便朝床前点了点头,并安慰王嬷嬷道:“老人家,你是不用操那么多心的,你听我说,你不要那样想啊!”

王嬷嬷一听是个生人在和她说话,便缓缓地睁开了她那充满了忧郁而无华的双眼,问道:“你说,我该怎么想呢?”

在场的人一听王嬷嬷说话了,就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周七猴子……

周七猴子没有回应人们对他那期待的举动,他把身子俯了下来,笑着对王嬷嬷说:“老人家,你要这样想,”他看着她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赵狗屁倒是急了,他催道:“你看你,这么些人都在看着你,你还卖什么关子啊?”

周七猴子转过脸骂他道:“你懂得个屁好烧着吃!”又转过脸来,笑眯眯地看了看那老嬷嬷,只见她的脸上写上了期待的表情,周举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老人家,凡事不要往坏处想,要朝好处想。比如你对你的的两个儿子,可这样想:晴天有太阳,你大儿可多晒盐;要是阴天下雨,你二儿子能使劲地卖雨伞!”他直起身躯看了看左右的人,说道,“她老人家要是这样想,天天不都是招财进宝心情舒畅了吗?”

他的话音刚一落地,那躺在床上的老嬷嬷蓦地一下子爬了起来,她向周七猴子说道:“你这个小大哥,可真是把开心的钥匙,还真是这么回事!”

众人一见这后生几句话就把这老太太心病给治好了,都不由得连声赞叹,内中有一个肚子好像是喝了不少墨水的男人,走到周七猴子的面前,拍了他一下肩膀头,竖起大拇指夸道:“兄弟,还真有你的,妙口回春,如汤泼雪,霍然而愈!”

周七猴子给王嬷嬷治好了心病,传遍了张王李赵十里八乡,都夸他有才,还又能说会道。周员外知道了,也觉得是面子上有光,认为是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所以对他一些行为,也就不加多大的限制了。

一天,本庄的肉头户王大增家里有亲戚上门,因为是新婚儿女亲家见面,那酒席办得体面还不说,还得找一个有身份能说会讲的人来陪客,在想了一番之后,他就把这个人定位在新科举人周嘉衸周七猴子身上了,于是便亲自登门去请。

周员外谦辞道:“大哥,虽然那样,他还是个没成家的毛头孩子(旧时,结过婚才能算作大人),不知天高地厚,他能陪个什么客,有负盛望,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大增笑道:“大哥,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一来是咱两家处得好,二来是谁不知道我这个小侄子是方圆几十里路的才子啊!”他望着周员外说道,“你要是不答应,那可就是瞧不起俺了!”他见周员外是光笑不说话,便又补了一句,“俺是怕说话少天无日(邳方言,意不靠谱)的,怕亲家翁笑话,这才来请他去帮衬圆全的呢,这个帮驾(帮助),你一定要打啊!”

在王大增的一再软磨下,周员外终于点头首肯了。于是,便叫看门的老赵头去叫来了周七猴子。王大增向他说明了来意,周七猴子照样也是谦辞一番,王大增告诉他,你爷老子都答应了,你还敢说个“不”字?

周七猴子这才点点头说道:“君命难违,父命难抗,我跟你去就是了!”

王大增笑道:“这才是你爹的好孩子,我的好侄子,咱快走吧!”

临行时,周员外又关照儿子道:“话要想着说,事要想着做,酒要少喝!”

王大增转脸笑道:“大哥你放心,他想多喝。我也不让他多喝!”

这天下事,陪客虽算是个体面的活,可倒也是件大难事,这为啥?因为他得叫客人喝好不喝醉,还须时时刻刻找话说,出主意喝酒,要不然,席面就得冷场,客人就无法下箸衔菜举杯喝酒,那私下里客人就会有微词怨言。还有一条,那就是自己千万不能喝醉,否则便会是客人未醉自先醉,到此地步,要是再言行离经叛道,那可就要落人笑柄了。

周七猴子跟着王大增来到了他的客屋,主人王大增给一一作了介绍,然后就入席落了座。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王大增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就“炮”开了:他向亲家翁刘先生说道:“亲家,你说那年俺钓鱼时,钓了个鸭蛋上来,你信不?”

客人听了,没有抬杠,直望着眼前的后生周七猴子,那意思无非是,那鸭蛋滑不溜秋的怎么能钓上来呢?

周七猴子一看客人那狐疑的眼神,心里便明白了个差不多,他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于是便笑了笑对刘先生道:“先生,这事你不知道,是这么回事:王大叔钓鱼的这个大汪里,常有庄户人去饮牛,有人大意,忘了给牲口把笼嘴子解下来,牛喝水时嫌它碍事,就一摇头把那个给甩在了水里了,碰巧,有撂蛋(不在窝里下蛋)的鸭子把蛋下在了那个笼嘴子里了,正好,那天笼嘴子被王大叔一甩钩子钩着了。”他看着刘先生笑道,“你看,这不就是钓鱼钓着个青皮鸭蛋了吗?”

客人刘先生听了,点点头笑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有道理!”他反客为主,向王大增和周七猴子道,“来举杯!”

这杯酒刚一下肚,那王大增便又开了腔:“亲家,那年,我喂的那头牛下了个犊,这小牛犊哪里也不去,成天蹭在我的那个麦穰草垛上蹭痒痒,你说怎样?那草垛还没转过半圈,那牛犊子就能拉犁耕地了!”

客人刘先生听后便笑了,他说:“亲家,我听说,年半的牛犊才能上套,你那草垛有多大?那小牛犊一年半才转了半圈。”说罢,便摇了摇头。

客人的话还没断余音,周七猴子便接上了话茬,他笑着对刘先生说:“你来时就没看见我大叔的那个草垛是紧贴着墙头垛的吗?”

客人想了想,大悟道:“原来如此,那是一辈子也过不去的啊。”举杯道,“有意思,咱再喝酒!”

不要说,那王大增也自然是跟着陪了一杯。在他夹了一箸子萝卜拌海蜇之后,又开始云苫雾罩了,他舔了舔嘴说道:“世上无奇不有,那年春天,一只家雀子(麻雀)在俺屋顶上下了几个蛋,等滚到屋檐时,那小鸟就出飞了。”

这回,还没等那刘先生开口,周七猴子便给圆全了,说道:“其实说开了,倒也不是什么怪事。”他看着客人说,“不瞒你说,俺这位大叔过日子是慢吞(缓慢,懒散)点儿,他那三间草屋,年久失修,一些家雀子在上面打坑做窝,下蛋抱窝,公母鸟是轮番抱窝,这样多次折腾,那鸟窝就从上到下地不断更换位子,因此,等那鸟窝换到屋檐时,这小鸟也就出飞了。”

客人听了周七猴子的巧说,不由得笑道:“我说呢,你要是不说清,我还真以为他的屋不知有多大呢,长见识,长见识!”

这回没等他提议,周七猴子主动出敬:“喝酒,敬你!”

这酒杯一落盏,那王大增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玄乎,那年冬天,我一鸟铳打死了十几筐小鸟。”他望着他的亲家刘先生问道,“亲家,你信不?”

这回也许是刘先生喝多了,他仗着酒力,忽略了礼节,便向王大黑将了军:“你那个鸟铳能装多少铁砂子儿,能打那么多的小鸟?”摇摇头道,“亲家,你说的这个,俺不信!”

周七猴子一见刘先生白文(疑问,抬杠),便连忙朝客人笑着圆全道:“这回大叔说的也是真的,我是亲眼见的。那年是个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饿得直啃墙的大歉年,他老人家从集上籴来了五升小米子,谁知刚走到河里沙滩时,那口袋走稍(口袋头开了)了,五升米筒(从上到下往下泼洒)了一大半,这就招来了成千上万的鸟雀,不要命的抢食着……王大叔是个聪明人,他赶紧把剩余的粮食跑着送回家里,扛来了一杆鸟铳子,装上了药和砂子,描了准,点了捻,‘轰隆’一声响,那群大小的的鸟雀纷纷倒地,这里面有被打死的又被震聋的,又被吓昏踩死的,你说那个多呀,他整整地拾了十几筐,我还要了十几只呢,此言不虚!”他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向刘先生和王大增道,“来,咱都干!”

第四杯酒刚一灌进肚子,王大增便又开始射老天(无根据的胡侃乱谈)了,他翻着醉眼说道:“亲家,俺的记性好,还记得那年寒里,冬天的风大,那天夜里刮得真大,一直是刮了一大夜,等天明一看,你猜怎么着?嘿,俺家里刮来了一口井!”

刘先生刚要发表异议,周七猴子又忙着给做解释:“刘先生,按理说,井是无论如何刮不来刮不去的,”他看着刘先生接着说道,“大叔他说的对,他家的这座宅子是买别人的老屋,平时他又不大留神,在那天夜里,风刮得是飞沙走石,把地上的浮土刮走了有半尺多,这样就把原有的那口井给现了出来,这不就是刮来了一口井了吗?”举了举酒杯,向刘先生说道,“王大叔说的真有味,咱就以这个为酒肴,来再喝一杯,喝!”

等第五杯酒刚进了王大增的五脏庙,他抹了抹嘴,又玄乎开了:“大前年六月六,是晒龙衣的日子,那天可是酷热,人淌的汗珠掉在地上都能冒烟,满场上都是晒的粮食……谁知道,还没过多会儿,那老天爷就变了脸,大西南黑得像是鏊子底……常言道,西南雨上来摸沟崖(降水量极大),眼看着大雨堪堪逼近,旁人都忙着往家里扒粮食,可俺就是沉住气,等那铜钱大的雨滴往下掉时,俺就扬起大木锨往天上一刮,你说怎么着?那老天爷,”他先后看了看酒席上的那两个人,然后接着说道,“天上满天的乌云和大雨都叫我給刮得一干二净,毒花花的太阳又晒得人头皮发麻了!”

这回,那刘先生听了后,可能是怕同桌的举人老爷周嘉衸难以圆全,只是在一旁干笑着……可他就不知道这个周七猴子的厉害,他是何等人,用别人的话来说,“他拔根眼毛都是空的”!

此刻的周七猴子,你要是看见了,才知道什么是不慌不忙,什么叫作从容不迫,他缓缓地向刘先生道:“先生,俺这个大叔是说过这件事。”

刘先生一听,连周举人都这样说,难道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亲家是有奇技邪术不成?他看了看王大增,又看了看周七猴子,看样子他是想说些什么……

周七猴子是个见窍就过的人,知道这位刘先生想听他的下文,就微笑了一下,接着便向刘先生说道:“先生,那是俺大叔睡觉时梦到的事啊!”说罢,朝刘先生作了一揖,然后就告辞了。

一回到家,他就把陪客的事给爷老子说了,直把周员外的腰都给笑弯了……他说:“你小子,还真是绱鞋不用锥子,真(针)管!”随后,又叮嘱道,“别只顾耍贫嘴,误了读圣贤书,可别忘了,你还要进京赶考呢!”

周七猴子不是个死读书的人,他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所谓学问,就是在前人知识的基础上,加以融会贯通,而有所感悟,有所进展。他把那些整天抱着书本死啃而不知道变通没有感悟的人,称作书呆子书虫子。其中就包括他的表哥甄朴。有一次,他和他去春游,路遇一道小水沟,小沟里有浅浅的水,远近各处都没有小桥。周七猴子向表哥道,“这小沟有一杆子(丈量土地的工具,相当于现在五尺)宽,只要一跳就过去了。”

甄朴听了,看了看那条小沟,点了点头,二话没说,就两脚并拢往前蹦,旧时的书生大都是身体孱弱,自然是跌入水中,他爬了起来,埋怨他的表弟道:“你说能跳过去,这不是,我没跳过去吗?”

周七猴子笑道:“我是说你单脚踏跳不就过去了吗?”

甄朴看着周七猴子,不服气地说道:“书上说,单脚为跃,双脚为跳,都怪你,你就不能说是跃吗?真是的!”

周七猴子没理他,便从小沟那边用单脚跨了过去。他立定后,便向甄朴道:“像你这样的不知机转权变,守旧陈腐,非迂死不可!”后来,甄朴果然为他所言中。

有道是,“天高了悬星挂斗,地高了水流八方,人高了四海名扬”。周七猴子虽不是十分高人,倒也为少年得志,方圆几十里的俊彦。树大招风,树小也招风,更加上管了几年的“闲事”,他的为人,他的才华,是益发口口相传,人人佩服。所以,有人一遇到疑难杂事,便去找他给拿主意当轴心。

石榴庄东头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法号正心。在旧时,和尚来源一般有如下几种:一是看破红尘的人;一是负案在逃的嫌犯(当时犯了死罪只有三种人可以躲避官府追究:一是出家为僧的,这些人六根除净,已不是常人;二是打炭窑的,是埋了没死的;三是当兵的,是死了没埋的);一是年幼时因为多病而被父母舍到庙里当小和尚的,这种和尚长大了要是想还俗,就得用一头毛驴去替换,故而人骂和尚为秃驴;也有的是因极端的贫穷进庙里当和尚的。再说那和尚虽叫正心,可就是心术不正,还又花心。他不守佛门清规,经常以钱物勾引那些水性杨花倚门卖俏的女人,随他到庙里苟合,这就玷污了佛门圣地,坏了人家的贞洁。由于庙里就正心一个和尚,所以他是散手散脚(没有拘束),很是自由随便,往往到有女人的地方去和女人搭讪,去挑逗,去勾引。

这天,他在井台(过去一庄人共用一口井。井叫井崖或井台)打水,看见了一位颜色可人的少妇,一打听,知道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叫张金莲(古代出嫁女子有以某某氏为名者,也有直接以娘家姓起名的)石榴庄人,男人外出做生意,一年之中只有中秋节和过年两次回家,是长期在外。于是这和尚便涎着脸找她说话,可不管怎么样,人家就是不理他。回到庙后,张金莲的倩影时时在他的面前浮现,巴不得一下子把她弄到手。此刻,他就像是一只蹲在草科里的黄鼠狼,在那里用贼心瞎算计:抢吧,他没有那个胆气和力量……思前想后,他觉得只有也用钱财去打动她,才能赢得她的芳心,就不信天下有不爱财的女人!

主意打定后,这天他便起了个大早,站在离井台不远的那棵弯柳树下,睁着眼在过滤着来往的行人……老大时候就是没见他那个暗恋着的女人。行人中有认得他的,知道其龌龊底细,都不屑于和他打招呼。过了老大时间,总算是盼来了张金莲,那是来挑水的。于是心正和尚便迎上前跟她打招呼,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掉,掉,掉,两串大钱没人要!”像这样的场景,是重现了好几次。

那天,周七猴子在友人家会文回来,路过石榴庄,在一棵大榆树下被张金莲叫住了。张金莲就一脸羞涩地把正心和尚的居心不良向周七猴子说了,请他给拿主意想办法。这女子还告诉周七猴子:“这样的举动,至今未断!”

听完了那俏少妇带着忧虑的诉说,周七猴子很是气愤,他心里说:“这秃驴着实可恶,得想法治治他,叫他知道这玫瑰花是带刺的!”想到这里,周七猴子便有了主张,于是便对那个美少妇面授了机宜,并关照道,“正好这到八月十五还不到一个大集(五天),这几天,你不要回绝他,叫那贼秃有个想头,事过之后,回我个话,地点还是这里,不见不散。”

等过了八月十五,也就是八月十八那天,周七猴子觉得那小媳妇的事或长或短该有个交代了。于是就起了个大早,在做完了文章之后,便去了石榴庄,还是在那棵大榆树下,他远远地看见有个女人在那里站着,为了不引起瓜田李下之嫌,便装作没事人一样,缓缓地走了过去。

一见周七猴子来了,那少妇便满面喜悦地告诉他:那秃驴果然贼心不死,是自讨下贱!

接着,她就向周七猴子讲了如何整治正心和尚的经过:

八月十六那天,她照例到村头那口井去挑水,那贼秃仍然是站在那棵老弯柳树下,一见她来了,便还是对她念叨着那句话:“掉,掉,掉,两串大钱没人要……”

小媳妇张金莲一听,便停住了脚步接着了他的话茬,对着那和尚甜甜一笑道:“我要,我要!”

那和尚一听,就像是癞蛤蟆爬花椒树,麻爪了,于是他便低声数落道:“两吊大钱你若要,就得陪我去睡觉!”

那小媳妇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声说道:“晌午时,你去我家,我在家里等你,你得把钱带着,说话算话!”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章 助美娘惩淫僧计捉偷糖贼 生花心告儿媳肉头丢脸 ——万恶淫为首,凡事德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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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正心便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女菩萨,尽管放心。”他看了看四下里无人,便小声叮嘱道,“你说话也得算数,洗洗身上,晌午我就去。”

秋阳当头,那和尚还真守信用,他怀揣着两吊大钱溜溜秋秋地来到了张金莲的门前。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他向四下里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来,在轻轻地把门推了个半掩之后,便老鼠般地溜了进去。到了堂屋,看见小媳妇张金莲正在梳头,正心便从偏衫里掏出了那两吊钱往桌上“啪”地一放,“嘿嘿”笑道:“我来啦!”

小媳妇抬头笑着看了他一眼,老和尚也淫笑着回了她一眼……

接着,这秃驴便三步两步地跑到了过道屋,赶紧地关上了门,又踅转身急匆匆地进了堂屋,他一把拉住张金莲,指着里间,嘴里急促地说道:“美人,快,快跟我睡觉!”

张金莲挣脱了他的手,俊眼一瞪道:“摆(二声,邳方言,同甭)忙,你得给我推上五升(十多斤)麦,踹(邳方言,意舂)上五升稻,我才陪你去费(音,邳方言,同睡)觉!”

正心一听便发了急,说道:“咱不是说好了的吗?你怎么变卦啦?”

张金莲厉声说道:“少说废话,你要是不干,我就喊呼啦,大白天的!”

老和尚想硬扳弓(硬干),又怕惊动了左邻右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法子,只得遵命,费了两个时辰,先是呼呼地推了五升麦,又是哼哧哼哧地给舂了五升稻,直累得他像一头豁鼻子叫驴,喘着粗气,热得他如从水里捞出来的兔子,大汗淋漓……一见那心爱的人张金莲站在一旁发笑,便迫不及待地把她往屋里硬拽……

和尚也知春光好,要抱着老虎去睡觉。老和尚正心硬拉强拽地把小媳妇张金莲拽到了屋里间,将她抱到了大床上,一手脱自己的偏衫,一手按住张金莲,逼迫她宽衣解带……

就在这时,过道屋响起了“啪啪啪”的急促敲门声……

淫和尚一听有人来,顿时吓走三魂,跑了七魄,本来是欲火烧身,这时就如那身坠冰窖,哪里还有色胆想那好事?便赶忙撒了手,下了大床,也不管那小媳妇看见没看见,愿意不愿意,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床前,咚咚咚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连连哀告道:“姑奶奶,你快快救我,那钱,那钱我就不要了!”

张金莲从铺上爬了起来,整了整衣衫,朝那战战兢兢的老和尚低声喝道:“看你方才那劲儿不得了了,跟我走!”

她把他带到了锅屋(厨屋)里,还没等那小媳妇说话,这淫僧一眼就看见那里有个反扣着的大柳条筐,也不要人教,他就赶忙把它掀开,一头钻了进去,随手又扣了下来。在那个大柳条筐底下,这贼和尚先是哀求小媳妇对谁也不能说,后是威胁道:“你要是说了,那你的名声可就坏了。”

等那老和尚藏好了,张金莲这才去开门。门“吱哟”一声开了,进来的是她的男人马得山。这小马一进来先是埋怨老婆开门怠慢,随后便是要吃要喝,还叫他老婆烧水给他洗澡。小媳妇不生气,她笑吟吟地把夫君带到了锅屋里,搬了条凳子叫他坐下歇歇脚,蜷蜷腿,接着便刷锅,添水,抱柴禾,点火烧水……

马得山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在四下里搜寻着什么……突然,他指着那个大柳条筐吃惊地说道:“怎么,这筐里有动静?一定是有大老鼠!”他咳嗽了一声,又接着说道,“这狗东西着实可恶,偷粮食,截衣裳,这可是个贼种,可不能叫它跑了!”说着,便拿起身边的水瓢,到锅里舀了抚沿抚沿(邳方言,意很满)的一水瓢打响的热水,蹑手蹑脚地走到那个大柳条筐前,照准筐的当央狠狠地泼了下去,紧接着,就是第二瓢,第三瓢……那水是一瓢比一瓢热,一瓢比一瓢浇得急……当马得山又舀来了滚烫的开水时,那秃驴正心便猛地顶着那个大柳筐站了起来……

见此光景,马得山立时就傻了,他吃惊地说道:“哟嗬,这老鼠敢是成了精?”说着,就要再泼那瓢热水……

那贼僧岂肯再吃这哑巴亏?只好赶忙将那个柳条筐从头上扔到了一边,朝着马得山低声说道:“施主,是我,你可不要再……”

马得山故作糊涂地问道:“你不是东头庙里的那个大师父吗?怎么钻到俺家的大筐底下啦?”

再看那老和尚的光头,早已是被开水烫得是红一块紫一块,有的还是豆粒大的燎泡。到此时,这正心和尚还是装作了糊涂,他结巴着说:“我正在禅堂里打坐,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揉了揉眼道,“是梦游呢,还是佛祖的法力?”他怕那汉子揍他,还又怕叫人看见,是不再说什么,就不分好歹地踉踉跄跄地出了锅屋,翻过马家的后墙头,顺着沟边一跛一跛地溜走了。

这边,那小两口子嘻嘻哈哈了一阵子之后,马得山扭了小媳妇的腮帮子道:“你可真能啊,这贼秃是白花了钱两吊,没能睡成觉,推了五升麦,舂了五升稻,赚了一头大燎泡,一瘸一倒跑上庙。”

张金莲埋怨道:“你也不及时来,俺差点儿叫那个贼秃给占了便宜!”

听完了小媳妇张金莲的娓娓道来,周七猴子笑道:“这和尚是吃了你的大亏,你不怕他日后寻机找事加害于你?”

张金莲想了想,说道:“不怕,俺在这个庄里是个大姓,还有,俺外人武艺高强,那贼秃想要对付俺,也得称上二两棉花,访(纺)访吧!”

周七猴子听了,点点头道:“只要你没事就好。”想了想,又说道,“他就一个秃驴,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前面说过,周七猴子十六岁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接着中贡士,是连连告捷,频频生辉。周员外脸上的光彩也是连连出现,在此之余,老爷子心里在希图着这个老尕儿子能在北京燕山殿试中折桂枝,跳龙门。所以,平时除了让他到文友那里切磋学问长见识之外,一般是不再放他出去:一来是怕由此而荒芜学业;二来是怕他管闲事,招惹是非。尽管如此,周七猴子因为徽名在外,还是有些人来找他办事,周员外是个厚道人,他觉得求人不易,也只得予以默许了。

这天上午,周七猴子正在书房里看《龙文鞭影》,本庄里一个杂货店的老板来找他给出点子。老板姓郑,和中药铺是临墙。这个老板为人和气,做生意是童叟无欺,价钱公道,因而他的生意很好。

郑老板告诉他:自己冰糖缸里的冰糖是天天见少,卖不出个数来,便责怪小伙计贪嘴给偷吃了,那小伙计被赖得又是哭哭喊喊,又是赌咒发誓,直弄得他云里雾里的,可那冰糖还是无休止地失盗。

周七猴子耐心地听了他的陈述之后,便说道:“鸭子不溺尿,自有去路,你想想,平常好上你那里溜门子(串门)的都有谁?”

郑老板扒着指头想了想,然后说道:“还能是他吗?”

周七猴子问道:“你说的是哪个?”

郑老板疑惑道:“他那么有钱,能这样下才(下作)吗?”接着,他便低声向周七猴子说道,“是张肉头常去那里拉呱(说话),每晚上去,都是一腚俳(邳方言,意坐)在了冰糖缸上,按说,那好吃的东西,是不能坐在上面的。”他想了想,然后说道,“可捉奸捉双,拿贼拿赃,咱可没撮(抓)住人家的手腕呀!”

周七猴子点点头道:“你是来找我给出点子的,那我就给你说吧!”于是他就把如何如何叫那小偷出丑的点子告诉了郑老板。

郑老板听了连连抚掌道:“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到时候,就要砍蒿子现狼了!”说罢,便起身告辞,临行时又夸道,“你真是个梁山军师智多星啊!”

周七猴子笑道:“你可别忘了,他叫吴用呢!”

两个人的目光相视,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清晨饭后,周七猴子在书房里正用功,周员外从门外乐呵呵地过来说道:“别光一个劲地读,给你说件事,你也好松快松快。”

周七猴子忙站了起来,恭敬地问道:“爹,什么事,看把你老人家喜的?”

周员外示意儿子坐下,他也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便告诉小儿子:昨天晚上,庄西头那个外号叫肉头的张彬延在杂货铺里出了丑。这东西坐在人家冰糖缸上,趁主家不在意,偷人家的冰糖吃,没料到吃到嘴里就往外吐,小伙计问这是怎么啦?他很是窘迫,就是不说话,碰巧有人在药碾子里轧胡椒,呛得那肉头是连打阿嚏,一不小心,便把嘴里的冰糖给吐了出来,小伙计一看可就乐了,就指着那些掉在地上的冰糖问道:“张爷,张爷,好好的冰糖,你怎么给吐了呢?”便故意拾起来,看了看惊讶道,“张爷,你这吃的不是冰糖,是白矾啊!”张肉头一听,也顾不上什么体统了,他立起身来,仓皇地出了门,嘴里还叨咕着“俺孬俺孬!”,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员外讲完了,又补了一句:“原来是他偷吃人家冰糖的,逮到一回是一百回,由此看来,这个肥贼定然是经常偷着吃的,人家叫偷急了,才把冰糖缸换成了白帆缸,他还以为兔子老在那个窝里,如此就误吃了白帆,能不涩吗?能不丢人现眼吗?我经常说,为人在世,做事千万不要叫人家瞧不起,你看他以后怎么出门?除非他真的不要脸了!”

周七猴子听了,笑道:“爹,这事在昨晚上,俺就知道了呢,”

周员外疑惑地朝儿子打量了一眼,说道:“不能吧,你没有出去啊!”

周七猴子朝他的爷老子眨了眨眼,说道:“爹,你老人家忘了‘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句话,更何况我是举人贡士呀!”

周员外恍然道:“这肯定,又是你小子给出的馊主意吧?”

在苏北鲁南一带,人们往往把家道殷实没有文化没有功名的有钱户称为“肉头(和今天的土豪相近)”,此类称呼,还带有吝啬和为富不仁的贬义。上面所提到的那个偷人冰糖而出洋相的张彬延张肉头,即属此类人物。那次,他偷吃人家的冰糖被人发现,就落下了一句歇后语:“张肉头吃冰糖,俺孬俺孬”。张肉头知道了,也只能是听之任之,因为他没有本事去捂人家的嘴。再说,就是能捂,他两只手能捂过来那么多的嘴吗?到底是谁给出的高招,弄得张肉头人不人鬼不鬼的,张肉头很想知道端的,他相信,墙泥一百把,还是有透风的墙。可是这回却是反常,那郑老板是守口如瓶,张肉头也就无从知晓是那个高人指点郑老板的了。

不只是一些人找周七猴子帮忙,就是这个人格低下的张肉头,也知道周七猴子是个人才,眼下,他正准备求助于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幼人。

原来,这家伙是色中的饿鬼,按道理,你饿鬼饿鬼就是了,你不能上外头去寻食吗?可他没有那个贼胆,还又怕花那个大钱,因而他的那双色眼,便瞄准了自家那个年轻貌美新近守寡的儿媳妇,可那小孀妇不管是公公怎样挑逗如何引诱,人家就是心如止水,不肯就范,还整日啼哭不止……

这张彬延以为是火候未到,他相信,只要肯花钱,时间长了就没有贞洁女人,同时,他还又怕她另趠门槛子(邳方言,意寡妇改嫁或是离过婚的人再嫁),到那样,可就肥水外流了!这肉头思前想后了好几天,终于有了章程:那就是请周七猴子去劝那个小寡妇,叫她安心守寡,从一而终,要是这样,他好一早一晚地去“照顾”她,真是老翁之意不在留,在乎扒灰也。

这天上午,张肉头摆了一桌酒席,他怕自己请不动人家,就请赵狗屁把周七猴子给硬拉了来。三杯酒后,就隐隐约约地说明了意图。敲锣听声,说话听音,周七猴子一听,就知道这个家伙没有好下水。他很同情那个年少守寡的女子,在这样的家境中,那个老扒灰头对她是狼视眈眈,就该改嫁另醮,他知道,寡妇改嫁自古有之,卓文君改嫁于司马相如,成就了才子佳人的美好姻缘;王安石劝说守寡的儿媳妇再婚,彰显了仁爱开明的佳话。堂堂正正地嫁人,总比那钻穴逾垣的偷情,桑间濮上的苟合高远(强)得多!

在又听了张肉头的几番恭维之后,周七猴子开了言:“老人家,按老亲世谊讲,我得喊你为表大爷,你所说这件事,侄子以为,我那个表嫂要是不遵古训而另寻人家,如果随其心愿,那就有辱门庭!”他看见张肉头直点头,然后接着说道,“倘若私下予以相劝,恐难奏效。欲坚其守寡之志,愚以为,”他看着张肉头,说话声戛然而止。

张肉头连忙说道:“侄子,你就说吧,只要是能留住她,俺就全听你的!”

赵狗屁在一旁催道:“表哥,你快说吧,黄瓜菜都凉啦!”

周七猴子嘲讽赵狗屁道:“阎王爷就封就了你个吃,还有旁的没有!”他向张肉头道,“若要她铁心守节,必须诉之于官府,请老爷给定夺,此乃为稳妥万全之策!”

周七猴子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是正中张肉头下怀,他是一个劲地叫好,并恳求周七猴子给他代写一张状纸,并承诺“人情后补”!

周七猴子知道这张肉头大字不识一个,自然是大包承揽,随即向饭店掌柜的要来了笔墨纸砚,给写了一张状纸,交给了张肉头,并叮嘱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快去衙门。话不传六耳,此状纸切不可给别人观看!”

张肉头频频称是频频点头,就付了饭钱,匆匆地出了饭店,回到家里,看了匹大叫驴,便骑着到邳州衙门去了。

在邳州衙门前,张肉头击鼓喊冤,州官正在书房和第八个小妾调情,一听有人告状,就打心眼里不高兴,他从小妾的怀里出来,拍了拍她的屁股嘀咕道:“才到好处,倒叫这个东西给搅乱了!”

州官大人懒洋洋地来到大堂,坐在公案前,一拍惊堂木喝道:“带击鼓人!”

不用说,有几个衙役立即就把张肉头押到了公堂,喝了一声:“跪下!”

在封建社会,跪是个大礼,是上跪天,下跪地,当中跪父母,大堂之上跪老爷,故而张肉头很是听话,就爽当地跪了下来。

这州官虽好色,却还算是清廉,他没有向告状之人喊场门(邳方言,意以隐晦的语言索取钱财),只是按张肉头打量了几眼,然后问道:“报上姓名籍贯,你状告何人?”

张彬延报上了姓名和籍贯。

州官又问:“可有状纸?”

张肉头连忙说“有!”说罢便将那状纸呈了上去。

州官接过状纸一看,写的是完全不合格式,既未说状告那个,也没讲告状事由,上面只写着断断续续的十句话:

十七嫁此,十八殇夫。公爹年少,婆母已亡。家道贫寒,小叔色狼。家屋三间,两个厢房。青天老爷,请细思量。

州官看完了这张古怪的状纸,阴沉着脸把状纸交给了身边的师爷。师爷怕州官生气,便低声说道:“大人,这状子稀奇古怪,个中定有隐情。”

州官听了,想了想,点了点头,便厉声喝问:“张彬延,你是状告何人哪?”

张肉头望了望州官,因为他心里发虚,说话声音就很低微:“老爷,小人状告我的寡妇儿媳妇。”

州官没听清楚,很是不悦,便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张彬延,你状告何人?”

张肉头一见老爷生了气,便赶忙向前爬了几步,磕了一个响头,说道:“老爷,小人告的是家中的守寡的儿媳妇。”

那州官一听,便勃然大怒,骂道:“混蛋!自从盘古到如今,哪有公公告儿媳,定是图谋不轨,贞洁女不允,”就丢下一根火签道,“给我重打三十大板!”

自然是张肉头挨了一阵苦打,还不知道是所为何故,他被打得是晕头转向,双手捂着屁股,一个劲地大呼“冤枉,冤枉!”

那州官对他是全然不予以理会,拉过寸管(小毛笔)当机立判:

妇不再嫁,闹出笑话。父欺子妻,千古唾骂。本州做主,任妇选嫁。省得文君,私奔司马!

这张肉头本想通过法律形式或是老爷权威,把那守寡的漂亮儿媳妇留在家里供他受用,却不料落得个丢人挨板子,雀飞蛋打,真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来,这肉头又添了个心眼:是不是周七猴子在状纸里做了手脚?自己可是个睁眼瞎子啊!又转念一想,就是他真的在状子里使了坏,我又能怎么着人家呢?这小子是个举人,自己是个庄户孙(邳方言,意无能无才无可奈何地吃亏)呀!想到这里,便只好自认倒霉甘心晦气了,只得让儿媳妇回到娘家,寻人再嫁了。

人都说“树大招风”,其实树小也招风,是大树招大风,小树招小风。由于周七猴子的滑稽多智,还好为穷苦人分忧愁,故而他的机智他的正直就在四里八乡流播,同时还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共识:帝王家钱多,周七猴子点子多。没成想,此话口口相传耳耳相听,这就使得那远在邳州衙门里的刘知州知道了。哪里没有哪里人?后来有人向周七猴子说,那个刘知州大为光火,对其属下说:“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年幼巴巴举人贡士能有多大的本事,难道能比我这个六品知州还聪明?我走过的桥都比他走的路多?等哪天,我要亲自去杀杀他的狂傲之气!”

周七猴子听了冷笑道:“他也太高傲了,就忘了后生可畏这句话,我等着他的挑战!”

那正是个中伏的大热天,天上一丝云花儿也没有。可能是公务重要,刘知州坐着大轿前呼后拥地到乡下公干,正好路经赵庄。碰巧那天周七猴子在给秫秫打脚叶子(高梁低层的黄叶,打去以利通风),一听不远处有动静,便钻出了高粱科子来到了路边。遥望着那个架势,就知道是州官大人驾到,正想会会这位州尊,于是便坐在了路旁那棵柳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等待着他的到来。那块石头滑溜溜的,人坐在上面凉絮絮地,再加上是个树底,在酷暑中当然觉得很是舒服很惬意了……不一会儿,那知州的人马就要到了。按道理他该“肃静”、“回避”才是,可周七猴子就是不认那壶酒钱(邳方言,意不服气,不屈服),就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远远看去,好像是那块石头上砸上了一根铁桩!

知州来了,一个随从看周七猴子不顺眼,就上来把他给拽了起来,押到了知州的大轿前。周七猴子是立而不跪,这位刘知州还以为是拦轿喊冤告状的,可一见他不下跪,可能是觉得这人有些来历,就没加追究。在问明了身份之后,知州便瞅了周七猴子一阵子,然后问道:“你果真是周嘉衸周七猴子?”

周七猴子站在轿前,眯缝着眼,就打量了这位大人几眼,见他生得还不算奸猾凶狠,心里便剔除了对他的戒心,于是便从容不迫地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也是怪,那州官大人并没有计较于他,反而对他笑了起来,而且笑得是很爽朗,周七猴子被笑得是摸不着头脑……

这位老爷在笑过了一阵子之后,终于开了尊口:“周嘉衸,周七猴子,人都说你的鬼点子多,会纂(应是赚的转音,意骗)人,你说是不是啊?”

周七猴子也笑着说道:“大人,学生是不擅此道呢!”他换了一下语气道,“实际上,有的话听起来像是骗人的假话,可又不是假话。能说得叫人家相信,那就是个不害人的智慧,所以,人家就说我的智慧多,也就是大人你所说的鬼点子多!”

听了周七猴子的话,那知州探出身来说道:“那好,既然如此,那今天本官就要和你比试比试,看你的鬼话多,还是我的智慧多!”

周七猴子摇了摇头,说道:“大人,那不行,学生今天没有空闲。”

知州问道:“那是为何?”

周七猴子一字一板地说道:“大人,你没看到我正在这里看秫秫吗?”

这时候,听了周七猴子的话,那知州脸上便罩上了不悦的神采,就生气地说道:“今天你还就得用谎话来跟我比试一次,倘若你的谎话不能叫我相信,那你就败了,那以后得尊我为师,在人前人后就得说你的智慧都是我教的;如果要是叫我心服口服,来回一般远,那我就尊你为师!”

周七猴子笑了笑,看了这位老爷一眼,随后,便摸了摸袖子掏了掏怀,说道:“眼下可不行。”他故作惊慌地说,“大人,学生的智慧随处可见,到处都是,可惜,都被我集于一处,忘在家里了。”接着便高声喊道,“要是都带来了,别说是你,就是诸葛孔明再世,他也未必能取胜!”

刘知州听了,很不以为然,他说道:“我不信,那你就快回家去拿吧!”

周七猴子看着他,知道火候是差不多了,便故作呻吟道:“哎哟,大人,学生要是能走能迈的,还要大人你吩咐吗?”接着又“哎哟”了一声,紧随着说道,“大人,谁不想当众露一手当人家的老师呢?”

刘知州看着周七猴子,疑惑地说道:“周嘉衸,周七猴子,周举人、周贡士,你是真不能走,还是假不能走,你是害怕了是吧?”

周七猴子立即予以否定:“大人,你不知道我的鹤膝风(关节炎)犯了,是动也不敢动,是在这里歇着的。我一走起路来,就彻心地疼,要是走的话,来回至少也得两个时辰,还得是咬牙死受呢!”

刘知州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个庄户人装束的年幼人,可能是要跟他比试的心切,便说道:“这样吧,你就和我一同坐轿到你家门口比试高低吧!”当即,就命令随从人员左搀右扶地把周七猴子给请上了大轿……

到了周家的大门口,下了轿,周七猴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还没等说些什么,那知州便急急地催道:“周嘉衸周七猴子,你快进家去,把你那些智囊都拿来,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听了这些话,周七猴子望着刘知州,不慌不忙,笑眯眯地说道:“大人,你输了。”

刘知州一脸茫然地问道:“这还没比试,我就输了吗?”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章 因联句吃官司知州牵红线 新嫁娘难新郎小周送知州 ——食色性也,君子爱色而不淫。

再看这刘知州,他是干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来,只得看了周七猴子一眼,便怏怏地上了轿,被他的轿夫抬走了。幸好这次周老先生没在家,要是他在场,还不得狠狠地尅这个七小子!

周七猴子十九岁那年,父母给他娶了媳妇,对方也是书香人家,可谓是门当户对爱好做亲。

周七猴子笑着说道:“大人,你看我,”说着,就在这州官面前利索索地走了几步,还拉了几个拳架式,然后嘲弄道,“学生根本是没有什么腿疼,感谢你的好心,”望着他爽朗地笑道,“大人,你被我骗了,你输了,你就认我是老师吧!”

说起这门被人看作美好姻缘的婚事,内中还有一段传奇性的佳话呢!

在邳州区域内,周七猴子是被人公认的才子,尤其是在中秀才,中举人之后。在外面,公众便对这个孺子大大的高看,总想和他套近乎,跟他说说话……于家中,为了不叫他耽误了学业,为了不叫他养成浮躁虚荣的坏脾气,父亲就叫他去坐馆教私塾,这用他的话来说,也是一种历练,至于挣钱,那是极为次要的。邳州城内有个王员外,家道殷实是个书香门第后人,他知道周七猴子的人品好学问好,就托人把这个才子请去教他那个宝贝儿子了。

当时周七猴子已是十九岁了,一开始满以为能教个伶俐精明的弟子,可到那里没几天,他就发觉这王公子是个绣花枕头,可以勉强地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来形容。说到这孩子念书,他是只会是捧着书本念仰脸歌,至于以后的对对子,那更是七窍通了六窍,还有一窍不通了。如何叫他由拙变巧,由呆变精,周七猴子对他是用心良苦,可就是收效甚微。

有一天早饭后,周七猴子正在书房里磨墨准备书写中堂。那磨出来的“龙门”墨汁是闪着蓝光充溢着淡淡的梅片(冰片)香气,他将“得水龙”狼毫大笔蘸饱了墨汁,正要在宣纸上泼墨时,一不小心,那笔尖上的墨汁滴在了砚台边的那个茶盅里,那滴墨汁缓缓地散落开来,化作朵朵的黛云,在那景德镇所出的白细瓷茶盏里变幻奇特,美妙异常……

周七猴子触景生情,就随口吟道:“墨落杯中一片黛云遮白玉”。

正好王公子来上学了,为了调教他,于是周七猴子就以此作为上联,叫他给对出下联来,真希望其能迎刃而解,口吐莲花道出珠玑来,可这块榆木头是从中午到下午放学时,也没弄出个娘爷来,还直把他憋得面容发红额头流汗……没办法,只得叫他回家细想,明日交卷。

那王公子放学后,一直是琢磨不停,思考不断,可就是茅塞不开,难为得连饭都不去吃了……

就在这时,王小姐王桂馨找来了,她一见兄弟愁眉紧锁面含苦霜的样子,便问是何原因。在听了兄弟的诉说之后,她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她笑盈盈地说道:“你不说,我还真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塌天的大事呢!”她伸出玉腕拉起了王公子,说道,“快跟我吃饭去,吃饱了,我给你答!”

王公子在吃了晚饭后,就跟着他姐来到了闺阁。起先,王桂馨不说话,只是解开了乌黑的长辩,开始梳头……在一番梳理之后,王桂馨便把那把枣木梳子扔到了牙床上。此刻,忽有所感,她看着兄弟说道:“快去拿笔来,姐给你对下联!”

在文房四宝齐全之后,王桂馨就用纤纤玉指写出了下联:“梳横枕边半轮明月照珊瑚。”

第二天,那王公子就交来了下联,先生一看,那下联是对仗工谨,意境契合,便看着他问道:“说实话,这是你之所为?”

那公子虽是浮躁兼愚钝,但也不敢扯谎说假,只得如实地讲出了真实情况。周七猴子听了,心里便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早就耳食这王小姐有才有貌,可谓才貌双全,别的不说,仅从她所对之下联来看,就冒着才气,着实为一般女子所不能比拟。此刻,他心中涌来了《诗经》周南一章的诗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周七猴子看来,眼前的这位淑女虽未谋面,可就能一言断定:她是个可人的佳丽!纵然不是个慧眼识人的张红拂(隋朝权臣杨素的侍妾,慧眼识珠,看中了处于布衣的俊彦李靖,夜间离杨府私奔于李靖,后李靖为唐王一大功臣),也是对她耿耿心仪,如果能与这个伊人牵手连理,定然能享受那比翼双飞红袖添香的艳福,倘如此,也不枉为了一世男人!

到这阵儿,周七猴子的心思多了,肠子弯了,于是就想把爱慕之情写出来,由那个王公子代为传递。放晚学临行时,周七猴子对他说:“昨天那联是令姊所捉笔代劳的,理应作废,今天再给你出一上联,明日对好交来,你那颗榆木的心孬好也长个心眼,给爷娘长个脸面!”接着,周先生就把写好了的那个上联交给了他的这个学生,让那还不省男女的王公子给当了鸿雁,想以此作为问路之石。

不用说,那王公子一回到家,仍旧是找他的阿姐再助一臂之力。那王小姐没有说话,只是面带嗔怪地看了看她这个又笨又懒的兄弟。在叹了一口气之后,便怀着好奇心打开了那个写有上联的纸轴儿,立时一句上联便映入了她的秀目:“一床锦被半床遮身半床闲。”王小姐看了一遍又一遍,先是凝神细想,后是低眉浅笑,心中暗自说道:“这小子长大了,是想娶妻成家了,是想在这里弹唱“凤求凰”之曲了。”随后,她就提笔在那个摊开了的上联的纸上写了下联:“六尺丝绦三尺系腰三尺挂。”

第二天,周七猴子自然是又看到了王小姐王桂馨的墨宝,当时心里那个砰砰跳,那个滋润,真有张生待月西厢的感觉,他把那下联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心里不由得一阵暗喜:“这小姐,也许是对我动了芳心。”在几番思虑之后,就想乘胜进军,便又写了一句上联,还是叫那个王公子去对下联,并称对不上要挨戒尺!

那公子自然是害怕,回家后,还得求助于他的阿姐。那王小姐打开上联一看,那工笔正楷的文字表达着一句话:“架上有花惹蝴蝶一心想采。”

王小姐看了,不由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觉得这个周七猴子太张狂了:心地不纯、出言不逊,是着实可恶,得给他当头棒喝,以戒下次!于是,她便信手写下了下联:“镜中藏桃料毛猴四爪难得。”

不用说,那个王公子就成了她俩的信使,虽说不是有意尺素传情,倒也为无心鸿雁捎书。周七猴子一看那下联,就知道那小姐是蹙了娥眉,怒了粉颜。此时他心里就像是遭到了一阵寒冷的狂风,把那热腾腾的爱慕之心刮得是杳无踪迹,就只剩下了嘀咕和猜摸了。

那王小姐在骂了之后,还心有余气,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父亲王员外,言辞中虽是没添油加醋,未添枝加叶,却也能叫她的爷老子按捺不住火气,那老头骂道“好一个周七猴子,我好心把他请来坐馆,想不到却成了引狼入室!想不到你是枉为衣冠难为人师,着实有辱斯文叛离名教,不惩戒一下,将成何体统?”盛怒之下,便一纸诉状将西宾告到了州衙,控告这个周嘉衸借机调戏民女,有辱教化,请知州依法严惩!

就这样,周七猴子的双脚便不太情愿地迈进了州衙大堂。问案的就是那个和他斗智的刘知州。这次,周七猴子怕他挟嫌报复,于是就反客为主,没等那知州相问,就亢声加以分辨:“大人,学生只是借机与王家小姐对对联,每次都是珠联璧合,饶有趣味。因看她极有才华便萌生了爱慕之情,是绝无戏侮猥亵之心,实有切磋文学之意,何谈调戏民女有辱教化?”

还没等刘知州发话,那跪在堂下的周员外很不以为然,便向刘知州禀告道:“老爷别信他的一派胡言,谁不知道他能说会讲?”

诚而言之,周七猴子对那知州的堂威以及王员外的指责是一点也不打怵,此刻,只在乎那前来对质的王小姐,他一边回答讯问,一边睃了她一眼,只见她虽不是生得倾国倾城,却也是大家闺秀书香碧玉,绝非村姑蚕妇可比,不夸张地说,她就是他心内月中嫦娥,人间的浣纱西施!谁都知道,男人好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炫耀自己,周七猴子自然也不例外,于是他就壮着胆子再次向刘知州分辨,驳斥周员外的发难:“大人,学生久读诗书义礼之书,当然是晓得做人的古训,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在说完了这句话后,便抬眼向上看着刘知州,然后朗声说道,“不过,大人你也该知道,圣人孔夫子不也是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他边说便把目光投向了那位王小姐……

可能是被周七猴子的语言打动了,王小姐她那双俊眼直往他这里瞅,在她的眼里这周七虽不如典籍中潘安之美貌嵇康之玉山,倒也为身材挺拔相貌清俊一少年……

一见王小姐撒来的目光,周七猴子身上顿时像是隆冬天里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阳光,心里仿佛是在夜间跋涉的泥泞路上看到了光明和坦途……

坐在公案后的刘知州,听了周员外的申诉和当事人的分辨后,便来了个圆全。他向王员外说道:“本来嘛,此案全都是由年幼人切磋对联而引起的,无论是男还是女,只是倾心爱慕,幸无桑间濮上钻穴逾垣之秽行,”他看了看周七猴子,又看了看王家人,说道,“依本州看,本案是由小儿女对联所肇发,那就还是用他俩的对联做了结吧!”他又看了看原告和被告。周七猴子知道,那是在看双方的意愿……

周七猴子看着刘知州,先是对他点点头,那是对他心存感激,又看了看王员外,那是在征询他的意图。一见这位员外也是颔了首,不用问,那也是予以认可了。这时候,周七猴子和王家人,以及大堂上的三班衙役,都众目睽睽地看着刘知州,想知道他是如何给这个案件作了结。

只见那州官大人举目望了望大堂之外,指着那一片篁竹说道:“都看着,就以这竹子起句吧,谁先说上联?”

为了表明心底无邪而又纯心,周七猴子便稍加思索,然后说道:“竹本无心,偏生出许多枝节。”

再看那个大家闺秀的王小姐王桂馨,人家也不含糊,她也许是看见了大堂窗外有个荷花池,于是她就借莲花的品格,表明自己的贞洁无瑕:“藕虽有孔,未占半点泥沙。”说罢,便低头不语了,周七猴子放眼过去,看见她的两颊成了桃腮,是更加妩媚……

说真的,这一上一下两联,虽称不上字字珠玑,可倒也是意境幽雅,语句璧合。那州官听了不由得是击案叫好,连声称颂:“好,妙哉!真乃是郎赛司马,女胜红拂,实为天生一对,地配一双!”一见王员外没有反感,便笑着对他说道,“老先生,依本州看来,这后生周嘉衸、周举人、周贡士与令媛都为好才学,好人品,又还都未成家婚配,依我看,哦,依本州看来,何不让其成为秦晋之好呢?这以对联而联姻不也是一段佳话?啊,哈哈哈……”随后他示意王员外平身,王员外拱了一揖,随即就站了起来。

俗话说,“官大一品压死人,王员外虽说是个财主,可到底是没做过官,这员外的称呼,只是人家对有钱人的尊称罢了。此刻的王员外,他一见知州大人从中撮合玉成其事,早已是无有了愠怒和怨气,倒生了感激与荣耀之情。他又按周七猴子打量了好几眼,还又看了看他的千金王桂馨。站在一旁的周七猴子知道,此举是在度量他能不能和王小姐相匹配。

在看了女儿轻轻地颔首之后,这个王员外就又向知州大人拱揖道:“难得有老爷从中牵月老之线,在下脸上是顿生光辉,那就多谢了!”说罢,就对着刘知州作了深深的一揖。

州官笑道:“老先生不要客气,成人之美乃君子之道。说不定,届时我还要去府上叨扰喜酒呢!”

王员外笑着又拱揖道:“大人如启玉趾御大驾,寒舍定然是蓬荜生辉锦上添花呀!”

刘知州、王员外在相视之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古人有“人面桃花”联姻之佳话,周七猴子却因对联而得佳偶,是前古后今相映成趣。在离了州衙之后,周七猴子赶紧骑着毛驴回到了家中,将此事禀告给了两位大人,并说:“那个知州对我是厚爱有加,当堂化干戈为玉帛,为我这个狂人牵线为媒,着实是难为了他,这个知州能到此地步,确为难能可贵!”还说,如果他能理民情不贪墨,那可就是黑暗官场中的一线光明了。

父亲听了儿子的禀告,老人家沉吟了一阵子,那是他在考量那王员外的人品。做亲,得门当户对品行相配才行呀;母亲则以为是有了个好媳妇,便乐不可支地一再询问这门亲事能不能成……

父亲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是开了话:“王家还算是诗书后人本分人家。结亲无须门当互对,只求良善本分。怕就怕是男娶错了妻,女嫁错了郎。收不到好庄稼,是一季子,娶不到好媳妇,那可是一辈子。”他抽了一口水烟,然后说道,“小七的亲事,就肯(定下,同意)了吧!”

丁是丁卯是卯,本月十六黄道吉日那天,就为周七猴子办喜事。新媳妇过门那天,自然是嘉宾贲临,门庭若市,来客中有送礼金的,有送绫条子(绫罗绸缎等丝织物,上面写有祝词和上下款,挂在客屋里)的,还有送戏班子演出的……总之是热闹非常,体面排场。从另一方面看,这也体现了一个人的地位效应,要知道,没有作为就没有地位,人不可不努力!

周七猴子和王小姐王桂馨合卺成礼。晚上在送过房(一大些地方在送新郎进入洞房时,得置办一桌丰盛的酒席,请一些能说会讲的头面人来说吉利话,先是把新媳妇从喜房里给请了出来,然后再叫一对新人出足洋相后,才将其送进了洞房,在撒帐之后,便告结束)之后,正当周七猴子美滋滋地要受用洞房花烛之乐时,却被陪房的丫鬟小玉给挡了驾。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姑爷,俺家小姐说,她设了几道关口,你得闯过才行,要不然,你就得在外间趴一夜!”

周七猴子一听,当时就不乐了:“这新婚头晚上,新人向新郎官发难的,也只有宋朝的苏小妹,她是三难新郎秦少游。可苏氏兄弟根本就没有什么苏小妹,也就更没有“苏小妹三难新郎”之说,这完全是好事文人凭空杜撰出来的佳话,还说得是有鼻子有眼!”为了不叫王小姐扫兴,为了叫这个高傲的王桂馨知道他的水深水浅,为了叫她知道庐山的真面目,周七猴子就含笑问道:“小玉,你家小姐都是些什么关口呀?要是也像伍子胥过昭关那样,你姑爷可就会一夜之间愁白头了!”

小玉笑道:“姑爷,这我也不知道。”她仰着小脸说道,“你不要怕,要是你过不了难关,那她不也是独守……”

周七猴子怕她说出些不吉利的话来,便赶忙打断她的话头,说道:“好了,不提这个,你就叫她递招过来吧!”

于是,一场攻城与守关的较量开始了:

先是小玉传出来一个墨迹未干的上联,联曰:“相交以肝胆。”

周七猴子因手边没有笔墨纸砚,就只好以语声相对:“识人凭善良。”

兰房内的王小姐立即回应:“对得好,这是你识别好人坏人的准则,那奴家问你,“相公,在处事接物上,何类人不能相处,而要远离?”

小姐的燕语莺声所说的话就是题目,也就是关口,这又摆到了她的夫君面前。这道题目怪难做,周举人没有立即回复,就在这烛影摇弋的外间里,他踱了几个来回,终于有了答案。随之,便向里面喊道:“你听着,做人处事要远离六种人:一是要远离爱抱怨的人;二是要远离爱记仇之人;三是要远离背后诽谤人的人;四是要远离好占便宜的人;五是要远离经常琢磨人的人;六是要远离喜爱许诺的人。

听了新郎官的朗朗话语,新媳妇又从里间扔出了一件“法宝”,只见那熟宣纸上写道:“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请说出你对玉的一些见解!”

对于此,周七猴子是早已烂熟于心,于是,就随口答道:“玉是美人的代称,如花似玉美女杨玉环;金玉良缘是美满婚姻;金口玉言是诚信;冰清玉洁是气节;怀瑾握瑜是品格;宁玉碎不为瓦全是骨气;君子佩玉外柔内刚是修养;君子无故不去玉……不过,玉也有时用作贬义,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是沾了败絮的光!”

周七猴子说完了之后,王桂馨在里面夸道:“答得好,答得好,你很有见地!”

随后小玉又递出了一张字条,这是第四关,上面用娟秀的字码成了一句话:“你我是夫妻,你说,你怕我吗?”

这一关乖戾坚实,着实不好攻打,可为了这位娇妻,这个周七便只得作出了如此回答:“人常说怕老婆有饭吃,为此,我将始终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年少时,我怕你,是因为你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花;你年轻时,我怕你,是因为你是凌厉的九子魔女;你岁暮晚年,我怕你,因为你是母夜叉,怕你吃我。总之,我是一生一世都是你的俘虏,行吗?”

里间的那个美女听了这个没长公鸡毛的陈述,便嗤地一声笑了,接着又推出了第五道关口,她说:“‘捉刀曹操’,是何典故?”

周七猴子听了,不由得心中暗自发笑,说道:“小娘子,这个,你可就难为不倒我了,因为《龙文鞭影》里就有这个典故,我是记得清清楚楚,你听着:季汉崔琰,字季珪,容仪俊朗,美须四尺。魏武帝曹操要接见匈奴使者,曹操自以为形陋貌寝(丑),不足以威远服胡,乃令崔琰代为行之,曹贼自捉刀于座首充当护卫。事毕之后,曹贼便使主簿杨修问匈奴使者:‘君看魏王若何?’该匈奴使者答道:‘魏王雅望非常,然座首捉刀之人,乃真英雄也!’由此可知,人之气概和风度并非由地位和服饰所决定。小娘子,你说对吗?”

对于夫君的见解,王小姐没做正面回应,只是说:“这就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

还没等外间的人予以接话,里面的她又亮出了一道撒手锏,也就是第六道关口。这是写在纸上的一则谜语,谜曰:一群大雁朝南飞,三个小来一个肥,一年来一次,一月来三回。打一字。

看了这个谜面后,周七猴子是四顾茫然,虽说凝神细思了半天,可总是语不中旳,还屡受王小姐的挖苦和嘲笑……只好呆坐在外间,很为以前的轻视谜语所懊悔。猜谜虽叫射虎,他却视此为雕虫小技,不曾想,倒在此时此刻遭遇了瓶颈!人一发急,或走坐不宁,或搓手摩掌……一见新姑爷这般光景,那丫鬟小玉可能是出于同情,或是她家小姐先有安排,于是这小丫头便轻易莲步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说道:“姑爷,这是个‘六’字。”

新姑爷惊讶地看了看她,轻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小玉故作神秘地说道:“这是我家小姐曾叫我猜过的,当初我也不会,是小姐对我说的,谜底保管没错。”

听了她的话,周七猴子想了想,在认为合理无误后,就把答案用语言向里间扔了过去:“谜底,是个‘六’字!”

那小娘子听了,笑道:“不管怎么说,也是你嘴里说出来的,猜对了!”随后,便笑吟吟地说道,“周七猴子,尔虽不是锦心绣口,却也不是假语村言;虽不是字字珠玑,倒也为亦庄亦谐;你是个多情才子,不是村氓野夫江山渔樵。”

最后一道题是:为人处世哪六不可交?

周七猴子的答案是:一、对父母不孝者,不可交;二、为人刻薄者,不可交;三、斤斤计较者,不可交;四、不知敬重人者,不可交;五、善于阿谀奉承者,不可交;六、没有同情心者,不可交。

一定是新娘子王桂馨很满意,就高声向她的丫鬟喊道,“小玉,放你姑爷进来!”

就这样,一个乘龙,一个吹箫,堪称珠联璧合,佳偶成双。周七猴子燕尔新婚,美人娇艳,一个是干柴,一个如烈火,虽不是巫山神女会楚王,倒也是如胶似漆鸾凤和鸣……每到晚上,这位举人爷享受了“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真趣,不过,有时若是遇到好文章,周郎即忘却了鱼水之欢,忽略了床笫(xi三声)之情,一到这时,王桂馨便在床上低吟道:“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尽炉无烟,美人含笑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这是随园主人袁枚的诗篇。

一听美人生怨,一到这个光景,周七猴子便赶紧“打烊”,之后,身心便全投入到温柔乡里去了。

时光如流水,日月快如梭。不知不觉周七猴子和王小姐成婚就要做周年的纪念了,他中举也有两年了。也就在那一年,那个刘知州也不知是何原因,朝廷要调他进京了。这个知州在邳州期间是政绩平平,没有多大的建树,其口碑也就是一般。将他调任进京,可能是明升暗降,给了个没有油水的闲缺。

临行前,刘知州是满肚子不悦,周身的牢骚:“难道是本官在邳州就没干一件体面的事吗?难道明智办案,当堂之上判那周七猴子和王小姐成其连理,不是一件功德吗?”

人往往在找不到出气的下家时,会迁怒于多少受过他恩惠的人。这不是,这位州官大人恨来怨去,就找到这个周七猴子了。说实在的,周七猴子自己也觉得确有对不起这位大人之处:像他化干戈为玉帛成全了周王两家的婚事,周七猴子是滴酒分文的表示都没有。还有,以前的周七猴子为他人写状子鸣冤、在公堂上不给长官面子、戏弄官人……这一切的一切,他就是被治个惊扰公务、包揽词讼和不尊长官的罪名,关上个三年二载的,也诚不为过!

到如今,这州官虽不是功德圆满,却也未离任进京。这个欠他太多的周七猴子起码也得送他个程仪(路费)什么的,可到如今,就是没傍影(邳方言,意靠近、见面),你想这个刘知州能没有感觉吗?

就在一个早晨,几名衙役来到了周七猴子的家,说是知州大人请他前去话别!周七猴子皱了一下眉头,想了一些对策,然后就拿出一些散碎银子打发了那几个差役,并告诉他们,自己随后即到!

他到了内宅向爱妻王桂馨一说,王小姐说道:“这州官大人,临走时还想捞一把,看起来,你以前说不知他贪墨不贪墨,而今该明白了吧?此去,你不多少带点银子,恐怕是于面子上说不过去吧?”

周七猴子看了看她,笑道:“狗喜欢拉屎的,当官喜欢送礼的,咱哪能空着爪子去呢?”

于是他就和王桂馨商议好了,把她那对陪嫁的刻着一龙一凤的点心盒子找了出来,就将它当作了去和刘知州话别的礼物。周七猴子把这个古色古香盒子里的点心倒了出来,里里外外擦得是剔明锃亮,便带着它来到了州衙,拜见了州官大人。在呷了几口香茗之后,他笑着向刘知州道:“欣闻大人荣升京官,学生也是欢喜异常,希冀日后有座大山有棵大树,可庇可靠可乘凉,今特献上此对红木匣子,以示祝贺,以祈吉祥,人贱物鄙,敬望笑纳!”

就在此时,周七猴子看见那刘知州一见他的礼物,脸上登时贴满了笑容,双眼笑成了两个短短的一字。在客套了一番之后,知州说:“本官钦佩先生之才学和胆识,只想和你叙旧话别,怎敢让你作此豪举呢?”

嘴上是这样说,可他那鹰爪般的双手,早已是随着话语把那两个点心盒子给接了过去。此刻他定然以为:这盒子都那么精美典雅,那内瓤还不知是多么珍贵呢!

在又和这位州官大人敷衍了一阵子之后,周七猴子便起身告辞,说道:“大人,这对匣子内分别装着一龙一凤,雕龙的装龙,雕凤的装凤,都是精雕细刻的金玉佳件,因珍藏年代久远,故都有了灵气,切勿让手脚不洁的人靠近,不然,那金龙会腾空飞走,玉凤也会展翅遁逸,还都是隐身而去,是看不见抓不住拦不回,不可掉以轻心!”

听到这里,刘知州是连连点头口口称谢:“先生只管放心,本官定然是处处留心,万无一失!”

在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之后,刘知州就端茶送客了。周七猴子巴不得对方早有此举,因为是清浊难和,俗雅不同,他也就借坡下驴告辞了。

等客人前脚刚一离开,知州太太就进来了,她见财眼亮,真以为又是哪个送来的宝物重金,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急忙地将靠近的那只雕凤盒子给打开了,一看:“哎,里面是怎么回事?什么也没有!”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章 衙门里无好人厨子乱偷肉 答难题斗宵小为人写 ——洪洞县里没好人,这是苏三的体味。

那州官大人一见这太太放走了匣子内的宝物,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不由分说,便扬起了巴掌,照准了他的婆娘就是啪的一巴掌,骂道:“个臭女人下来的,胡乱打开匣子,你的手脚干净吗?”

那个官太太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分辩道:“俺,俺一没做贼,二没养汉,手脚怎的不干净?甭说这是个空匣子,就是我给你私下收的那些大元宝也没有跑啊。”

知州大人被太太的一阵抢白,没有再说些什么,也许他也觉得自己就不是个干净的人,因为“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能是干净吗?这样,他也就不敢轻易打开那个雕龙红木匣子了。

可后来他又想:“这衙门里又有哪个是干净的呀?从同知到主簿,从巡检到典史,还有那张三李四的三班衙皂,都是一个调,都是不贪不是衙门里的人,都是一腰的黄(邳方言,意钱财)!”

吃过晚饭后,他还是在划拉着这衙门里谁最干净……猛然间,一个人的面容撞进了他的心扉,这就是厨子丁大头,“对,他老实本分,手脚干净,口碑不错,成天介跟锅碗瓢勺油盐酱醋打交道,就是想捞,也没有时机,也捞不到多少。于是知州大人就立即把那个丁大头给找了过来,命他去打开那个雕龙宝匣子。

丁大头抖抖索索地打开了那个雕龙的宝贝匣子,州官大人伸头一看:又是个空的!

到此地步,刘知州是大怒不止,骂道:“好个丁大头,放走了我的玉龙,原来你的手脚也不干净!”

不用问,那丁大头因为放走了宝贝,后来被拉到大堂上挨了二十大板!

眼看着知州老爷的怒气不减,丁大头怕还要再挨打,便磕头求饶,他带着哭腔说道:“老爷,小人下班回家时,正在家里切肉炒菜,听说老爷你找我有事,俺就像往常一样,又随便切了一块肉揣进怀里,真该死,俺怎么去偷自家的肉呢?”

到此地步,刘知州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里说:“衙门就如那大染缸,染缸里是拽不出白布来的!这就难怪那两个宝匣子里的宝物不翼而飞了呢。”

对此,敢这样说,就是到老,那个刘知州也不会对周七猴子产生怀疑!

前者曾说过,周员外为了磨炼小周七,曾不止一次地叫他在读书之余和做学问间隙,到远近财主家去打短工,去做零活,如此既可叫他如何谋生,如何不做书呆子,还叫他懂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道理,此类意思已在上面文字中有所表达。同时,周七猴子也在其中学会了一些基本农活。

这一年夏初,他到离家二十多里路的吴员外家去打短工,活计是耪秫秫。

吴员外这个老杂毛,他在看了看来人之后,便笑道:“我很喜欢上年的那个小伙计,他的名字也好听,叫作小牛,我也就临时叫你为小牛吧!”

听了他的话,周七猴子打心里往外烦恶(wu,四声),心里话:“你不就是有几亩坷头子吗?这就觉得是高人一等随意奚落人了,你若是知道我就是那个举人周嘉衸周七猴子,你还不得惊死吓死?”于是,他就反唇相稽道,“东家,我对你很感兴趣,照员外的习惯,我得称呼你为‘猪员外了’猪八戒的猪,因为上年的我那东家姓朱啊!”

这句话说得怪轻巧,可那个吴员外却是受不了了,他被咽得是直翻白眼,老半天没说出什么来。有钱有势的人都自尊心很强,吴员外自然也是如此。他心里窝着火,总想找个什么来报复这个伙计,可因为周七猴子的活路好,还又做得很认真,所以在那里做了三天的活,他是怎么也没找出个什么破绽来,这就应了武松给他哥武大郎的那句话,“篱笆牢,犬不入”,对于这句话,老百姓叫作“苍蝇不叮无缝的鸭蛋”。

可就在最后一天领工钱时,吴员外是夜壶里刮旋风,出骚鬼了,他阴阴阳阳地向周七猴子说道:“小牛,你要领工钱,可得答对了我所提出来的三件事才行,答错一个,就扣三成,这也不是专门对付你的,没办法,这是老规矩,旧习惯!”

周七猴子知道:“这些都是那些黑心烂肠子财主坑害穷人的一贯伎俩,以前的那些都叫他给一一地斗败了,你这个老吴头可是打错了算盘看错了人,我周七猴子可是城门上的老家贼(麻雀),见过阵势的!”于是他就看着吴老头,坦然地说道:“行,那你就说吧!”

这吴员外的第一个提问是:“大海有几桶水?”

周七猴子一听,就打心里往外笑,你明明知道“海水不可斗量”这句话,可偏用桶来计量水呢?在略加思索之后,就回答了他:“如果桶与海一般大的话,那它就是一桶水;如果这只桶只有海的一半大的话,那就是有两桶水,以此类推。”说罢,周七猴子朝他看了一眼。

吴员外听了,大约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对方,便只得勉强地点了点头。他问的第二件事为:“假如你身后有只猫跟着你,你看这是有时运还是无时运?”

这个题古怪,但周某是何许人也,岂能被他给拦住了?于是就微微笑道:“那得要看你是人还是老鼠了!”

吴老头听了,只得苦笑道:“答得好,答得好!”

最后,他所提到的第三件事是:“世上,什么是最难回答的事?”

周七猴子立即回答道:“像你提的这些事,最难回答!”

不要问,这道题又答对了,三件事的提问,吴老头都没有难倒这个只干了三天活的年幼人,这样,他只得假装大方地把这几天的工钱如数地交给了周七猴子。

有道是天下乌鸦一般不白,这是对心术不正有钱人的概括。在乡下,一大些财主富户,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来盘剥穷人和佃户。

这年那月,周员外又叫他的小儿子,也就是周七猴子,出去体味一下“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真谛,还叫他去观赏那些为富不仁的嘴脸。麦口过去之后,周七猴子就到下湖(离家较远的洼地)去找活做,听说那里有个姓何的财主诨名“何剥皮”,就想去见识一番。正巧,那老何还正在找短工,他喊出的项(邳方言,意事,承诺)还是不孬的:“三顿饭尽饱吃,工钱双倍拿!”

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就怕他是说大话使小钱,世上这样的人脚踩绊拉(邳方言,意随处可见)的,比屎壳郎还多,叫人看了便陡生厌恶之情!

于是周七猴子就走着问着,问着走着,终于到了他的家门口,举起手来敲了几下大门。何剥皮开了门,按周七猴子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问道:“你是谁啊?”

他回答他:“姓赵,名得力,赵庄人。”

何剥皮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的饭量大不大?”

听了他的问话,周七猴子心中暗想:这黄子真细,是又问名字住处,还问饭量大小,怪不得人都说他是个直肠国的人,巴不得叫人家吃了拉,拉了吃,省得办饭了!还知道,他是想找个能干不能吃的人干活。周七猴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鬼胎,便笑着说:“东家,我是个吃饭如猫干活似虎的人!”

何剥皮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堆满了挥之不去的笑容,那笑容叫人觉得是很不自在,因为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周七猴子一看他那副嘴脸,心里便嘀咕道:“你这个狠心的财主,想在我面前耍花枪,我看你也是扒着眼皮照镜子,自找难看,跟下棋一样,咱一人一步走着瞧,到时候,叫你知道我的头难剃(不好对付)!

随后,何剥皮找来了一把镰刀交给了这个短工,还叫他到伙房去吃饭。起初周七猴子还真以为是什么好饭,原来是一个窝头、一碗汤、两根萝卜干和一块黑咸菜。因为腹中饥馁,他只用三口两口,就都给报销了,可肚子不饱眼更不饱,就瞅着站在一旁的何剥皮。何剥皮还算是过窍,便叫伙夫把中午的饭食给端了上来。那是一张煎饼,还有两根葱,周七猴子蘸着大酱,又把这些给大口大口地送到了肚子里。

看着何剥皮他问道:“东家,你不是说三顿饭尽吃的吗?”

何剥皮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说道:“没错啊,早饭不够,午饭补,午饭不够,还有晚上的啊,这不是三顿饭尽你吃的吗?”他看了看周七猴子,又说道,“这叫作寅吃卯粮,知道不?”接着他就催道,“等你把三顿饭吃饱了,下湖割麦,晌午不来家,省得来回腿脚累还耽误时间!”说完,抬脚就走,刚走了几步,又转过脸来阴阳怪气地说道,“伙计,你以为我这里的钱是好挣的吗?”

周七猴子没有理他,就把下午的晚饭也吃了,之后,便提着镰刀下湖割麦去了。下湖的麦比上湖的至少要晚十天,是一年一季收成,因为一割完了麦,就发了大水。在路上,他盘算着如何对付何剥皮,这可是个狐狸跟狼交配所生的杂种,是又狡猾又狠毒!此刻这个家伙在家里定然是很惬意:省两顿饭,还又撙了时间多干活,这可是个大便宜!

可周七猴子也不是盏省油灯,他今天要叫这个老财看看“扎手”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就跟着何剥皮来到了麦地,在认了趟子之后,就故作用力地割了起来……见此光景,何剥皮很是满意,在夸了几句之后,就一路上哼着小曲走了。一见他走远了,周七猴子就躲在了一棵大树下睡觉去了。到晌午时,何剥皮又来到了地里,那是来查看活路的,在地头,他大吃一惊:怎么回事?那是小麦只割了几步远,地里还没人!于是就四下里喊人,找人……等找到周七猴子时,看见镰刀枕在头下斗笠扣在脸上,他在睡大觉!这老财又是发火,又是大骂:“赵,赵伙计,你没睡足月(早产儿)是吧?就跑到我这里来补啦!”

周七猴子没有直面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拿去了扣在头上的那顶斗笠,然后就缓缓地坐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咋呼个什么啊?”

何剥皮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指着周七猴子喊道:“你一顿饭,吃了我的三顿饭,还不干活,还睡!”

周七猴子爬了起来,打断了何剥皮的话,大声说道:“东家,难道你忘了吗?”

何剥皮睁大了眼,瞪着他说道:“你说,你说我忘了什么?”

周七猴子不卑不亢地说道:“你忘了这个:我一天三顿饭都是你叫旁人拿给我吃的吧?我吃过了早晨的,又吃了晌午的,又吃了晚上的,这样,我才出了门。东家你是讲理的,这吃过了晚饭是到了什么时候了?还不得睡觉吗?”他看着何剥皮,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是不行,咱就到外边找人给评评!”

何剥皮被一顿抢白,站在那里,老半天只得向周七猴子扔了一句话:“你,你真行,下回你就是倒贴我八吊钱,我也不要你,真是的!”

周七猴子笑嘻嘻地揶揄他道:“我,我还是不行,我要是行,还得要你两份工钱呢!”他两眼直视着这个土财主,郑重地说道,“今天我心情好,就拿你一天的工钱,给不?要不然,我就把你这缺德的事给张扬出去!”

何剥皮望了望眼前的这个后生,想了想,然后只得蔫搭搭地说道:“好,好,我给我给。”

也就在中举人一年后的仲秋,因为离赴京赶考时间还很远,周七猴子便到一个叫河头庄的张财主去打短工。张财主家那个长工按他看了半天,终于说是认识他。也不知怎么的,这个人还知道那次他把李妖魔哄倒而拿到工钱的事,就竖起大拇指,直夸周七猴子办了一件大好事!

这个长工还对他说:“甭看你在李家能拿到工钱,可在这里,就不一定了,这个东家是个铁公鸡,是不拔毛,还是把铁扫帚,就是石头上,他也能扫下土来,你可得小心了!”

周七猴子笑着说道:“我不信他有长锅烀人肉,谢谢你对我的关照!”

当他和那个张财主见了面时,就看他不顺眼,只见他:獐头鼠目,脖子短,鹰嘴鼻,扣子眼,俨然鸱枭把世转,只要见了面,你就得多生个心眼。

这财主一见了这个打短工的,先是朝他打量了几眼,接着就发出了叫人毛孔悚然的笑声,随之便说道:“凡是到我这里来做活的,不管是长工还是短工,个个都有绝活,你有吗?”

周七猴子也看了看他几眼,而后说道:“东家,你放心,我是样样都会,什么扶犁耕地,什么掌耧播种,什么收割拉打,我都会,还能苫屋铺地砖……”

还真没想到,那张财主还不等他说完,就连连摆手道:“行了,行了,这些都是一般的活路,我要说的是,你得有些活路做得跟旁人的不一样才行!”

周七猴子又看了他几眼,问道:“东家,你说怎么才是不一样啊?”

张财主那鹰隼般的双眼看着他干笑道:“比如说,人家不干的活,你得去做,人家不吃的饭,你得去吃!”

听了这个黑心的财主的话,周七猴子是一点也不惊慌,就坦然地对他说:“这好办,东家你就放心吧!”

张财主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背剪着手走了。

张家的几个长短工一见来人答应了东家的话语,便都私下里抱怨他,那个事先关照的长工说:“这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东西,你别看他笑眯眯的,心黑着呢,凡在这里干过的,就没有来第二回!”

还有一个说:“你怎么能答应他呢?这可真是个大圈套,真要是看你不顺眼,他就会把难活交给你了,就会把什么猫狗吃的食都叫你去吃,你来这里打短工,真是自投罗网!”

听了这些人的话,周七猴子真是打心眼里往外感激,按理说,这也不足为怪,天下穷人是一家嘛!他先是看了看那几个伙计,后是坦然地笑着说:“都请放心吧,我就是要给众人出这口肮脏气,才来这里的!”他带着自信的口气说道,“到时候,就看我怎么对付吧!”

去张财主家的第二天,就开镰收谷子砍秫秫了,不要说,那活儿是一个跟着一个,紧紧相连,一天到晚,忙得是脚不点地……

这一天,场上正在轧秫秫,碌碡转圈,人手不闲,赶牲口号子长长短短,满场的木锨上下翻动在扬场……哪知道,这张财主事先没跟老天爷商量好,那天晌午还是响亮的大晴天,等太影(邳方言,意太阳)一歪脖,西南的天边就乌云陡暗了,只看见:大风鼓起乌云翻,列缺当空舞金蛇,鸟雀不敢再盘旋,呼儿唤女把家还。又听见:大雨哗哗落,雷声隆隆响,财主声嘶力竭在呼唤,叫人来把粮食抢(抢救)……

尽管是东家喊哑了破锣嗓子,可就是拦不住风雨对满场粮食的冲击,转眼间,场上那些谷子和秫秫随着雨水的浊流,淌到了附近的那个又大又深的汪里……趁着众人忙乱之际,周七猴子抽身潜到了场屋里,找了一个麦秸苫子,就在上面呼呼地假装睡了起来……

再说那个张财主,他被淋得如落汤之鸡,还连打了几个阿嚏,也许他是怕冻着,便来到了场屋里,看样子是想找个什么披在身上,那当然就看见了周七猴子。一看这个新伙计在酣然大睡,他先是踹了他一脚,然后便是破口大骂:“懒猪,你睡死啦是吧?天下大雨了,满场的人都在忙着抢场!”

周七猴子假装被骂醒了,爬起来揉了揉眼,看着张财主道:“东家,你冤屈我了,你不是说,人家不干的活我去干的吗?那就是说,人家干的活,我不去干了,我是等人家不干了,我再去干的呢!”

张财主一听他当初和这个新伙计相约的话,是干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他也没有说出来!

过了两天,便是八月十五,也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这天夜晚,秋高气爽,月朗星稀,正是赏月的好时机。张财主的心情定然是很好,他叫周七猴子在院子里给设好了香案,点起了三炷香,又在香案上摆好了月饼、黄梨、石榴、青枣和西瓜什么的,看样子是要和他的家人在这里赏月。

还没等张财主和他的老婆把凳子焐热,还没等他们说些什么话,就听见大门外的不远处,传来了“咚咚铿锵”的锣鼓声,他女人便问是怎么回事?周七猴子告诉她,那是一个草台戏班子,要在村口唱戏。那女人是个戏迷,便要出去看热闹。张财主要么是惧内,要么是拗不过她,就只得不太情愿地陪着她去听戏了。一见他俩走了,周七猴子就走出了大门,等看到这对男女走远了,便踅转身来,回到了院子里,就把那些供品挨个地尝了个先,剩下的又找了个篮子,把那些供品都划拉在里面,然后便提给那些伙计打牙祭去了。等到刹了戏(演出结束),他又到院子里去收拾碟杯碗盏,正巧看见那张财主两口子也在那里,张财主嘴里还说着些什么,一见了周七猴子,他就没好气地骂他偷吃了敬天拜月的供品!

周七猴子不能叫他接着骂出来更难听的话来,就半真半假地分辨道:“东家,你又来了(意重复不相宜的事情和话语),咱先前不是说好了的吗?你说人家不吃的,我得吃,我是看恁都不吃这些,那还留着什么用呢?”

不必说,这个张财主又被周七猴子噎得老半天说不出句话来!到此地步,真敢说,这两口子今夜里得为这些供品的损失疼得睡不着觉!

各种庄稼收打完了,该是粮食归仓草归垛了。张财主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没把周七猴子这个短工给辞掉。这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佃户们催缴租子,这可是件大事,是绝不能放手给别人去做的,必须由他亲自出马才行。至于家里,得要腾出库房清扫院落,准备贮藏粮食。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就都交给这个短工了。他临走时,还多次叮嘱:务必勤快不要偷懒磨滑(怠工)。

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周七猴子就拍着胸脯向他担保:“东家,这个,你就大放宽心好了!”

可等到张财主带着几车粮食回到家时,却见周七猴子在院子里正烧他的那个盛地契的破旧楠木箱子……也许他知道那是个宝贝,就连忙赶到近前,也不怕烧着手,忙到火里去抢。……

他还嚎哭着骂周七猴子:“瞎了狗眼是吧?这是地契,你给烧了,我拿什么去收租啊?你快给我抢出来啊!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

周七猴子抬眼看了看他那油煎火燎的窘迫像,没有理他。张财主更急了,便抄起不远处的一根木棍要去打这个不知好歹的短工子……周七猴子这才仓促地站了起来,向他辩驳道:“东家,你可不能怨我,这是你叫我人家不干的我要干的活,还再三嘱咐我要勤快。这不是,我在你盛粮仓库的旮旯里看到了这个箱子,它是又旧还又开了缝,还夹杂着一些又霉又潮的旧纸,旁人都不愿去干,怕呛了鼻子。我看人家都不干,就干脆搬过来,一把火给烧了,省得在那里占地方,谁知道,我这又是扒着驴屁股亲嘴,不知香臭地办了坏事呢!”周七猴子郑重地看着他,接着说道,“东家,你是个明白人,这又能怨我吗?”

张财主此刻哪还有心思来和这个短工拼唾沫星子?他怀里抱着那个被火烧得乌目皂眼的破箱子,捶胸顿足地哭开了皇天:“我的亲爹哎,我的命根子哎……”

这时,周七猴子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那几个伙计都朝他伸出了大拇指,那是在畅快、在夸奖,在看景……之后,没过三天,他便叫张财主给撵回了家,当然,那是给了工钱的,敢不给!

因为周七猴子好仗义执言为穷人讨回公道,就时常给这些人写诉状鸣不平,且还是不收人一分一文钱财,所以那些写不起状子而又有冤气不能伸的人,大都来找他给帮忙,给写状子。不过,有时来的也不全是人,有的还是鬼,那都是些投机者,或是拆台者或是别有用心者。

这年六月六,是个晒龙衣的大热天。也不知道天有多热,那种叫做“伏凉”的小蝉,一个劲地叫着“怨子都,怨子都……”据老年人说:要是它连叫九九八十一声,就能热死人。还说,这伏凉之所以叫声为“怨子都”,其间还有一段趣事:春秋时,郑国大将颖考叔在攻打鄢城的时候,作战勇敢,身先士卒,眼看着就要攻下城池,没提防一个叫子都的大将很是嫉妒,就在其背后射了一箭,而使他中箭身亡。后来,颖考叔便化作一种小蝉,声声呼喊着“怨子都”,此物乃怨气所化。并且说,这就是成语“暗箭伤人”的来历。

也就是在这个大热天里,周七猴子在书房里边摇扇边做学问,觉得累了,就到大门口那棵大槐树下休憩兼纳凉。就在这时,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后生,穿着很是阔绰,看样子不是一般人的子弟。还没等主人开口,那人就坐在了周七猴子的对面。他告诉他:他姓马,是马庄人,是不远二十里来找周举人的的。周七猴子便问他到此有何贵干。他说是请举人爷给写张状子告他舅的。

周七猴子一听,立时吃了一惊,便试探着问道:“舅,舅爷,那可是和令堂大人一母同胞的啊。就是令堂大人百年之后,也还得舅爷经眼拿主意才行,还有,你弟兄分家各门另户,也得他到场参议呢,你为何要和他对簿公堂啊?”

那后生点了点头,他说道:“先生有所不知,学生在分家时,我以为不公,舅爷当众训斥了我,我一怒之下打掉了他的四颗门牙,舅爷不看我母之面,而到邳州大堂告了我一状,眼看着我没有足够的理由,自己挨责打不说,说不定还得吃官司!”他看着周七猴子,带着乞求的口吻说道,“我这才慕名前来求助的,请先生对我搭手相助,打赢这场官司!”

听了他的话,周七猴子心里就犯开了嘀咕:“这是有钱人因分家而闹的家包子(邳方言,意窝里斗),是以下犯上,照大清律是不能宽恕的,这状子是不能给写,也不想给他写!”

那后生见对方沉吟不语,便苦苦哀求……无奈之下,周七猴子只得叫他明日再来定夺。在他走后,周七猴子怕自己有闪失,就谋划出了一个对策,就只等着第二天那后生再来时实施了。

第二天,那马后生还真的来了,而且比昨天来得更早。他一脸大汗,随后就被看门老赵带到一间四面不透风的屋里。那时,只见周七猴子正反穿着一件老羊皮袄,怀里抱着一个生着木炭火的铜炉,一手在向火,一手端着酒杯在大口地喝酒……一见那马后生惊讶的状态,周七猴子便示意他坐下,还连声让(一声,邳方言,意一种形式上的邀请,并非真意)他喝酒。马后生是一边擦汗,一边连连摆手,嘴里还说着“谢谢!”

就在吃饱喝足之后,周七猴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擦了擦汗,漱了漱口,这才缓缓地问道:“说实话,你真的要告你舅你舅爷吗?”

马后生坚定的说:“事到如此,我是以攻为守,不告也得告了,先生,你就行个方便,事成之后,定然厚报!”

周七猴子淡淡一笑道:“施恩图报,非君子也。”说罢,就放下了火炉从怀里掏出来昨天已写好的状纸交给了他。

那马后生看了看状纸,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嘴里还说着些要报答的话。周七猴子连连摆手,口中说不,便将他送出了大门。临别时,趁这个年幼人不在意,就在他的一个后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马后生转过脸叫喊道:“先生,你怎么还咬我呀?”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章 留一手治小人贡士显才智 省亲路纠别字宴席听离奇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偏见比无知离真理更远。

一看他的肩头冒出了血渍,周七猴子便坦然笑道:“这回好了,你放心吧,就说是你舅爷给咬的!”还又叮嘱他道,“就这样说,可不要忘了!”

后来的事是这样的:升堂问案那天,原告和被告自然是都来到了大堂,新来的王州官以律要治马后生的罪,他一拍惊堂木喝道:“尔身为小辈,却以小犯上,该当何罪?”

马后生赶忙磕了个头,分辨道:“老爷,小人冤枉!小人岂敢如此啊,其实乃舅爷要打我,打不着,就咬我,不料他上了岁数,牙齿老朽,一口下去,把我咬伤,还把他的门牙崩掉了四颗,老爷若是不信,”他解开了衣裳露出了肩膀向州官禀告,“老爷你看小人的肩膀,被舅爷咬成了这般模样。”说着,便把状纸呈了上去。

那州官还真是好哄,他先是看了状子,后是验了伤口,是言辞有理证据确凿,不言而喻,那舅爷就输了官司,还被骂作“小人、刁民,恶人先告状”,又是被罚了纹银一百两,挨了二十大板!

那小子的舅爷真是窝囊,其恼恨之心难以言表。回家后,心里老是划拉着那猪一般的外甥倒能反败为胜,这一定是有高人指点,在百思千虑之后,他便来了个以柔克刚的计策:

他请外甥吃饭,在酒席上,他好言相慰,巧语相劝,其中有:“舅姑亲,亲连亲,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他这是对外甥晓之以大义,动之以情的方略。

再看那个外甥,几杯酒下了肚后,便面红耳热,更加上舅爷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战术,这个吃红肉屙白屎的东西,居然他就开始了“老实交代”:“还有谁?全都是那个周嘉衸周七猴子的主意,我才赢了官司。”他又呷了一口酒,夹了一著子菜,接着说道,“眼见得我要吃官司,经好友的指点,我就去找这个周七猴子给写状子给出主意,这才叫你老人家挨了打罚了银钱。”说罢,他就离开了座位,跪倒在舅爷跟前,磕了几个响头,表示自己的悔过和赔礼。

他舅爷连忙一把拉起了他,把他按到了椅子上,抚慰道:“不管官司谁输谁赢,咱都是同室操戈,有败纲常,以后可别有第二次发生!”他端起了酒杯对马后生说道,“喝一杯,我再说!”

甥舅俩共同喝了一杯。那舅爷又接着说道:“那周七猴子,果然是名不虚传,精明透顶,日后咱难免还要吃他的大亏,咱得想法子怎着(邳方言,意对付;拿……怎么样)他!”

这浑小子想了想,然后说道:“那怎么办?人家可是个举人爷,在周遭的名气很大啊!”

那舅爷一拍桌子说:“怎么办?咱去告他,他有功名,可州官大老爷就能治他,削去他的功名!”

这外甥还是不放心,他说道:“舅爷,就怕是弄不好,是要反坐的,可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呀!”

那舅爷泰然道:“不怕,咱就以理相拼,告他个栽赃陷害包揽词讼罪,这可是官府所深恶痛绝的事!”

无须说,那甥舅俩在经过一番周密算计精心策划之后,便一张诉状把周七猴子送到了邳州公堂。说实话,那个王知州因为有前任州官的交代,对这位邳州名士周嘉衸还真是敬畏三分。在公堂上,王知州先是对他看了看,接着就是奉承故事地讯问:“周嘉衸,你身为读书之人,还又是功名在身,可你为何不遵本分,为何栽赃陷害包揽词讼挑拨人家甥舅不和?”又看了被告一眼,接着又怒道,“你凭空捏造,说当舅的咬了外甥一口,是实是虚,从实说来,免得因此在大堂之上而身败名裂!”

周七猴子望了那州官一眼,然后便不屑地说道:“大人,他这可是睁着眼说瞎话,我是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

州官反诘道:“你是矢口否认吧?原一口告咬定是你之所为,大丈夫在世,应敢作敢为!”

周七猴子知道他这是在用激将法,岂能让他如愿?”

就在这时,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混小子的叫唤声:“老爷,这状子就是他给写的!”

常言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这小子虽不是什么贼人,可他在大堂之上胡扳乱咬,也是歹毒至狠。不过,像他这样的对手,周七猴子还真没放在眼里,随之,他便缓缓地问那个马后生道:“就如你所说,你说,你是哪天去找我写状子的?”

这浑小子肯定地说:“你忘了是吧?六月初七那天,你在屋子里反穿着皮袄,怀里抱着火炉,还喝着老酒,就是那天你给我写的状子!”

周七猴子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大堂之上的人全都莫名其妙……笑过了之后,他就向那王知州道:“大人,这大堂之上,岂能让他信口雌黄,有悖情理!”

那州官听了周七猴子的话先是不语,随后便把惊堂木一拍道:“你甥舅二人听着,这六月天是大热天,又叫火月子,有谁能反穿皮袄,抱火炉喝烧酒,分明是尔等借故讹诈周举人!”他厉声喝道,“来人,拉下去,每人各打二十大板,各罚银五十两纳入国库,以戒重犯!”

这个官司以那甥舅俩的败诉告终,正所谓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其实,在当初周七猴子就看穿了那个浑小子不是玩意,他是魏延的脑勺,有反骨,这才于交状子之前留了这一手!

有句话叫做“贪小利终有大亏吃”。邳州东边有个叫瓦窑的集镇,街上有个王老财,他烧着两座瓦罐窑。你别看他有钱,可心里成天介算计着那些窑工,总是琢磨着坑害窑工的主意。那些穷苦的窑工不分昼夜地为他出力,却受他的盘剥,大家都恨死了他!后来,也不知是哪个给出的主意,窑工中选了个能说会讲的找到了举人爷周七猴子,想叫他给治治那个烂了心肺的老财,好给众人出口恶气。周七猴子向来好管不平事,便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周七猴子就跟父母说是出去会友,然后便到街上买了根两头翘的桑木扁担和两截短麻绳。又在扁担两端的麻绳上分别栓了一个瓦罐鼻子,故意从王老财的瓦罐窑旁走过,还边走边喊:“买罐鼻喽,买罐鼻喽,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一个!”这可是高价,因为一文钱能买一个大火烧!

也许是那王老财听到了喊呼声,就走了出来,他跟在周七猴子的后面一个劲地叫唤:“是你要买罐鼻的是吧,是你要买罐鼻的是吧?”

起先,周七猴子还不搭理他,后来又听他喊了一遍,就假装不在意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脸应了一声:“是的,一文钱一个,你有吗?”

王老财一听,便三步两步地来到了他的面前,说道:“那,那你就甭走了,手指着不远处那两座正冒着烟的瓦罐窑说,“我这瓦罐窑,就是罐鼻多,我想都砸下来卖给你!”周七猴子知道,这窑主绝得是个大便宜。

此时,周七猴子拿出了生意人的架势说道:“咱先说好,一文钱一个,贵了我不要!”

王老财连忙说道:“那当然,那当然,要是你不放心,咱就先立个字据!”

周七猴子点点头,说道:“也好,口说无凭,那就立个字据吧。”

字据写好了,周七猴子看着那个王老财,他就像是喝了喜婆婆撒的尿似的,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周七猴子以为,他一定是算好了账的:一对罐子才卖一文钱,这要拿一文钱买一个罐鼻,不是傻子吗?一个罐子两个鼻,两个罐子四个鼻,就能卖四文钱,这胜过了卖罐子,还又是个快市。一窑能卖四窑钱,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元宝啊!

王老财财迷心窍,他赶紧找来了众窑工,就一声令下,那些人很是听话,便“噼里啪啦”地一阵子好砸,还没用两个个时辰,就把那刚出窑的两窑瓦罐全都给砸光了。那一大堆罐鼻放在了一边,王老财向周七猴子说道:“你过来数数吧,等付过了钱,我叫人把这些罐鼻推到府上去!”

周七猴子连忙摆手推辞道:“这可用不着,用不着!”说罢,就走到那摊罐鼻前,用手开始了扒拉……

站在一旁的王老财还以为他是怕有残缺次品的,便说道:“你看你,这都是些当当响的好货,还能有孬的吗?”

周七猴子没有理他,在扒拉了一阵子之后,最后便只拿了一个罐鼻子,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制钱递给了王老财,说道:“就要这个吧,给你一文钱。”

王老财一听,登时可就傻了眼,随即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气急败坏地一把扯住周七猴子喊道:“你,你怎么就买了一个罐鼻子,你这是坑我,你不能走!”

周七猴子掏出来一式两份的字据,说道:“老板,你是个识字的主儿,这字据上写得是一清二楚!”于是就打开了那张字据念道,“一文钱一个罐鼻子,多了不要。”他看着王老财,说道,“这上头说得明明白白,我又没少给你的钱!老板,你是个明理之人,你说,我要那么些罐鼻子做什么?又不能煮着吃!”

到此时,王老财才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瘫坐在地上没有爬起来……而那些窑工不但是没有去拉他,反而都掩口胡卢而笑,那心里一定是在说:“活该!”

有些人把周七猴子看成了好打抱不平的梁山好汉,不管是哪个,只要一有不舒心的事,就来找他,尤其是在他中秀才得举人之后。有时他也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既然人家把他拿当回事,眼里有他,就得尽心尽力地为人家排解忧愁出出怨气。

秋天的一个夜晚,月朗星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叫作王小的,通过熟人找到了周七猴子。他所诉说的事,只要是良心未泯的,都会为之同情,为之愤怒!

王小说,他在财主张狗剩家给栽蒜,虽是和大人一样地干活,可是工钱却没有大人的高,就是招待也不一样,大人在堂屋里有酒有菜,而却把他丢在了一个偏房里,啃凉煎饼就咸菜。王小心里很是不顺,便出了屋,想到那屋里找点好吃的,碰巧叫张狗剩给看见了,可能是怕王小说出去了叫人笑话,便吓唬他道:“那边有条大黄狗,你可不要乱伸头,那大黄狗要是看见了你,会咬你的!”

王小怕狗咬,就又回到那个偏房里去了。他知道,这是猪八戒下饭馆,照人下菜碟,一样干活,却两样看待,真是太不公道了!就这样,一连两天都是如此,那蒜明天后天才能栽完。他心里窝了一肚子气,这才来找这个周七猴子的。

在听了王小喷着怨气的一番话后,周七猴子就教他在栽蒜时把蒜根朝上,蒜芽朝下,来个倒栽蒜!同时还又交代了几句对付张狗剩的话语。王小点了点头,就在第二天给张狗剩栽蒜时,就照周七猴子的话去做了。

十几天后,王小又来找周七猴子了,他讲了后来事情的经过,张狗剩一看经他手给栽的蒜,都没出来,用手扒开一看,有的蒜瓣已经烂了!张狗剩就找到了王小,把他给带到了地里,除了破口大骂外,还要揍他,幸亏他跑得快……王小边跑边说,东家,你家有大黄狗,这蒜真要是伸出头来,就不怕狗咬吗……

张狗剩没有追上王小,站在地里只是狠狠地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我省了盐倒是误了酱!’他叫住了王小,说道,“想不到,你这不起眼的小东西,也能跟我别(邳方言,意讲理或报复)了,八成是旁人教的吧?”

王小转过脸来,看着张狗剩道:“咱明人不做暗事,明说着,这是举人爷周七猴子教的!”他还加重了语气说道,“是举人爷!”

王小讲完了,他向周七猴子说:“举人爷,我谅他也不敢怎么着你!”

周七猴子苦笑道:“我是帮了你,你倒把我给晒了出来,这不是叫我得罪人吗?”

王小看了看他,问道:“举人爷,你怕啦?”

周七猴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这段时光,周七猴子倒是安稳清净了许多,原因是没人找他帮忙做事,可这也不能是一竿子打到底的无事无为。一天,便冒出了件令他哭笑不得的事:看门人老赵进来向他说,老丈人王员外有事想叫他去一趟,派了一个傻小子来,满庄大喊百叫(邳方言,意没规矩的大声喊叫)地找周七猴子,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呢。

那老赵的话刚一落地,大门外就响起了一个男高音:“这是周七猴子的家吧?叫他出来见我!”

正在书房里的周七猴子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怎的这样无礼,不分高低,出言不逊,得治他一治,叫他知道怎么做人如何懂规矩!”于是便换了身新衣裳,也没叫老赵去打招呼,就一个人出了门迎了上去。那王家的人可能知道他是谁,便把一封信交给了他。周七猴子拆开一看,原来是岳父大人请他给一户人家撰写碑文的。信里是那样写的,可他嘴里却对这个浑小子说:“哦,我知道了,你家主人,也就是我的那个老泰山,是叫你来取一件宝物的,这个很珍贵,还又脆又好破碎,”他看着那个王家的仆人,煞有介事地关照道,“一路上,你可不要随便放下,要是把它弄碎了,你就是搭上性命,也还赔不起!

那傻小子见周七猴子说得那样慎重,也不敢辩驳什么,只好连声说道:“是,是是!”

周七猴子便叫他在门口等着,随后便来到了后宅子,把一块四五十斤的小磨石装进了一个大布袋里,然后用一根不长的细麻绳扎了口袋,又到书房里写了封信,这才来到了大门口叫那个浑小子进来背了,临行时,他又再三叮嘱:“你就是再累,也不能放下!”

那天天气很热,可就苦了这个王家的仆人。天上有火辣辣的大太阳晒着他,肩上有沉重的石块压着他,一路上这个仆人是腰酸腿疼肩膀肿……可就是不敢放下来歇歇,就这样,他紧咬牙关尽力苦撑,好不容易才扛到了王家,他便立即把姑爷写的信交给了主人,接着便急慌急忙地跑到了一个水缸前,扯起了水瓢一气喝了三大瓢,抹了抹嘴,又跑到主人跟前问道:“老爷,姑爷这大口袋里装的什么啊?”

周七猴子的老泰山便把那封看过了的信对他念道:“来人不知礼,进村喊周七。这块小磨石,压死狗日的!”

王员外念完了,便半笑不笑地说:“你小子,一定是不懂规矩,大名小号地喊周七猴子的吧?”指着那个大口袋说道,“那里面是块小磨石,你姑爷见你不懂规矩,才用这个来整治你的!”随后又瞪了那浑小子一眼道,“大喊大叫,冒冒失失,人不说你六叶子(邳方言,意缺心眼)吗?”

因为是岳父大人的召唤,更何况还得看在爱妻王桂馨面上,于是周七猴子就在第二天早饭后套上了轿车,偕着媳妇往十几里路开外的老岳家赶去。

此时正是秋老虎,虽是太阳斜挂在东天,却也叫人觉得热气难耐。只听见知了还是在长鸣,只看见农人在地里挥汗,到处都是雾蒙蒙,一个热字在渲染……当小两口经过一个叫吴庄的地方时,听见路边一家人在大哭,那哭声悲怆,大有呼天抢地之势……见此光景,小两口本以为那是在办丧事,可却没有看见披麻戴孝之人……好奇心鼓动着小周七,所以他就喝住了马匹,停住了车子。王桂馨问他做什么,他说他要看这家人为什么如此大放悲声。随后就下了车,伸开手还要搀妻一块去看景,小媳妇不去,还劝他也不要去。周七猴子笑着看了她一眼,说道:“有景不看,可傻了你!”说去就去,他便迈开大步直奔那哭声走去……

约莫过了一袋旱烟的功夫(约十分钟),周七猴子回来了,在行驶着的轿车里,他一边赶车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妻子……

王桂馨嗔道:“有话你就说,贼眼看着我做什么?”

周七猴子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没去看,那可就吃亏了!”

王桂馨笑道:“大热天的,我没去是占了便宜呢!你说我吃亏,吃在哪里?”接着便娇声催道,“说呀!”

周七猴子回首看了看老婆,笑道:“要我说也行,可有一条,你得给我亲一下!”

王桂馨假装生气道:“都那些天了,你还没亲够吗?不行!”

周七猴子故作正色道:“你要是觉得你是吃了亏,那你就亲我吧?”

王桂馨假作正经道:“不行!”

周七猴子点头应道:“不行就不行吧。”他看了看她,忽然回头说道,“你看你头上有两个小蜜蜂呢,我给你撵走!”他喝住了牲口,趁对方不留心就整个转过了身来,一把揽过王桂馨就狠狠地亲了起来……

王桂馨没有过分地推辞,可以说是半推半就,她被亲过之后,圆睁着杏眼,嗔道:“怪不得人都说你是周七猴子,你还真是个猴子,大猴子!”催道,“你占了我的便宜,快说,你方才看的是什么景?”说着,又抡起了小皮锤(拳头),轻轻地打了他男人几下。

常言道,打是情骂是爱。周七猴子喜得是手舞足蹈哈哈大笑,他炸响了鞭子,那马拉的轿车又开始滚滚向前了。他一边驾驭,一边回首向爱妻道:“那个景,你要是去看了,就会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王桂馨又捶了他的后背一下,命令道:“快说,要是不说,等回家后,我就在咱爹面前坏你的事,说你又管闲事了!”

周七猴子笑着说道:“你坏俺的事,俺也不怕,咱爹是叫俺少管闲事,没说是不管闲事!”

王桂馨听了,啾(蹙)了一下小嘴,不说话了。

周七猴子一见她不回应了,便哄道:“好好,我说,我说,你竖着耳朵听着!”

王桂馨“嗤儿”一声笑了,骂道:“你才是竖着耳朵听,你是个又踢又蹦的小毛驴,快说!”

周七猴子笑道:“遵命!”于是便把自己在那个庄上的见闻,给他的娇妻讲了。

原来这家人姓汤,有个离家外出在南方的儿子,在这里,姑且把他称作小汤吧。这天他托人捎来了一封信。老汤不识字,便找本庄上一个能识几个字的汤二给看。汤二拆开一看,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老眼昏花,他擦了擦眼,又看了两遍,接着便结结巴巴地念了起来:“一天两下,两天两下,天天不断地两下,有命拿命来,无命拿钱来买命……”汤老头和他的老婆听了,先是一愣,接着便都俳在地上大哭起来……儿媳妇不知道头绪,问明了,也掐着脚脖子在地上“亲娘皇爷我天我地”地哭号起来……邻人听了都忙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汤老头又叫汤二给念了一遍,哭着说:“俺儿子,快叫人给打死了,俺这才一家人大哭的。”

这场景正好被周七猴子赶上了,他安慰了他们几句之后,便把那封信要来看了。原来这信上如此写道:“一天雨下,

两天雨下,天天不断地雨下,有伞拿伞来,无伞拿钱来买伞!”

在一旁的汤二听了,不禁诧异道:“小大哥,你念错了,那是两下,不是雨下;是命不是伞!”又自诩道,“小大哥,不说你也不知道,俺是这个小庄上的小圣人,这里的人大小红白事都离不开我!”他看了看周七猴子,不屑道,“你小子,才喝了几砚台墨水,就跑到这里来胡念八说啦!”

周七猴子一听,知道是遇到夜郎国的人了,他本想训他几句,但又觉得是不值过(得)。这就像是下棋一样,赢了高手,能长见识;若是胜了弱智人,那能算是打了个胜仗吗?因而便转身要走,偏是那个汤二不知进退,硬是拉着周七猴子,非要叫他承认是念错了不可!

此时的周七猴子,真算是秀才遇了兵,有理说不清。他一见脱身不得,便朗声说道:“你固执己见,你可知道我是谁吗?”他不让对方回答,便自报家门道,“我是周……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周七猴子,我还是个举人贡士知道不?”

那汤二一听:面前的这个年幼人,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周七猴子!他登时便像是吹了气的猪尿泡掉在了硌针(荆棘或是臭枳)科里,是消肿撒气了。到这时候,那汤家的几口人才都破涕为笑,他们向周七猴子连连道谢,说是幸亏得遇举人老爷,要不然,还不得哭到何时才能算完呢!

周七猴子说完了这个类似笑话的荒唐事,就向他媳妇王桂馨道:“你说,我这叫多管闲事吗?”

王桂馨听了,笑道:“你成天介屙狗屎,这回算是拉了一回人屎吧,”忽而有所感触道,“这人如果是真有学问,还不太张扬,怕就怕那一罐子不满半罐子咣当的,是不知天高地厚,误人不浅!”说罢,便又催她的夫君道,“你也把车子赶快点儿,像你这样的磨磨蹭蹭,就怕是亥时也到不了!”

在岳父家,周嘉衸周七猴子一连给撰写了两块碑文,是辞藻流畅,恰如其分。碑主人拿出了五十两白银作为润笔,周七猴子是只收了五两,博得了在场人的盛赞和钦佩。随之便是碑主人请他们吃饭,周七猴子夫妻俩也没有推辞,就双双入了宴席。

正当人们谦谦让让高高兴兴地吃酒时,王家的仆人,也就是那个扛磨石的小子,进来向王员外禀告说:“南庄上的药铺老板和他的掌柜的,来找你老给评里呢!”

周七猴子的岳父王员外沉吟了一下,然后微微笑道:“我知道了,不就是那两个真不懂和假内行吗?”向仆人道,“你叫他先在大门外稍等一下,就说我这就去!”

一见仆人领命去了,王员外便向他的乘龙快婿道:“今天,这两个活宝,又出什么大笑话了?”

周七猴子好奇地问道:“岳父大人,你说的那两个人,怎么叫作全不懂和假内行呢?”

王员外笑道:“贤婿,你是有所不知,上哪里知道这都是他们的诨号啊,日子常了,人都把这个当作了他俩的真名了呢。这两个人是糊涂(稀饭)里煮汤圆子,浑蛋一锅!”接着便简略地讲了一些有关他俩的趣事来:这全不懂看人家开药铺挣钱,就想在本庄上也开一个。可因为他是个外行,就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中药的名儿,更谈不上那药理药性了,便想找个懂行的人来给他当掌柜的。

那假内行知道了这件事,就毛遂自荐主动找上门来,他先是胡吹一通,后是大包承揽。全不懂也不知道假内行说的是真是假,可一望他那信誓旦旦的神气,便相信他是个中药内行了,这样饱学有术的人上哪里去找?于是立即拍板成交。不要说,老板全不懂又是租赁门面,又是请酒,又是进货,随后便是择黄道吉日放大鞭开业。

开业的头一天,就有个人来买一味中药白芨。假内行一听,心里就发毛了,他根本是不知道这白芨是什么样儿,就煞有介事地在药厨里乱翻一通之后,又翻医书查了一遍,也还是不知该药为何药,想随便抓一味给他,又怕人家说他是外行,更怕药力大于牛力,要是药死了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这倒如何是好?直急得他团团乱转,浑身大汗……

眼看着那买药的要等得不耐烦,站在一旁的全不懂也是干着急,他想:这头勾(项)买卖管怎么也不能叫敞(没做成)了。他便问假内行:“咱进的药,全不全?”

假内行连忙把全不懂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咱可是没进白芨这味药呀,可当着买主的面,千万不能说货不全啊,就是折了本,也得撑开门面。”

全不懂着急道:“你看怎么办?”

假内行把话音压得更低道:“你快上庄北头老刘家匀(向不是做买卖的人家去协商买)一只全白的公鸡来,一根杂毛都不能要。”

那买药的人早已是等得不耐烦,他隐隐约约地听到那两人在里间的对话内容,便说道:“我买的是一位草药白芨,不是什么公鸡母鸡啊!”

假内行忙说道:“大哥,你哪里知道,那乌鸡白凤丸就是用纯种黑鸡和呱(光,只)白的公鸡做成的呢。”他装作蛮内行的样子说,“错不了,错不了!”又安慰道,“路不远,你下坐下,一会儿就到!”说着便把一杯香茶双手递给了那个人。

正当这假内行和那顾客东扯葫芦西拉瓢地讲朋友叙亲戚时,那全不懂就提着只大白公鸡气喘吁吁地进来了。他把那只白鸡递给了买药的人,嘴里还说道:“白芨一味药到。”

假内行笑着对买药人说道:“亏本交朋友,二十文钱。”

那买药的很是讲究,是不肯认可。因为这只大白公鸡至少也得有三四斤,起码也得卖个七八十文钱,于是便予以推让,可经不住那两人的再三劝说,只得接受了这个便宜。在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就把那只大公鸡提回家去供一家人受用,随后他又到别处去买那味中药白芨了。

如此,这两人卖中药白芨的荒唐事便飞传开来了,一连几天,都是有人来买中药,这当中自然是有来看虚实找笑话的,更有的是来买便宜的。有一天,有人来买白芷,假内行一看,便叫全不懂到杂货店去买了一大捆白纸交给了那个人。不要说,那是高价买,低价卖,那个人见有利可图也就笑眯眯地答应了。

更为荒唐的是,那天一个人来买白豆蔻,假内行便把全不懂叫到账房里,他犯难地说道:“你说,这个主儿什么不好买,单买这‘逗口(亲嘴)’,还得是白的,你我两张嘴都留着胡子,自然不是白的,你看这样行吧?”

全不懂疑惑地看着假内行问道:“你说?”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章 调纠纷止换季严词斥分井 呼牛爹见州官肉头丢 ——大方的人注视着自己的的德行;逐利之人紧盯着别人的钱包。

假内行以商量的口吻说道:“我离这里远,老婆还有病,依我看,你还是让嫂夫人给他亲一口吧,她细皮嫩肉的准行。”他怕他全不懂不乐意,就又追了一句,“再说人家不是白逗的,人家还给钱呢!”

全不懂一听,就火了:“怎么着?我情愿是药铺关门,也不能做这下才之事,哼,还真有你的!”

假内行苦笑道:“你可知道,人家要的就是这个啊!”他出了帐房,来到了药铺,向那个买白豆蔻的人致歉道,“实在是对不起,小字号还真没有能跟你斗口的人呢,你还是到旁的药铺去看看吧!”

买白豆蔻的人一听,成了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他看着假内行疑惑地问道:“你说的什么啊,有你这样开药铺的吗?真是岂有此理!”

王员外正要接着往下说,那仆人又来了,他哭丧着脸催道:老爷,那来的两个人,急着要见你呢!”

王员外笑道:“你看我,只顾在这里讲老吵话(邳方言,意非正统的故事)了,怎的就忽略这个呢?这不是慢待人吗?”说罢,便说道,“不妨,把那二位一块请来,多双筷子多个酒盅的!”他看了看周七猴子道,“也好让你见识见识!”接着便朝宴席上的人拱了拱手,走了。

不一会儿,王员外后面有两个人跟着进来了,不要问,那就是全不懂和假内行。王员外叫人给添了两副盅筷,请那两人坐了下来。还没等全不懂假内行开话,王员外就对他俩说:“你两人的事我全知道,就不要再罗嗦了,就把这回找我的事说说吧!”

全不懂站起来问道:“员外爷,你能让我先说吧?”

王员外示意他坐下,说道:“那,你就先说吧!”

于是全不懂就说开了:“眼看着中药铺是折本不挣钱,我想关门,可假内行就是不愿意,还要我开他的工钱,你想他净给我做折本的生意,我哪有钱给他?这才发生争执来请你老人家给主持公道的。”

假内行不服气,便抗议道:“这折钱,也不能全怪我,你也有一份!”

全不懂怒道:“我有一份是不假,”他提高声音道,“世上有这样卖药的吗?人家买豆蔻,他就叫俺家里的去跟那个买药的亲嘴,那要是有买附子的,你还不得把俺爷儿俩都给人家啦?”

全不懂的话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有的还笑出了眼泪,笑得打呛……

周七猴子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止住了笑,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桌上定数我毛嫩,我就给二位圆个场吧,”他也不等人家愿意不愿意,便数落道,“生意好做,伙计难搿,他站柜,你折钱,还不如及早散伙,好合好散!”

这边还没等那全不懂和假内行说话,那个树碑的人便说了话:“到底还是举人公来的快,出口成章为人和解。”他先后看了看全不懂和假内行说,“你俩知道吗?这位就是方外有名的举人爷周先生,……人家都叫他……”

王员外忙咳嗽了一声,意思是叫那碑主不要说是“周七猴子”。

那碑主倒也聪明,他忙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周举人,周贡士周老爷!”

全不懂和假内行相互看了看,又望了望周七猴子,最后几乎是同时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咱就和解吧!

远房的表哥陈立志那天晚上摸黑来找周七猴子,不能因人而废礼,于是举人就停下了作业,真情相待。在寒暄之后,陈立志便向表弟诉说自己所遇到的那件烦心事:他雇给了邻村的财主黄吉昌当长工,活重钱少还不说,而那最叫人难以忍受的,就是吃饭兴换季,也就是田里收下了什么雇工的就吃什么,收下了小麦吃小麦,收下了高粱吃高粱,是立马就换,从不拖延。因而长工们在吃了两个半月的小麦之后,余下的那八九个月,是顿顿高粱,天天秫秫,吃得是鼻斜嘴歪(喻极端厌烦)。今年,那高粱还没砍下,听说就要给高粱窝窝头吃了,表哥心里觉得憋屈,就来找周七猴子给想法子,那意思是怎么才能不叫东家给高粱面吃!

听着他的长吁短叹,看着他满脸的不平,周七猴子就给他宽心道:“表哥,你明天歇歇,我去替你干两天!”

表哥听了,没再说些什么,只是按周七猴子一个劲地看着……

周七猴子笑道:“表哥,你大放宽心,我会做好的!”

表哥一向知道他的为人,就点了点头,在嘱咐了几句话之后,就走了。

周七猴子虽出身殷实之家,但父亲在播种收获时,总是叫他历练,这用老人家的话来说,是省得以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不然,他怎么能小小的年纪去给人家耩豆子干杂活呢?这只是平时积累,偶尔用之罢了。

周七猴子顶替表哥到了黄家,只吃了一天麦煎饼,就砍秫秫了。你还真得说老黄来得快,第二天,那秫秫多多(邳方言,意窝窝头)就上桌了。周七猴子一看,就向那几位长工短工说道:“伙计们,咱还是先喂饱牲口再吃吧!”

几个人都同意了,于是,就有人去扛来了铡刀,那个伙计心里有气面上不悦,他就哗啦一声把那个铡刀摔在了地上,这些都是事先商议好了的。接着,就有两个伙计扛来了两捆子高粱秸,掌铡把的用力铡,续铡(往铡里拥草)的及时续,嚓嚓嚓,不一会儿就铡了一大堆,那铡刀还是不停地响着……

碰巧,黄吉昌出来看见了,他觉得很奇怪,便凑过来问道:“小爷们,铡这个,做什么啊?”

周七猴子说:“做什么?喂牲口呗!”看了看黄吉昌道,“咱也给换季,叫那畜生尝尝新秫秸的味道!”

黄吉昌一听,惊讶道:“你可真会捣腾,牲口也换季?”他指着这一大堆碎高粱秸,说道,“这三角六棱刀枪剑戟的,还不得把牲口给活活扎死?”

周七猴子不看他,走过去按着铡把说道:“东家,它死不死俺不管,这是俺这些长工短工在外头跟人家学的规矩,只要这做活的换季吃粮,那牲口也得换季吃草!”又离开了铡把,向身边的那个伙计道,”站什么,快去拿筛子来,往槽里扒!”

看到这般模样,那黄吉昌吓得又是摆手,又是说不,他肯定是明白了什么,就向后院子里骂道:“个龟孙下来的,这秫秫还没砍完,之后还得要耕地耙地,耩地种麦,这农活都压塌了地皮,这是哪个出的坏点子?是坑做活的,还是坑我老黄?”

于是他向俺几个人摆摆手,说道,“别铡了,也别扒了!”他故意把语声提高道,“给我听着,今后没有我的话,恁就一年吃到头的麦煎饼!”

周七猴子因为好替穷人说话,还爱抱打不平,由此就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本庄那几个有钱有势的财主,有的还是对他仇恨有加,虽是周七在功名上连登榜频告捷,但这些蓬间雀,还是夜郎自大,仍觉得周家不如他们。这天,三家财主凑在一起,又是吃茶,又是喝酒,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就只差歃血为盟了!在一番阴谋阳谋之后,便出了一个毒招:分井!无非是想找个便宜占。于是这几个人便伙同在一起,来找那个周七猴子了。

一见到周举人,那个姓王的财主,便皮笑肉不笑地套近乎,他说:“老七,俺几个找你来商量一件事,你看行不?”

对于这几个尤物,周七猴子是扎彩匠不给土地爷磕头,当然知道他这些人朽底的,不管是哪个,都为一肚子坏下水!于是便敷衍道:“能有什么大事,还要三位大驾光临?”

那王大财主干笑了几声,说道:“老七,咱这庄上,从古到今不都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合用一口井吗?”他看了看周七猴子,那是在征询对方的意思,一见人家不发话,他又看了看周七猴子,然后说道,“老七,这你也看到了,如今吃这井水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还有,一些人用破罐子烂桶到井里打水,把水给弄脏了,这哪里还是吃水井?就是众人的粪茅厕!”

那个姓张的财主也从伴个(邳方言,意旁边)帮腔道:“老七,你是东半截庄的人物,故而才找你商量的,想把井给分开,东西两头,一人一半,谁要是用水,就用他自己的那一半,要是沾到人家的,就得拿钱给对方,你看行不?”

听了俩人的话,周七猴子不由得思忖起来:自古有泾渭分明之说,那两股水是一清一浑,很容易看清,可这一井之水是怎么也不能分开的,要不然,怎么会有“抽刀断水水更流”之句?这快刀利剑都割不断分不开,那人如何能把井水分开?”

那三个黄子一见周七猴子沉默不语,以为是难倒了他。那个马财主就追问了:“井是要分的,老七,请说说,你看怎么办,这井水才算是分得公道呢?”

到这会儿,三个牛鬼蛇全都出笼了,周七猴子要看看这些黄子还能下出个什么狗来,于是就说道:“好,好好,就是几位不来,我也想着找诸位来商量这件事的。”他用眼扫了一下这几个人的嘴脸,虽是感到可恶万端,可还是笑着说道,“分就分吧,没有百年不散的宴席,何况是一眼井呢?”

张财主一见同意了,便就腿搓绳(邳方言,意抓住别人给的有利条件做事),请周七猴子和他几个人到井台去看看。周七猴子点了点头,就跟着三个财主出了门,来到了全赵庄人共用了多少年了的那口井前。这三个人二话没说,就煞有介事地把井的直径量好,然后便二一添作五地分好了,是一毫不差,还在井口砸了界桩。

周七猴子在把那个界桩又看了几番之后,便向几个土财主说道:“你爷弟兄几个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说罢转脸就走了。

在路上,周七猴子边走边想:“实际上,这几个小人是光想着算计人的点子:他以为人家吃他那边的水,他好要钱,可就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对方看作吃人家这边的水,你有什么记号来证明水的归属?真是利令智昏!”

他没用多长的时间,便从别处抱来了一大捆秫秸,站在井沿上,就要把秫秸往那井里放……

姓王的财主一见这个状况,是大惑不解,便急急地问道:“老七,七举人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七猴子装作很难为情地说道:“没办法呀,我成天介想弄个沤粪池,就是缺水,这回可好了,有水了,我就在里面夹个粪茅厕,留着攒粪沤粪。”他看了看王财主说道,“恁是西头的,我是东头的,我只用这一半!”说着,就要往井里扳(邳方言,意扔,撂)秫秸……

见此光景,这几个财主立马就急了,有的是摆手,有的是叫停!还有的过来抱着周七猴子的腰……

都到了这个地步,周七猴子就板着脸问道:“恁这都是干什么呀?井分了,你喝你的水,我攒我的粪,咱可是回汉两教僧俗两道啊!”说着,便费了好大劲挣脱开了,接着仍要往井里扳秫秸……

姓王的财主连忙上前死死地抱着他的后腰,告饶道:“老七,老七,俺的举人爷,井不分了,还不行吗?”

周七猴子紧紧地抱着那捆秫秸正色问道:“那,恁就都挣不到钱啦!”

张财主讪笑道:“这还不是跟你闹着玩的吗?”

周七猴子把怀里的秫秸往地上一摔道:“哦,有恁这样闹着玩的吗?”指着他几个人道,“净是没有窟窿爬出个蛆来!”

几个财主被周七猴子呛得张口结舌,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斗转星移,转眼之间又到了秋耕秋种的季节。这天,周七猴子正在家里和爱妻王桂馨手谈(下围棋),仆人老赵兴冲冲地进来向他说:“少爷,大门外有个叫小白的孩子,请你到东湖(大片土地)里去看景呢。他还说,他爹认得你呢。”

周七猴子点了点头,示意老赵退下,然后他就举棋不落,陷入了沉思,嘴里嘀咕着:“大黑、小白,大黑、小白,这是……”蓦地,他把那枚棋子“啪”地一声落到了棋盘上……

王桂馨一愣,当初还以为他是在思考落子呢,嘴里“黑的白的”地,后来一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斜着俊眼嗔怪道:“吃错了药是吧?一惊一乍地!”

周七猴子笑道:“你知道个什么?我是在想,哪个大黑要治治张肉头呢!”

王桂馨颇感兴趣地问道:“你说的这个张肉头,是不是偷人冰糖还要扒儿媳妇灰的那个张彬延?”

周七猴子揶揄道:“你怎么什么的都知道?”

王桂馨不屑地说道:“忘事老,这些,在枕边不知道你讲了多少回呢,我的耳边都快要长茧子了,这只是你讲的那两件事,又出了什么事啊?”

周七猴子点点头道:“你说这肉头也是,真是愈有钱便愈是溺尿找罗子过(形容极端吝啬),净做些丢人现眼的事!”

王桂馨道:“别改沟子(改变话题)啦,快说说,那小白找你看什么景的吧!”

周七猴子望着王桂馨道:“你听着!”

于是,他就给他的娇妻讲了这样一件事:张肉头张彬延除了做些丧良心的事外,他还是个铁公鸡抠搜鬼,虽是富得冒油,却出歪点子盘剥勒索长工,因而凡在他家扛过活的,都没有再连着干第二年的。有个庄稼汉叫刘大黑,他总想找个法子整治一下这个肉头不可,他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去找周七猴子讨主意。

周七猴子想了想,笑道:“我这个法子,起码也得大半年之后才能见效。”

刘大黑坦然道:“少爷,只要你的法子灵,甭说是一年,就是三年也不晚。一大些穷哥们吃过他的大亏,也好给这些人出出气,什么法子,你就说吧!”

今年春天,张肉头家管怎么也请不到长工,有道是白脖子老鸹臭了名,哪个还来推二起磨?眼看着春耕春种就要开始,你说他能不急吗?那天,他正含着旱烟袋坐在门槛子上发愁,忽然,他的小儿子狗子来向他说:有人要来咱家做活。张肉头一听,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赶紧前去迎接。

来人是一老一少。老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叫刘大黑;小的是个十多岁的男孩,他叫小白,这是一对亲爷儿俩。爷儿俩的胃口不大要求不高,只要管吃就行,至于工钱,好说。张肉头一见这是个送上门的大便宜,他能不占?

有道是“拔萝卜栽葱,是闲不着眼子”。大黑里里外外地干活,小白山前山后地割草放牛。等耕地时,大黑便叫小白牵墒(耕地时牵牛)他扶犁把。奇怪的是,每到拐弯处,大黑都叫小白问一声:“爹,拐弯啦?”大黑便立时说:“拐吧!”接着便是“啪”的一鞭,那两头牛就抖起精神,呼呼地向前拉去……

爷儿俩干活勤快,很省张肉头的心,可是万万没想到,在秋天耕地时,爷儿俩都借故辞工了。这可怎么了(liao三声)?满湖的秋茬是急等着耕种,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那拴在槽上的牤犍是闲得是活蹦乱跳……张肉头定然又是急得团团乱转了,为了缓解燃眉之急,他定然只得一咬牙,用两倍的工钱有肉有鱼地招待请来了一个短工。然而,当那个短工套上牛耕地时,那牛一开始定然也是顺脱脱地从这头耕到了那头,可就是不肯拐弯,不管是如何吆喝,怎么鞭打,那两头牛就像是在地上扎了根,那个短工也定然急得是搓手摩掌连连擦汗……没办法,只得去找张肉头。张肉头来了,他也定然也是没有神下……到后来,那短工定然得知这牲口是刘大黑使用过了的,便劝张肉头无论如何也得去把那刘大黑请来……

讲到这里,周七猴子的话戛然而止,接着又说道:“我之所以用‘定然是’,那是我的推测,也定然错不了!”

王桂馨挖苦道:“这肯定又是你的主意吧?还真有你的!”

周七猴子不以为然地说道:“对付这样为富不仁的人,就得是老嬷嬷点口红,给他点颜色看!”他看着娇妻道,“怎么样,带你去看看?”

王桂馨撇了撇嘴,说道:“我才不去趁着这个热闹呢。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是妇道,那回陪你和那个树碑的吃饭,我就觉得不相宜。”他瞅着丈夫道,“要去你去,回来学给我听听就行了。”

周七猴子笑道:“谨遵夫人下田去,饱览趣事说君知。”说罢,就出了门跟着那小白走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周七猴子便乐滋滋地回来了,王桂馨正在那里看《搜神记》。他要去亲她,她挣脱了他,正色道:“床上夫妻,床下君子,大天白日的,要是有人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不分内外,狗是吧?犯秧子不看地方,不知道避人!”她看着周七猴子说道,“你说不说?要是不说,我去绣花了,真是的!”

周七猴子笑道:“圣人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亲则不恭,疏则生怨。”他一看她没生气,便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好,我说,我说!”

王桂馨回嗔作笑道:“这还差不多,你敢不听我的?”

周七猴子意味深长地说:“《聊斋志异》里,有一篇《青蛙神》,内中风流倜傥的高秀才,屡屡遭老婆的痛骂与毒打,同窗看不过,便问他为何怕这个雌儿,高秀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是怕其美啊!同样的,我也是怕你的美啊,敢不从命吗?”

王桂馨格格地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打没骂你呀,再说怕老婆有什么不好,怕老婆有饭吃!”忽又转换语气央告道,“你就快说吧,莫让我等得白了少年头!”

周七猴子笑道:“哟,真要是你成了白发魔女,多悲哀呀,那我就以慈善为本,说给你听吧!”

于是,他就讲起了在张肉头地里的所见所闻来:

一切如周七猴子所料,那刘大黑被张肉头软缠硬磨的请来了,不过,他却拿了张肉头一把:付他爷俩两年的工钱,还得对着牛喊爹才行!

张肉头心里可能是打开了小算盘:这出大钱请人使牲口,耕地赶农时,也还算是将就,只这对这老牛喊爹叫爷,岂不叫人笑掉大牙?可要是不这样去喊,人家刘大黑能肯露一手吗?这回就拼上了个不要脸,就喊牛为爹!

大黑跟着张肉头来到了地头,那里是早已来了一些看景的人。再看那两头牤犍,一看见大黑来了,登时就来了精神……大黑先是对它们抚摸了一番,后是整理了套具,接着便手扶犁把,朝着张肉头看了看,又指了指牛,意思是叫他对着牛喊爹,张肉头嗫嚅了半天,但终究还是低声对着那两头牛叫了一声“爹”。可那几头牛此刻偏是大拂人意,还是站在那里不动……张肉头羞得是满脸通红,还淌着急汗,他急切地望着大黑……

大黑提示他:“你得这样喊,‘爹,拐弯啦’才行!”

张肉头听了,便翻着公狗眼向大黑说道:“我照你的话去喊,这回,真要是牛不走,我跟你没完!”说完,就对着那两头牛高声喊道,“爹,拐弯了!”

“拐吧!”大黑应了一声,随之便是“啪”的一声鞭响,那太上老君坐骑的本家就如那兵听将令似的,便撒开四蹄“呼呼”地向地那头奋力拉去……

就这样,牛向前耕,张肉头跟在后面跑……每到拐弯处,他就得叫喊“爹,拐弯啦!”

张肉头出尽了丑,累得是气喘如牛,在场的人的笑声是此未伏彼即起,真是畅快无比!

讲完了张肉头的狼狈像,周七猴子看着王桂馨笑着问道:“美人,我说的怎么样啊?”

王桂馨伸过来她那红酥的纤手,指着她男人的额头骂道:“你真坏,溺(niao四声)尿都能溺出个蛆来!”

周七猴子嬉笑道:“我真要是那样,怕你早就不跟着我啦!”

前面所说的那个张肉头,本为好吃懒做的主儿,只因偶尔在所买的宅子中挖得了窖藏,正所谓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发”。他就用那几百两白银,买土地翻盖房子,娶了媳妇,这就使得他成了当地的肉头户。他虽有钱,但智商却不太咋地,有时候还大冒傻气,对于此,不可太厚非,当官的弱智,做皇上的白痴,不都是有典可查吗?”

也是活该有事,开了春,州官带着师爷和几个贴身的衙役,下乡来打春牛。此举又叫“鞭春”。此风俗流行于汉族大部地区,名义上是官吏亲民与民同乐,督促农人春耕春种,实际上,有的贪官是借机敛财。所打之“春牛”,是用桑木做骨架,冬至节后,辰日取土塑成,其高四尺,长八尺,身画四时八节,三百六十日十二时辰图文。立春前一天,人们先到神坛奉祀,后用彩鞭抽打春牛,接着便把它“赶回”衙府,在大堂上设酒果馔供奉,男女老少“牵牛扶犁”唱歌,祈求丰收。这是一种开耕仪式,由基层州县官主持,乡村的仪式由民间组织主持。此习俗一般由四人抬着泥塑的春牛为象征,由“春官”执鞭,有规劝农事,策励春耕的含义,也是喜庆新春聚会联欢的一种形式。

邳州王州官在未离开衙门之前,便叫人放出来口风:要到一方首富张彬延那里驻跸喝茶。张肉头一听州官大老爷要到他家里做客,他可就吓坏了,他可就喜坏了!害怕惊喜之余,张肉头又犯愁了,为啥?因为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这接待长官老爷对他来说,还真是老和尚娶媳妇头一回。到时候,行什么礼说什么话,他都是不知道……思来想去,就是想不出个子午(头绪、办法)来,最后还是决定到周七猴子那里去讨教,去请他给拿主意,人家可是个见过世面的举人,举人老爷呀!尽管自己曾经怀疑周七猴子坏了他要占儿媳妇便宜的好事,可那没有真凭实据啊!人往往有了定向思维之后,其他枝节也就忽略了,张肉头自然也不例外。

在周七猴子的家里,周七猴子告诉张肉头:“到时候,你就多说好话,什么好听,你就说什么,好话不用钱买。至于怎么称呼,你就称他是爹吧。那是因为县太爷、州太爷全是百姓的父母官啊!还有,客屋里要贴上几幅画,以显现你是个读书人有学问。”

接着,还没要张肉头开口,周七猴子又给他画了两幅画:一个是白猿献寿,一个是金鸡报晓。

回家的路上,张肉头是如释重负:“不就是喊老爷叫爹吗?那回,我不还是喊牛叫爹吗?可,我是什么也没少啊!”他蹒蹒跚跚地回到家里,又是扫院子,又是用石灰浆粉刷墙,又是沏香茶,又是贴画幅……直忙得他脚不点地,淌了一身臭汗。也是该巧,他才刚一收拾好,那州官大老爷就大驾光临了,这可就忙坏了张肉头:又是作揖,又是打拱,就像是小巴儿狗一样,跟着州官前前后后滴溜溜乱转……经过了一些甜言蜜语,他终于把老爷请到了客屋里。一看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张肉头就忙着献上了香茶和水烟袋,随后,他便双膝跪倒在青砖地上,对着州官老爷“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大响头,连喊了三声“爹!”

坐在椅子上的大老爷一看一听,登时就蒙了,疑惑地看着他高声问道:“哎,你这是什么话?”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章 吊死鬼见水鬼夜半小脚仙 进凶宅驱邪祟周郎砍 ——不是上帝造了人,而是人造了上帝。

张肉头一听,马上搭腔了:“爹,你是问那些画是吧?”他指着东墙上的那幅画说,“爹,你看,这边是猴子偷桃。”又指了指西墙道,“那边是公鸡打鸣!”他还缀了一句,“那墙上要是挂狗皮,那就不是画了!”

再看那位知州王大老爷,他很是厌恶张肉头的那令人肉麻的表演,气得把茶盏往地上一摔,骂道:“你,你真是个不知好歹的浑蛋!”站起来要往外走。

张肉头一见光景,立时又对着他磕了个响头,说道:“爹,你给俺改了名是吧?你这个浑蛋,要比俺那个肉头强得多啊!”他又磕了一个响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身边一个大个子衙役给提溜了起来,那光景就像是鹰拿燕雀一样,四体不沾地,在那里乱蹬乱抓……

那大个子衙役骂道:“好,你敢骂老爷是……”立即又改口道,“罚钱五十吊!”说着就放下了手中的张肉头。

不言而喻,那个颟顸可笑的张肉头,是又破了一回大财。那些差役提着钱拥着老爷,看了看张肉头,连个招呼都不打,出了门,各认坐骑,就扬长去了。

春天才一过去,夏天也就立马来了。过了麦口,周七猴子到先生那里去讨教学问,当走过他去接送师娘来回的那道小河时。看见那座小桥边,一伙人正在给一个男人叫魂,他便走了过去。

在打听中,就知道了事情的究竟:十天头,这男人在河这沿(边)朋友家里喝酒,由于贪杯,故而走得晚了,此时,正是皓月当空,他走在桥上,桥下流水哗哗,河里鱼儿打浪,这些也赶不走他的醉意,忽然一只洼子(邳方言,意水鸟池鹭)在对岸喊了一声,他不由得顺眼望去,只见那边的地里,有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衣舌头挂在了胸前的吊死鬼,他的酒被吓醒了一大半,因为害怕,便一头从桥上栽进了河里……

等他爬上来时,那吊死鬼早已是不见去向,他没敢回家,便又回到朋友家里,说是遇见了吊死鬼,等被朋友送回家后,一连几天便是眯眼眼不睁,更谈不上吃饭喝水了。于是家里人就找巫婆给看,巫婆在下了一阵子神之后说,这是叫鬼怪给吓掉魂了,得给招魂才行。随之,一家人在巫婆的带领下,拿着香箔火纸和供品就到这座桥上来给他叫魂了。

无独有偶,周七猴子过了桥,到了对岸,看见一群人在一个神汉的带领下,于路边一块地里烧香焚纸,祷告许愿……原来这是为瘫坐在那里的这个少妇驱邪招魂。问明了才知道,这也是在十天前的一个月亮地,这家人割完了麦,劳力们用车子在往家里推,留下了这个少妇在这里看着。这是个闲不惯的女人,便想趁着晚上凉快割一点麦子。在割了一段时间之后,一不小心,把手给割破了,就在她抬起手来去找什么包手时,由于血脉旺,那鲜血便淌到了胸前,把白小褂染红了一大溜子,她很是着急……于此同时,她看见对面桥上晃动着一个身影,便以为是水鬼现身,便大喊了一声,那水鬼也就随声跳进了河里……没多会儿,家里的人也就来了,由此,她便被吓掉了魂。

周七猴子知道了这边的情况,又和那边的一综合一推测,便知道这是个纯属巧合的误会。于是他便踅转身回到了桥上,将那边给女人叫魂的事给这边叫魂的说了。这边人一听,也觉得是个阴差阳错,就自动地去了那边,两下子一说明,便都是大彻大悟,明白了真相,那双方的病人的病就都霍然而愈,这便把那巫婆神汉晾在了一边。两下里的人在先后向周七猴子道谢中,知道了这个热心的好人就是令名在外的智者周七猴子,都对他十分感佩。

因为周七猴子好与人排忧解难,他的智慧,他的胆略,在四方是广为流传,有的还被抹上了神话色彩。竟有的说他法力无边,能驱鬼蜮祛邪祟,简直说得是神乎其神。对于此,周七猴子虽然在一些场合加以辩白予以否认,可都是无济于事,因为那些人以为他是在谦虚。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愈是说不行不会,他就愈说你是作假和侃空(说谎),便愈是缠着你不放!同样的,人们对周七猴子推崇和迷信的理由是有根有据:包黑子包公是文曲星,大义凛然,一身正气,曾给人祛除邪祟。你是举人自然也是文曲星当然也能如此!

这不是,周七猴子就曾在一个月内接连当了两回巫师。

第一个是大王庄油坊的王老板。他因为要到外头去购买黄豆,便把门锁上走了。等买来了货,把黄豆放在库房里后,夜里便住在了那里。大约是那天的夜半时分,就听见屋里有哒哒哒的脚步声。一开始,王老板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静下心来侧耳一听,那声音仍是那样地响个不停……他赶忙点上了灯,奇怪的是,那声音也就消失了。要是一吹了灯,那声音就又来了,直弄得他彻夜未眠。一连几夜都是这样,直熬得眼圈发黑眼眶塌陷。老婆还以为他是在外头赌钱逛窑子了的,便大发雌威地逼问他。

王老板是个惧内的人,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分辩道:“这是哪来的事啊,跟你在一起都几十年了,俺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那婆娘一看他那憔悴的光景,便缓和了一些语气道:“你说说,你这幅熊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老板苦笑道:“我是哪里也没去,什么也没干。”

老婆看着他,抢白道:“你看你那个光景,瘦得跟鬼似的,你说你没做什么,就是说给三岁小孩听,他也不信!”

王老板被逼勒急了,便一五一十地把这几夜所遭遇的事给老婆说了。末了还补了一句:“我是怕你害怕,才没给你说的呢!”

老婆一听,便正色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老板赌咒道:“我要是哄(欺骗)你,我就是你的儿!”

老婆骂道:“老娘我才不要你这样无用塌才(邳方言,意智商低下)的儿!”她随便看了看自己的夫君,然后说道,“那屋里别是什么邪祟吧?回头来请王大仙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需交代,那王大仙来了之后,先是在那屋里看了看,转了转,又问了问,然后便出溜了一下鼻子说道:“这房子里有有小脚大仙!”接着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他就找了地方,披头散发,踏罡步斗,在那里仗剑作法,是又说又念又跳,直弄得在场人头皮发麻心里发毛……临行前,王大仙又掏出来几张用朱砂在黄表纸上画的符箓交给了那两口子,并叮嘱道:“把这几道符贴在屋里,它能驱赶邪祟。”

在付了钱送走了王大仙之后,油坊王老板当天晚上没有再去那里居住。可等到第二夜去住的时候,本以为有王大仙和那几道符的法力,便可以高枕无忧了,谁知道,那令人惊恐的声音反而比以前更勤更响了……他一夜没合眼,还没等到天亮,就匆匆地回家了。躺在床上,王老板愁肠百结,别的不说,摔到地,就是关门歇业,出卖房产,有谁敢要这紧宅子(闹鬼的房子)?他一连纠结了几天,可就是找不到善谋良策……后来,有个好友劝导他:何不去赵庄请周七猴子来驱邪赶妖?

对于王老板的要求,周七猴子尽管是一个劲地推辞,可架不住人家的苦苦哀求。在问明了“小脚大仙”的行止后,他终于被来人用毛驴驮到了大王庄。

在没入住油坊之前,王老板便问周七猴子还要什么法器,或是要不要人给打伴。他想了想,然后说道:“我不要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也不要什么人来和我做伴仗胆!你就去给我找一本《春秋》,这可是关公关老爷秉烛达旦所读之书。另外,再给我找一块青布、一个灯笼和一根可把(合手)的棍子来。”

到了晚上,王老板在盛情招待之后,就带着书和棍子跳着灯笼,把周七猴子送到了那离家不远的油坊。点上了蜡烛,周七猴子看了看里里外外之后,便回到了屋里。老板看天色不早了,就关照了几句话,然后便和周七猴子揖别了。

天渐渐地黑了,那油坊里就只剩下了周七猴子自己,说他不怕,那是假话。可他总觉得,这里要是有什么小脚大仙能吃人害人的话,那左近四邻多少也该有个受害者了,可是没有;就是厉鬼,也是冤有头债有主,不会乱伤无辜。他读了一些不怕鬼的故事,觉得自己是一身正气,不怕邪祟,更何况自己从未做什么亏心事,当然就不怕什么半夜鬼敲门了。对于鬼神的有无,他记得孔子弟子曾问过孔子,而这位千秋人伦表累代帝王师的圣人却是不言不语了,而被后人称作|“子不语”了。所以在周七猴子看来,凡是有邪祟的地方,都是人们在未得知其真实面目之前,自己在吓唬自己罢了。

周七猴子在跳跃的烛光下静静地观看《春秋》……上半夜是一直没有动静,他以为那小脚大仙怕亮,于是他便把蜡烛用灯笼给罩了起来,还又把那块黑布给盖在了上面。这样,他就在那里静坐以观其变了。约莫是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哒哒哒”的声音在身边经过,他趁那声音还在后续时,便赶忙一手掣过那根棍子,一手马快地把灯笼上的那块黑布给抹了下来,这下子,那些小脚大仙可就原形毕露了!原来这都是些从外面进来的大老鼠,有的还到了盛油的里间。一见有光亮,有的立时掉头就跑……周七猴子岂能放过,也不知那老鼠有多少,他把手里的那根棍子横扫过去,一下子就打倒了好几只,那些幸免于难的耗子,便登时诠释了“鼠窜”一词的真正含义,顷刻之间,便跑得是一干二净。周七猴子走到了近前,提起一只老鼠看了看,他点了点头,随后又把这几只死老鼠拾到了一个破筛子里,放到了墙旮旯。到这时,睡神也来拥抱周七猴子了,于是他便在那张大床上和衣而卧。

这一夜,油坊老板两口子,是都没有睡好,唯恐那请来的周举人周老爷有个闪失,真要是那样,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就这样,他俩总算是熬到了天明,便起了个大早,在太阳还没冒红火的时候,两口子就来到了油坊的门前,一见屋里有亮,还听到阵阵的呼噜声,夫妻俩对望了一下,便开始了敲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把周七猴子从梦乡里给找了回来,他揉了揉眼,听了听,在确认是有人在敲门时,他便趿拉着鞋走到了门后,先是看了看,后是问了问,在知道来人是油坊老板时,他就撤了顶门杠,拔了大门栓,请他们走了进来。

王老板进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举人爷,今夜没事吧?”

周七猴子朗声笑道:“有哪,还能没有吗?”

烛光下,他看着那夫妻俩,神秘兮兮地说道,“真要是没有,你的酒,我不就是白喝了吗?”

王老板望着周七猴子诧异道:“举人爷,要是有,在哪里呀?”

周七猴子没有搭腔,他走到墙拐角把一个大筛子拉了出来,向王老板两人道:“请看,这就是小脚大仙!”

老板两口子借着烛光一看了看,王老板不禁吃惊道:“举人爷,这不就是几只死老鼠吗?这能就是那小脚大仙吗?”

周七猴子见他俩不开窍,便指着那些死老鼠说道:“你提起来看看!”

老板将信将疑地从那个破旧的筛子里提了一只死老鼠出来,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这能是小脚大仙吗?”

周七猴子笑道:“你看看它的尾巴吧!”

王老板先是看了看,然后说道:“不就是尾巴上有个泥蛋吗?”

周七猴子哂笑道:“亏你还是个生意人,也不知道那心眼都借给谁了?”他走到了窗户前,看了看窗纸,外面已是大白,随后他就吹灭了那支流着泪的蜡烛,便又坐在了床上,就默默不语了。

那王老板一看这位举人爷不再说话了,便催道:“举人爷,你老人家往下说呀!”

周七猴子揶揄他道:“依我看,你净是吃山芋坐木墩,两头不透气,你就不能看看那老鼠尾巴上的泥蛋是怎么回事吗?”

王老板不听还可以,听了是更糊涂,他苦笑着说:“举人爷,你老就说吧,我要是有那个心眼,就不在这里抡大铁锤榨油啦!”

周七猴子看见那对男女一脸茫然的样子,便无可奈何地笑道:“还真拿你没法子,愈说你不灵翻(不机灵),你便愈是掐不动的木鸡一个!”他站了起来说道,“都给我听着,这老鼠偷油喝,不是用嘴而是用尾巴。它把尾巴伸到油缸或是油盆里去沾,然后用嘴去咂,咂完了再沾,是不断地再咂再沾,直到喝足了才走,这样,那带着油的尾巴上在地上一拖,久而久之,便逐渐形成了小泥蛋,这小泥蛋更有利于它偷油喝,这小泥蛋干了硬了,走在你这木地板上,能不发出来“哒哒哒”的声音吗?”

周七猴子还怕他夫妻俩不信,便又说道:“从今天起,你用硫磺去熏,用毒药去药,再把里里外外的老鼠窟给堵得严丝合缝,你再来住,再要是有什么小脚大仙的话,我就给你请张天师来捉妖降怪!”

送走了周举人,油坊老板没忘他的话,就如法炮制照此办理,过了几天,再去居住,那原来令人毛孔悚然的小脚大仙,果然是销声匿迹了!于是连呼:“真灵,真高!”

由此,大才子周七猴子能给人驱鬼避邪的事是传得更神更奇更遥远了!

这天中午,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汉子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周家门前,跟来的两个使用的(随从),内中一个还牵着一匹白龙马,一看便知来者是个有身份的人。他们向周家仆人说明了来意:是来请周举人驱邪赶祟的。

周员外父子俩在门外见到了客人。来人自报家门:他姓马,叫马鸣春,马围子人。周家父子便邀请他到客屋里喝茶,马鸣春一再致谢,就是不肯进家,并叫随从递上了礼物茶叶和人参,周家父子坚辞不收,可那马鸣春只说是暂时放在府上的,等送举人爷回府时再带回去。至于那驱邪赶祟,周家父子是再三辩解再四谢辞,可那马家人就是不肯离去,没办法,周七猴子只得是被马家用高头大马给接走了。

到了马家,在吃茶之后,周七猴子和马鸣春便在仆人的簇拥下,来到了那座被人看作是“凶宅”的地方。打开了大门,众人走进了院子,周七猴子举目观看,但只见:金碧辉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若不是周遭是平民百姓,真以为是到了大内皇宫。

马鸣春在指指点点地介绍着房屋的概况,就是不提为何谓之为凶宅的原因。周七猴子心里也纳闷:既是请我来镇宅驱邪,怎的就不说这凶宅凶在哪里呢?他不便多问,就又随着马鸣春回到了马家。

在马家的客厅里,主人还没等周七猴子发问那豪宅被称作凶宅的原因,便先说了:这座宅院,为先祖在京为官时所建,耗资巨大,集南北能工巧匠,鸠工三年乃成。后年久无人居住,因为担心闲置荒废,于是就或借居于亲友,或租赁与他人,但不管是谁来此居住,都难存十天,皆为暴病死亡,故而被人称作是“凶宅”。

周七猴子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着……

一见如此,主人便问道:“举人爷,为何不发一言?”

周七猴子不悦道:“本以为是一般的杂毛小祟,想不到是如此的凶险,为何不早说,难道我就不怕死?”

马鸣春听了,连忙起身拱揖致歉道:“举人爷,要是在下先说了,还怕你不来呢!”说罢,又是一揖,那神情很是自责和虔诚,就只差磕头赔礼了。

客厅里还有一些陪客的,也都立起身来向周七猴子作揖拱手为马鸣春圆全。

见此光景,周七猴子便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了,他站起身来还礼道:“其实,周某本不是什么仙长天师,只是仗着浑身的胆气和正气为人禳灾除患,实无什么神通可言!”他看了看在场的人一眼,然后说道,“给宝宅驱邪成功与否,那只有看府上的福气和周某的运气了!”

马鸣春正要说些什么,仆人进来禀告:“老爷,宴席已摆好了。”

随后,周七猴子便随着马鸣春等人来到了宴席,在一番客套之后,他被安到了上座。那席间菜肴的丰富,自不必说,仅从那歌舞的美女陪酒的靓妹来看,就叫人目不暇接。但只见:纤纤红酥手,袅袅腰欲折,秋波频流盼,歌喉宛转传。哪是人间美姬,定为仙娥离天!

周七猴子知道,这盛情的款待,无非是叫多喝几盅,好壮壮他的胆,这是心知肚明的伎俩。所以,不管对方是如何劝酒夹菜,美女是如何娇柔献媚,可他就先是说力不能胜酒,后是佯作大醉酩酊……

当马鸣春以为周七猴子真的醉了时候,他便叫使用的用一头毛驴将举人爷驮到了那座凶宅。为了以防万一,马鸣春还叫人给周七猴子所住的床边放了一把极为锋快的宝刀……

对于马鸣春的举动,他的一个好友为他担心:倘若是周举人出了事,那该怎么办?你真是利令智昏!

听了这位好友的告诫,马鸣春淡淡一笑,他说:“他是个少年得志之人,是个才人、福人、能人,还是个正人。就没听说‘陈彭年吹气退缢鬼’?我相信他是个神鬼不敢傍(靠近)的人,不会有闪失的!”

那几个仆人在把周七猴子安顿好之后,是唯恐叫邪祟抓着,就都匆匆忙忙地走了。刚走了没多远,有个人大悟似地说:“噢,对了,那头老草驴还在院子里呢,也不知道栓牢靠了没有?”

内中有个人接话道:“这才好,明天那个举人爷骑着才方便呢!”又说道,“就是没栓结实也不怕,大门关得严丝合缝的,也跑不了它!”

另一个催道:“走吧,走吧,越快越好!”

等那党子人走了,周七猴子就出了屋门,来到了大门后,用手一拉门,门被人从外面给锁上了。摇了摇头,嘀咕道:“这些人是把我拿做钟馗了啊!”他苦笑了一下,又回到了屋内,在摇动着的烛光下,他又看起了自己带来的书……

此时正值仲夏,他在屋里觉得闷热,便信步走出了房门来到了天井院子,抬头仰望夜空,只见银河耿耿,弯月斜挂,间或阵阵蝉鸣,偶而几声枭啼,又见萤火点点,更有凉风时时……此刻,他的心情为之一振为之一爽,又看了看四周环境,也无什么怪异表现;听了听屋里也是阒然无声。在欣赏了一阵子夜景之后,便又转身回到了屋里。在灯下,他先是看了一会儿《汉书》,又读了一阵子《唐诗》,再抬眼看那屋里,除了烛影摇魂,便是他和自身的影子,真是对影成两人。谛听外面,也是没有异兆。就这样,他又静读了一阵子书,这时,两个眼皮就要打架了,这是困神驾到了。他又看了看屋里,听了听屋外,结论是啥事也无。也不知道周七猴子有多困乏,那支用来照明的蜡烛是堪堪烧完,他也是懒得下床去重新换上。就在这时,月光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那自然是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还有的是黢黑一片,整个屋里就是平常所说的或明或暗的麻麻亮……

就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候,忽然,耳畔响起了“噗噗”的声音,他的心一震,眼一睁,就着月光,四下里去找那个怪异的声音……朦胧中,终于在一个屋旮旯里,他看见了悬挂在那里的一个怪物,就如那一只大鸟,在扇动着翅膀,发出了“噗噗”的声音……此时此刻,周七猴子周身的血液就像是凝固了一般,他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抓起了身边的那把宝刀,下了床,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怪物逼近……在就要靠近时,他抡起了宝刀就砍,手起刀落,那怪物便“吧嗒”一声,掉落在尘埃之上。

周七猴子赶忙点燃了另一支蜡烛,秉着它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被蜘蛛网挂着的破草帽被他砍落在地。此时此刻,他心里便有了个数:这可能就是那个怪物吧?不由得笑了笑,由于情绪波动,他便也没有再去睡觉,就坐在床沿上,手执着那把宝刀在静观其变,希冀能再发现些什么……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周七猴子听见院子里有个东西自远而近,还慢慢地走上了台阶……他的神经立时就紧张了起来:“那个是顶破草帽,这个又该是什么呢?别是真妖真鬼吧?不过也不怕,人为万物之灵,万物都是怕人的。”但他还是握着那把宝刀,直瞅着那两扇房门……

接着,门动了一下,但没有推开,随之便响起了脚步声……在那微弱的月光下,看见从那专供叭儿狗进出的洞里伸出来一个头儿来,还喘着粗气,发出了几声驴一般的喘气声……他明白了:“看起来,这宅子里还真有鬼怪,也许就是驴鬼、驴精吧?”面对着此情此景,周七猴子没有怕,反而是胆子更壮,精神陡增,他快步走了上去,照准那个伸进来怪物的头,狠狠地砍了一刀,奇怪的是,那怪物非但是没有施展什么妖法,反而发出了几声惨叫,接着便是“噔噔噔”走下了台阶跑了……周七猴子这回没有去看,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他真巴不得这就天亮!

经过这前后两场心理和体力上的折腾,他觉得是有些累了,但还是不敢去睡觉,唯恐再来个什么鬼怪和他较量。于是他便点上了蜡烛,斜卧在床上,就着灯光看着他所想看的书来,以此来平静心情,以此来消磨时光……

听庄里更夫打了三更,接着打了四更,五更打过已是天亮。于此插叙一些有关打更的事:古人打更计时,一般都是靠燃烧香支的时间来测几更几时。更夫的梆子连敲几下,就是几更,敲过之后,便是同样数字的锣声。如此的操作是连续多次,这样,人们一听见就知道了夜里的时间了。每敲一次梆子,每打一次锣,放哨兼报时的都要换人,换者更也。这种报时和放流动哨的方式,就叫做打更。

这一夜,周七猴子也不知是打了几回哈欠,打了几多瞌睡,听了几次锣声,当他听到四下里的雄鸡啼鸣时,心里便踏实了,因为不管是妖魔,还是鬼怪都怕鸡鸣。好歹是熬到了大天四亮,他坐了起来,舒了个懒腰离了床沿,又看了看那顶落在地上的破草帽,这才来到那两扇房门前,随手开了门,握着那把宝刀走到了天井院子。他在四下里搜寻,猛然间看见了地上有几滴血,可是没有循着血迹去寻找,他怕找出个什么麻烦来。

晨曦中的院子,空气清新,薄雾缭绕,声声杜鹃啼,阵阵夏蝉鸣,给人以舒畅的感觉。周七猴子看了看发红的东方,只见缕缕的霞光在迎接着旭日的东升……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平了平心情,想了想今夜的所遭所遇,不由得喟然长叹:“想我周某,误被人看作是捉妖降怪的法师,幸我身正品端,才没出现差池,如是卑鄙龌龊琐屑之小人,还不得被吓昏吓死?死了,就是打官司,那人还是不能复生,还留个话把给人!”

正当周七猴子在院子里东西看南北瞧时,大门外有了脚步响和说话声,接着便是开门锁,接着便是“呀”的两声大门洞开,接着便是马鸣春带着他的随从进了院子。不消说,主宾大早晨相见,定然是互相致礼,开口寒暄,更何况马鸣春是怀着不平静的心呢?

马鸣春看着周七猴子问道:“举人爷,今夜里有何见闻,没惊着贵体吧?”说罢,就是一揖。

周七猴子只是还礼,没有说话。他请那些人进屋,那些人迟疑了一下,可一看到举人爷带了头,就都随着马鸣春鱼贯而入。

在屋里,周七猴子把众人带到那个墙旮旯,用手里的那把宝刀指着那顶破草帽说:“宝宅之所以被称作凶宅,都是此物所作之祟!”又补充道,“凡来此居住之人,都是懒人,在打扫时,没有把它给清除了,”他用手中的宝刀砍了一下那顶破草帽,接着说道,“才使得它远看去如一只怪鸟,才使得它夜风吹来发出“噗噗”怪声,能不吓人吗?”

随即,他又把夜间之所见所闻简略地说了一遍,然后又带着人们,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子,指着地上那些离离落落的血迹说道:“要说是有怪异,这就是,幸亏我胆大,叫我砍了一刀,也不知是什么妖孽,!”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章 不住楼说鬼物李某落笑柄 除丑恶夜半路举人遇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胆小鬼走黑路,总是大喊大叫。

众人听了无不唏嘘,便循着血迹找去,一直找到了血迹的根源,原来是那头老草驴!再一看,那毛驴太君的嘴唇被刀削掉了小半截,它趴在地上,垂头丧气……见此光景,人们不由得同时“啊”了一声!

周七猴子告诉他们:“驴和马一样,是夜里也得吃草的,马无夜草不肥嘛!这头驴,夜里没见到草料,快天明时也还是没有人来喂它,再加上没拴牢靠,便极力挣脱了去寻主人,它拱了一下门,没能拱开,便把头伸进了狗洞里,没料到却被我当作妖怪砍了一刀!

听了这位举人爷从头至尾的描述,在场的人都舒了一口气,有几个人先后说道:“原来如此!”

周七猴子又补充道:“就是没有这头毛驴,那顶破草帽在那里不安分,怪形怪声,不也是怪吓人的吗?看起来,那些死了的人都是些胆小鬼!”

马鸣春深深地点了点头,说道:“幸亏举人爷有胆有识,还寒舍一个清白,这房子从今以后,不管是卖还是租给人家,也就都不犯愁了!”

由于举人爷周七猴子驱邪成功,马家很是感激,便要留他多住几天,以尽感激之情和地主之谊。在随便吃了早饭之后,马鸣春便带着周七猴子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马围子里转悠。马鸣春在转悠之前,便把跟随他的那七个汉子张某、李某、孙某、刘某、田某、赵某和王某一一向周七猴子作了介绍:“举人爷,这几位都是我八拜之交的金兰兄弟,都是些不愿同日生,倒愿同日死的哥们儿!”

还没等周七猴子说话,张某就接着说道:“举人爷,俺这弟兄八个,还是歃血为盟的呢!”

周七猴子看了看他们,笑道:“真要是能像刘关张那样的桃园三结义,那可更好呀!”

赵某看着周七猴子说道:“不瞒你说,举人爷,俺这弟兄八个,不只是处得好,就是在自己家里,也都是和睦兄弟孝顺父母。”

周七猴子看着赵某笑道:“为人就该这样,绝不能像俺那里有家人的兄弟那样,简直是提不上口!”

马鸣春忙问道:“贵处的那家弟兄还能太离形(邳方言,意不靠谱)了吗?”

周七猴子摇了摇头,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那弟兄俩,为了争夺家产而骂娘,而骂对方的闺女,更为可恶的是,父母要是教训他,他就和爹对打对骂,他媳妇就跟婆婆动手动口,简直是不入人伦,就这样的德行还到处拜仁兄弟!”

马鸣春诧异道:“这样的人,连胞兄弟都处不好,还谈什么仁兄义弟,真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事!”

周七猴子哂笑道:“拜仁兄弟,这还不是为了对付他那个从一个大门楼里出来的胞兄弟!”

刘某“呸”了一声道:“这弟兄俩,真不是东西!”

就这样,他们一行九人边走边聊,边聊边看……当走出庄时,周七猴子举目看见了围门门额上的题名,就随口说念了一句:“不住楼。”他侧身向马鸣春问道,“马先生,这是贵庄的名号吗?”

马鸣春笑着点点头,说道:“对。”不待周七猴子发问,他便讲起了这个庄名的来历:

这个庄是个几十里闻名的大庄,本来叫做薛家寨,寨里薛家是个大姓,虽是有钱有势,可从不欺压乡党,反而是怜贫惜孤周济穷人。薛家有个秀才叫薛阳春,此人有学问有品行还好朋友。有一年,在省城江宁(南京)乡试,得遇了一个叫楼得平的南方秀才,两人很投脾气,大有相交恨晚之势,为了固定友好关系,便结为了兄弟,临别前,约好要互相走动,说是三年不上门,亲戚也不亲。

这薛阳春是个实在人,便在过了年春二月时,在运河边买舟南下,船儿虽是顺风,但因为路途遥远,还是好几天才到了楼得平的家。见了面,自然是共话离别之情,诉说彼此家中之状况。薛阳春一连在那里玩了几天,观赏了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体味了日出江花红胜火……住了大约有十天,这正应了笔者的那句:做客勿久居,久居必生厌。其间,薛阳春几次要走,楼得平就是不让他走。薛是个实心眼,也就没再坚持要走,这样又过了八九天。江南人性格有个特点,那就是含蓄心细:逐客不说话。也就是不直接表情达意,而是通过其他方式委婉地表达。一次,出现了一件怪事:饭桌上的一条鱼放在碗里很鲜亮,在楼得平多次的劝让下,薛阳春觉得盛情难却,便夹了一箸,不料却是酽口难咽,他皱着眉头,就像是吃中药一样,硬是把它给咽了。谁知,第二天早饭时,那条鱼又躺在了饭桌上的一个碗里,这条鱼是一连出现了好几天。薛阳春就是再傻,也会觉得这是慢待了他,甚至是隐隐地在下逐客令,那个鱼的咸,不就是“嫌”吗?

这天,下起了小雪,那鹅毛大雪一落在地上,便立即化为水滴……

薛阳春向楼得平说道:“还是这里暖和,只见天上下鹅毛,不见地上有积雪呢。”

楼得平想了想,说道:“大哥,你不晓得,这是江南三月不存雪呀!”

薛阳春一听,便长了心眼:“江南三月不存雪,这不是在撵我吗?”

楼得平一见他的盟哥不说话,就又指着大门外那棵柳树上的喜鹊道:“大哥,你看着它,别叫它跑了,我爬上树把它逮下来,当咱的下酒菜肴!”

薛阳春摇了摇头说道:“那它不飞了吗?”

楼得平笑道:“大哥,你不知道,那是只不知飞走的鸟。”

到此地步,薛阳春才知道,这楼得平几天来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宣布他已是不受欢迎了!于是便在当天下午,不管那楼得平是如何地挽留,硬是来到了运河边的码头,上船回家了。

时光到了这年的秋末冬初,楼得平如约来到了薛阳春家里做客。薛更是盛情款待,一连十几天都陪着他四处游览……有一天,楼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于是他便指着那栉次鳞比青房瓦舍问道:“大哥,你这地方的人不穷,怎么没见有人盖楼呢?”

薛阳春想了想,笑道:“这就是地域上的差异了,”随口吟道,“江南三月不存雪,此处风高不住楼。”

楼得平听了,心想:“这虽是在吟诗,可言外之意却是清楚,这逐客令我还是能听到的。我有当初,他有如此。好了,别叫人家再说第二句了,咱就来个甜净净地走吧,于是他便向主人极力辞行,回江南去了。

讲到这里,马鸣春颇有感触地说道:“像薛楼二人是家资相等才华力敌,都弄到了这个地步,那一般的就更不要说了,这正应了那句话:天长显马快,日久见人心。由此,薛阳春对于处朋友上是看破了红尘。后来,他在京城得中了功名,就变卖家产带着大批的族人进京了,临行前出于某种原因,还把薛家寨的名字,改成了“不住楼”,并亲自把它题写在了门楼上。

周七猴子抬眼又看了看那门楼,然后说道:“你不说,我还真以为是在告诫这里的后人不可住楼呢,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段根由呢。”

游览完了周遭的风物,等回来时,已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那酒席自然是比昨天来时更为丰盛,自然还是有婊子相陪的“花酒”。

在酒三巡菜五味之后,主人马鸣春说道:“诸位仁兄义弟,今天吃酒,一不用美女相劝,二不用酒令来逼,四不划拳定输赢,咱得……”

他的仁兄弟刘某性子急,还不等他说完,便立即发问道:“那怎么喝酒啊?”

马鸣春白了他一眼,说道:“就你狂!”又接着说道,“今天,举人爷给俺的宅子驱邪赶祟功劳大大,为表达咱对他的感谢,咱得每人讲一个捉妖降怪的事才行。”

刘某又发问道:“要是不会讲呢?”

马鸣春板着脸道:“这好办,就罚他三大杯酒!”说着,他看着周七猴子,那意思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周七猴子笑道:“此正合我意,讲一讲此类的事,能增强诸位的胆量,别一有一点不明白,就疑神疑鬼地!”

既已形成了规矩,因为马鸣春是首创者,那他就得先讲:晋朝时,南阳有个叫宋定伯的,有一次他夜行,遇到了一个鬼,就问:“你是谁?”鬼回答:“是鬼,你是谁呀?”宋定伯骗他道:“我也是鬼。”双方都说是进城办事的。于是就结伴同行,走了几里路,那鬼就说是步行太慢,便和宋定伯相约轮番背着前行。鬼先背着宋定伯,鬼觉得他太沉,便说:“你不是鬼吧?”宋定伯便解释道:“我是新鬼,阳气未尽,这才沉的。”轮到宋定伯背那鬼时,鬼几乎是没有重量。宋定伯问那鬼:“我是新死鬼,不知道鬼怕什么?”鬼告诉他,鬼就怕人的唾沫。等到过河时,鬼没有声音,宋定伯声音很大,鬼对他有了怀疑。宋定伯分辨道:“那还因我是新鬼的缘故,不习惯过河呀!”等过了河,快到城门时,宋定伯便把那背在身上的鬼抓在手里,鬼吓得大叫,求他放下,宋定伯不听,叫他变作了一只羊,卖给了屠户,又怕他跑了,就在那头羊的身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得钱一千五百文后,就走了。这就是如今有人一听到乌鸦叫,就吐唾沫的原因,那是来以此禳除灾祸。

马鸣春讲完了,周七猴子抚掌道:“好,讲得好,人就应该不怕鬼,鬼是怕人!”

李某道:“那得是个正人才行,要是他净做些见不得太阳鬼事,鬼和他是本家,那还怕他吗?”

不用说,马鸣春是得酒得菜,那是众人敬的。

周七猴子见没有人接着再讲,怕冷了场,于是他就讲了一个“豁达先生”的掌故:人说鬼有三计:一迷二遮三吓。有个廪生性豪放,自号豁达先生。一天晚上,经过一块洼地,朦胧中看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绳索在急急忙忙地走着……看见了豁达先生,便朝一棵大树下去躲避,匆忙中,手中的那根绳索遗落在地上,豁达先生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条草绳,靠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阴潮霉变之气味,他知道这就是人所说的吊死鬼,便把那根草绳藏在了怀中,继续向前走去。这时那妇人从那棵大树后面走了过来,追上了豁达先生,她向他要那根绳子……

豁达先生不给,那妇人便先是撒娇献媚,一看对方不予理睬,便又施以左遮右栏,是黑暗一片……豁达先生心想:这就是俗话所说的“鬼打墙”,他是不放在心上,就仗着胸中浩然之气,大喊一声,直冲直行……那女鬼见墙被冲破,便长啸一声,变成了披头散发的恶鬼:韭菜叶子脸,绿豆眼,那舌头伸出来有一尺多长,对着豁达先生是又蹦又跳……

面对着厉鬼,豁达先生是全然不惧,坦然陈词:“你先前是描眉画粉,是想以女色迷我;后是用黑暗来遮我行路,想困死我;最后作此恶状,是想吓我也!你这三个伎俩,我全都不怕,料想你已是黔驴技穷无法可施了,难道你就没听说我叫豁达先生吗?”到此地步,那女鬼就只得跪在地上连连告饶:“她本是城中施姓女子,因和丈夫惹闲气,一时想不开而上吊寻了短见。如今听说,此地王家有个妇人,也是和男人闹仗,故而想找她做个替代,不料半路上被先生截住,又把我的绳子给拾了,我诸端手法使尽,先生都不怕,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只求先生超生!”

豁达先生问她如何超生?那女鬼说,替她告知城中施家,要广做道场,请高僧多念“往生咒”,如此她才不去找王家人做替身。

豁达先生听了笑道:“我就是高僧,我就有往生咒,给你诵一遍!”他随即朗诵道:“好大世界,无遮无碍,死去生来,有何替代,要走便走,岂不爽快!”

那吊死鬼听了,恍然大悟,在伏地便拜后,就匆匆地走了。后来,当地人说,此地以前不平静,自豁达先生过后,再也是没有出鬼闹玄了。

周七猴子讲完了“豁达先生”后,看着大家,又补充了几句:“其实,这只是做文章人的寓意罢了,说到那鬼神,在座的诸位,还有咱的长辈,有哪个亲眼目睹或亲身经历了鬼神的?全都是以讹传讹,自己吓唬自己!还说鬼死了叫魕(ji一声,本字为渐字下一耳字),鬼怕它,就如同人怕鬼一样。这就给那些江湖术士的骗钱开了门路,给人看病便说是鬼魂作祟,就用朱砂在黄表纸上画了个篆字(渐字下一个耳字)贴在大门上,以此来驱鬼。这就是既骗了自己又骗了别人的掩耳盗铃。”讲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其实,我倒是真想有鬼神,这就有了第二个世界,咱都是好友,到了那边,不还是能在一起喝酒吃菜吗?”

在座的人听了,有的是微微点头,有的是深深颔首……周七猴子自然是享受了大家的敬酒。接着,席面上便出现了暂时的沉默……马鸣春也怕冷场,他看了看身边的田某,意思是:你也该说一个了!

田某坐不住了,于是他便将讲了个“鬼避姜三莽的故事”:河北献县有个村民叫姜三莽,为人勇猛而直戆。一天,听人说宋定伯捉鬼卖鬼得钱的事,他高兴地说:“原来鬼还可捕捉,还能叫他变羊卖了得钱,要是我一天捉一个,那我一天的酒肉伙食和零花钱也就够了!”他说到做到,到了夜间,就手持木棍、绳索,在乱葬岗里悄悄地走着,就像那猎人在寻找着猎物,结果是没有遇到一个鬼,也就更谈不上捉鬼了。之后,又去被人称作闹鬼的地方,他在那里假装醉卧,也还是一无所见。一天晚上,隔着树林,看见有好几个鬼火,就跑跳着去捉,可那鬼火还没等他赶到,便散开消失了,他恨恨而归。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仍是无有所获,没办法,他才不得已而停了下来。有人说,那鬼是因怕姜三莽而不敢出来的。

接着的便是其他五个人依次讲了“油瓶烹鬼”、“捉鬼射狐”、“鬼畏人拼命”、“杀鬼”……几个婊子听了,都各自把香躯紧紧地偎依在相好的怀里……

这些人讲过了,就剩下李某没讲了,不管人家怎么催促,就是死狗拖不到墙头上去,咬定牙关,就是不讲。他的理由很简单:都叫你这些人给讲完了,要是再讲,那不是烫剩饭吗?此时,他倒是干脆,只说了两个字:“认罚!”

这时候,天已是大黑,几杯酒下肚,酒老爷就开始登堂了,李某喷着酒气说着粗话,他也知道吹牛不上税,还净拣大的吹:“他,他姜三莽算什么?连一个鬼都没逮着,我,我要是去,就能像穿蛙子一样,拴个一大串回来,叫他变这变那的,卖了,咱好喝酒……”

他的几个仁兄义弟都知道他是喝高了,有的劝他不要说大话,还有的是想看热闹,就说:“你说你的胆大,南乱葬岗子死了个人,你能在他跟前砸根橛子吗?明天咱都去看,要是有,就送你一个肥猪头和两坛子好酒!”

李某听了,就拍着胸脯喊道:“这,这有什么,都等着好了!”说着,就离开了宴席,摸到了厨房里,找到了斧头,又歪歪斜斜地砍了根木橛子,然后就不顾马鸣春和周七猴子的劝阻,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周七猴子把马鸣春叫到了一旁,咬了阵子耳朵,马鸣春是连连点头称是……据田某说,那乱葬岗子离这里不太远,才几里路,要不了半个时辰便可回来了。在李某走后,这边照样还是吃酒谈笑,在等着李某……

过了一阵子,正当人们相互敬酒时,就听见门外有人杀猪般地嚎叫着:“鬼,鬼,鬼来啦……”

听到门外有人在凄厉地呼喊着救命,人们赶紧开门一看:原来那是李某!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个人赶忙把他搀到了屋里。灯光下,李某面如死灰,口喘粗气,身子已是瘫软……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了一间屋里的大床上,给掐人中刺合谷穴……经过了一番手脚,总算是把他给叫醒了,在喝了一碗糖水之后,那李某就有气无力地说了他所遭遇的那些情况:”

他带着一把斧头和一根木橛子,摸黑去了那个乱葬岗。一开始,他仗着酒力还不怎么害怕,就扶直了木橛子,举起斧头就砸……当他觉得那木橛子被砸进地里差不多时,便站起身来要走,不料他所穿的大褂子却叫什么给拉住了,不管他如何地使劲拽,可就是不能脱身,到这会儿,那酒力也剩下不多了,心里就陡生了害怕……逃命要紧,情急之下,他只得来个金蝉脱壳,赶紧地把大褂子脱了,拿着斧头,散开腿,高一脚低一脚地没命地往回跑,在此同时,李某还觉得身后有人在追着,他连头都不敢回,喊着叫着直朝庄里跑……

李某结结巴巴地说完了,站在一旁的周七猴子就开话了:“李哥,你不是说你胆子大的吗,怎么落到了如此的光景?”

李某狼狈地抗议道:“要是真的遇到了鬼,你能不怕?”

灯光下,周七猴子眨了眨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道:“我才不怕呢,要是男的,我就和他交友;要是年轻貌美的,就带回去当鬼妻!”看了看李某道,“不行吗?”

李某摇了摇头道:“依我看,你也没有那么大的胆。”

周七猴子笑道:“好,那我就把你的大褂子给拿来行吧?”一见李某点了点头,他连灯也不挑,更没叫人陪伴,就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向那个乱葬岗子走去。

马鸣春不放心,便打着灯笼带着几个人,尾随着后面去了。

没多久,周七猴子便回来了。他把那件长衫递给了李某,他向他说道:“看看,你还说是有鬼魂拉你,就不知道是你在慌乱之际,把橛子砸在了你的大褂襟上,那,你还能跑得动吗?”

李某抬头一看,那还真是自己的大褂子,那前襟上还真有个木橛子,他又问道:“那我往回跑时,后面怎么还有断(邳方言,意追赶)我的人呢?”

周七猴子笑道:“你是叫吓昏了是吧?那是我在暗中保护你呢,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着你呢。”

这时,凡是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周七猴子……

赵某看着周七猴子说:“我说怎么这阵子没看见你在桌上呢,当初,我还以为你是宽坐(上厕所)的,就没想到,你是跟他去了呢。”

李某忙向周七猴子说道:“举人爷,你保护我,那我在大喊救命时,你怎么不露面呢?我差点儿叫吓死了!”

周七猴子指着马鸣春说道:“这是你老大栽排(邳方言,意安排)的,他叫我躲在暗处,不要露面,要不然,就显不出你的胆大了!”说罢,他看了看马鸣春,笑了笑。

在真相大白之后,李某的酒也全醒了。他看着大家,也知道了自己方才的的荒诞之举。这些人还算是厚道,是既没有嘲笑,也没有埋怨,或是揭他的短,只是叫他歇歇再说话。

马鸣春又重邀人们重新入座,周七猴子为缓和刚才不和谐的气氛,便又讲了一个“木匠遇鬼”的故事:张木匠五十多岁,手艺精湛,巧名外播。一天,距离他家二十多里路的孙庄的孙大德请去给闺女打嫁妆,因为活多天又短,是一连三天都在人家那里吃住。等到竣工时,主人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表示感谢,这叫启工(竣工)酒。由于主人的热情,张木匠便多喝了几杯。等酒席结束时,太阳已是西沉,主人见天色已晚,便要留他一宿,他执意不肯,主人在叮嘱他路上小心之后,便送他出了门。

等张木匠离家不到十里路时,天已是大黑,又赶上是月底,那更是黑上加黑了。不一会儿,是一阵风儿刮,一堆乌云来,接着天上就飘下了蒙蒙细雨,这正是老年人所说的出鬼时候。老张本来胆就小,从来都是怕走黑路,他这时真后悔没听主人的话……当他走到庄南头那个乱葬岗子时,脸前冒出了一个鬼火来,此刻,他头皮发麻,汗毛直竖,在和了和肩上的工具箱后,就不分高低地一路小跑起来……人说怕什么就有什么,突然,他的身后“啪”地一声,接着就是“哒哒哒”的脚步声,这声音紧随其后,他心里更是害怕,就赶紧跑了起来……谁知道,那脚步声也是紧跟着他,一直追到了家门口。这木匠大声叫唤,举手敲门,他老婆给他开了大门,他二话没说,便一头栽在了床上,是大气不敢喘一声。过了一大阵子,老婆见男人回过了神,就问他是什么缘故。老张心有余悸地告诉木匠娘子:在庄南头,有个鬼跟着他来了,幸亏是关门麻利,要不非让这个鬼跟进来不可!

那婆娘也是个胆小鬼,听了他男人的颤颤惊惊的诉说,吓得是瑟瑟发抖……就这样,两个人是一夜没有合眼,还又怕由此被鬼缠上。便打算等天明后赶紧去找巫婆来把那个鬼魂给送走。天大亮后,太阳都有一杆子高了,邻居王大嫂来找斧头用,看见门外有个墨斗,就顺手给拾了起来。门开了,王大嫂便向木匠老婆道:“一看,就知道你当家的来了!”说着,便把那墨斗递了过去,接着,就揶揄道,“光顾睡觉,太阳都晒腚了。”木匠老婆没有答话,在把斧头拿给王大嫂后,只是按手里的那个墨斗子看:那线已是断了……还是在门口拾的……想了又想,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她忽然好像是明白了什么,便赶紧跑到屋里间晃醒了张木匠,把那个墨斗给了他,说道:“你看,这就是鬼吧?是线断了才把它留在了大门之外呢!”

张木匠听了,立时坐了起来,他看了看那墨斗,而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一定是在过乱葬岗子时,我跑掉了的,线挂在了木箱上,这样,它就跟着跑了。”叹了口气道,“真是疑心生暗鬼啊!”

讲完了这个故事,周七猴子又缀了一句:“还是那句话,我是真想有鬼有神,这样,那些命案不就好破了吗?”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称是,呵呵大笑……于是又接着喝酒,夜深酒酣,饮者称半仙,主客共欢颜,直喝得日月倒着看……

由于马鸣春的一再挽留,可谓是高情难却,因而周七猴子又在马家湾留了一天。按来的时间顺序,这天该是第三天了。吃过早饭后,就在周七猴子执意要走时,从东边来了个和尚,马鸣春等人认得他,那是庄东头庙里的和尚,法号了尘。他一见周七猴子,就打了个亮掌,口念:“阿弥陀佛,施主,贫僧这厢有礼了!”

周七猴子连忙还礼,问他为何到此。

那了尘和尚便称:“前些时日,李家楼的祥降寺闹鬼怪,没几日,小庙藏经阁也跟着出了邪祟。听说施主于此禳灾,且立时奏效,故不揣冒昧前来相烦,还望施主屈驾前往!”

听了那和尚的话,马鸣春笑道:“你乃佛门弟子,法力无边,自可捉妖降怪,何劳举人爷前往?”

了尘和尚又念了一声佛号,说道:“施主见笑了,那捉妖降怪乃为道家之能,佛门是劝人向善,不擅此道,更何况我等道行浅薄,怎敢妄言佛法?”他又向周七猴子施礼道,“还望施主体恤贫僧!”

在了尘和尚频频相央苦苦恳求下,于是周七猴子又告别了马鸣春等人,随着了尘和尚来到了庄东头的那个“悟缘寺”。只见山门两旁的上下联分别为:“回首相望三生事”;“擦肩而过为缘分”。

到了方丈,小和尚献过香茗,周七猴子边喝茶边和了尘谈经论佛……在过了一阵子之后,便在了尘和尚的带引下,来到了那个闹鬼之处,并问了鬼的形状。了尘和尚告诉他:那鬼怪披发虬髯,面色黝黑,就如那戏中霸王的面孔,一见有人便跑了。周七猴子听到这里,心里就有了底。又问了那鬼怪来的时辰,以及相关的一些事宜。之后,了尘和尚又请他再到方丈重新吃茶论道。

及至晚上,周七猴子用完了斋饭,就在星辰闪烁月上柳梢时,便向了尘和尚要了根禅杖和一壶香茶,趁着星月之光来到了那个神鬼经常出没的藏经阁。在阁内那跳跃的烛光下,他时而打坐默念密多心经,时而背诵东坡先生的诗词……

约莫到了二更时分,薰风吹来,竹叶飒飒,为了不暴露自己,周七猴子便熄灭了蜡烛,坐在了床上……不一会儿,那藏经阁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周七猴子警觉地下了床,来到了窗下,乘着依稀朦胧的月光,借着窗纸的破洞,向窗外悄悄看去:只见一个正如了尘和尚所描述的丑恶鬼怪来到了窗下。他屏息静气地站在屋内,透过那个窗纸破洞,想看看这鬼怪有何举动……没多久,那鬼怪便从腰间掏出了一件物事,尖尖的,长长的,那样调就如同是木匠所用的凿子。随后,便把那个物事插进了窗户棂的框边撬开了一个大缝……

周七猴子估摸着那家伙是想要把手爪伸到里面打开窗户的,一见如此,他便先把自己的手浸泡在准备留作洗脸的那盆凉水中。过了一会儿,那鬼物就先把一只爪子伸到了缝里,看样子是在探听消息,一见里面没有反应,就把另一只爪子也伸了进来,那意思是想打开整个窗棂……见此光景,周七猴子岂能放过?他赶忙用那泡在凉水里的两只手,狠狠地将那鬼物的两个爪子抓住……那鬼物在窗外起先是跳跃不止,还发出了“吱吱”的怪叫声,后来便是一不跳二不叫了,就连那伸过来的两个爪子也不动了。此刻,周七猴子已料到没多大事了,就打开了房门,借着月光一看,那鬼物已是瘫倒在地。于是他便用事先约好了的暗号,叫来了了尘和尚和一个小徒弟。几个人用灯笼一照,都吃了一大惊:原来这个鬼物不是旁人,而是庙里的另一个和尚月净,因为刚才他乱蹦乱跳,把他头上的面具给震掉了。

大和尚了尘忙给月净试了试脉搏,说道:“还好,还好!”接着,便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随即对这个不抓面子的徒弟又是捶又是掐,费了老大劲,月净才回过了气来,可能是觉得丢人,他睁眼看了看面前的几个人,就又闭上了眼,不再说话了。

后来一审问,才知道了实情:月净虽叫月净,但他的六根却未尽,借出去办事时,便钻进了勾栏院,是耗资不少,欠债颇多,乃出此下作伎俩,扮作鬼怪。先是到李家楼的祥降寺,翻墙进寺吓走了看经文的僧人,下手去偷经书去卖,眼看着所剩的经书不多了,他又想到所在的悟缘寺以此手段盗窃经书,一连几次都没得手。不用问,那了尘和尚便把他送到了官府,先是把他枷身示众,后是以律问罪,把他充军到伊犁戍边,这也是这个贼和尚应得的下场!

周七猴子回到了家里,周员外嫌他多管的闲事太多,担心荒废了学业,便把他训诫了一番,叫他在家里静下心来练练八股,俯下身子做做学问,也好去参加秋闱(科举)。周七猴子倒是听话,就在家里用起了苦功来,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倒也是心安理得。

有一天,他又借口去找同窗切磋学问,实际上是想到外面放松放松。他来到了五里路外的张集散心。在街头,他看到了前面一群人,走近一看:人群当中有个巫婆,她打扮得离奇古怪,还口中念念有词,自称为上天派下来的“黄大仙姑”,遵从玉皇大帝的旨意给人捉妖降怪,是在这里专门等待着病人。

没多会儿,来了一个病恹恹的老嬷嬷,这黄大仙一见,就好像是狼见到了羔羊,便对那个老嬷嬷一惊一乍地说道:“了不得啦,你身上都是妖气!”

来的这位老嬷嬷是王庄的,婆家姓王,她还真是个病鸭子,得了个慢性病,是成天介燎药壶喝汤药,吃了那么多的药,可还是不好不歹,不死不活……后来听说集上有个什么黄大仙姑能驱鬼捉妖给人看病,便叫儿子用土车子(一种小型的独轮车)给推来了。一听说她身上有妖气,就打起精神问那黄大仙姑:“仙姑,你看,你能给俺除去妖气吗?”

黄大仙姑一听,便眯起小眼,神秘兮兮地对着她看了一阵子,然后就煞有介事地说:“能,能能,不过,你得……”

王嬷嬷一听,知道这是人家在要香资,便赶忙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把里面的几十文钱都给了那黄大仙姑,还又缀了一句:“要是能好了病,俺再蒙你的情。”

黄大仙姑接过了钱,还假惺惺地说道:“我不要钱,我这是行好的,可那孝敬菩萨,总不能空着手吧?”说罢,她便开始了作法:她先是连打了三个哈欠,后又是伸了六个懒腰,接着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盘着腿,眯合眼,嘴里胡念八说,八说胡念,明明是凡人一个,偏要充菩萨差遣。只听她唱道:“门对门来扉对扉,怎叫你家里没有病人?万岁皇爷偷黄牛,文武百官爬墙头。公公驮着儿媳妇跑,儿子打破爷的头。怎叫你家里没有病人……”

听了她的唱,看景的人都哈哈大笑,王嬷嬷却是莫名其妙……

在一番表演之后,黄大仙姑又是打了三个哈欠,又是伸了六个懒腰,意在告诉观众,她这个大仙姑又成了俗骨凡胎回到了人间。随之,这个黄大仙姑又笑咪咪地对王嬷嬷道:“大嫂,你可无事回家了,你身上的妖魔鬼怪都被菩萨给拿走了,保管你五年之内无病无恙!”

一见如此光景,人群中又有一个老嬷嬷要黄大仙姑给驱邪赶鬼。周七猴子一看,觉得是又好气又好笑。笑的是这些巫婆神汉装神弄鬼,糊弄人家钱财,病人还不自觉!真要是她能捉妖降怪保人不死,还要阎王爷做什么?气的这个黄大仙姑还没见人家病好,就收人家的钱财,真是贪心不足欺人太甚!于是,他就从附近打拳卖艺把式那里借来了一把大刀和一个关公的面具,来到那黄大仙姑背后,“哇哇哇”地叫了几声,拉出了唱戏中关公的架势,接着便大声喝道:“大胆妖婆,你敢冒充神灵蒙蔽民人,从实招来,我便饶尔的性命!”

那黄大仙姑一听,忙转脸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再瞧那架势,她便连忙苦苦告饶:“好汉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周七猴子学着戏中关云长的话语:“某非人间好汉,某乃附在他身上的关羽,关云长是也!”他又晃了晃手中的大刀说,“尔到底是人是妖,从实招来!”

到这时候,这黄大仙姑才知道是遇到了真神,并且还是关老爷,就连忙跪下磕头认罪:“关老爷,俺是人不是妖,你老人家饶命!”说罢,便是磕头如捣蒜,嘴上不住地求饶,“关老爷,你老人家大慈大悲,俺上有老下有小,俺也是没办法才这样混口饭吃的呀!”

周七猴子还是装着关公的架势和腔调,厉声说道:“若要某家饶你不死,速将骗人之钱财,全部付还人家!”

你说那黄大仙姑还真听这周七猴子的话,便二话没说,顺妥妥地把今天在集上骗了的钱财,如数地退还给了王嬷嬷和前先的那几个上当受骗的病人。这些人对着那个“关老爷”磕了个响头,然后,就千恩万谢地走了。

在场看景的人七嘴八舌的发表了意见,那主旋律无非是表达着同一个意思:从今后,说什么是再也不信那些神仙和仙姑的话了!

也是周七猴子活该露脸,他给人家驱邪赶鬼,从来都是马到成功,根本是没受挫折,因为这是世上根本就没有鬼怪,没有神灵!

一个夏末秋初的夜晚,半个月亮爬上了西天,这时候,周七猴子正在朋友家里吃酒。由于气氛热烈,架不住人家的盛情,就多喝了几杯,等他骑着毛驴回家时,天色已近二更,朋友留他住宿,被他婉言相辞,他敢走黑路的原因很简单:一是不带重资,遇到断山截路(拦路强盗),把毛驴给他是了;二是这一路庄子一个接一个,就是有仇家,他也不敢在这里下手;三是如果真的遇到了鬼魂,那可就大开眼界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真鬼真神!就是这样的一些理由,这样的动力,才使得他这样胆大敢走黑路!

就这样,举人爷周七猴子骑着他那头不大不小不老也不少的黑叫驴出了朋友的家门,上了村外的路。那头听话的代步毛驴,驮着他的才子主人,飞动着四个铁蹄子,在路上滴答滴答地走着,周七猴子在驴背上半醉半醒地随着它往前移动着……在旧时,人一般不骑毛驴夜行,因为说它是“五鬼”之一,会把人往乱葬岗子里带。周七猴子不信这个邪,偏要骑着毛驴连夜回家。这回可就应验了:这个张果老坐骑的本家,在下一个小山坡路过那个乱葬岗子时,遭遇了一团鬼火,它一惊,就把前蹄子扬了起来,这一打扬站(马驴之类的牲口扬起前蹄做短暂的立起)可不要紧,就把它的主人给掀到了地上。周七猴子懵懵懂懂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睁开了眼,看了看周遭,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捡起了鞭子就去打驴,那头毛驴被打得吭吭哧哧团团乱转……

就在这时,朦胧的月色下,一个身着重孝的女子跑了过来,一把夺过了周七猴子手中的鞭子,看着他劝道:“大兄弟,这深更半夜的,你跟这畜生赌个什么气呢?”

周七猴子借着依稀的月光一看,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个身着一身素装的少妇。由于这突如其来场面,这时他的酒已是醒了,觉得头皮啪啪乱炸,周身汗毛根根上竖……他想到:以前被人请去驱邪赶鬼,可那周遭或是背后还有人家做他的后盾给他仗胆。还有,那些邪魔鬼祟都不是真的……如今,是前不靠村后不着店,还又是在乱葬岗子!他吓得是直往后退……难道,这回真的是遇上了鬼?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章 斗女鬼巧安排揭穿风水谬 安毛发活神仙池塘胡 ——林文忠公云:存心不善,风水无益。

那白衣女人一见周七猴子不说话,便接着说道:“大兄弟,你不要怕,俺当家的暴病身亡没钱安葬,俺是连夜回娘家借钱,没来得及卸孝呢!”

周七猴子听了,是将信将疑,也就没有说话。不过,他觉得自己从驴背上被掀了下来,还被这个少妇看见了,这到底不是个体面的事,便不答话,爬上了驴背,要抽鞭打驴离开这个地方。

那少妇一见如此,就急三步地追了上去,狠狠地抓住那驴笼头不放,她活活地恳求道:“大兄弟,俺妇道人家脚小走不得远路,还怕夜间行路遇到歹人,就请你带俺一程吧!”还没等周七猴子回话,她便抬腿跨上那个了驴背,又连声催道,“快走快走,俺娘家就在前面那个刘庄!”

周七猴子虽是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可又不好意思硬把她赶下驴背,他下意识地转过脸看了看她,便嘚儿了一声,抽鞭打驴,吆喝着这头畜生上了路。那女人也不避嫌,伸开了两条柔嫩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周七猴子的后腰,有时还把那张粉脸贴在了他的背上。周七猴子真有些不好意思,真想叫她自重些儿,但又觉得这位大嫂也许是怕从驴背上摔下来,才做如此动作的。没办法,既然如此,那就送佛送一段路吧,想到这里,他心里也就释然了。

夜深沉,驴蹄声哒哒,野鸟阵阵啼……走着走着,那少妇又开话了:“大兄弟,同船过河都是有缘分的,何况咱今夜里,同骑一头驴,我脸贴你背呢?”她掐了一下他的肩膀,嗲声说道,“兄弟,要是你不嫌弃俺的话,俺甘心情愿给你当奴做小,床前床后地服侍你,听你使唤,行吗?”

周七猴子一听,二话没说,张口就骂:“哼,你原来是个骚货!”

那女人一听他出口伤人,便火了,她骂道:“好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俺是热脸碰你的凉腚瓣了!”阴沉沉地威吓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掐死,生吃了!”

周七猴子骂道:“你这到处寻食的野鸡,还怪厉害呢!”猛然间,觉得一只耳朵被那女人的手用力拽了一下,他不由得回头一看,了不得,那少妇原来是个吊死鬼,她龇牙咧嘴,舌头足有一尺长!

沂河边的这个多才多智的周七猴子,从来都是不信什么鬼神,这回倒是遇上了个吊死鬼,他能怕吗?在他看来,别说世上没有鬼,就是真鬼,也要和你以死相拼!想到此,他便嘿嘿地冷笑了两声,说道:“你敢?我要是死了,化作厉鬼,一个男鬼还能斗不过你这个女鬼?”说罢,便趁那女人没在意,侧转身一把将她推下了驴背。

那吊死鬼四腿拉叉地被摔在了地上,周七猴子下了驴,还想用脚去踩她,微弱的月光下,他依稀地看见地上的这个女人,已不是什么吊死鬼了,因为她身边有个面具!此刻,周七猴子更是不怕她了,于是他便用一只脚踏住那女人的胸脯,厉声喝道:“原来你是个假吊死鬼!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到此时,那女人经不起周七猴子的死踩和怒斥,便说了实情:她本是邳州城富春园里的一名妓女,花名叫小白,只因为人老珠黄,争不过那些豆蔻少女,便香房冷落嫖客稀,于是,胆大的她就夜间在这段路的乱葬岗操此为业。要是那个人对她心动,便跟着他去家,在假恩爱骗信任之后,就伺机偷盗他家的细软而逃之夭夭,这样的骗术还就往往得手,原因是贪便宜爱美色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所遇之人不乐意,她就戴上这个面具,吓他个半死不拉活,趁机抢他的财物。

听了这个女人坦白交代,周七猴子还真是毛了桃(邳方言,意没主意):把她送到官府吧,这夜幕之间,上哪里去报官?放了吧,又怕她再去迷惑他人,危害他人。到这时,他根本是不怕这个女人了,于是便把脚抽了回来,说道:“你起来吧!”

可能是摔得太疼了,那女人费了老大劲才爬了起来,接着她又跪了下去对着周七猴子磕了个头,说道:“谢谢大爷,饶了我!”

周七猴子没有说话,他不顾礼仪凑到那女人跟前,趁着或明或暗的月光,打量了这个女人几眼,觉得她还是有几分姿色的,接着便又看了她几眼……

那女人以为周七猴子看上了她,便柔声说道:“大爷,我比大十几岁,可我不丑,你就开开恩把我收下当奴婢,早晚照顾我一回就行了,等俺生了个男花女朵,也好终身有靠啊!”

等那婊子絮叨完了,周七猴子冷笑道:“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还想生孩子?谁不知道你这些烟花女子,为了怕肚大腰粗(怀孕)要么是喝了桐油,要么是吃了轻粉(铅的氧化物,一味中药),上哪里还能下窝子?”

经周七猴子这一说,那女人登时就像是吃了哑巴药,站在那里低头不语了。

此刻,周七猴子面对着这个青楼女子,倒觉得她怪可怜的,于是便动了恻隐之心。他想了想,然后说道:“你既然是要过日子,你看这样行不?”

那女人听了,连忙说道:“大爷,那你说,我都听你的!”

周七猴子慢慢地说道:“俺庄上有个肉头户,他好女人,像你这样的女人,他保管能看中,我把你送到那里,你就在他家里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再找个郎中调理调理,说不定还真能生个一男半女呢,这岂不是后半生有靠?”

忽然一阵夜风吹来,把那个面具吹得老远,那个女人赶忙要去拾,周七猴子赶上前一脚给踩扁了,生气地说道:“你要这个劳什子,还要去骗人吓人?”

那女人看着周七猴子,低声说道:“大爷,俺是怕你说的不实在呢。”

周七猴子没做正面回答,只是问道:“有个人,你知道吗?”

那女人听了,说道:“有名的如雷贯耳,无名的半字不晓。大爷,你说吧。”

周七猴子道:“有个周……你知道不?”

那女人摇了摇头,说道:“你只说了个姓,这姓周的铺天盖地,我上哪里知道他是哪个呀?”

周七猴子“噢”了一声,接着说道:“那,周七猴子你该知道吧?”

那女人听了,没做立即回答,虽然光线暗淡,可还是对着面前的这个人看了看,然后说道:“大爷,他,俺知道。”停了停,见周七猴子没言语,接着说道,“俺听说那可是个大好人,还是个举人爷!”

周七猴子笑道:“我替他感谢你,你没有说他的什么坏话。”

那女人诧异道:“难道,大爷你也认得他?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呀?”

周七猴子说道:“不要问他是哪里人,”挺了挺身子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女人听了,连忙又跪了下去,朝着周七猴子磕了个头,爬起来说道:“大爷,你是个好人,俺听你的!”

周七猴子正色道:“你听我的,我还对你不放心呢!”他看着那女人道,“到了那个人的家,我得先把你的底细对那个肉头说说,叫他长个心眼,防备着你,免得你又裹挟人家的财物跑了,叫人家埋怨我!”

那女人叹了口气道:“大爷,你这是沙窝里打墙,连个鳖爬的路都没有了。可话说又回来,遇到了你这样的好人,俺还能再胡来吗?”

周七猴子摇摇头道:“常言道,刀药虽效,不割为妙。还有,‘强盗无情,妓女无义’谁不知道啊!”

那女人笑道:“大爷,要是那样,你可算是把我给拴在那里啦。”

周七猴子没再说些什么,只是一打手势,又叫那女人上了驴背。

天明时,回到了赵庄,周七猴子还真地把这个装吊死鬼的婊子送到了张肉头的家里。张肉头一看见这个女人,打心眼里觉得她比自己的那个又老又丑的老婆不知道要强多少倍,是白捡了一个大美人。那光景宛如屎壳郎遇到了一摊牛粪,他那两只贪婪的小眼直笑得成了两条高低不等长短不齐的细缝了。面对着周七猴子,他向这位恩公又是作揖又是拱手,就是不提用东西来表示感谢,用酒席来联络友谊……他色迷迷地看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妹妹,真有些欲火难耐,便不顾体统对那个女人动起手脚起来……

周七猴子看不下去了,骂道:“老头,你是狗是吧?狗犯秧子不知道避人!”又把张肉头叫到了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话。一开始,张肉头还以为是向他要钱要物,退退缩缩的不敢说话,但碍于情面,只得是捏巴球干(邳方言,意勉勉强强)地跟着周七猴子来到了大门外的一棵老柳树下。在那里,婊子小白听不见他两人说了些什么……

等周七猴子和张肉头又出现在小白面前时,这个久闯江湖的烟花女人,便立即悟到周七猴子和张肉头说话的内容了,那一定是原先说对她不放心的那些话语,她心里未免就有些不悦乎了,但转念一想,人家不是给自己找了个下半生有靠的人家吗?所以又有些感恩的心情了,但她觉得还是有话要说,因而当周举人出了门要走时,她也不说脚小路难行了,就抬腿向前快走了几步,还喊了一声:“大爷,请留步!”

周七猴子正要上驴,一听那婊子叫他,就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婊子小白瞟了一眼周七猴子,嗔道:“你把我钉在这里了,”她看了看张肉头,说道:“还不知道……”她没有说下去。

周七猴子一看,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笑着向张肉头道:“老头,我给你找来了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你可不能亏待了她!”他看了看那女人,又说道,“你在这里好生地过日子,我一早一晚地来看你!”说罢,向张肉头一拱手,上了驴,扬长去了。

张家疃有对父子俩,老少都是阴阳先生,父亲叫张铁嘴,儿子叫张铜嘴。当爹的开口便是子丑寅卯,闭口就是甲乙丙丁,动辄是阴阳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儿子虽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倒也是子午卯酉为口头禅,阴阳风水是家传……爷儿俩凭着谎言和巧说,成天介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要钱要物,是手里提着怀里揣着,其所作所为叫正道人为之不屑,令一般人艳羡不已。

对于这父子俩的所作所为,周七猴子早就是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常寻思着找个机会,来揭穿他们!

也算是凑巧,今年的八月十五之后,表嫂子要踩(定)新宅基盖新房。当然也得打好酒买好菜,请阴阳先生张铁嘴来给看风水。谁知道,老的出远门了,于是就把他的儿子张铜嘴给请来了。

表嫂叫周七猴子去她家帮忙兼陪客,还跟着那个张铜嘴打下旗(当助手)。只见那位先生又是摆罗盘,又是东瞅西瞄,嘴里还念念有词……经过老大时光倒腾后,他终于选中了庄东头表嫂家的那块白菜地。

张铜嘴洋洋得意地对周七猴子说:“周先生,举人爷,你也看见了,此宅基毗邻一座破窑,取土方便。还有,这菜园有两口土井,井里有水,可谓是左右逢源,永无枯竭。常言道‘院中有两井,白银黄金充盈’。”

周七猴子敷衍地点点头,没有说话,是想听他再往下说些什么。

张铜嘴看了看周举人,又看了看表嫂,接着说道:“还有这块地,恰似着一个“喜”字,再加上方才说的那些,这真是一块有财有喜的宝地福田!”

表嫂听了自然是喜形于色,因为其夫君有病,故而她就独挡了一面,凡事都是由她来操持。她本来就是个大方的人,一见所选的宅基好,就对这个张铜嘴以好酒好肉相待,以重金相谢。

在喝酒吃饭时,周七猴子又故意敬了他几杯。在他看来,有如此身份的人陪酒,敬酒,当然是又多喝了几杯。这酒老爷一当家,他就不成体统了:大声喧哗,飞沫四溅,说大话,叫人作呕,吹破天,令人生厌……他还说,有这个举人爷陪他喝酒,是最大的脸面,他要遇人便说逢人就谝,!

同道不同道,在酒席上,张铜嘴是为了吃喝,而周七猴子则是想找他的空子(漏洞),出于表嫂的情面关系,就没有过分地难为他,挑剔他。在酒醉饭饱之后,张铜嘴便怀揣腰揙眉开眼笑地走了。

常言道,与人不睦,叫他盖屋。这是说建房盖屋耗费钱财不说,还得操心费力。由于表嫂对张铜嘴的话是深信不疑的,于是便辛辛苦苦地开始了张罗:择吉日、选良辰、请人给宅基打夯、找泥瓦匠给砌墙。真个是聚资金,集鸠工,里里外外直把表嫂忙得是不可开交…………

经过三个月的茹苦含辛,表嫂的三间瓦屋终于完满竣工。然而令人遗憾的是,那个久已卧床不起的表哥却撒手西天去了,这正应了那句话:“阴来阴去下大雨,病来病去病缠身”。年少丧夫,表嫂哭得是呼天抢地,死去活来……

周七猴子去吊孝时,除了临丧恸哭之外,还在灵前哭道:“表哥,表哥,你早不走,晚不走,怎么偏偏在新屋一盖好就走了呢?要是这新屋不盖,你不是还能多活几天吗?”

他这哭灵的哀鸣,貌似痛悼亡人,可有心人若是听到了,定然能悟出来那弦外之音:既然是请人给看好了的风水宝地,怎么还妨死了人呢?

表嫂是个精灵人,她一听表弟的哭声,心里也就犯开了嘀咕:别是宅基选得不好吧?

在表哥入土为安后,表嫂就派周七猴子赶紧去把那个老阴阳先生张铁嘴请了来,让他给再看看这宅基选得合适不合适。谁知道,当初选定这块宅基时,儿子张铜嘴没有知会他的爷老子,因而张铁嘴就不知道这块宅基是他儿子给选定的了。如此,就出现了喇叭匠分家各吹各调的冲突了。张铁嘴在新屋周遭转了好几圈,嘴里咕哝了好几句,然后就煞有介事地说道:“这宅子的两旁有两口井,门口又对着一条大路,这‘大’字两肩挑着两个口,再加上那个破窑,算作个点,这连在一起,不就是个‘哭’字吗?”他也像当时儿子张铜嘴那样,在看着周七猴子的脸色,在征求他的看法……周七猴子仍然是不言不语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张铁嘴一见周举人首肯,便又接着下了结论:“这房子盖在了不祥之地,焉能不妨害主人?”

此刻,那苦命的表嫂是不听则已,一听了更是嚎啕大哭不止,那一定是大伤恸大气恼……

站在一旁的张铁嘴又火上加油地煽动道:“只要是稍通一点阴阳五行之人,也不会选此凶地做宅基!”

周七猴子知道,这是他在诋毁那个先生的愚蠢,来显示自己的高明,同行是冤家嘛!

周七猴子在一旁暗自发笑:“你要是骂上几句‘奶奶的’,那才是个天大的笑话呢!”

表嫂听了他的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她可能不知道那张铜嘴就是这张铁嘴的儿子,就一边擦眼泪,一边叫周七猴子立马给写状子告那个风水先生,还要张铁嘴给当证人。

张铁嘴当然是大包承揽,还帮腔道:“这样的一个冒牌货早就该治治他!”

刚写好了状纸,被表嫂指派找人的那个二愣子就偕同着张铜嘴来了。张铁嘴一见来人原来是他的儿子张铜嘴,不用问,这块宅基就是他给选的,刚才还败坏他呢!此时,他的嘴张得跟瓢似的,老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那窘态正好用上了邳州的一句土话:“脸不是脸,腚不是腚”了。到这阵儿,爷儿俩都明白了,是什么话也不能说了。只看见他父子俩: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都是脸上带着气,只怪当初没透底!”

当表嫂知道了这两个风水先生是爷俩时,她更是不依不饶,哭哭啼啼地是非要惊官动府不可……周七猴子见时机已到,便主动走了过去给打圆场。那父子俩到了这种场面,就都觉得这官司不好打,若是打了,就是自毁门面,自砸招牌,所以真巴不得有人过来说和。于是便都向周七猴子表示愿意接受调停。

周七猴子便向那爷俩摊了牌:叫他父子各请一班道士一班僧来,给死者超度亡灵,还都要披麻戴孝,否则就要告到州衙门里,治他个妖言惑众之罪!

听了周七猴子的圆场,这对一向能言善辩的铁嘴铜嘴全都默默不语,那是在心里打小算盘……经过了一段时间权衡利弊之后,爷俩终于勉强地答应了下来。这也就应了那句话:“明知是个当,你也得上”!到此时,周七猴子还怕这爷俩变卦,就趁热打铁叫立了个字据画了个押,这才放他爷俩回家。当初来时是用车接,到这会儿,就只得屈尊大驾,安步当车了!

因为死者已经安葬,在第二天做道场时,就只设了个灵堂,叫那些和尚道士于此做法事道场超度亡灵,有些长者认为没有棺材不合规矩,周七猴子就说:“规矩是人立的,也是人改的,只要有人尽孝哭灵,就相宜!

再看那父子,披麻戴孝手捧哀杖跪在灵堂。也不知道是羞愧难当还是眼内鼻里抹了什么,爷俩都是涕泗成行,泪流满面,哭得跟孝子没有什么两样……看景的有人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周七猴子就叫预先安排好的那个二愣子把事由给说了个大概。如此这样,后来就一传十,十传百地给张扬了出去。众人一定会对那些惯说空话的阴阳先生用同一句话来评价,:“原来如此!”

周七猴子捉妖降怪戳穿巫婆神汉装神弄鬼风水先生骗人害人的事,传遍了方圆几十里的地面,提醒了不少的人。尽管如此,可还是有人笃信鬼神的存在。还有那些或泥塑,或木雕,或石刻的菩萨神灵,它们或在庙堂里,或在露天下,受着人间的香火,享着人们的朝拜。然而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事又是无辜的,是因为它们被那些不喘人气的人利用了。所以,周七猴子不愿打这些死神,因为那样滑稽可笑,这就如同是打死老虎甚至于打死老鼠一样。然而在生活中,他要是碰到了那些巫婆神汉,尤其是那些胡诌八扯骗人钱财的“神仙”,是焉能放过!

也还是这年的秋天,在刘楼街上,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姓张的“活神仙”。你别看他头上无毛,是个秃子;眼里无光,是个瞎子;走路不平,是个瘸子。可由于他能说会讲,故而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能把死鸭子说得拉屎,能把咸鱼说得翻身。有人还为他扯旗放炮,说他是神算,说雨来雨,算风刮风,是能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载,是灵验多多,效果立验,这就使得他在刘楼一带名声很响,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那周七猴子就是不信这个邪,他要亲自去体验一下,去领教一番。

这一天,周七猴子借故出了家门,他打扮成一个游方的郎中,身背着褡裢,手执着幌子,专门在那张活神仙的下处转悠,嘴里吆喊着:“有安毛补眼修腿的没有?安毛、补眼,安毛、补眼、修腿唠!”

这时候,张活神仙正要出门,他在院子里听到了周七猴子的吆喝声,觉得很是稀奇,心里话:“这是做哪门子的生意的?三教九流我都听说,五行八作我都知道,就还没有听说有给人安毛补眼修腿的咧!”他好奇地开了门,便把周七猴子叫了过来,问道,“请问,先生你是做何种手艺的呀?”

周七猴子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先生,我是个行医的,是只能给秃子安毛,给瞎子补眼,给瘸子修腿,没什么手艺。”

张活神仙听了,心里暗想:“这个本事不小,还说是没什么手艺。”他睁着瞎眼问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呀?”

周七猴子谦辞道:“在下草姓都,小字叫来看,寒舍在周家小庄。”

张活神仙听了笑道:“你叫‘都来看’,有病都找你来看,名字怪,手艺也怪,八成是个怪才吧?”他还没等人家回答,便先后指着自己那颗秃头、那双玉石眼,接着又伸了伸他那条瘸腿,说道,“先生,那今天就请你先给俺安毛,然后就再补补眼修修腿吧!”

周七猴子先是认真地看了看张活神仙的那几个部位,随后便煞有介事地说道:“先生,这安毛,得先在头皮上钻眼,你可不要护疼哟!”

张活神仙故作镇静地说:“疼点怕什么?我能耐得住,权当是关云长刮骨疗毒,!”指着他的那颗秃脑袋瓜道,“来,先生,你喜怎么钻就怎么钻,只要不钻透就行!”

周七猴子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接着便从褡裢里掏出来一根不粗不细的麻绳来,先把那张活神仙绑在了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上,随之又拿出了一把木匠常用来钻孔的小钻来,也没和那个张活神仙打招呼,就在他的秃头上钻了起来……

你说,这铁钻对皮肉用力地去钻,能不疼吗?只见那张活神仙被钻得“嗷嗷”地直叫唤……起先还是连声叫“停下来”,到后来,便是苦苦地求饶:“亲爹唻,我的亲爹你甭钻了,你甭钻了行吧!”

此时的周七猴子哪肯就此罢手?他一口气在那张活神仙头上钻了十几个不深不浅的血眼子,又从褡裢里抓出来一把狗毛驴毛什么的来,洒在了那血迹斑斑的秃头上,接着便胡乱地用手掌抚摸着给大致匀开了,一看差不多了,就又在张活神仙后脑勺钻了个大孔,然后便从褡裢里摸出来一条细细的猪尾巴来,给他插上了当小辫,随后,他又从那褡裢内拿出来一个葫芦,那里面装着事先用鱼膘熬制的鳔胶,二话没说,就往那张活神仙的头上一浇,那些狗毛驴毛什么的都很是听话,便都牢牢地在那颗秃头上安家落户了,要是哪个去拔它,它都是执着地在那里坚守岗位,不肯下来。不要说,那根猪尾巴小辫也被执着地焊在了活神仙的脑勺后边,远远看去,活神仙的秃头就像是个干葫芦上叮了个尺把长的干秧子……

终于在那张活神仙的苦苦哀求下,周七猴子给他松了绑,解开了绳子。只见张活神仙疼得在地上直打滚,他也不顾地上有无鸡屎鸭尿……不管你说什么,他是再也不叫周七猴子给他补眼修腿了。这时候正值晌午,那当头的秋阳带着夏天的余威,毫不吝惜地把热液泼洒在张活神仙的头上、身上……此刻,他是又疼还又热,所淌的汗把衣衫都湿透了。由于一个劲地在地上打滚,张活神仙浑身都滚成了泥巴,就像是一条落在旱地上泥鳅……也没人叫他起来,更无人拉他起来,直到他滚够了,喊够了,才摸摸头,习惯地看了看手,爬了起来,坐在了地上。

周七猴子看着他,笑道:“先生,我听说你自称是活神仙,怎么这点疼也受不了?你就不能先算算疼不疼再定夺安毛不安毛吗?”

张活神仙呆坐在地上,就是不说话,也不理周七猴子,他哭丧着脸,就像是新生孩喝了大黄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前,新生儿要喝到中药店去买来的钩藤、薄荷和大黄熬成的药汤,以此败毒和打脐屎)那般的模样。

周七猴子一见他是这般的光景,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便劝他道:“你虽是受了一时之疼痛,倒长了满头的毛发,这是好事呀!”接着就伸过了手把他给拉了起来,说道,“这样吧,我领你到庙汪(靠近寺庙的大汪)里洗洗,凉快凉快,也就不怎么疼了。”

那张活神仙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有道理,就爬了起来,跟着周七猴子伸过来的明竿出了门,锁上了门,曲里拐弯地走着……不用说,一路上自然有认得他的人,可一看那个狼狈的模样,也就不好意思跟他打招呼了,但这些人的心里都写着一个大问号:“这活神仙,怎么啦?”

周七猴子带着他走过了三个十字路,拐过了六个大弯和小弯,他们终于来到了庙前的那个大汪边,周七猴子见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女人),便帮他脱了衣裳,然后就领着他来到了一处不深不浅的水里洗澡……这是一个很大的汪塘,远处芦苇茂,近处荷花开,水虽不是一清见底,倒也是上层湛蓝透明,秋阳照在上面,波光潋滟……汪水的一边还有些孩子在戏水,在扎猛子,在打嘭嘭(狗刨)……周七猴子关照他:“你在这里坦然地洗,我在上面等着你!”

等张活神仙搓巴好了凉快好了之后,他爬上了大汪沿儿时,想穿衣裳,可是不管怎么着,就是摸不到他的衣裳和那根探路的明竿,于是就呼喊那个给他按毛的先生,可就是不知道他哪里去了。一时间,他没有衣裳穿,不见了探路的明竿,这可如何是好?这活神仙急了,就扯开嗓门呼喊着那个都先生的名字:“都来看,都来看,都来看,快拿明竿跟俺的衣裳来!”

庙汪左近的人,一听有人在喊呼“都来看,都来看”,还以为是有什么好景呢,于是那些男女老少都顺着喊声来到了大汪边。人们一看,原来那是个头顶长着杂毛的怪人,身上还一丝不挂,赤条条地站在那里,在喊呼着什么……见此光景,来看景的女人都害羞地转过了脸去,内中有泼辣的女人可就不愿意了,嘴上就不干不净了:“哪个带刀子了没有?把他那黄子割下来,烧熟了喂猫!他真不是人下的,来糊弄老娘!”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章 用妙计喻侄女小翠更新颜 王知州贪钱财智昏乱 ——二十年媳妇熬成婆,百善孝为先。

那张活神仙在喊了一阵子后,听见了岸上响起了的人纷杂脚步声,便以为是那个安毛先生也杂沓在其中,所以还是不停地喊着:“都来看,都来看!”

这时,来看景的男人可不乐意了:这个东西大天白日的光着腚在大汪边站着,还叫人家“都来看”!再看他头上的那道“风景”:不是辫子倒是满头的杂毛,便在心里给下了个结论:这定然是个甩子!又想到自己的老婆也来看了,就觉得这是个奇耻大辱!于是,有这种心理的和义愤的便怒不可遏,纷纷去家里或是近处的住家户中,拿来了长短不齐大小不一的杆子棍子,不要有谁喊口令,这些人就抡起了手中杆子棍子,纷纷乱乱地往那个“光腚大仙”身上打去,真个是:棍似雨,杆如点,打得神仙直叫唤,上头下头难顾全,为了找人救,还是在叫着“都来看!”

人们只是一个劲地没头没脸地打那个张活神仙,站在远处的周七猴子却怕由此出了人命而坏了良心,便赶忙背着褡裢抱着衣裳走了过来,推开了众人,劝住了打手,说了许多好话。再一看那个张活神仙,只见他的头上脸上还有身上,是青红相间,有的还是血迹斑斑……就当着众人的面,把衣裳给他穿上了,这活神仙还不知足:他是一个劲地抱怨这个“都来看”跑到哪里去了,害得他又是挨打又是受骂,还差点儿没把性命给搭上!

周七猴子说道:“这,你不能怨我,我是怕你肚子饿了,要买点什么给你吃,还又怕些捣蛋孩子把你的衣裳给藏起来,这才把你的裤子褂子给捎走了的。说着,他便把买来的几个馍馍给递了过去。

到此地步,张活神仙还说这个给他安毛的先生是个好人,他说道:“那是俺错怪你了,你是好人。”抬手摸了摸头上,说道,“你给安的毛,还没有掉,你的手艺真高。”

就在张活神仙吃馍馍之际,周七猴子给他又是扣纽扣,又是给他系鞋带子。在场的人也都说他是个好人。周七猴子笑道:“他到难处了,就得帮他,体谅他,可不能欺负他。”他抬眼看了看那些人,说道,“恁光知道打人,恁知道这个人是谁不?”一见人们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时,便叹了口气说道,“这个人就是那个张活神仙哪!”

听了周七猴子的话,那些人几乎同时“啊”了一声,还有人在小声说道,“这可怎么了(liao,三声)?”

周七猴子圆全道:“其实,这也不能光怨恁,他怎么就不事先算一算他今天的遭遇呢,这不是自找晦气吗?”

经他这样一说,那些打扮神仙的人和看景的人或哈哈大笑起来,或呵呵小笑起来……

有的说:“看起来这神仙也都是糊弄人的了!”

也有的说:“随他谁信,我是不信这个鬼画符了!”

众人笑罢说罢,便都散了,这就把那个张活神仙晾在了那里……

还是周七猴子讲究,他伸过了明竿向张活神仙说道:“咱也走吧,我把你送回去,咱是有缘分的,给你安毛的钱,我就奉送了。”催道,“走吧!”

自打那次起,刘楼街上,是再也没看到那个张活神仙的身影了。

因为周七猴子在所居地名气很大,所以人们都忽略了他的举人身份,还把他看作是智慧的化身,因而找他给出点子做啥事都有。

这一天,他的远房侄女子小翠哭哭啼啼地来找他帮忙,她说:“七叔,你快给俺想个法子吧!”说罢,她出去看了看,见外面没有人,便接着说道,“俺家里的那个老不死的婆婆,胀(吃)饱了没事干,是闲心作乱,还死要穷味(自尊、面子),不是说俺这个没干,就是嫌那个不会,还说俺好吃懒做,一天到晚,叨叨啰啰地,真是要饭花子抱豁子,人穷嘴碎,七叔,俺可受不了这个!”

周七猴子耐着性儿听完了侄女子的唠叨,他知道小翠的为人:她在娘家是庙门旗杆独一根,自幼是娇生惯养,从没做过针线女红,更不会操持家务,你想,这样的女子当了媳妇,能不叫婆婆操心吗?能不叫婆婆数落吗?

周七猴子先是咂了咂嘴,后是到门外看了看动静,那远近左右,也还是没有人,他随后便回到了屋里,小声地跟侄女子说道:“丫头,你是想叫你老婆婆死了,你好不受她的味(折磨)是吧?”

那小翠一听,立即压低声音向她的七叔说道:“七叔,你可真是个活神仙,俺就是这个意思,可那老嬷嬷壮的跟牛似的,是能吃能喝,能说会道,俺早晚(何时)能熬到她伸腿合眼?俺这才来找你给拿主意的呢。”

周七猴子听了,便一本正经地说道:“丫头,你别着急,七叔我自有办法,叫她不出一百天自死……”说到这里他不说了。

小翠急了,催道:“七叔,你快点儿,你这样卖关子,是想叫俺给你送礼是吧?”

周七猴子莞儿一笑道:“丫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七叔我给旁人帮忙做事,是连袋烟都不吸他的,一块糖疙瘩都不要,能单单问你要吗?”

小翠分辨道:“那,那你怎么不往下说呢?”

周七猴子道:“我是在试试你的真假呢!”

小翠急道:“七叔,可真有你的,就不知道你侄女子心急火燎呢!”

周七猴子看着小翠缓缓地说道:“丫头,你听着,你得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要不,就不灵。”

小翠又急了,她催道:“七叔,你快说拿什么好法子吧,俺都快要给急死了,俺都照你的话去做,还不行吗?”

一见小翠这般光景,周七猴子便煞有介事地向他的侄女子小翠说道:“你回家后,你天天煮山药蘸上白糖给她吃,得一百天才行。还有,除了这个,你还得装得恭恭敬敬,好好地待她,不能叫她给看出个破绽来。”他停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哦,还有,那就是不能叫她干活出大汗,一出汗,那药就不灵了。”

小翠听了疑惑道:“照你这样说,那重活大活都得俺去干啦?”

周七猴子开导道:“丫头,你真糊涂,就没好生地想想,这一百天,总比那几十年好熬吧?”

小翠听了,若有所悟地说道:“行,七叔,等回去后,俺就照你说的办。到时候,你侄女子就买好东西来孝敬你老人家。”

回家后,为了叫老婆婆慢性中毒而死亡,小翠对她七叔的话是深信不疑。你看她南集买山药,北市购白糖,在把货买齐之后,就天天煮给婆婆吃。一看婆婆要去烧锅,她就忙赔着笑去劝阻:“娘,你歇着,我来。”实际上那是她怕锅门热,老婆婆会淌汗,吃了山药蘸白糖会破药力的;婆婆要是去干较重的家务活,小翠就赶紧把婆婆拉进了屋里,说道,“娘,这些活,俺去做,你甭闲不惯!”还是那句话,她是担心婆婆累了出汗。

一看这小翠这异乎寻常的举动,老婆婆可就喜坏了,真以为她是走了一趟娘家,接受了娘家人的什么理整而换了魂呢!

眼看着一百天快到九十九天了,这天,小翠哭丧着脸找到了周七猴子。她带着埋怨的口气说道:“七叔呀,明天就是一百天了,你老人家的那个药方子还能不能给破了?你老人家就再给俺想个法子吧!”

周七猴子诧异地问道:“丫头,又怎么啦?”

小翠支支吾吾地说道:“七叔,俺不想叫俺老婆婆死了。”

周七猴子故作惊讶地问道:“丫头,你怎么变卦啦?”

小翠先是欲言又止,接着还是说了实情:“七叔,不是的,你不知道如今俺婆婆有多疼俺啦。只要是有口好东西,自己是舍不得吃,就留给俺吃;卖鸡蛋青菜五的(邳方言,意什么的),攒两个钱一文也舍不得花,都交给了俺。俺要是做什么活回来,她就把热汤热水饭菜的摆得样样整整地(整齐)。这还不说,她还逢人便夸俺贤惠,孝顺她,是亲闺女也不到俺!”说到这里,小翠望了望周七猴子,接着说道,“七叔,眼看着明天一百天就到了,俺老婆婆要是真的死了,俺以后从外边回来,奔谁,偎谁,谁疼俺?谁管俺?那可就没人带俺过日子啦,她比俺亲娘还好!当初都怪俺不好,不知好歹,长了歪心眼……”说着说着,她便放大悲声地哭了起来……

看到此事,听到这里,周七猴子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走了过去,拍了拍他侄女子的肩膀,问道:“丫头,你甭忙哭,你给我说说,你婆婆是真好还是假好?”

小翠抬起她的泪眼望着她的七叔,说道:“七叔,俺婆婆是真好!”

周七猴子又追了一句道:“你就不怕她嫌恶你啦?”

小翠摇了摇头,擦了把眼泪道:“那都是以往的事了,这会儿她疼俺还疼不够呢!”

到这时,周七猴子又就棍打鸡(邳方言,意利用有利时机),问道:“那,你再不想叫她死啦?你可要有轴心骨啊!”

小翠先是揪了揪嘴(上下嘴唇蹙在一起,表示不高兴),后是埋怨道:“七叔,你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俺要再那样,俺还来找你吗?”

周七猴子点了点头,回到了原处,说道:“侄女子,你快回去吧!”

小翠一听,还真以为是叫她回去戴孝帽子给婆婆送终呢,于是,她便赶紧跪下,哭着哀求道:“七叔,七叔,俺的好七叔,你的办法多,你得快给俺想个法子,来救俺那老婆婆啊!”

周七猴子连忙把小翠给拉了起来,责备道:“你看你,你这是做什么呀,真是个六叶子都这么大了!”

小翠望了望他,说道:“七叔,俺怎么是六叶子啦?俺说的都是实话呀!”

周七猴子坐了下来,他看了看小翠说道:“我是说,你说话做事都是茅檐草舍(邳方言,意做事不利索,不干练)的也不前思思后想想,净是粗粗糙糙的!”

小翠不服气,说道:“七叔,俺没有呀!”说罢,她可能是觉得女人说‘没有(不怀孕)’不好听,便忙又改口道,“七叔俺可不是那样的,人都说俺是心细如发,”她看了看周七猴子,说道,“说了半天,你还是没给俺想法子救俺的老婆婆啊!”

周七猴子呵呵笑道:“丫头,你放心,你老婆婆不会死的!”

小翠狐疑道:“七叔,不会吧?你当初可是说过了的,是一百天自死的呀!”

周七猴子哂笑道:“嗨,憨丫头,你真是没吃藕菜,没长心眼,你是没解(xie四声,意懂)出你七叔话的真意。我是说,你给她吃山药蘸白糖,一百天恣儿(邳方言,意惬意,快活)死,你不知道,这能怨我吗?”

到这时候,小翠才如梦初醒:原来她的七叔是想叫她学好呀!于是她赶忙跪了下来,朝着周七猴子磕了一个头,说道:“七叔,你可真会开导俺!”

庄户人家最怕的是青黄不接的季节,那是要粮食,还没成熟;要蔬菜,还没长大;还有,就是摊到了难以招架的天灾人祸。一到这时,为了糊口,为了养活家小,为了渡过难关,就只得借的借当的当。不少人就由此而倾家荡产,可另一方面,那些当铺和放印子钱(高利贷)者,却是大发横财。窑湾的臧老板就是一个善于算计人盘剥人的东西。别的不说,仅就他所开当铺柜台的高矮,就跟别家的不一样。按常例,当铺柜台应为四尺高,可他却是把柜台加高了一尺,成了五尺高。柜台若为四尺高,这样,柜台里外的人都能看到彼此的活动,所当之物,双方都能讨价还价。柜台太高了,外面的人看不到柜台里面的动静,掌银盆(鉴别、定价的人)的就可任意地挑剔瑕疵,任意定价杀价,或以各种理由来坑害对方,“上当”一语就是由此而来。对于臧老板这种卑劣的作为,老百姓的怨声很高,对于这个当铺的老板更是诅咒有加,受害者都骂他是不得好死!

对这件事,周七猴子是早有耳闻,于是便抽空去了一趟窑湾。在见面时,凭着这个举人的身份,当面训诫他,要他收敛些,为子孙积点阳德阴德,要他赶紧把那个隐晦的柜台削去一尺,以消除怨府,利于买卖!不料,周七猴子这善良的规劝,却被当成了驴肝肺!

这个缺德鬼是“全不察余之中情兮”,只见他的两只蛤蟆眼睁得鼓鼓地,对着周举人开口就骂:“周七猴子,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能到我这里胡念八说了!”他怒气冲冲地看着周七猴子说道,“我知道,你是想借举人来压我,可你也不看看,我臧某人是谁!”他又“嘿嘿”两声,接着说道,“俺要是翎毛短,就不敢过天飞了!”

周七猴子对他淡淡一笑,说道:“臧兄,你不要发火,我知道你是有靠山的,有台柱子的。”他从容地说道,“我这次来,一是为你着想,二是替百姓说话,是先君子后小人的,你既是不仁,也就甭怪我不义了。”接着带着揶揄的口吻说道,“我不信你的脸面还能比县衙门、州衙门,府衙门的门还大!”

听了周七猴子的话,那臧老板非但是没有收敛,反而有恃无恐地说道:“嘿,这个还真叫你给说着了,旁的衙门咱先不说,要是到州衙门和你打官司,我能奉陪到底,不信咱就试试?”

一见他这样不通路,周七猴子便对着他一拱手,说了一声“告辞了!”就离了臧家当铺的大门,骑上那头小毛驴,离开了窑湾,走了。

回到家后,周七猴子便立即写了张状纸,内容是控告窑湾当典臧天达随意升高柜台,以此欺诈百姓,祈请州官大人判令将其柜台削去一尺!

第二天,周七猴子手持状纸到了邳州州衙大堂,王知州接了他的诉状。一见有人打官司,那心里就好像于酷暑中见到了一块青皮红瓤的西瓜,这是因为看到有人给开了钱路的缘故。他知道,这臧老板肥得冒油,还不得又以白银黄金开路?还不又得大出血?

第三天开审。这王知州虽是接任不久,对于这个周七猴子的为人和资历还是间接和直接知道的不少。所以说话的语气是比较和软,他问道:“周嘉衸,周举人,你告臧天达,”他故意把声音提高道,“你告他把柜台抬高一尺,坑害老百姓,可有凭据?”

周七猴子高声答道:“大人,这绝不是空穴来风,我是有凭有据!”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包来,那里面有二两银子。

王知州从衙役手里接过来那个小布包,放在手里掂了掂,接着,便不动声色地放进了公案的抽屉里。然后就伸出拇指和食指,捻动着他那几根松针胡子。同时,他还瞟了瞟那个跪在大堂上的臧天达,随之,他便煞有介事地讯问那个臧天达:“臧天达,今有周嘉衸告你擅自加高柜台,坑害百姓,本州如查属实,勒令你火速降低一尺!”

再看那个臧天达,他对王知州不做正面回答,只是往上跪了跪,然后说道:“老爷容禀,小的也有告周嘉衸的状子。”

于是他的那个状子便被衙役给递了上去。不言而喻,那里面不是银两就是银票。此刻,周七猴子看见那王知州的脸色顿时变了样,他对臧的说话语气也是柔软了许多:“臧天达,你是不想拆矮那个柜台是吧?”

臧天达低头说道:“回老爷,小人不想拆。”

王知州没有立即说话,他停了一会儿,才说道:“不拆就不拆吧。”

这些见钱眼开的贪官污吏,真叫人见了他们的丑恶嘴脸就油然而生愤怒:“天底下,有这样办案的吗?”

周七猴子本来就对王知州没有好印象,一看他这个德行,就心里不顺畅,可还是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因为人要是有点事就发火,一发火就头昏,一头昏,就会把事办糟。周七猴子知道,这王知州对臧天达是前紧后松,那一定是“孔方兄”(钱)在作祟!心里想:“这世上,难道只有你臧天达有钱?”于是,便朗声说道:“大人且慢,就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有角带棱的黄布包,朝那王知州晃了晃,我还有物证!”

王知州一听“且慢”二字,正要说些什么,可等看到周七猴子手中那个黄布包时,就以为那是块金砖无疑了,于是,他那隐晦的脸上立时就有了灿烂的光芒了,便转过脸朝着臧天达喝道:“大胆刁民,本州叫你拆一尺,你就得拆一尺,拆九寸九都不行!”

这边当值的差役早已把周七猴子的那个小黄布包接去,递给了王知州。这王知州也许是好奇心盛,也许是财迷心窍,就忘了廉耻,忘了在场还有那么多的人,就接钱看钱,真是徒见金不见人了。他在公案上旁若无人地轻轻地开着周七猴子所给的那个黄布包。要知道,那布包是扎了又扎,缠了又缠……周七猴子在一旁暗自发笑:“等你看到了真货,你就会驴头不叫驴头,可叫长脸(邳方言,意尴尬,难堪)了,那里面是我放的一块带棱角的笆砖残片!”

周七猴子注视着王知州……当看到那个黄布包里的宝物是一块笆砖残片时,知州大人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了起来,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便没有发火,他的表情立即又恢复了平静。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王知州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案情不明,臧天达的柜台暂且维持现状,退堂!”

到这时,那个姓臧的是面带得意嘴露微笑,他朝周七猴子看了一眼,然后就放肆地哼着《小五更》走了。

这在周七猴子看来:“你是高兴得太早了,明说着,要是没有弯弯嘴,我就不吃你这个镰刀头了。”通过了第一次过堂,周七猴子就认清了这个贪官的嘴脸号准了他的脉搏,若要打赢官司,就得先治倒他。对于此,这个年轻的举人已是胸有成竹!

第二天日中,估摸着那王知州正在昼寝,周七猴子就跑到州衙门前“咚咚咚”地狠击堂鼓……不要说,那睡在梦中的王知州,就得闻鼓而升堂,这是不变的铁规,除非他是反叛!随后,王知州便咳嗽了一声上了公堂。

王知州在公案坐稳后,一见被抓送上来的击鼓人是周举人,便不悦地说道:“周嘉衸,周举人,你以为你有功名在身,就可以滋事生非了是吧?”

周七猴子立即予以回应:“大人所言不妥,昨日之案,判得不明不白,今日正宜再审,何为滋事生非?”

也许王知州是想吓唬对方一下,便冷笑道:“你虽有功名在身,若不遵王法,不思悔改,不悬崖勒马,本官将上报有司,革除你的功名!”

面对着他的威吓,周七猴子便冷笑几声道:“我的功名不打紧,就怕有人要被革职查办!”接着便振振有词,“我这个原告何罪之有?倒是你这个州官大人后果堪忧!”

王知州听了一震,他问道:“本官有何后果堪忧?”

周七猴子站在堂下,看着他,大声说道:“你有三大罪状!”

王知州一怔,问道:“你,你说,本官有哪三大罪状?”

一见他的光景,周七猴子的胆气就更壮了,便扳着手指头数道:“一、你背对着万岁爷的龙牌,犯有欺君之罪,你信不?”

王知州回头一看,还果如是说,此刻,他的威风登时减了一半,他颤声问道,“那第二条呢?”

接着他又听到了第二声数落道:“你看你满眼眼眵,是仪容不整,若是为御史看到,还不弹劾你法办你?”

王知州听了,便用手揉了揉眼,还真是觉得人家所言之不诬,他真是后悔在升堂前没注意面容的整洁,嘴里咕哝了些什么,那定然是为自己在分辨。

不等他接着再问,周七猴子便扳弯了第三个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第三条,更是可怕,”

王知州听了可能是怕问出个不吉祥来,就默不作声地看着周七猴子,大堂上其他的那些人,也是一片沉寂……

周七猴子看见那些人好像是期待着他下面的话语,便以为时候已到,就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昨天,周某大堂之上,状告臧天达随意加高当典柜台之事,你鼠首三端,忽地叫他速拆,又忽地叫他维持现状,你是哪头给钱多,就向哪头,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成为名副其实的贪赃枉法,你就不怕大清律吗?”

到此时刻,那王知州在上面已是大汗淋漓……他身边的那位黄师爷,已是没精打采,成了一只生瘟鸡,还有那些当差的,手扶着水火棍就如同丝瓜遭霜打了一般……再看这位知州大人,他方才还是气壮如牛,此时仿佛成了强弩之末,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然而,他为了面子,碍于官威,只得强打精神,说道:“周嘉衸,周举人,依你高见,此案该如何了结?”

周七猴子坦然一笑道:“大人,还是公道判案好,就应该判臧天达把柜台削去一尺,如此方能平民愤,方能彰显你的铁面无私!”

听了他的话,王知州点点头道:“好,此案就依你所言,判他削去一尺柜台,立即执行!”

周七猴子又紧逼了一句,问道:“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那臧天达没在公堂就宣判,如此,恐于法于理不合吧?”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章 众无赖吃白食欲巧反成拙 助王九斗恶霸周七伸 ——贪小利终有大亏吃,作恶人毕竟无好报。

王知州连忙点头道:“没事,没事,这叫缺席审判!”接着,便提笔写了判词,那纸上墨迹还未干,他就当堂读了起来:“勘得窑湾财生当铺老板臧天达者,擅违祖规破先例,妄自加高柜台一尺,实为盘剥弱贫,更属为富不仁,由此而起公愤,惹民怨。所幸者,良心未泯,尚能迷途知返,知错改错,尚有可恕之处,故仅判其将柜台削去一尺,恢复旧体,不再另罚,以示王法之体恤,彰显皇恩之浩荡!”

王知州读完了判词,看了看周七猴子。因为心愿已偿,周七猴子也就没有回应,王知州便宣布退堂了。

说实话,今天一上来周七猴子本打算指控他两条罪状的,除了他执法不公,还于昨天看见那龙牌放错了位置。没料想,却在上堂时看见了他的眼上有许多眼眵,这才临时又加了一条,弄得他很是难堪。看起来,人要注重仪表,否则便会影响了自己的形象!

地痞流氓乃社会公害,他们为非作歹,欺压善良。沂河西岸,窑湾北边,有个集镇叫虎滩。这是个古地,早在前明洪武年间就有名录,是江南省和鲁南交界处的一个大集,故商贾云集字号栉次鳞比。每月逢五、十是大集,二、七为小集,尤其是每年的七月三十和十月三十两个古会,更是热闹非凡。塞北江南客商不远千里而至,绸缎百货应时物品样样俱全,其叫卖声鼎沸甚嚣,虽为十里之外尚能不绝于耳,及至到了晚上,那跑马拉械(马戏团)的,那玩大把戏(杂技团)的是各献奇艺,异彩纷呈……

这一年,山东沂州府有个张老头,他听说虎滩的七月三十古会牲口好卖,便骑了一头草驴前来赶会。才一来到牲口市,还没把驴拴到牲口行专设的大络(一种很粗的麻绳,又叫绠)上,就被几个街猾子(又叫啃街鬼,不务正业,专门讹诈生意人的痞子)给拦住了。

其中那个下巴颏长了一撮毛的问道:“嗨,老侉子,你还懂规矩不?”

张老头一看,赶紧说:“懂,懂懂!”

一撮毛一看有门儿,便看着他喊道:“那好,你走南闯北怪识相,”手一伸,说道,“拿钱来!”

张老头苦着脸说道:“小大哥,我来得匆匆忙忙,是忘了带多钱,说着便朝这些狗羔子拱了拱手。

还没等那一撮毛说话,这边一个三角脸就打了腔:“那不行,成天介拖着两条腿在外头跑,连这个都不懂!”他瞪着张老头,恶狠狠地说道,“你不给钱,就不叫你卖!”

张老头一看有人发了狠,便赶忙用柔和的语气说道:“要不,”他又朝着那几个人拱了拱手道,“要不,就等我卖了驴再说吧!”

一撮毛听了,顿时就不乐意了,他指着张老头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野种,想赖是吧?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他的嘴一努,在场的那个青皮混鬼就上了手,他对准了老头的脸就“啪啪”的扇了两巴掌。

另一个黄胖子猛地从张老头手里夺过了缰绳,牵了那头草驴就走,那几个贼种一见得手,不用说,就都是嘻嘻哈哈地尾随着那个黄胖子走了。

张老头跟在后面苦苦哀求,好话说了有两了车(邳方言,意大车),就只差跪地磕头了。

那黄胖子听得不耐烦了,就转过脸踹了张老头一脚,骂道:“老东西,你是不是觉着皮紧了,要我这些哥们儿给你松一松?”说着,就伸出了那黄黑的手指头,指着张老头道,“不给五两银子,就别想牵驴!”

张老头见求情无望,可他又上哪里弄五两银子来牵驴?人生地不熟,两眼黢黑(邳方言,意没有亲友),直急得他像是热锅上蚂蚁,团团乱转……人要是到了灾难的极端,也就什么都不怕了。此刻,老头子恐怕是把生死全豁出去了,他知道‘有理的街道’这句话,就满街满巷地呼号求援……

真巧,那天周七猴子从文友那里回来时已是大晌午,在虎滩会上见到了张老头,听他已是嗓子嘶哑,看他已是蓬头垢面……好管闲事的周七猴子,便靠近了张老头,问他为何这般光景,他就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给周七猴子说了。在听了他的哭诉后,周七猴子很是生气,便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到街外的野地里逮十只叫乖(邳方言,意蝈蝈)来卖,要是那几个坏种来买,你就贱价卖,到时候,就有人帮你出气!”

张老头不愧是个庄户人,很知道那叫乖的习性,不一会儿就逮了整整十个,还用随处可取的秫秸劈了篾子编了个笼子盛着。回到会上后,就蹲在一棵大柳树下叫卖……

再看那几个牵走了张老头毛驴的青皮混鬼,在饮过酒喝过茶之后,便又趁着兴头到会上寻衅滋事找便宜了。当这些醉鬼无赖在那棵大柳树下看到张老头在卖蝈蝈时,便都围了上去。

一撮毛先是奸笑着说了话:“老东西,你还真行咧,不去拿钱来赎驴,倒在这里买草驴了!”

原来,在虎滩一带乃至于更远一点的人,都把蝈蝈叫作“草驴”,意思是蝈蝈儿会叫,是草科里生的,还又是以草为生。这几个啃街棍先是对张老头七嘴八舌地挖苦了一阵子,随之又是嘲笑了一番,最后就强取豪夺地把那十只蝈蝈儿连笼子一块儿给端走了。

守在一旁的周七猴子见大功告成,就租了两头脚驴驮着他和张老头来到了邳州大堂上。那个王知州一见是周七猴子,就忙问道:“周先生,周举人,又有何贵干呀?”

周七猴子站在大堂上亢声说道:“我的山东老表带了十一头草驴到虎滩来赶会,都叫那几个倒街卧巷的给抢走了!想不到离州衙不太远处,在你的治下,处竟有如此不法之徒,这才来请大人给做主!”

那州官一听,立时变了脸,怒道:“这还得了,简直是无法无天!”于是就喝令捕快骑了马匹,带上了火牌(官府抓人的凭证),速去虎滩捉拿一干人犯,并叫周七猴子在衙外等候。

到底还是马快,没多久,那几个青皮混鬼就被悉数拘来了。王知州当即升堂问案,他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尔等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十一头草驴,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那些狗东西早已失去了往时的神气,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那黄胖子爬着往前跪了跪,分辨道:“老爷,冤枉呀,小人才牵了他一头草驴啊!’他指着他的同伙道,”老爷,你要是不信,就请问问我的这几个弟兄吧!”

周七猴子听了这贼东西的分辨,就上前一步,到了黄胖子的跟前,厉声喝道:“你别忘了,以后你不是又带着你的弟兄抢走了那十头草驴吗?”

黄胖子听了,想了想,说道:“哦,对,对,是十头,俺弟兄一人分了两头。”

那王知州的老家是山东费县,自然知道那草驴就是母驴,他便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尔等着实可恶,横取强夺外地人的牲口,难道就这样白白地分了?”

再看那些欺软怕硬的好老,一看老爷发了怒,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唯有那个黄胖子还能支支吾吾的说上几句,他磕了一个头,分辨道:“老爷,老爷,对对,是十一头草驴,哦,不,不不,只是一头真草驴,十只假草驴……”

王州官听得不耐烦了,大声喝道:“胡说,什么真的假的,还想狡辩!两边,给我拉下去,每人重打二十大板!”

大堂两边衙役呼啦一声奔到了那几个泼皮无赖跟前,两人拽走一个,分别拉到堂下……这些孬种被打得哭爹叫娘,在乱七八糟的叫喊声里,一个声音特别贯耳:“老爷,小的再也不敢了,任凭老爷发落!”

站在一旁的周七猴子,除了看景之外,还觉得是大为可笑:这些在地方上称王称霸的好老,却原来是如此的软蛋脓包!”

这时候,周七猴子又开始当“好人”了,他就向王知州道:“大人,我给讲个情,就看在我的薄面上,从轻发落吧!”看着州官,说道,“大人,你看都已认罪,就让这几个人退还我老表张老头那头大一点的草驴吧,至于那十头草驴就权当是卖给这些人了,就每人赔一两银子吧!”又向那几个痞子流氓说道,“真是太便宜了恁!”又故意加重了语气道,“恁说,回去还讹人不?”

五个痞子听了,几乎是同时对着周七猴子磕头,同时用话语表达着同一个意思:“大爷,多谢你老人家给俺讲情,俺是再也不敢啦!”

还是那个黄胖子实在,为了表明心迹,他还赌了个血咒:“大爷,俺要是再那样,俺娘就守一百回寡!”

王知州看了看堂下,点点头,然后便发下了话来:“尔等快回去退还张老头的那头草驴,另外再赔十两银子,不得有误!”转过脸向师爷道,“师爷备案。”接着便喊了一声:“退堂!

周七猴子主持公道的徽音令名在沂河两岸、邳州方圆,几乎是老少皆知,男女咸晓,在这些地方,他成了弱者的保护神,善良人的出气筒,这就使得那些吃了亏上了当的人,来找他给排解给出主意。

一天,北王庄的王小九来找他了,这个年幼人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对他说:好不容易东借西挪,好不容易求亲戚告朋友,好不容易才凑了几个钱在街上开了个小饭店。大买卖怕折,小买卖怕赊。街上的那些倒街卧巷的青皮混鬼欺负王小九老面(没有脾气),还知道他没有黑白两道的朋友,就成伙成团地来这里吃,来这里赊,还没到一个月,就把这个鸡毛小饭店给吃了个连本光。这可就要了王小九的命,回到家里,愁得是唉声叹气,难为得七死八活……还是他媳妇有见识,便叫他去找周举人周七猴子给拿主意出点子。

听了王小九的诉苦,周七猴子登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想了想,就找来了一块木板,拉笔写上了:“明天吃饭不要钱。”随手交给了王小九。

那只上过几天私塾的王小九一看,差点儿没叫吓死,他看着周七猴子叫道:“举人爷,你这不是催我早死吗?”

听了王小九不明头绪的抗议,周七猴子正色道:“拿去,挂在门上,不会有闪失的,你放心。明清清(邳方言,意早晨),我一定到!”

王小九谢了,走了。下傍晚,到了饭店,他将信将疑地把那块木牌挂到了门上。这一挂可不要紧,那街上可就炸了锅,那些靠吃白食(不给钱)的小痞子是互相转告,都说这个王小九真是个眼子孙(邳方言,意没本事无可奈何而吃亏的人),咱得狠狠地吃他!这些家伙索性当天晚上就都不去家吃不去家住了,横竖街上也不凉,这样好早占位子,留个空肚子,好多吃一些!有的老婆不放心,以为她男人又去五不拉六不拉了,或叫孩子来找,或亲自来喊,可都被那帮没有下巴颏子(邳方言,意鬼物,借指不地道的人,传说鬼没有下巴颏子)的用恶言秽语给骂了回去。

那些为了白吃人家酒饭的孬种,在和蚊子打了一夜仗中,终于熬到了天明。当一看见王小九的饭店开了门时,便呼隆一下子涌进了门,那饭店里的十三张桌子,顿时被坐得是满满登登……早已来到的周七猴子见此光景,便拽了一条板凳往店门口一坐,盯着那些像蝗虫一样大吃大嚼的痞子无赖……

这伙垃圾人真是一顿好吃,但只见:吆五喝六语声高,吃得滚圆肚子腆。个个自称是好老,实则为孬种一滩!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更没有吃不饱的赖汉。一见那些人吃饱了抹嘴要走,周七猴子把腿一伸,拦住了他们,脸一沉,说道:“拿钱来!”

于是就听到了下面那些相关人的对话:

“什么钱?”

“饭钱!”

“牌子上不是写着‘明天吃饭不要钱’的吗?”

“你再念念!”

“明天吃饭不要钱。”

“那今天呢?”

“这,这……一顿多少钱?”

“总共是六十八吊,有理街道,无理河道,少一文,别想出门!”

这伙被堵在饭店里的无赖痞子当中,有几个是认得周七猴子的,便低声向他的伙伴说道:“这不是赵庄的周七猴子吗?”

那个道:“不是他是谁?人家是举人爷,听说连衙门里的老爷都怕他三分。”

还有一个问道:“那怎么办啊?”

起先说话的那个道:“算是晦气,咱就给了吧。”

于是在这几个人的合计下,那些欺软怕硬的痞子都不太情愿地掏了腰包,总算是凑齐了六十八吊钱,交给了周七猴子,然后就都怏怏地走了。

自那天起,因为有周七猴子给撑腰壮胆,所以王小九的饭店是再也没有人来吃白食的了。

在中国,无论是乡下,还是城里,某些人一有几个钱,或是有一门官亲,或是有几个拳头子(弟兄们多),就横行乡里,欺压老实巴交的百姓,实为地方上一大害虫!京杭大运河上有颗明珠,那就是远近闻名的窑湾。提起这窑湾,还有一段来历:清朝初期,朝廷把一些前明的俘虏和遗老遗少发配到这个地方开荒种地,烧砖烧瓦建房子,由此就留下了一些窑的遗存,这些遗存就成了此地的一个标志,恰恰该地还是个泊船停宿的好去处,因为船家把泊船叫作湾船,航行时,船家便把湾船的那个地方叫做了窑湾。

且说这窑湾有个李口子庄,庄上有个人叫钱榆树,这是个站成井坐成坑一条绳能搓到黑的老实巴交人。家中很是贫寒,几口人全靠骆马湖畔的四亩薄地为生。那几亩地很洼,蛙子撒泡尿都能成水灾。那一年,骆马湖发了大水,他那几亩地被淹得夏秋两季是颗粒无收,这可就断了这家人的生计,穷困之下,是求哥哥,哥哥装聋,拜姐姐,姐姐作哑,眼看着一家人陷入了饥寒交迫的泥沼之中,正所谓是“穷难过屎难吃”,那煎迫的状况是可想而知,还是他家里的(老婆)有见识,她说:“老天饿不死瞎鹰,地不能种了,咱就去使船吧,咱这里紧靠大运河,南来北往的船都打这里经过,咱要是能找个船在水上捎带点货,不也能苦些钱吗?”

钱榆树听了,在皱了几回眉挠了半天头后,才说道:“你说的怪轻巧,就跟吃了灯草灰(以前以食油为燃料灯里的捻子,很轻,一味中药,其燃烧后的灰更轻)似的,咱上哪里去找船啊?这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由吗?”

他家里按他看了几眼,然后很有把握地说道:“这不怕,俺娘家就有一只闲着的船,俺去说说,保管能行!”

于是,夫妻俩便挤了点钱,买了点心前往娘家,也就是钱榆树的丈人家。俗话说,“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虽好还是自己老的,但也不是一帆风顺,在一番咂嘴犯难之后,亲情难却,两位老人家终于点了点头。这样,这两口子终于如愿以偿,就用借来的那条船跑窑湾码头。早出晚归,栉风沐雨,日子久了,倒也是苦了些钱,如此一家人的生活开支也就有了着落。

说起这窑湾码头,有一湾和二湾之分。凡是运载货物的船只,都在二湾停泊,那里能通内河航道。其中,最为主要的是发源于山东沂蒙山的沂河。这航道里的山货经过二湾转运,才能进入运河。他俩又努力开辟了这个生意路,因而他们的的生计就又多了个希望。由此,钱榆树两口子的脸上成天介挂着灿烂的阳光,嘴上时常写着微笑。自打那时起,孩子的脸上有了红晕,小锅里冒出来的气也香了,老父老娘也能挎着箢子提着篮子赶集上店了。就这样,以前看不起他家还专等着看景的人,也对他俩投去了无可奈何的赞许目光。

有道是“粮多鼠捣蛋,肉肥狗红眼”,这钱榆树还没富起来,就有人送是非来了。窑湾有个叫闫四的,他仗着弟兄们多,还又有几门自以为了不起的衙门人,便称霸于运河,把持着内河航道,是谁也不敢小看,谁也不敢惹他,船工背后里都骂他是“船阎王”,称他是“狠心狼”,诅咒他不得好死!

这船阎王,这狠心狼,是早就对钱榆树的生计垂涎尺半了,他岂能放过所看到的每只羔羊?尤其是这个三脚也踹不出个屁来的钱榆树!

这个闫四,为了多榨取来往船家的钱,他就把河道挖深,掏底垒石,盖起了一座吊脚楼。那是一头傍依着河岸一头伸过河心的吊脚楼。人在楼中坐,船于楼下行,一片风光尽收眼底。开始时还算是风平浪静,没几天,他就私设了一道关卡,这样,不论是何种船只,都得在他眼下经过,鱼过留鳞,雁过拔毛,你要是不交买路钱,就休想过关!

因为没出告示,没敲锣喊呼,钱榆树上哪里知道个中的规矩?那天,他的船一开到那吊脚楼下,便听到那个船阎王狠心狼挣命般地咋呼,那声音鬼哭狼嚎一般,钱榆树听了心里一慌,一下子没掌稳舵,那船头也就一下子撞到了楼柱子上,这就撞掉了几块石灰渣子……坐在楼上的闫四看见了,立即叫人划着舢板把钱榆树给抓了上来。不用说,先是把他的船只和货物强行扣下,紧随着就是一顿轮番的辱骂和毒打,直到看他奄奄一息不能动弹后,才把他抬到了河堤上,生死不问,任他去留。

就在狠心狼命人毒打钱榆树时,那些目睹此暴行的,无论是过路的,还是行船的,都是心里愤怒,嘴不敢言!钱家的媳妇在路旁急得嚎啕大哭,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直埋怨老天不睁眼……

也是该巧,那天周七猴子骑着毛驴去窑湾办事,就在沂河大堤上,亲眼目睹了这件事,便下了坐骑,听说了事情的大概。只见那媳妇哭得是三行鼻涕两行泪,嘴里是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艰辛和不平,旁边还有几个横鼻子竖眼的人要打她。面对此情此景,周七猴子先是恻隐之心萌发,后为怒火五内燃烧,还又担心这女子也要吃大亏,……于是这个周举人就好言安慰那媳妇和躺在她身边的男人,劝他俩莫流泪休悲伤,明天到州衙门告这个恶魔,还要帮这两个可怜人打赢这场官司!那两口子看了看这个好心人,就将信将疑地问他是谁。

为了援救他们,周七猴子只得叫了底,问道:“周七猴子,你知道不?我就是。”

那女子低声说道:“知道,那可是个好人,听说好给穷人说话。”看样子,她这才对周七猴子好像是放了心。

临行时,周七猴子还交代他俩:“到了大堂上,见了我,就喊我为表叔,切记,切记!”

第二天,钱榆树等人来到了邳州大堂上,因为那州官已得到了那个狠心狼闫四的好处,那当然是左袒这个船阎王了。王州官看了看堂下的钱家一行人,立时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大胆刁民钱榆树,随心胡来,恣意行船,撞坏了闫家楼柱子,还恶人先告状,本州岂能容你!判你赔闫家白银一百两,若是无钱,可将媳妇与闫家抵偿!”

那狗官胡乱判完了之后,打了个哈欠,还不顾体统地伸了个懒腰。就在正要喊退堂时,忽然周七猴子在堂下喊了声“且慢!”随后,他就大踏步地来到了大堂上。

钱家媳妇一见是他,就急忙喊道:“表叔,表叔,你快来救俺啊!”

周七猴子看了看州官,就走到了钱家人的身边,佯装不知情,问道:“怎么,恁家里摊事(邳方言,意被官府捉拿或打官司)啦?”

钱榆树还是那样木讷,倒是他媳妇伶牙俐齿从容不迫,就把事情的原委在大堂上说了一遍,说罢是大哭不止……

周七猴子听了,立时就给了钱榆树一个嘴巴子,骂道:“你这个东西,从小就不听话,叫你骑马,你下河;让你行船,你上岸。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不是,闯祸了吧?”

钱榆树挨了一巴掌,听了周七猴子的骂,这回倒不榆树了,他喊道:“表叔,俺在河里行船,是没有上岸呀!”

周七猴子立即予以追问:“你的船既没上岸,那怎么撞坏了人家的楼柱子的?”

还没等钱榆树说话,他媳妇为他回了言,她就把闫四在内河航道上所建吊脚楼的情况在大堂上说了。

因为那州官和周七猴子多次打交道,还都叫他给尅了几回,这就知道了厉害,所以周七猴子在大堂上问这问那,虽不是纵横捭阖,倒也是随意自如,要是换了旁人,这州官大人岂能愿意?

周七猴子想:“你应该知道,我这一问一答就是说给你听的!还有,我一出面,这个案子你就觉得十分棘手了。”

到这时候,周七猴子就抬眼向老对手老相事王知州说道:“大人,这,你都听见了吧?你是个公道人,你该知道这就是闫家的不是了吧?大路走人,河中行船,有谁见过在河上盖楼的吗?”

就这几句话,便把那个州官问得是张口结舌,他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你说得有理。”

再看那个船霸狠心狼闫四,更是急了,他喊道:“老爷,冤有头债有主,姓钱的撞坏了我的楼柱子,不赔不行,求老爷给小人做主啊!”

周七猴子不屑地看了看这个恶棍,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就乘势步步逼近了州官:“大人,既是河道之上能盖楼,那就请大人行个方便,爽当(干脆)地叫船都到岸上行驶吧!”

王知州听了,立时眼睁得跟牛蛋似的,这个六品知州憋了老半天,才想出了一句话:“周先生,周举人,周贡士,你是知道的,这船怎么能在岸上行驶啊?”

周七猴子立即予以追击:“大人,你也是知道的,那楼本应于陆地所建,为何偏要到河流航道去盖?再说,此楼既已成为事实,料必是大人所恩准的吧?”

经过一连串的诘问,那州官已是无力招架,只是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个,本州,何时准许过?”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章 教表嫂去告状知州助白银 辩清白斥州官大柱胜财 ——如果见一个人遭遇灾难,不能援手搭救,也不落井下石,这也是一种善良,而以强凌弱那就坏了修行。

到此时,周七猴子是步步为营,又问道:“大人,既然如此,那闫家霸占河道,阻碍交通,欺压百姓,鱼肉乡民,该当何罪?”

到这时,周七猴子也不知道这位州官是如何考中进士的,他被问得目瞪口呆,一筹莫展,只得收回原判,改判闫四把那个霸占航道的吊脚楼立即拆除,发还钱家的船只和货物,不得有误!

结果:那个外号“船阎王”、“狠心狼”的闫四,满以为钱能通神财能买鬼,不料却是将那银钱打了水漂,还落得个立即拆除河中的吊脚楼。

不过,周七猴子还是不满意,那就是钱榆树白挨了打,这是他当初方略中所疏忽的,可见,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人都说,男人是女人的擎天柱轴心骨。周七猴子表哥过世后,表嫂寡妇娘们的日子可就难了。她上有公婆,下有儿女,是老的老,小的小,一副担子表嫂一肩挑,直压得她气喘不匀,步履蹒跚……所好表嫂恪守妇道,人虽美而不淫,用庄重做她的围墙,因而使那些淫邪的浪荡子,望而却步,只好做梦中之恋,这就免了“寡妇门前是非多”的流言,如此,长舌妇之流也就少了张长李短的话题。

恰值今岁歉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表嫂是个有远见的女人,她展望明年春天青黄不接时,就会有室无三日之粮家中将临断炊之窘境。可透活的人总不能叫活活地饿死吧,得先拿个章程吧?免得临渴掘井。表嫂在踌躇再三后,终于叫开了周家的大门,她向她的舅公公,也就是周七猴子的爷老子讨主意来了。

表嫂低声说道:“舅啊,你看你外甥媳妇家里是有吃的无干的,今年还有歉收,明年定然是个大春荒,到那时,这个日月可怎么过啊?”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周七猴子站在一旁听了,不由得为之伤心,为之动容,更加上她又跪下了仡佬拜子(邳方言,意膝关节)!

周员外赶忙叫儿子把她给拉了起来。周七猴子安慰她道:“表嫂,不要难过,过了荒年有熟年啊!”

父亲又叫儿子去拿些银两来。周家资助人一般都为一两,然出于同情心,周七猴子给拿来了二两递了给表嫂,说道:“你先拿回去,籴些粮食存起来,以度饥荒,用完再来。减米散同舟,”周七猴子看了看父亲,接着又对表嫂说道,“何况咱还是要紧的亲戚呢?”

周员外朝外甥媳妇点了点头,说道:“不要犯难为,我还是多少能接济你的。”

表嫂先后看了看他爷儿俩,然后说道:“舅,表弟,常言道,救急不救贫,这没吃的,不是俺一家两家的,俺在这里已是得济不少了,这银子说什么俺也不能再拿了,俺是来讨主意的呢。”

对于这个有志气的表嫂,周七猴子大有感触,他想:“是的,这几两银子,是能够她开支几天的,可居家过日子光靠这样去借去磨(邳方言,借之义)也不是个常法子,坐吃山空不行,我得给她找个进钱路才是。”在揣摩了一阵子后,便对她说道:“有了,表嫂,我再给你写张状纸,你到邳州衙门告状去!”

表嫂擦了把眼泪道:“表弟,这无冤无仇的,俺告谁去?你表哥是得病死的,又不是旁人害的,那张铁嘴爷俩的,披麻戴孝的,也是破过财了的,咱还能再去告人家吗?要是那样,人不骂咱是恶撕赖(邳方言,意胡搅蛮缠的人)吗?”

周员外说道:“要是这样做,知州大人会不乐意的,凡做事要稳妥!”

周七猴子赶忙站起来回复道:“爹,你老人家不要担心,你儿子要是没有三把神砂,就不敢造反西岐了。”侧脸看着表嫂道,“你放宽心,有我写的状子,包管无事!”说罢,就转身取来了笔墨纸砚,运动着手腕,唰唰唰地给写了一张状子,待墨干之后,就折叠好,递给了表嫂,说道,“你到了衙门,什么也不说,只是喊着一个‘冤’字就行了!”

那表嫂接了过来,把状纸扎在了发髻里,告别了周家家。周七猴子又把那银子给她,她是死活不要……周七猴子一再关照她:“在大堂上,胆要大,心要细!”

表嫂也是个干脆利索之人,说干就干,她便于第二天一大早,在州衙门前击鼓鸣冤,知州升堂问案。不管那州官作如何状态,她记住了周七猴子的那句话,总是高呼着那个“冤”字。

刘知州问:“你冤从何来?”

表嫂:“冤!”

知州问:“你冤从何来?”

表嫂:“冤!”

总之,无论知州如何问,表嫂就是铁板一块地回答着一个“冤”!

知州问了老大阵子,就是没问个头绪来,知州到底是知州,他在揣度又揣度了之后,以为这个只喊一个“冤”字的女人定然有难言之隐,于是就问道:“喊冤的女子,你可有状纸?”

表嫂答道:“老爷,有!”说着,就解开了发髻,取出了状纸,呈了上去。那知州接过来一看,登时就皱了皱眉头,接着又问道:“状纸,就这么一份?”

表嫂答应道:“嗯,老爷,民女就这一张状纸。”

那知州大人紧蹙着眉头,他怕这女子另有一张状纸越级上告,坏了他的官声,又愣了半天,愣到最后,终于向贴身衙役说出了一句话:“去,到库里取一百两银子来!”

不一会儿,那衙役便如数地把银子交给表嫂。她对知州老爷是千恩万谢,直说他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

知州关照她道:“这么多的银两,你撙节着用,也够你养老抚小的用了,下堂去吧!”

表嫂回到家后,先是到舅公家里表示感谢,直夸周七猴子有本事,是她的救命菩萨!

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周老爷子发话问周七猴子:“你弄的些什么鬼画符,都写了些什么?”

周七猴子笑着向老人家解释道:“国朝《大清律》有个条款,寡妇不愿再嫁,如果地方官吏让其改嫁,其官员即有杀头之罪,我就是借这条法律,为我表嫂谋福利的,那状子的话表嫂不懂,要是换成白话,那就是:小女子年幼丧夫,沦为孀妇,愿为守节,然饥馑之年,公婆老,孩子小,一个寡妇顾不了,俺想抬身嫁人去,请问大人是好还是不好?”

父亲听了之后,笑着说道:“你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定叫那个知州大人左右为难,只得用些银两来敷衍了事。”

周七猴子站起来道:“还是老爷子厉害,一语破的,到底还是新姜没有老的辣!”

由于周七猴子常给穷苦人写诉状,且到官府后打官司必赢,那些受害者扬了眉吐了气,都夸他是个大好人,是个救命菩萨,可这就无形中得罪了那些输了官司的豪强大户,这些人对他都是恨之入骨,赌咒发誓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时机到底叫这些东西给瞅到了。这年春天,邳州州衙捕捉了一个江洋大盗,下在大狱里等着过堂。周七猴子得罪了的那几个大户,也不知是喝了几回酒,定了几回计,最后才决定:凑纹银一千五百两买通知州,要那个杀人越货大盗在过堂时把他给扳上,治他个窝赃罪,一同问斩刑,以泄心头之恨!

秋风飒飒,上弦月斜挂在东天,晨星在眨着眼,鸡鸣阵阵,蛐蛐声声……周七猴子夜起过后,回到了床上,忽然院子里的大黄狗在狺狺狂吠……仆人老赵赶忙披衣下床,隔着门扇问道:“谁个?”

打门的人厉声喝道:“差官,官府的!”

老赵说:“大爷,请稍等,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门外人吼道:“快点,晚了,大爷可就要砸门了!”

就在那天黎明时分,不容分辩,周七猴子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差人套了就走……等到邳州时,天已是大亮,他擦了把汗,向一个头目模样的问道:“恁定然认识我,我叫周嘉衸,诨名周七猴子,这州衙我是不止一次来过,邳州城的人大都认得我,不管怎样,我怕丢人,就买个蒲包把头罩上吧!”说罢,便叫跟着来的老赵从他背上的那个包袱里取出了一些散碎银子,央那个头目给买了个蒲包,就叫老赵把蒲包给套在了头上,并且还挖了两个窟窿,当作眼用。至于那剩下的钱,便都给了那些差役,还说“多关照!”。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众差役看在钱的份上,也就没说些什么。

周七猴子被这伙人押到了大堂,那王知州一见了他,可能是新气旧怨一起发的缘故,便大摔惊堂木,怒道:“好一个周嘉衸,你身为举人,竟在乡间包揽词讼,本州是早已领教,而今,你大事发了,你可知罪?”看了看,又呵斥道,“你把那蒲包从头上取下来!”

周七猴子把蒲包取了下来,望着知州,立时予以义正词严地反驳:“大人,周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杀人,四没放火,五没奸淫,我何罪之有?请大人明示!”

那州官被说得是一时沉默,但他还是用惊堂木壮胆:“大胆的周嘉衸,你仗着巧舌如簧,看起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与江洋大盗是同伙,带证人!”

一听“带证人”,这回周七猴子没有和他顶撞,只是用缓和的语气说道:“大人,且慢,周某一向听说你断案如神,主持公道,我胆小见不得恶人,你能让我用蒲包再把头罩上吗?”说罢,便把戴着手铐的手在面前转了三四圈。

俗话说“大堂之上最凉快”,那是因为暗无天日的缘故。一见周七猴子的手势,那狗官乌云般的脸上,顿时出现了霁颜,周七猴子知道,那是知道他的意思了:那可是四十或四百或四千两白银啊!这知州明知这个难对付的同案犯是冤枉的,不管是多是少,那可都是个外快,能不见钱眼开吗?就是判周七猴子个无罪,那几个强梁霸道,也不敢怎么着他的,他何乐而不为呢?真是火到猪头烂,钱到好办事,所以他便点了点头。于是周七猴子就又把那个蒲包戴在了头上。

这个利令智昏的州官,一见他戴好了蒲包,就又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喊道:“带犯人!”

透过蒲包上的那两个眼,周七猴子看见犯人被带来了,这是个一脸横肉凶狠的歹徒……

只听见王知州喝问:“大胆盗贼,速报上名来!”

那贼人战战兢兢地回答:“老爷,小人叫王黑。”

王知州一拍惊堂木,喝道:“王黑,你要如实招来,你是否和周嘉衸一同杀人作案?若有半句假话,大刑伺候!”

王黑往上磕了个头,说道:“老爷,小人跟周七猴子周什么的一块去抢劫,去偷盗二十四次,杀人两个,这都是实话,如有半点假话,小人甘当重罚。”

州官听了,立即向周七猴子喝问道:“周嘉衸,你还有何话说?”

周七猴子听了,站在那里是一点也不心惊,半点也不肉跳,他从容地说道:“大人,在下能说两句话吗?”

王知州故作大度地说道:“周嘉衸,有话你只管直说!”

一见他应允了,站在大堂之上的周七猴子便向王黑道:“你听着,你既然和周七猴子一块儿作了很多的大案,那你一定是认得这个周七猴子吧?”

那王黑看了看他,很自信地说道:“那是自然了,他就是扒皮去肉,我也能认得他的骨头!”

一见他那很有把握的样子,周七猴子就问他:“那周七猴子什么模样,嘴有多大,有没有大牙,这些你总该知道吧?”

从蒲包的那两个窟窿里,周七猴子看到那王黑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毕竟是没见过周七猴子啊,但他已经接了人家的巨资厚礼,就得硬着头皮说话,他打了打精神,便说道:“这些,我当然知道,他胖墩墩的,嘴大,还有四颗大门牙龇出了嘴唇……”

听到这里,周七猴子没等这个贼人再说下去,便央离他不远的那个衙役,把蒲包从头上给拽了下来,厉声喝道:“王黑,王黑你恰恰猜错了,我就是周七猴子周嘉衸,你看我是你说的那个模样吗?你作伪证,诬良为盗,你犯诬告罪!”

见此光景,王黑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那王知州顿时面无人色……按《大清律》,只这一条,他就够严查重办的了,周七猴子看见那赃官嗫嚅了一下,接着便命左右立即给他去掉了身上的刑具。

到这时,周七猴子不想听他为自己的辩护与解脱,就先声夺人:“州官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指示或默许贼人胡扳乱咬,你满为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好汉死在证家手里啦,”他活动了一下身躯,接着说道,“你听着,我要到察院和抚台那里告你!”

这时候,无论是这个六品知州,还是那个“咬”人的贼人王黑,都是瑟瑟发抖,额上冒汗……周七猴子见火候已到,便厉声问道:“大人,你看今天此案是官了还是私了?”

此刻的王知州是真的害了怕,他顾不得体面,忙问道:“周举人周贡士,官了如何,私了怎讲?”这狗官当然知道他的罪过,说话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周七猴子看着他,加重语气道:“若是官了,我就告到察院和抚台衙门,追究你贪赃枉法指使伪证冤屈好人之罪!”

州官听了,赶忙摇了摇头,急切地问道:“那要是私了呢,周举人周贡士?”

周七猴子冷笑了几声,然后说道:“若是私了,”他伸出了三个手指头,扳着指头数道,“一是依法严惩这个江洋大盗;二是判处那个买你和买通盗贼的豪强,每家拿出五百两纹银,到苏州府请来昆曲班子,在我门前唱三天大戏,还要管前来听戏人的酒饭,好叫乡亲们知道我被诬赖之事;第三——”他故意拉长了话音,不扳倒那第三个手指头……

那瘟官擎不住尊了(邳方言,意控制不住),忙站起来,催道:“你快说啊,周举人……周先生!”

周七猴子轻蔑地看了看他那个狼狈相,心里骂道:“你这些卑劣龌龊的东西,心地连个要饭花子都不如,一旦失了官位,连狗都不如!”虽是如此,可嘴里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第三,你得用你半年的俸禄给赵庄,也就是我所居之地的围沟上架一座桥,名为‘悔过桥’!”他看了王知州一眼,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如若,你不乐意为之,我,我将要用我这破小袄,蘸你的四两油!”

那王知州对周七猴子所提的那第三条是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他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随之说道:“周举人,周先生,你所言之三条,本州照办,照办!”又涎着脸讨好地说,“周举人,周先生,待会儿,我摆桌酒席向你赔情,给你压惊!”

周七猴子不屑地将手一挥道:“不必啦,我只希望不再有下次就行了!”他斜睨了这个狗官一眼,说道,“你派辆车子把我送回家!”末了,又饶了一句,“州官大人,还,还真有你的!”

王知州此刻就像是咬败了的鹌鹑斗败了的鸡,连连点头道:“遵命,遵命,我照办!”

周七猴子斗败了王知州后,在家里将息了几天后,便又到外面跟朋友会文切磋。那天,他正在邳州城里和几个文友要往“其香居”茶馆吃茶,迎头来了一个中年汉子,这汉子按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忽然,转过脸对着他喊道:“这不是周相公吗?”

周七猴子站住了,他定睛一看,觉得此人似曾相识,便笑着问道:“你好面善,是谁呀?”

那人朝着他笑道:“周相公,你老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刘大柱啊!”

经刘大柱一喊呼,周七猴子的几个文友也都停住了脚步,好奇地看着周举人……

在一番思索和辨认之后,周七猴子终于想起来了,对面这个人,还真的就是那个当初找他给出主意的刘大柱!他想问问那件事办的结果,可又觉得在当街上不方便,于是便邀请刘大柱和他们一道前往其香居。刘大柱起先还不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几个读书的相公,可经不住周七猴子他们的真诚相邀,就随着他们去了。在茶馆,几盅茶喝过之后,还没等周七猴子的询问,刘大柱就讲起了他在头年腊月底和财主张狗熊周旋的经过:这个张狗熊是个“不杀穷人不富”的主儿,在她的辞书里是查不到良心这个语汇,倘若你叫他多多少少也有点良心,那无异于是与虎谋皮!他为人刻薄狡猾,故而一般人不愿去他那里做活,只有实在是找不到活时,才到那里将就,一到年底下工时,工钱就被他以各种借口,给七折八扣地所剩无几了。张楼的刘大柱去年就在他那里扛活,因为怕在年底结账时吃他的亏。就向以前在那里当过长工的人打听,这些人带着愤怒告诉他:在下工结账时,张狗熊大多叫长工再给他做四件活,这是春天上工时说好了的,真要是不会做一件,就扣工钱两成,两件不会做就扣四成,以此类推,就这样砸角割耳朵的,哪还有长工的好处?

那张狗熊的第一件活是把屋当门(地板)弄到太阳底下晒晒;第二件活是用麦糠搓绳;第三件活是把大坛子装到小坛子里去;第四件活是猜猜他那大耳朵的肥头有多重。其结果自然是那些老实巴交的长工一件也没做成,是只得了两成的工钱。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工钱就这样被扣的所剩无几,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也不知道那个年是怎么过的。

刘大柱知道了这个底细后,就开始了琢磨,因为到是做四件活,那也是在上工时应允了的,他很怕吃这个大亏,便在下工前找周七猴子,请他给对付那些难活出主意,说这是无事防备有事。听了这些,周七猴子在稍加思考后,就给这个庄户人出了几个招数,还说,如果张狗熊仍是那几个招数,他的法子保证管用!

眼看着就要到年底了,就在要下工结账那天,于张家院内演出了下面的一场戏:张狗熊看了看刘大柱几眼,然后便皮笑肉不笑地说:“刘伙计,咱金砖不厚,玉瓦不薄,眼看着咱快要结账了,照咱春天的约定,你也得给我干几样活才行,这样,我才能把整个工钱给你!”他看着刘大柱一眼,问道,“说实在话,我真想你能都干完,咱两下都不失面子,可你要是不能干呢?”

刘大柱拍胸担保道:“东家,要是俺不能干,你就是把俺的工钱给扣完,俺脸都不红一下!”

张狗熊看着刘大柱,问道:“说话算数不?”

刘大柱反问道:“东家,说话算数不?”

张狗熊拍着胸脯道:“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接着,那张狗熊照例要刘大柱给他做那几件活。

刘大柱不慌不忙,他依次给他的东家做了那些活计:

其一,给晒屋当门。他找来了镢头,树上了梯子,爬上了客屋,先是用手往下揭瓦,接着,便用镢头往下刨……

张狗熊一见,马上就气坏了,吓坏了,他指手划脚地蹦起来骂道:“狗东西,你无法无天是吧?上屋揭瓦,我这就告你去!”

刘大柱哈哈大笑道:“东家,你甭发火,你不是要晒屋当门的吗?这可是个好法子,你就是告到衙门里我也不怕,当初你没说不准这样的,知道吗?”

张狗熊一听,就傻了眼,他看着屋上的刘大柱,哭丧着脸说:“下来,下来,我不晒了!”

就这样,张狗熊的第一件活,刘大柱给做了。

其二,张狗熊从外面提来了一大筐子麦糠,他不阴不阳地对刘大柱说:“人都说是麦糠搓绳,不霉不烂,你就给我搓一根吧!”

刘大柱看着他,笑了笑,说道:“这还不是轻而易举!可有一条,东家,”

听了他的话,张狗熊还以为他不会搓呢,便得意洋洋地问道:“什么?你说吧!”

刘大柱抓了一大把麦糠放在了小袄襟里,走到了东家跟前,说道:“这绳的粗细俺把握不住,你就给俺起个头吧!”

张狗熊一听,登时就急了,他脱口骂道:“混帐东西,麦糠能起头搓绳吗?”

刘大柱笑了,他说:“东家,这可是你说的呀,麦糠不能搓绳,那你怎么还叫俺搓呢?”

张狗熊发觉自己上了当,但又碍于面子,只得做了退让,他说道:“哦,对,对对,这个,我怎么就忽略了呢?”

这样,第二个回合张狗黑子还是败了。

其三,张狗熊贼心不死,他从锅屋里提来了一大一小的两个坛子,对刘大柱说:“伙计,你能把这个大坛子装到小坛子里去吗?”

刘大柱坦然一笑道:“东家,只要你不护疼,这就好办!”说着,他就从不远处找来了一块可把的石头,也不管东家愿意不愿意,就将那块石头对准了大坛子用力砸去,石落坛破,一连几下,那大坛子被砸成了七八瓣,于是他就把那小瓷片往那个小坛子里装……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张狗熊这才明白过来,他指着刘大柱骂道:“你个贼种下来的,你今天净是来定害(邳方言,意糟蹋,祸害)我,你赔我的!”

刘大柱不管这些,他嘻嘻地说道:“东家,你看,这不就是把大的装进小的里面去了吗?”

张狗熊叫道:“那我可没叫你把它砸破啊!”

刘大柱笑道:“东家,还是那句话,当初,你也不是没交代不准打坏的吗?”

听了他的话,张狗熊气得是老半天才说出话来,憋了老半天,他才恨恨地说道:“这四件活,你已做了仨,你甭高兴过早,我还有一把撒手锏呢!”

其四,张狗熊把帽子摘下,一本正经地指着他那颗冒着热气的肉头问道:“你要是有真本事,就猜猜我这个头有多重?”

刘大柱煞有介事地围着他看了好几圈,嘴里在叨咕着什么,好像是在估量着那颗头的份量……

过了一阵子之后,刘大柱终于开了言,他很有把握地向张狗熊说道:“东家,你这颗项上的人头,我看了好几圈,算了好几遍,充其量,也就是二斤半!”

张狗熊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对,你没有猜准,也就是没做好这件活,工钱不能如数发!”

刘大柱看了看张狗熊,没有说话,就转身到了厨屋里,找来了一把菜刀和一杆小秤,他靠近了张狗熊,举起刀就要去割他那颗项上的肉头……

要知后事如何,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章 卖王八斗知州凛然立公堂 为历练推私盐麻子出坏 ——养浩然之气,不怕鬼。多出些劳力,筋骨硬。

刀光一闪,这回张狗熊来得倒是快,他身子往后一坼,惊道:“怎么,你要杀我?”

刘大柱板着脸说道:“东家,我不是杀你,俺是要把你的头割下来,称一称,看看有没有二斤半!”

世上哪有不怕死的人,那财主张狗熊更是不例外,他往后退了一步,捂着他那颗肥得冒油的头,说道:“刘伙计,行了行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大柱向前逼近了一步,还是不依不饶,他举着刀说:“东家,你说,你安排的四件活,俺做完了吗?”说着,又近前了一步。

张狗熊到这会才知道,眼前的这个刘大柱非他人可比。他看了看大门,见没有人来,也许是真的害怕了,看着刘大柱,只得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不言而喻,这个狡猾的张狗黑子,只得如数地给了刘大柱一年工钱。后来,听人说,他是气恼得害了一场大病。

刘大柱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在场的人都夸刘大柱有胆量,更夸周七猴子足智多谋!

鳖鱼又叫甲鱼、脚鱼。食它能大补元气,向来为世人看作补药和美味。鳖鱼还有一个别名,那就是颇有名气的“王八”。头年,邳州新来的那个姓王的州官,是六品官,比知县大一品。按道理,他身为朝廷命官,说话做事该排场(邳方言,意端庄、认真、正道、本分)才是,可他也是一般黑的天下乌鸦中之一个,爱钱爱物,狮口大开。地方上的乡宦富贾,便投其所好,去巧言令色,去送厚礼,为的是找个靠山可依,寻棵大树乘凉。王知州见物心动,见钱眼开,是来者不拒,连个收条都不打。吃人的拿人的嘴软手短,所以他在理官司问案件时,就自然而然地偏袒那些送礼者,老百姓是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周七猴子还听人说,这个王知州除了贪得无厌外,还爱吃鳖鱼,三天两头地叫衙役到街上给他强取豪夺地弄来,以饱他的口福,故而凡是那些卖王八者,都如避瘟神似地躲着那些狐假虎威的狗衙役。对于这个没廉耻的瘟官,周七猴子早就想当众羞辱他一回。所以,他就开始了谋划。那天,是个冷天,在周七猴子看来,那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就赶了大早,在沂河里的渔家买了一只二斤半的老鳖,虽说是马蹄大的鳖好吃,可他倒是觉得鳖是愈大愈好,想要用这个王八去钓那个知州。于是,他便打扮成一个渔哥的样子,把老鳖装在了叉口(口袋)里来到了邳州城里。

刚把摊子出好,就来了几个衙役,为首的是个三角眼,他用脚躣躣(qu一声,邳方言,意用脚碰,或是用脚使之移动)那个叉口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于是,周七猴子就按事先想好了的方略回答着他:“我,我我我……”

这班狗衙役平时是仗势欺人惯了的,上哪里还有耐性听人家把话说完?那个三角眼就接嘴道:“原来你是个卖我的,”他看了周七猴子一眼,说道,“这我,是什么东西?我还听说头一回呢,我得看看!”他嘴里说着,那只手可就伸到叉口里去了,不料却被那只老鳖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头,这黄子一回手就把老鳖给带了出来,尽管他左甩右甩,那老王八就是不肯松口,疼得这个三角眼杀猪般地嚎叫……

旁边那些卖鱼的,早就恨死了这些狗杂种,都畅快地笑了……内中一个说道:“要是叫鳖咬了,除非是大叫驴喊,它才松口啊!”他看了看三角眼,又说道:“我这可是向你的呢!”

三角眼这阵儿乱了方寸,也不管这说的对不对,就赶忙把那只老鳖咬着打滴溜的手放进了叉口里,看着周七猴子恨恨地说道:“你还说是我,原来是个老鳖!”说罢,他的另只手就提着叉口往回跑了……一见这般模样,周七猴子心里就可乐了,知道这就离心中的目标不远了。于是也就寸步不舍地跟着他,嘴里喊着:“大爷,大爷,你把我拿走了,你还没给俺钱呢!”

那些卖鱼的买鱼的也都停下了买卖,相随着要去看个热闹……

等一大伙人来到了大堂下,王知州正坐在公案之上,一见那个三角眼直叫唤,便将惊堂木一拍,问道:“张坡,你为何如此光景?”

三角眼喊道:“老爷,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转过脸指着周七猴子说道,“这个刁民,他卖我,我替老爷你去买我,这我咬住了我的手,直格(邳方言,意简直)地疼死我,老爷你得狠治这个卖我的!”也许是那老鳖听见人声嘈杂便松了口,三角眼担心爬出来再去咬他,便赶忙把叉口子头给窝上了。

坐在上面的王知州听了半天,还是觉得云里雾里的,可能是人多乱哄哄地缘故,没有理出个头绪来。他大概是认出了周七猴子,在一阵心里嘀咕之后,就没叫周七猴子跪下,只叫他说明事由。周七猴子仰着脸看着王知州说道:“大人,是这样的:我卖我,他买我,我不叫他买我,他偏要买我;我咬他,是他自讨苦吃,怎能怪我?”

听了周七猴子的陈述,那个王知州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可他还想弄个明白,就离开了公案来到了三角眼的跟前,把那个叉口子给解开了,三角眼怕那老鳖爬了出来,便不住的晃动着叉口子……

那王知州往那叉口里伸头一看,便不屑地说道:“真是岂有此理,我还真以为是什么稀奇之物呢,原来我是个王八!”

他这一句“我是王八”不打紧,却引起了哄堂大笑……在一阵阵的笑声里,王知州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周七猴子,方才恍然大悟:“这不是骂我自己吗?怎么今天眼睁巴巴地又上了周七猴子的大当!”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周七猴子的对手,就只得干吃了这个哑巴亏,他回到了公案,把脸一沉,猛拍了一下惊堂木,骂道:“你这些刁民,就会乱起哄,人一天有三迷,谁能无错?”,

一见老爷动了雷霆之怒,堂下的人这才停止了笑声,就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周七猴子也便随着众人出了衙门。在路上,他心里很是滋润(愉悦):“不管怎么说,我虽是没拿到卖鳖的钱,可你这个州官老爷,毕竟还是在众人面前当堂出丑,你没法子对付那些嘲笑你的人,因为法不责众。再说,你又能认得哪个笑那个没笑呢?你这个面子是丢定了,这个笑话人家看定了,今天,你这个贪官污吏又败在我手里!”

一提及王八,人都说是骂人的话,可一般人就是不知道个中的缘故。若是寻根溯源,方知道它的“出身”:王八是同忘八的叶(xie,四声,意和洽;相合)音,意思是忘了“忠孝节悌礼义廉耻”最后的那个“耻”字,而民间的奇耻莫过于老婆偷汉子,对于此,《辍耕录(作者陶宗仪)》中有两句嘲讽诗是这样写道:“宅眷皆为拜月兔,舍人总做缩头龟”。上一句是写这家妇人是不用丈夫而有孕(传说雌兔是望月而孕);下句是说男人戴绿帽子,当了乌龟。

而绿帽子为何又和龟鳖相连?民间称:雄龟或公鳖,没有生殖能力,雌龟母鳖常借助与蛇交尾而繁衍后代。在“内人”和蛇苟合时,雄龟公鳖佯装不知,缩头匿于水中,以莲叶作为掩蔽,还不时地从水中探头偷视,因为莲叶为绿色,故以之相代绿帽子,故以绿帽子讽喻那些甘心或不甘心其老婆跟别人通奸的人,这种人已是没有羞耻之心,便以王八相待,王八者,忘八也。

今年夏天,天气反常,小麦灌浆时,阴雨连绵不断,一直到快割麦时,还是下个不停。眼看着到嘴的粮食已是泡汤,老百姓都是叫苦连天,埋怨着这狠心的老天爷……

常言道,当地不收,当地穷。这可是关联到百姓生存的大事,民以食为天,这是圣人的至理名言。按例,对此大灾官府该及时予以申破(申报)才是,可是昏官不体恤百姓,是“急敛暴征求考课”。到了腊月隆冬,那天,州衙门的照壁上贴出了告示,上写着:奉上命,明年开春,须修建辖区驿站,本年年末,每户按人头预交纳人丁捐。每人缴纳五十斤小麦,折纹银半两。

眼明的人都知道这是横征暴敛,苛捐杂税!

告示贴出后,州官便派人下去催缴,有时候怕下属催缴不力,就亲自出马,因为他还可借此捞上一把,经手三分肥,水过地皮湿,不吃老百姓的,还能吃谁的?他经常坐着大轿到各乡社围堡去督办。为了私欲,他一天到晚累得是嘴干舌苦腿疼腰酸骨头像是散了架……那一天下晚,王知州回到了州衙,丫环献上了香茶,小妾站在背后给他捶肩……也许是心情不好的缘故,觉得那小妾的粉拳捶的不是地方,就转过脸一连扇了她两个耳光,在还要再打第三个耳光时,不料那个小妾逃之夭夭了……打过以后,他又懊悔了,这个小妾,那可是杨家庄杨大财主为了巴结他,花大钱斥巨资从徐州金谷***阁给赎出来的花魁,花名叫做“小貂蝉”。自己是深深地宠着她,由着她。因为这个烟花女子风情万种,着实有“回首一笑百媚生”的娇态,从而使得她前面的那六个如夫人是“六宫粉黛无颜色”了。这打了她两巴掌虽不要紧,到晚上,除了得趴在她的石榴裙下俯首称臣外,还得送给她珠宝银钱赎罪,都说美女是祸水,可人人都想要,这可是没得法子的事!

到此时,王知州又反躬自省了:为什么要打自己的心上人呢?这都因为是收捐不顺畅的缘故。各村的刁民躲躲藏藏,就是不肯露面,如此叫他心情烦躁,神魂不安,这才迁怒移怨于她了。回想这几天收捐之事,简直是叫他“白首搔更短”捻断几根须了。他端起了宜兴紫砂壶,呷了一口碧螺春,尽管这都是地方上那些抱粗腿的人所送来的,是绝妙级的享受,可今天却是觉得索然无味,他知道这是境由心造之故。本想叫丫鬟碧翠把那个七姨太太叫来给他捶肩,可就在这时,太太过来告诉他:黄师爷来了!

因为是后衙且又为内室,是不便接待,于是他就不太情愿地离开了太师椅,整了整衣冠,来到了前衙会见黄师爷。

来的这个黄师爷,他的尊容是着实不敢恭维,就连他的身材,叫人也是不肯点头,总之,一句话是其貌不扬粗俗猥琐。然而海水不可斗量,衡人不可貌相,你不要看他那个狗样,可就是周身长满了脓包,只要是稍微走快点儿,那坏水就往外冒;他还善于揣测长官意图,是个胁肩谄笑善于巴结的市井小人!

黄师爷谄笑着向王知州说道:“大人,你一人忙不行,你在明处,那些刁民在暗处,你是人生地不熟,这上哪里能找到人?”

王知州看着他问道:“先生,你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黄师爷眨巴眨巴老鼠眼,说道:“大人可把所辖之区域分为十个点,分设十个钱粮柜,每个点由衙门派人掌管,让当地的里正地保带着差人去户上催缴,由于地保熟悉本地情况,那些刁民则无处可躲无处可藏了,如此,大人则省去鞍马劳顿和操心费力了,如此,大人则可如诸葛武侯那样‘安居平五路了’!”

那个王知州一听,一想,觉得此计甚妙,在送走了黄师爷之后,就依样画葫芦,照着黄师爷的话去做了。第二天,他在邳州辖区如实地设了十个点,每个点派一个人坐镇,或收粮食,或收钱款。这样,还真地把老百姓给制住了,直弄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鉴于此情,就有几个不平而又胆大的人来找周七猴子向他讨个对策了。

周嘉衸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人,觉得是没有欺诈,便问道:“恁都有没有胆量?”

内中有个刘老头问道:“举人爷,这有胆量怎么讲,那无胆量又怎么说呢?”

周说:“要是有胆量,恁就一把火烧了他的那个钱粮柜,不行吗?”

那个赵老头担心地问他:“那不是犯王法吗?官府能拉倒吗?”

周坦然地说道:“不用怕,到时候,恁就往我周七猴子身上一推就行了!”

刘老头不愿意了,他说:“举人爷,这不把你给坑了吗?”

周呵呵一笑道:“敬请放心,能都坑不到我!”接着,他就压低了嗓门,一五一十地给出了个主意……

这天,设在龙池乡那三个差役在忙了一天之后,只留下了一个管账的,那两个都回家了。也许是仗着自己是官差无人敢对抗的缘故,那个管账的差役就在吃大肉喝高酒之后,一头栽在那所临时搭起的账房里,忘了在火盆里点火取暖,也不管冷暖,他就倒下头鼾声大作,睡得跟死猪似的……月黑天地寒,夜深闻犬吠,就在这个时候,全邳州每个收粮收款点,全都被人放火烧了,那些管账的从醉乡中被惊醒,匆忙中在胡乱地喊着“救火,救火!”,等那些救火的人零零续续地来到之后,那钱柜和账簿什么的,早已是被火烧得是煳头燎耳,叫水浇得是面貌全非……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些管帐的人,都在地上拾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纵火者,周七猴子也。”

一见这字条,那些管帐的人哪敢怠慢?一者是由此可以减轻罪责;二者也算是捉了纵火的凶手。因而就在乱鸡叫(黎明时,鸡乱叫)时,都找了马匹,急忙火促地赶到邳州衙门击鼓报案去了。

那个王知州此时正在他第七个小婆子的温柔乡里缱绻缠绵,一听有人在天还未明时击鼓,便知道事非寻常,于是便使劲地挣脱了那个烟花女的玉臂,急忙忙地穿上了官服,戴上了顶子,灯光下正要出门,却被那个“小貂蝉”给叫住了:“看你忙得就跟挨大饿孩子去吃妈(奶)似的,你看看你戴那是頂子吗?”

王知州疑惑地摸了摸头顶,就觉得那不是官帽顶子了,便一把拽了下来,一看,还真是大吃了两惊:一是头上原先戴的是小貂蝉的红裤衩子;二是他发觉辫子散了。对此,他重重地向小貂蝉说道:“这些,还真幸亏是你看着了,要不然,非出大错不可!”

小貂蝉撇了撇嘴,说道:“你那辫子散了,我倒是没看见,是你在到好处时,自己搓散了的呢!”又似嗔带怨地关照了一句,“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王知州在重新着装后,先是对着穿衣镜左右上下地端凝了一阵子,还又叫小貂蝉给多次地掌眼,他这才放心地上了大堂。等那伙人报了案之后,顿时他就目瞪口呆,头皮发麻了。再一看手下人所送来的那十张字条,上面都赫然写着:“纵火者,周七猴子也。”这时,他又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心里话,“账簿什么的虽被烧了,可这没用费多大劲,就捉住了真凶实犯,也算是个收获!”于是他立马叠桥,命捕快持着文牒火速到赵庄去捉拿周七猴子周嘉衸到案!”

在一旁的黄师爷提醒道:“这周七猴子可就是那个周举人,周贡士,大人不可不三思慎行。”

王知州不屑道:“我管他是粥(周)举人还是饭(范)举人,谁犯法,我就办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向那些捕快道,“去,火速办案!”

等捕快们走了之后,王知州狠狠地向黄师爷说道:“这回我看你这个周七猴子有多大的能耐,你能跑出我的手心啦?”

黄师爷随声附和道:“这回他是眼里害疥,够挠的!”

那天早晨,周七猴子正在院子里踱着步背诵古诗,十几个差役凶神恶煞般地叫开了门,不容他说明身份,就被如狼似虎的差役给锁住放在了马上,一气奔到了州衙,那王知州早已是坐在了大堂之上,在喊过堂威之后,王知州一拍惊堂木喝道:“下边可是周嘉衸,你为何立而不跪?”

周七猴子朗声答道:“大人,我上跪天,下跪地,当众跪父母,进京赶考跪皇上!大人须知,生员行动官司,在大堂之上都是立而不跪,更何况我是个举人还又是个贡士?”

那王知州一听,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黄师爷,黄师爷看着他摇了摇头,随之,便和他进行了私语……

王知州边听边点头……而后他对周七猴子的语气也就缓和了许多,他说:“我也知道你是举人是贡士,并且你我也非止一次打交道。今天大堂之上,本官问你,你为何与官府作对,而纵火焚烧钱粮账册?从实招来!”

周七猴子心平气和地回答道:“大人,这就奇了,我周某何时烧了官府的钱粮账册?”

王知州训道:“据报案人称,是昨夜二更天!”

周七猴子立即予以反唇相稽:“大人,常言道,‘捉奸捉双,拿贼拿赃’,说我纵火,你可有真凭实据?”

王知州一拍惊堂木,厉声说道:“现有物证在此,你还敢抵赖?”说罢,就把手里的那些字条一扬,然后又放到了公案上,随后打开了一张念道,“纵火者,周七猴子也!”还又补了一句,“这些字条都是这么写的,知道不?”

周七猴子不屑地一笑道:“大人,你知道吗?昨夜二更天,我先是在赵庄和几个朋友吟诗喝酒,然后就于家中做高枕无忧之眠,是着实无有作案之时间,大人如不信,在下所居之村至少有五人可以为我作证。”随之就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告诉了知州。接着又说道,“还有,全邳州据说有十个收款收粮点,这邳州方圆百十里,我就是有飞毛腿,也不能同时纵火啊!至于你手里的那些字条都有我的名字,那更是荒诞不经,”周七猴子朝他一拱手道,“大人,你是个明白人,世界上有作案人在作案后写上自己名字的吗?我就是六页子、憨子、楞子和傻子也不会这样做的!”

周举人驳得那王知州一时语塞,他又乘机追了一句,“大人,还有,你只要看看那些字条上的字,是不是我所写的,不就明白了吗?”

这州官大人可能是心里发虚,听了周七猴子的话后,他就让那个黄师爷打开字条给他看,在一张张地看过之后,那结果定然是字迹各不相同:或工笔正楷,或歪歪斜斜,或粗细不一……总之是各不相同,面貌迥异。可他还不死心,就又派人骑着几匹快马到赵庄把周七猴子所说的那些证人给传来了,一讯问,都和周七猴子所说的情况相同。

其实,这次行动都是那天周举人给定好了的计谋:先是叫这几个人,通过亲戚朋友到各地去说服去动员,在一致赞同之后,约定日期在昨夜晚统一行动,也就是如当年杀鞑子一样,同时举事,并以各种不同的字体写同样的内容:“纵火者,周七猴子也”。这样就迷惑了官府,这就致使王知州如坠五里云雾之中,找不到方向,无法断案,这些字条对他来说,犹如是猫含了个吹满了气的猪尿泡,是瞎喜欢!

王知州被周七猴子驳得哑口无言,是无计可出,这样,案子也就不能再审理下去了。他在公案后面坐着,急得是抓耳挠腮,额头冒汗……他心里一定是在想:“这收款收粮被搅黄了,那些账册已是破烂不堪,要是重新征收,哪个还愿意再支付?要是抓人,可法不责众,拿谁是问?然这种状况,又如何向上峰交差?我这个州官的顶子,还能保得住吗?”他老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大堂两边的衙役也都是睡着了一般……

约莫过了半袋烟的时光,在那里一直清坐(不言语,不做事,无聊的)着的王知州终于站起身来向周七猴子拱揖致歉道:“周举人,若不是小人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本州岂敢把你请来?这都是本州的失误,本州这厢有礼了!”说罢,又朝着他作了一揖,还没等周七猴子还礼,便向两边喊道,“退堂!”

这一回,邳州捐款事算是无果而终,至于那州官该受如何的处分,也是不得而知。

周家的老爷子和别家的一样,都是望子成龙,希图儿子在考场上斩关夺魁,好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有道是知子莫若父,他以为他的小儿子天生就是块料,一是他便从大处放眼,小处着手,不但不娇惯那七个孩子,溺爱儿子,反而叫他们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苦活,因为担心不理解其苦心,就用孟子的话来训导孺子,特别是对周七猴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可怜天下父母心,老人家对孩子们实在是用心良苦用心良多!

眼见得在父亲大人的苦心教育下,小周七是一步一个脚印,中秀才,得举人获贡士,成为一方的才子,一方的俊彦。父因子贵,光彩体面,一时间,周员外成了地方上的名人能人。可还是望蜀之心太盛,时时叫小儿子认真读书,刻刻叫他练习谋生,闲时除了叫去种地打工等体力劳作外,还叫他出远门受历练。这年冬天,又叫他跟着几个盐贩子,到东海盐滩上去推盐,这也就是平常所说的贩私盐。

也许是老父亲的刻意安排,周七猴子跟着的都是些陌生人,真是相识何必曾相逢。那是个滴水成冰的数九隆冬,他推着从旁人家借来的那辆又破又旧的宏车(一种大型的独轮车,因为比一般的大,故名)子,跟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伙计上路了。在往盐滩去时,人家都是些推车贩盐的老手,车子又好,还有都是告(邳方言,意使什么有某种液体,这里有溜,添加的意思)足了油,你想,周七猴子上哪里比得上?俗话说,“二十岁力不全,三十岁正当年”,那年他还不到二十岁,尽管是使足了力气蹬直了腿,然还是被人家甩在后面老远老远,等看到人家歇歇了,就努力地往前赶,可等他就要到那些人跟前时,人家又拔腿开车走了。这不是曹(邳方言,意坑害。因为曹操在人的心目中的形象不好,是名词作动词用,故而就把奸滑歹毒人的行为称作曹)人吗?周七猴子不敢歇息,怕的是落得更远,只得在后面疲拉拉地跟着……

就这样,总算是熬到了盐滩,在装了盐之后,又往回赶,幸好一个盐场的老板给他的车子加了油,才在回来时没有叫那几个盐贩子给撂得太远。

人说推盐行里出曹操,这话一点也不假。这些人不只是走路时欺负周七猴子,就是在住店时也亏待他。出门在外,住店的规矩是压铺(把行李放在铺上占地方)、打尖(起火做饭)、问茅房。不用说,这些人欺生还欺外行。先是占了好铺位,后是打尖起火也不招呼他,至于那茅房的位置更是封锁不言,是想在出恭上来整治他。对于这些不友好,周七猴子都是不放在心上,他想:“好铺叫你给占了,我就不和你靠近,省得爬我一身虱子,还省得闻你的臭脚;你打火外(没当做自己人)了我,我有自带的干粮,要是不行,就另起火,真不想跟恁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不给我说茅房在何处,我就去问店家。”

那天晚上又住了店,在一切安顿好之后,周七猴子躺在铺上歇了一会儿,等那几个吃完了,他便找店家要开水吃饭。店家带这个小伙子来到了锅灶前,看见锅里还有那伙人没喝完的面条汤,便向他说道:“这有油有盐的,要是戽了怪可惜的,你就喝吧。”

周七猴子点了点头,便拿了那个大窑黑(一种挂了黑釉的大号黑瓷碗)子,盛了满满的一碗,回到住处,用这个来泡煎饼吃……

可就在他要去盛第二碗时,就有人开话了,原来是那个又奸又猾的王麻子,有人背后称他为“广林了一”,稍有文化的人当然知道那是“麻子”的意思。关于对麻子的不敬,还有几种含蓄的叫法,于此顺及:“净(光)腚坐簸箕猛一抬”、“雨打沙滩地”和“鸡嘇西瓜皮”,都是有坑。然而知道归知道,就是不能说,更是不能喊,否则便会惹起风波。

那个广林了一在奸笑了几声后,便说道:“小周七,咱是丑话说在前头,这煮面条子的汤里汁水(养分)多,你喝了也得配份子,你可不能充孬,你也得掏钱!”

周七猴子听了心里很是生气,但没有表现出来,要是有点事就形于色,那还算是有调教的读书人吗?于是就笑着逗他道:“要是没有钱怎么配,我这件小棉袄你要不?”

按道理,这个广林了也该知趣地一笑算了,可他不是个宽厚的人,就睁着眼大声喊道:“那好办,没有钱就给盐!”他仗着自己的力气大,好欺负人,也不管他的伙计同意与否,就出了屋,走到了周七猴子的盐车子跟前,解开了车上的盐袋子,就往他的空袋子里倒盐。

周七猴子也跟着出了屋,站在一旁冷眼地看着,心里在想着对策……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章 众盐贩贪烤火凑钱买新车 孙宝珍图虚荣求借 ——贪婪者奢求者心里永不会平和宁静。

广林了一在扒了半袋子盐之后,还装做好人似的,向在场的人说道:“这小周七的盐归我了,他的那份汤钱,我给垫了!”

虽说是那半袋子盐叫他给讹走了,可周七猴子还是那样的平静,心里话:“我叫你怎么吃的就怎么给吐出来!”

第二天,天更冷了,西北风刮得呼呼地响,路上行人都是缩着头弓着腰,只有这几个推盐的是单裤单褂,在寒风中艰难地向前移动着……

风是雪的雷,西北风在呼呼地刮个不停,天上彤云密布,不一会儿,就纷纷扬扬地飘下一场大雪来……那雪花如鹅毛,似杨花,铺天盖地,叫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没办法,这几个推盐的就提前住了店。起先那小车就像是火炉,一推起来,就浑身是汗。可这一停下来,人可就打活擞(发抖)了,周七猴子一看那几个人都嘘(shi一声)嘘哈哈地进了屋,就向店家借来了一把快斧头,来到了他的盐车跟前,先是把车上的盐袋子唏哩呼哧地掀了下来,接着便手执斧头噼里啪啦地把那辆宏车子给劈得个七零八落,随后,就把那些木柴抱进屋里堆在了屋当央,又到店家那里找来了火种。没多会,那星星之火就熊熊地燃烧了起来……寒冷的冬天一见有火,那可是个大福气。广林了一那伙人也不等人去邀请,就立即围了过来,又是烤手,又是暖脚,有的还把被雪淋湿了的衣裳脱下来烘烤……

广林了一一边烤火,一边假惺惺地对周七猴子说:“好小子,把车子劈了,你也不可惜!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块推盐的料,还是回家抱孩子去吧,省得挨这个蒲种(邳方言,意又憨又愣无用之人)累!”

周七猴子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搭理他。

谁知道,当店家路过门口时,看见屋里咕嘟嘟地往外冒烟,还以为是失了火,就冒着烟进了屋。当他问木材的来源时,广林了一就把周七猴子劈车烤火的事给他说了。店家直夸这个小伙子是好人,并且还担心这没了车子,怎么推盐?再一看那几个伙计,有的烤得已是解开了怀;有的是烤脊梁,烤屁股;还有的是对着火抓痒痒,逮虱子……这些人因为沾了周七猴子的光,自然也都哼哼唧唧地夸他是个好人……

等那摊木柴烤得所剩无多趁店家还在场时,周七猴子就一本正经地发话了:“三叔二大爷,都听着……”

广林了一还没等他往下说,便讨好地说道:“小周七,有话你就说,没有不好的!”

一见他入了套,周七猴子就对他笑了笑,然后说道:“这火是我生的吧?”

广林了一边附和道:“听你说的,哪还有假?”

周七猴子又顺势问道:“恁都烤得怎么样了?”

一个姓孙的伙计说道:“那真是好娘大好,好极了,没有比这再好的了!”

周七猴子站了起来“嘿嘿”地笑道:“那,恁几个人也得配份子!”

这句话刚出口,在场烤火的那几个人都直了眼,就数那个王广林了一喊得最凶,他站起来恶狠狠指责周七猴子,骂他,还要揍他!

到这时,周七猴子也不是饶人的茬了,他指着王广林了一那伙人向店主说道:“掌柜的,你是个明白人,你给评评理,主持个公道!”

店家看了看那几个人,然后说道:“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周七猴子看了看店主,又看了看那几个人,接着就把事情的起因一字一句地说了:“在那天住店时,我喝了他几个剩下的面条汤,非叫我赔钱不行;而今,我把车子劈了给他这些人烤火。”又指着那个广林了一说道,“他还把我的盐扒了半袋子,作为抵账!如今,几个人烤了我的火,掌柜的,你说这些人不该配份子吗?”

店家听了,看了一眼那个广林了一,又看了看那几个人,然后说道:“老驴蒯痒,一来一往,恁几位就该配份子。”又缓和了语气,说道,“我这可是一碗水端平呀!”

周七猴子在一旁用佩服的语气说道:“掌柜的,你可是个懂理的人,”看着他问道,“掌柜的,这里到县衙门有多远?”又看着那几个人,说道,“不行,咱就去打官司!”他又指着那几个人道,“就是不打官司,我也和恁拼了,好狗咬不过急狗,恁都好生地想想!”

这时,店家又打圆场了,他说:“恁看这样行吧?”他看没人应号(吱声),就接着说了下去,“依我看,恁几位就破个小财,给这个小伙计凑钱买辆车子吧,毕竟,恁都是一路的,一船过河都是有缘分的呢,这亏众不亏一,都能拿得起。”

周七猴子是没有插话,只等着大有利时再出兵。他大睁着眼看着那个王广林了一……

王广林了一的那几个伙计也都是看着这个麻子,那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王广林了一在沉吟了一阵子之后,好像是下了决心,他看着他的那些伙计道:“别都跟鳖瞅蛋(据说,鳖不孵化蛋,把蛋下在沙窝里靠日光加温,公母鳖轮番在一旁守护着,瞅着,直到鳖眼里滴血时,那小鳖也就破壳而出了)似的,咱就配钱给他买一辆新车子,省得麦糠擦腚,找不利索!”

就这样,那几个人还真的给周七猴子买了一辆新宏车子!话又说回来,他要是亮出了举人身份,还不得吓死这些人?可他没有,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推盐的!

人世间,要是形容哪个肉头的刻薄时,总爱用为富不仁来说他。说实在的,这还是高抬了他,原因是有些财主是贪得无厌,除了恨不得世间一切财富在一夜之间都飞到他家外,还千方百计地敛财,搜肝枯肠地盘剥穷人。孙家屯的孙宝珍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别看他是笑眯眯地说话,乐呵呵地看人,可却是个表面忠厚内藏奸诈的家伙,他随时随地地算计人,要是一天不占便宜,晚上就睡不着觉。知道他的人都说他是“笑面虎”或是“老狐狸”。

对于这种人,周七猴子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总想找个时机叫他吃点亏,治治他的饕餮之病。

周七猴子这趟推盐回来,是挣了一些钱,可也把他累得是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爱妻王桂馨对他又是埋怨又是心疼……

在歇息了几天之后,周员外才告诉他:“你没在家时,孙家屯的那个孙宝珍请你给他写个状子,你看哪天得闲,就哪天去看看,可有一条,他要是害人,就不给他写!”

周七猴子向来对父亲的教导恪遵不渝,就在一个严冬上午,动身前往孙家屯。那天,凛冽的西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头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多厚。他骑着小毛驴走在路上,那驴蹄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雪窟窿,是比平时登山走得还慢……等快到孙家屯时,那惨白的太阳已是大晌午西了。他本来不太饿,但为了做事,就在路旁的一个小饭铺里喝了两碗羊肉汤,还又喝了半斤老烧酒。这些物事一下了肚,除了壮了胆量外,那老烧酒还后来劲,还没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觉得浑身起热,心里发燥,于是他就脱去了皮袄和长衫,这样,便只剩下了贴身的单衣,接着就用束腰带把那些衣物捆好,交给了饭铺老板代为保存。然后就又骑着毛驴,不顾身后人的如何地指点,如何的说他是喝醉了,如何说他是个不知冷暖的痰迷(邳方言,意精神病),就扬起了小鞭子抽打着他的这个青卫(毛驴),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不远的孙宝珍家走去……

到了孙宝珍门前,一黑一黄两条恶犬毫不客气地向周七猴子扑来,他下了坐骑,抡起小鞭子,对准那两个圆毛畜生,是不偏不倚地各惩罚了一鞭子,打得这两个好仗人势的狗儿嗷嗷地直叫唤,躲在了那个大草垛边呻吟着,是再也不敢上前为主人效忠而逞凶施威了。

门里的人可能是听见了狗的呜咽声,便开了那两扇红漆大门。周七猴子一看,伸头出来看动静者,正是那个臭名远播的笑面虎、老狐狸孙宝珍。他故意拉出全神贯注防备狗咬的架势,就没有看这个一身铜臭的厌物。孙宝珍倒是看见了他,可能是见来人那身打扮一眼没认出来的缘故,就喝住了狗,走上前看了看他,在看清了来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周七猴子之后,便不由得是倒退了两步,紧接着又走上前,对他又是抱拳又是作揖,周七猴子只得忙不迭地予以还礼……

孙宝珍面对着周七猴子感慨道:“周公子,你可真守信用,寒冷石哇的(邳方言,意天气很冷)从老远赶来,着实叫孙某感动不已!”忽然他又作惊讶状,问道,“周公子,你如此光景,是路上招相(邳方言,意贼人,强盗)了是吧?”

周七猴子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没有呀!”看着他说道,“快到府上叙话,写完了状子,我还有事要办呢!”

他随着孙宝珍进了门,扑入眼帘里的都是些富家的气象。憎人及物,周七猴子自然是无心观看孙家的阔绰,是边走边思忖着心事……。在孙宝珍的客屋里,他问明了事由,便三下两下地把状子给写好了,所用之语言是笼统平平,管他输赢去了!这些没廉耻的老财,打官司无非是争财争人争土地,全都是狗咬狗两嘴毛!

一见给写好了状子,孙宝珍就叫周七猴子念给他听,他在连连称“是”之后,又摇了摇头,他说这状子上的话句没力气。

周七猴子就告诉他,这叫作有理莫高声。还有,打官司光有理还不行,还得花钱,难道你就忘了“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句话吗?

孙宝珍听了是连连点头道:“公子说得是,公子说得是!”

周七猴子在招待他的酒席上,又喝了几杯,这就使得身上更加燥热了,于是便把小褂的纽扣逐个儿地解开,露出了心坎(胸口)。他的这些举动就更使得那个笑面虎惊讶不止,原因为:外面是冰天雪地,寒气阵阵入侵,孙宝珍虽是衣轻裘烤手炉,可还是缩头顿足地连连喊冷,而周七猴子却是敞怀露胸谈笑自若……

周七猴子一见孙宝珍那瑟缩相,便笑道:“孙先生,你大概是猫托生的吧?”

孙宝珍看着周举人,莫名其妙地问道:“周公子,此话怎讲?”

周七猴子笑着扳着手指头说道:“你望你,一是皮袄,二是火炉,就这样,还是嫌冷,就跟那猫一样怕冷,所好,你还没有钻锅底呢!不过,说你是猫,不是孬话,猫有九条命,可以托生人,还可以被小媳妇大闺女搂着睡觉呢,这可是个大便宜啊!”说到此,他哈哈一笑,又指了指自身道,“孙先生,你看咱,单衣单裤,要是你,还不得冻僵?”

周七猴子这句话好像是提醒了这条老狐狸,他站了起来,朝客人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好几遍,然后才说:“这还不是因为你年幼火气旺吗?”

周七猴子用力地朝着他摇了摇头道:“说实在的,我也不比你小多少,这话你没说中节(邳方言,意正确、说到了点子上)!”

孙宝珍疑惑地说道:“周公子,要是我没说对,那是何故?”

周七猴子站了起来,指了指身上道:“孙先生,你有所不知,我这是穿了祖上传下来的火龙衫呢!”

待周七猴子的话音刚一落地,那坐了下去的老狐狸又站了起来,他瞪着那双贪婪的小红眼,又对周七猴子上下打量了个遍,之后问道:“周公子,你说的可是真话?要知道,那火龙衫只有周朝那个斩将封神的姜太公姜子牙才有,你这个能是真的吗?”

听了他的话,周七猴子就正色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看了看眼前的这只老狐狸孙宝珍,接着说道,“虽然我这句话不太妥帖,”在沉吟了一下之后,他走出去看了天色,回来后便又说道,“这天也不早了,我今晚上就不回去了,你要是还不信,就把我送到一间空屋子里过一夜,要是冻不伤乃至于冻不死,那这就是真的火龙衫了!”

孙宝珍到底还是条老狐狸,只见他再眨巴了几下眼皮道:“周公子,说句难听的话,要是你被冻死了呢?这可是人命关天呀!”

周七猴子淡淡一笑道:“那不怕,孙先生你要是担心我万一有了闪失你会吃官司,那我就立个生死状给你吧,真要是有个不测,那丈长的扁担,也就打不到你身上了!”

孙宝珍听了,深以为是地点了点头。于是,周七猴子就写了一张生死状,并在上面签了名画了押。接着借口火龙衫热得喝水,就向他要了一壶热水。随后,他便跟着孙宝珍来到了孙家的那个磨屋里。在跟着孙宝珍进了磨屋后,周七猴子借口到外面方便,就去了牛棚,找到了他的那头毛驴,看了看周遭没人看见,便伸手把装在马褡里(放在坐骑背上,搭在两边用以东西的物事)事先准备好的一壶老烧酒和一斤熟牛肉摸了出来,随即就揣在了怀里,这才回到了磨屋。在彼此又说了些客套话之后,孙宝珍便锁上了门,扬长去了。

在磨屋里,周七猴子放眼四瞧,屋里除了一盏油灯在忽明忽暗地跳动外,就是几个水缸和大小不一的水磨旱磨(面磨)。他找了地方坐了下来,在看着外面的光线变化……没过多长时间,那门外的天色就逐渐地暗了下来。随着酒力的慢慢消失,他的身上也就慢慢地感到了寒冷……面对着步步逼近的冷气,周七猴子想:“俗话说‘寒冬腊月冻死懒汉’,我这个透活的人总不能叫活活地给冻死,更何况是有备而来有心思而来呢?”于是他就走到了那个小拐磨(苏北鲁南一带一种小型的磨,用以磨糊子做饭,磨辣椒酱等用)前,一手提起一起(个)小磨盘,上上下下地耍了起来……虽说他还不到二十岁,可却还能运用自如,是累了就歇,渴了便喝水,饿了就吃牛肉,冷了就喝酒,……如此周而复始,此刻,他确实体味到了“一夜抵千年”的苦楚了。可为了给穷苦人出口气,他是一点都不懊悔!

总算是熬到了天亮,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要问,那是孙宝珍来看个虚实的。他开了锁,开了门,只见他慢慢地伸进了头,那自然是想看周七猴子冻死了没有的,当看见这位周举人还健在时,就急三脱(邳方言,意快步)地来到了周七猴子跟前。他看见:这时的周七猴子非但是没被冻死,就连冻伤都没有,反而是赤着上身,冒着热气……

周七猴子没理他,就几步出了磨屋,一边扒了一把雪往身上搓,一边埋怨道:“孙先生,你可真是搜抠(邳方言,意吝啬,即抠搜),叫你给一壶水,你还真听话,就给了一壶水,这一夜,我差点儿叫火龙衫给烤死了!”

孙宝珍一见对方这种形态,这只笑面虎赶忙满脸堆笑道:“周公子,这一夜真是委屈了你,”一打手势,说道,“周公子,周先生,快到客屋里叙话!”

在客屋里,早已是烧了个木炭炉子,火苗有一尺多高。硬撑着寒冷的周七猴子,顿时觉得是暖和了许多,可还是不能直接去烤它,怕叫那个老狐狸看出破绽来。在一阵闲话之后,早晨饭就端了上来。在饭桌上,孙宝珍婉言向周七猴子提出了要求:在打官司之前,想借他的火龙衫去见州官大人,冰天雪地的,穿着这个是又阔气又体面!

听了他的话,周七猴子故作为难地说:“孙先生,你忘了,我一来时,就说过这火龙衫是祖传之物,你说我能擅自当家借给你吗?”

孙宝珍急了,他说:“周公子,你看这样行吧?”

周七猴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孙宝珍接着说道:“我用身上的这件羔羊皮袄,换你那火龙衫穿一天,外加五吊钱,等回来之后,我原物奉还,那皮袄那钱就是你的了,你看怎么样?”

周七猴子还是拉出了勉为其难的样子,在咂了几次嘴后,才说道:“俗话说,‘君子成人之美’,我不能借机难为你,你那皮袄我也还你,那钱就照你说的办。”说到这里,他把话锋一转道,“不过,咱可得有言在先!”

孙宝珍一见有了希望的眉目,就赶忙说道:“周公子,有话你请讲,我是没有不行的!”

周七猴子见他已经入彀,便佯作慷慨地说道:“好,那我就借给你,成全你!可有一条,你穿着它,得爱惜它,甭弄脏了弄破了,才行!”

一听这话,孙宝珍拍着胸脯担保,他说道:“周公子,这,你就大放宽心吧!我还是那句话,皮袄不要了,外加五吊钱。我说话要是不算话,三岁小孩骂仗,全是骂我的!”

一见他赌了咒,周七猴子便笑着说道:“你看你,孙先生,还赌个什么咒?就不知道,赌咒是三分骂人的吗?”就装着被他腻巴(邳方言,意纠缠、软磨)不过的样子,和他互换了衣裳。

这样,在吃过饭后,那个老狐狸笑面虎孙宝珍,就穿着周七猴子那一身单褂单裤,骑着高头大马去邳州衙门了。周七猴子看着他骑在马上的后影,是挺腰直脖,心想:“他可以为是穿着无价之宝火龙衫了,还不得挺腰洼肚吗?”

后来有人给周相公说,他还没走多远,就冻在了雪窟里了。这到州衙门没去成,反倒得了一场病,是很长时间才好,嘴里还念叨着:“这火龙衫,怎么到我身上就不灵了呢?”

因为对方是举人爷,这老狐狸敢不守信?他托人把那火龙衫送还了物主,周七猴子也就把他的皮袄给了他,他是白搭了五吊钱,这样,周七猴子又能用这些钱去周济不少穷苦人呢!

时光如流水,日月快如梭,说着说着就到了要进京考试的这一年。然就在这年的春夏,周七猴子还时常为那些穷人、苦人和受气之人排忧解难。周员外虽是相信这个小儿子的功底,可为此仍颇为操心:虽说是在乡试会试中连连告捷,可他知道,举人和贡士都没有做官的资格,如要理世济民,还得要进京参加皇上亲自主考的殿试,以博取进士的功名。如此,就使得周员外加强了对儿子的约束与管教,所以就就经常到书房外转悠。有时候,他看见七小子在用功:或是读书,或是在写文章。可有时候,书房里却是不见人影,周员外很是不悦:这都是有妻室的人了,还如那村童一样散心不泯,玩心不退!他知道儿子是块才,但只是浑金璞玉,要想成器,得好好地雕琢才行!这样,方可在三年一次的秋闱之试中登榜折桂。

这天,周员外照例去书房外溜达,奇怪的是门敞着,可那人却是不见了。老先生心里犯了嘀咕:这小东西还能是又跑了吗?可看门的老赵没有禀告啊,这孩子鬼点子多,是不是在书房里摆空城计,人却从另个地方跑了……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背后有人喊了一声“爹!”。一转脸,原来是儿子小周七站在背后,这就把他从沉思和迷惘中拉了出来。一看,儿子手里正握着一本《汉书》。周员外示意他到一边念书去,周七猴子点了点头,就捧着书本缓缓地走了。当父亲的见他去远了,便信步走进了书房。在书案上,他看见了一本墨汁未干还散发着淡淡冰片香气的书,便以为那是儿子在抄写名篇,可一看那篇目,名字叫做《往日稚趣》。在小心地粗略地翻看了几篇之后,他顿时明白了:这是七小子用笔墨来记述他在中秀才、得举人和考贡士以前那些自以为有趣的事。他心里有些不顺,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务正业!真想一气之下给撕了,或是烧了,但心里又不忍,因为觉得那也是儿子的人生足迹。于是,就趁儿子不在,在那本周七猴子的“杰作”下面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眼见得秋闱在即,还弄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鸡毛蒜皮!无跬步难以成千里,无滴水不成江河,万丈高楼平地起,功在平时!”随后,又对该书写下了批语:““人微言轻,岂能撼动人心;羽翼不丰,怎为昊天之游?汝先中秀才,后得举人、贡士,人皆畏尔之功名,以为你后景之不可估量!汝应再接再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此,方不负鸿鹄之志。纵然化龙,不做毒龙,即使变虫,亦不为害!”

你别看周七猴子在外头是嬉笑怒骂纵横捭阖,可一到家里对自己的父母却是俯首帖耳,唯命是听。因为两位老人家都为人正道,对子女是有德有威,这样的严慈(父母),能不值得敬畏吗?于是,他就一声不吭,静下心来,在书房里俯身做学问,潜心研制艺(八股)了。他暗暗地下定决心:在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是哪里也不去,啥事也不做!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眼看着秋闱将至,说起这科举考试,本起源于隋文帝时期,这是以才取人,比那“举秀才不知书”的推荐方式,是着实地革除了一些取材用人的弊病。科举考试的规程是这样的:读书人先要通过县、州、府所组织的初级考试,在未取得进入官办学校(县学、州学、府学)就读的资格以前,无论年龄多大,都称为“童生”。童生有资格参加院试,即各省学政到所属各县、州、府主持的考试,考取后得以进入县学、州学、府学读书,称为“生员”,即人们常说的“秀才”。因为省级的学政又称作“提督学院”,所以,这一级的考试称为“院试”。生员有资格参加省一级的统一考试,即乡试,考取后称为“举人”。竟有的是屡战屡败屡不赢,一辈子是个童生。

综上所述及延伸,如果科场顺利的话,一个读书人一生要到县、州、府、省城和京城里参加各级所举行的不同考试,考中了分别叫做秀才(又叫做生员)、举人(其第一名称解元)、贡士(其第一名称会元)、进士(其第一名称状元)。如果同一个人在科考中每次都是都是夺魁,就被誉为“连中三元”。此种佳遇极少,可谓是凤毛麟角,唯有明朝年间的许观和与商辂而已。乡试的的第二年春天,举人进京参加礼部举办的考试,又叫春闱,考中了的便是上面所说的贡士。乡试的第三年后,举人及贡士参加由皇上所亲自圈定或拟定题目的考试,考中贡士后,接着便是殿试,并由皇上主考,考场设在金殿,故又称之为殿试。其录取为三甲:一甲为赐进士及第,前三名依次为状元、榜眼和探花,又叫作“三鼎甲”;二甲若干名,名为赐进士出身;三甲也是若干名,名为赐同进士出身,有人说,三甲所录的进士,为三百六十名,故有三百六十名同年进士之说。除此之外,科举考试中还有一个功名叫贡生。贡生又叫“明经”,顾名思义,是各地县、州、府学向朝廷贡献的人才,从生员(秀才)中挑选,送到京城的国子监读书。按照挑选的时间和方式的不同,可分为岁贡、恩贡、优贡、例贡、拔贡等。拔贡的选取方式,清初每12年一次,由各省学政从生员中考选,每个府学给两个名额,州学和县学只有一个名额,考选后保送进京,即为拔贡。经过朝考,合格者可以担任低级京官、知县或教职。

又是一年秋高气爽,依然十里桂香菊黄。周七猴子在闭门苦读小半年之后,觉得是成竹在胸,就只等着择吉日良辰踏上秋闱的征程。眼看着周七猴子就要进京赴试了,他的舅爷,也就是狗屁的爹赵来亨,来找他说话了,那是央他的七外甥把他的宝贝儿子也带上!周七猴子说赵狗屁的功名是秀才,资历不够,要是去京城会往返徒劳的,这又花钱又劳累的,很不值过(值得)。

赵来亨听了就一脸不乐了,说道:“我又不是叫你驮着他,抱着他,是想叫他跟着你见见世面,也好激发他的上进心,也算是一种历练吧,说不定,俺这个鸡窝里以后也能飞出个凤凰来!”

其实,周七猴子又何尝不想叫赵狗屁和他一同前往呢?一见舅爷如此,他就顺水推舟地应允了。

在一番准备之后,便择日登程了。在未出发的头天晚上,周七猴子先是向爱妻王桂馨安排了他走后的一些事宜,接着便开始了小夫妻的调侃。他说:“一去燕山许多天,总得把你来挂牵。夜长时刻多警惕,以防登徒把墙翻。”

王小姐听了,就朝夫君翻了一下杏眼,嗔道:“南雁北飞求金榜,路边野花争吐芳。红妆空帷望郎归,劝君莫做采花郎。”

周七猴子听了,笑道:“王小姐,你这是离愁别绪带规劝,你放心,我周嘉衸绝不负你!”说罢,他看着灯下的娇妻,是益发艳丽动人,便说道,“人都说灯下帘内月光中看美人,果然如此,”喟然叹曰,“像你这样的小佳人,一旦骤然离开,还真叫人放心不下呢!”接着,他又看了看熟睡的儿子正己,说道,“但愿得此子长大后,也如乃父之聪慧正道!”

王桂馨揶揄道:“还知道人间有羞耻事不?山鸡舞镜,自我欣赏!”说完,便格格地笑了起来……

周七猴子笑道:“山鸡舞镜,说明它还有好看之处,要是猪八戒舞了,那就是里外不是人而自找难看了呢。”他看着娇妻悠悠地说道,“那么些日子没讲笑话给你听了,这回就说一个有味的吧!”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章 讲荤段戏娇妻周赵同赴京 聚贤庄遭痞子幸遇 ——床上夫妻,床下君子,亦庄亦谐,方为伉俪;知恩反报亦为当然。

于是,他也不管王桂馨乐意不乐意,就讲了下面的故事,还伪托是《笑林广记》中的:有个叫张仁的生意人,一日要远行,他担心老婆不贞,就在她的玉门(女阴)上贴个了封条,上写着:张仁封。等回来时,他一查验,看见那字条少了半边,原先的“张仁封”成了“长二寸”,他很是生气,就勒令老婆说出原因来!他老婆便没好气地说:“那半边是叫我溺尿给冲走了的!”张仁听了将信将疑,在下次出门时,他不贴封条了,就在那玉门的两边分别画了两个执着戈矛的丘八(兵),等回来时,见一个也没有了,他便又追问她:“这两个人都哪里去了?”老婆说:“都是因家里有事告假了。”张仁没有说些什么,就在又出门时,在她的那朵莲花上画了一只老虎,便出去了。可张仁这回多了心眼,他并没有走远,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在大门外,他看见里间的灯在亮着,侧耳细听:有人在说话,还是个男人在断断续续地说话,张仁知道这是哪个在给他戴绿帽子了!他气不打一处来,就轻轻地翻过了墙头来到了房门前,侧耳细听,听清楚了,这是里面那对狗男女在调笑,男的说:“画老虎也不怕,我是武松!”张仁听了怒火中烧,他抬起脚只三下就把房门给踹开了,来到了大床前,只见老婆紧裹着被睡在床上,却不见了奸夫,他一把扯开了被,举起拳头边打边骂:“好你个婊子养的,张仁封变成了长二寸,两个卫兵一齐告假回家,我又画了只老虎,你就找了个武松当野男人……

这边周七猴子还没讲完,那边王小姐可就打断了话头:“好一个周七猴子,你敢借事来贬抑我!”她竖起柳眉看着周七猴子道,“我不会油腔滑调,你要是在外头拈花惹草,可我有法子验证你!”

周七猴子撇着京腔道:“夫人,你有何妙计呀?”

王桂馨嗤地一声笑了,她看着她的夫君笑道:“君有关门计,妾有跳墙法呀!”

周七猴子笑着催道:“说呀,本举人洗耳恭听你这跳墙法!”

王小姐乜斜着眼看着她的良人,笑道:“其实很简单,等明天你登程时,我叫大黄狗闻闻你,等你回来时,我再叫它闻闻你,要是你身上有女人味,那你在外头就是眠花宿柳了。”

周七猴子看了看王桂馨,疑惑道:“大黄狗,有那么灵吗?”

王桂馨点点头道:“这是我对它长期调教的结果,它已经是养之成素了,要是不信,你就试试呀!”

周七猴子往前靠了一下子,坐在了床沿上说道:“我才不信你那个鬼画符呢!”低声说道,“明日我登程,今晚上,咱……”说着,就凑了过去……

王小姐身子往后一坼道:“亏你还是饱读经书,难道就忘了临上路前几天就得斋戒、熏衣和不近女色吗?”她看了看她的夫君道,“这身体不洁,路神和考场的神灵会责怪的呀!”

周七猴子听了,是连连颔首,说道:“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是色令智昏了呢!”他站了起来,说道,“好,我就把你的话当作皇王圣旨,唯命是听,”他捏了一下王桂馨的粉腮,笑道:“夫人,你今晚上可要红妆守空帷了,小生到书房睡去也!”

第二天,早饭后,周七猴子和赵狗屁一行二人上了路。两家的男女老幼送他俩到村头,是互道珍重,依依惜别……周七猴子拿出来一张字条交给了王桂馨,王桂馨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黄花地,湛蓝天,村头相顾两无言,千里共婵娟。”因系男女私情,王桂馨看了之后,便卷了起来,塞在袖筒里带回了家,没事就看看,这是后话。

再说这周七猴子和赵狗屁二人,就他两家的家境来看,完全是能骑着高头大马进京赶考的,可两家的大人不张扬,为的是想教孩子锻炼毅力。周七猴子和赵狗屁二人都是通情达理,自然是诚甘乐之,这用他俩的话来说:是一路杏花村,观山赏水,倒也是快活,只要是不误了考期就行!

有道是“离家三里路,别开异乡风”。在沿途,他俩目接了朝霞夕阳烟村雾树,眼观了青山绿水乡风民俗;耳闻了欸乃渔歌号子,目睹了樵子负薪出山,说说笑笑,吟诗作答,如出笼之鸟雀,似脱网之鳞鱼,感觉到天高地阔,云淡风清……

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天,眼看着太阳就要落西山,他俩便加快了步履,就来到了一个集镇,在一个叫做“悦来”的客栈门前停住了脚步。

店老板一见有人要住店,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朝他俩一拱手问道:“二位仁兄,敢情是要住店?”一见他俩点了点头,立即就改了称呼,“二位大叔,请随我来到小店里看看,保你满意!”

弟兄俩进去看了后,觉得还算是可以,就进住了房间。在吃过晚饭洗盥之后,便歇息了。没多会儿,店主来了,在灯光下,看到他是一脸冰糖渣子,笑得是那么甜,还又那么不自然……周嘉衸知道,他这是来要店钱的。

店主分别朝他俩先后笑了笑,说道:“二位爷爷,把店钱贿(邳方言,意付钱)了吧?”

周七猴子打开了包袱,付了钱。店家在交代了些什么之后,便一口气吹灭了灯,南京到北京,店家来吹灯,这一点也不假。

天亮后,两个人起来了,在到街上吃了早饭回来后,店家又笑嘻嘻地来了,他说道:“大爷,都吃过啦?”

周七猴子没有说话,只是敷衍地朝他点了点头。两人进了房间收拾了行李出了屋,当前脚还没有超(迈)出大门槛时,那个店家又说道:“二位仁兄走好!”

等走到了街心,赵狗屁赶上一步道:“你说,这个店老板从昨晚上到今早晨,对咱的称呼怎么在不断地变换呀?”

周七猴子回头看着赵狗屁笑道:“怎么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吧,前前后后,那还不是因为看在财神爷的份上?起先是要收钱,后来是见钱已收过,故而变而又变了,这就叫做势利!”

由于他俩信马由缰地散漫行走,是无人督促,无人监管,累了就歇,歇了就走,有时候要是遇到了好的景物,还要多盘桓一阵子。就这样,一天至多说也不过走他个七八十里路。这天,天气燥热,大汗难当,他俩只得提前投宿于济宁州的一个客栈。这旅店还算是整洁,店老板两口子是江南(清时江南省含今之安徽江苏和上海)省人,南方人爱干净,知道和客人是老乡,便烧水给他俩洗脸洗脚,若是北方人,晚上没有洗脸洗脚的习惯,也就是省了烧水了。这就叫作猪八戒下饭馆,照人下菜碟。

因为旅途的劳累,这弟兄俩是搁头就着(邳方言,意很快入睡),且睡得很死,连夜里下雨都不知道,等天快亮时醒了,那是被同屋相住的两个人给吵醒了的。周七猴子连忙穿上了衣裳去给圆场(和解)。问明了,才知道是因为一句话的事由。原来,这两个人一个是推窑货(陶瓦罐盆)的,一个是推香的:

夜里,推窑货的起来小解,那推香的便顺便问了一句:“大哥,天气怎样?”

推窑货的随口答道:“一星两星,星星不断。”

那推香的一听,便放心地去睡了。谁知道,等天明一看,夜里下了雨!那推香的一看货被淋薄了,便怒气冲冲地去找推窑货的后账:“夜里我问你天怎么样,你却说是星星不断,那就是说晴天,我才信了的,就没去苫车子,这倒好,我这一车子香都快成了薄泥了!”说罢抱怨不止……

推窑货的分辨道:“我可是说的雨点不断啊,你倒是以为是天上的星的呢,是你自己理会错了,这能怨我吗?”

听了他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不相让的争论,周七猴子就提高了嗓门说道:“我说二位,你看这样行不?”

那两人一听,当即就停止了争吵,都以期待的眼光看着周七猴子……

周七猴子向那个推香的说道:“我看你也不容易,是小本生意,你看看你的损失有多少,我出钱给补上行吧?”

那推香的一听,他先是看了周七猴子几眼,随后说道:“公子爷,咱是萍水相逢,小的可承受不起呀!”

周七猴子大度地说道:“哎,听你说的,擦肩而过都是缘分,更何况咱是同住一店共宿一屋呢?你就不要再推辞啦!”

经不住周七猴子和赵狗屁的一再劝说,那推香的才千恩万谢地接受了,他说:“多谢公子的大恩大德,愿好人一生平安!”

周七猴子依照推香人的报损,如数地给了他银两,这就消弭了他和那个推窑货的纷争,要不然,还不得闹个沸反盈天?所以那两个人都很感激周七猴子,尤其是那个推香的,他说道:“公子,你对我的洪恩大德,我不管什么时候都忘不了!”

雨过天晴,这几个人便上了路,在互道珍重后,就各奔东西了。还没走出城,赵狗屁便埋怨道:“表哥,你倒是大方,这一下子,咱俩五六天的伙食费就没了,人不说咱是傻子吗?”

周七猴子一笑道:“说我周七猴子傻的,他本身就是个傻瓜,知道不?”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脸来说道,“这也算是急人所急成人之美,你不也是从中一力劝说吗?”

一场秋雨一场凉,行路人却觉得是分外的清爽,走起路来也就格外有精神,他俩顺着运河长堤,听了纤夫声声号子,看了河中的点点白帆,还有那沙鸥上下翻飞,杨柳岸鸟雀啁啾……眼看着大堤内外,农人喝牛耕耘,村妇壶浆饷田,可以说是好山好水看不够,人在画中走,画在人前留……

正当他俩耳食目餐着运河沿岸的大好风光时,身后传来了吟诵之声:“长河一线穿南北,灵气脉脉去燕山。”

另一个接道:“此去皇城折桂枝,要留功名在人间。”

周七猴子在缓缓地行走中,听了人家的应和,觉得无论是在情和境上都属于上乘。自古道,“惺惺惜惺惺,好汉爱好汉”,于是,周赵二人就驻足路旁,只等着后面的人赶过来。

没等了多久,那后面的两个人便撵了上来。周七猴子一看,来者也都是书生打扮,浑身洋溢着文雅之气。在一阵寒暄过后,都讲明了各自的身份,互道了彼此的姓名。得知这俩位是宿迁的举人,一个叫高传仁,一个叫夏崇义,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周七猴子向高夏二人道:“既然二位仁兄与我俩是同道,何不结伴同行呢?一早一晚,也好向二位讨教啊。”

高传仁连忙拱手道:“岂敢,岂敢!”

夏崇义相揖道:“你我互勉,共同切磋啊,仁兄!”

这几个人是越谈越投机,越说越热乎,乃至于晚上住店时,同住一间屋,吃饭时,同摸一把勺子,没几天说话做事便如好兄弟一般了。在交谈中,高夏二人和周赵兄弟还知道了相关邳州和宿迁的一些史料:夏朝时,一个叫奚仲的从薛地带领家族来到了一个地方。因为薛又叫上邳,所以就把这个所迁居的地方称作下邳。朝代更迭,日月演变,这个地方就被区划为邳州了。等到大清康熙七年,郯南大地震,黄河被震决了口淹了邳州,乃把州治迁到了艾山之阳沂水之西,是至今没有变更。至于那宿迁,在唐代宗朝以前叫作宿豫,后因避代宗李豫讳,将其改名为宿迁,迁者,改也。

宿迁的这两位举子很是用功,在住店时,天才蒙蒙亮,因怕打扰旁人,就到院中切磋学问。周七猴子这时也从梦中醒来,只听见外面高夏二人在吟诵,其中有“仁远乎哉,我思仁,则仁至矣。”又听见他俩在发挥见解,发明新意。周七猴子听了觉得人家是很有见解,于是便哗哗啦啦(邳方言,意零零碎碎)地记住了一些,想不到在殿试时,考题还真就与此相关,他是由此叨惠不少,这是后话。

四个人走路,要比两个人更有话说,也就更热闹。他们是边走边说,边说边走……所走的路径,或走运河岸,或迈阳关道。至于说话,或是做学问,或是讲述风土人情……是不知道疲乏,忘了劳累。这一天晚上,四个人在一个小集镇的饭铺打了尖。就在正要付钱时,从门外来了一个后生,端来了一碗什么来,掌柜的连忙站了起来,笑脸相迎,问道:“老八,这回是什么好吃的啊?”

那个叫老八的笑道:“人家送了四个梨,咱这个家族大人口多,当家的又不能独占,就用碓捣碎了,放在大锅里熬水,等开锅了,就一人一碗喝!”

周七猴子听了,向掌柜的说道:“贵处,原来还有如此之习俗?可谓公矣,真是闻所未闻!”

掌柜的笑道:“客官有所不知,俺这里凡是推香磨做香的,都得是四世同堂,并且掌家的还得是个没娶媳妇的孩子,一旦是有了家室,就得换人,在这个大家庭里,是不准有私心,有私产的,我这个饭铺也是公家的。”

高传仁说道:“由你所说的这些,我想起了一件事,跟你说的几乎是相同。”

掌柜的说道:“先生,你是说俺这事,你那里也有?”

高传仁道:“不是俺那里,是在泱泱古华夏,只是相似,是在一千多年前的汉朝。”

在众人的要求下,高传仁就讲了霍去病的事:汉武帝时,大将霍去病因击打匈奴屡建奇功,皇上便要他娶亲,然霍去病是极力相拒,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后来,他对皇上所赏赐的几坛子美酒没有独用,而是把那些酒倾倒在一个水泉中,令众军士都来共饮,那个地方就是如今的酒泉,也就是肃州。随后,他又赞美了霍去病为国杀敌廉洁爱兵的英雄气概和嘉行懿德!

掌柜的听了点点头道:“霍去病,确为好人,确为后世人之楷模!”

周七猴子四个人在喝了酒,要了点水,结了账,收拾了行囊,就在和掌柜的打招呼要走时,一个莽汉闯了进来。

他先是按周七猴子几个人打量了几眼,然后便大呼小叫地说道:“大爷我正要找你,你都在这里快活,快给大爷上酒上饭,要不然,就别想利索!”

在稍事沉默之后,周七猴子看着那个人发了话:“朋友,俺几个都是外路人,是素不相识的,像你这样花钱能合适吗?”

那人紧绷着一脸横肉,瞪大了牛蛋眼,骂道“甭说你还是外路人,就是本地人,只要是我做梦他少我的钱,就得给我!”又指着那几个人道,“别扒着眼皮照镜子,自找难看,只要我在这里一咳嗽,立马就有几十号人来收拾你,不信,你就试试!”

那掌柜的怕事情闹大,忙过来圆场:“老二,这酒饭钱,算我的,快请里边坐!”

那个叫老二的,根本是不买账,吼道:“你算是他几个人的什么人,快到一边去!要不然,大爷性气,砸了你的小店,可别怪我不讲究!”

一见那老二凶神恶煞样子,掌柜的趁那黄子没在意,便对那个送梨水来的老八使了个眼色,那老八倒也是没过窍,便抽身走了。

这边那个老二还是步步逼近,且口出粗言。赵狗屁听不下去了,他站了起来,眼瞪着那个老二……

见此光景,周七猴子赶忙一把将他按了下去,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到了他这一亩三,就显不着咱那二亩六了,相机行事!”接着便强装笑容向那个老二道,“老二,常言道,只有没见面的朋友,没有没见面的仇家,你里面坐,我请客!”

那老二看着周七猴子道:“那么多的人,还是你识相!”说着便朝里面走了过去,转过脸还关照道,“再见面,你不能喊我为老二,应该叫我为大爷,知道不?”

周七猴子连忙改口道:“大爷,大爷,你就点菜叫酒吧!”

那家伙很真不客气,还真地找了个好座位,一腚俳(邳方言,坐,含贬义)了下来,开始了点菜。菜点得很多,还都是名菜。

掌柜的看不下去了,就劝谏道:“老二,够吃的就行了,人家远道而来,也不容易啊!”

掌柜的才一说完,那个老二就跨前几步甩了他两耳掴子,还捎带着几句臭骂:“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是个野种是吧?向着外路的人!”

掌柜的又是挨打又是受骂,他不敢再多言多语了,捂着脸站在了一旁,任凭他在那里逞凶施威,胡扯八道。那老二还是在那里一味地点菜,一个劲地叫唤……

就在这时,店门外来了一党子(邳方言,意一伙,一批)壮汉,领头的那个转脸关照后面的那些人:“看清了,别误伤了好人!”

这党子人进到屋里,领头的先是看了看周七猴子他们,后又是对着那老二努了努嘴,说道:“只叫他皮肉受伤,莫要伤筋动骨!”

那伙人还真是听话,就抡起短棒,没有节奏地朝那个老二打去。但只见:众人棍棒似雨点,老二无法躲闪,再不敢口吐秽语脏言。起先还是告饶,后来便钻到了八仙桌子下面!

那些人岂能轻易饶恕了他,就用棍棒往里捣往里戳……那个领头的站在一边,看那个老二挨得是差不多了,便止住了众人的棍棒,叫一个壮汉把那个老二从桌底下拽了出来。那老二可能是叫打怕了,就连忙爬在地上磕头求饶,那光景就像是挨打的罪犯向老爷哀求宽恕。领头的那个来到他跟前,骂道:“瞎了眼的贼种,我早就想掰掰你的刺了,你这个欺软怕硬的贼种,一个劲地在这里讹诈过往客人,毁了这方水土的名声!”他踹了踹老二肩膀头,指着周七猴子他们道,“爬过去,给那几个举人老爷磕头赔礼!”

那老二就像是听话的狗,他是连滚带爬地到了那四个人跟前,对着他们是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可怜兮兮地哀求道:“举人老爷,小人杨二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仰起脸告饶道,“你老都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别跟我这个狗下的一般见识!”

周七猴子把他拉起来数落道:“俺这几个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是省事为妙,是从不进犯别人,”他瞪了一眼杨二道,“要是把你的嘴脸向地方衙门投你一状,你还不得又吃官司又花钱?”

那杨二听了,又连忙跪下对着周七猴子又磕了几个响头,那感恩之情全写在了他那张黑黄的脸上……

周七猴子又训诫道:“人生在世,虽说不能一日一善事,但只要是没有恶行,就算是好人。还有,就是你有势力,然不横行乡里,不欺软怕硬,这也就是善行好事,知道不!”

那杨二听了,是诺诺连声哈腰不断,脸上洋溢着讨好和乞怜……

夏崇义也趁势训诫杨二道:“人在世上,有智(才智)吃智,无智吃力(力气),像你这样,年幼时还行,人家不跟你计较,可到老了这行饭还能吃吗?还有,你看那些打仨胁俩断山截路的,有几个能过好的?也不为自己想想!”

那杨二听了自然还是默默无言,还是一个劲地点头……

那领头的又趁势对他进行了一番声色俱厉的教训,随后,又喝道:“今天,算我心情好,你算是占了便宜,今后要是再遇到你这样,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不信你就试试!”他瞪了杨二一眼,然后喝道,“还不快滚!”

等杨二一出门,那个领头的便忙向周七猴子作揖拱手,还向他多次致歉:“都怪兄弟脚步蹇缓,迟来一步,而使恩人蒙羞受辱!”

周七猴子连忙还礼,惊异道:“你我萍水相逢,君子何出此言?救我等于窘迫之中,我等正要谢你呢!”

领头的又作了一揖,笑着说道:“恩人,还记得宿店夜雨‘一星两星星星不断’之事吗?”他看着周七猴子认真地说道,“兄长的大恩大德,兄弟至今还念念不忘呢!”

听了这番话,周七猴子先是按那人看了看,之后便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救驾解围的竟是那个推香的!他谦辞道:“君子,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再说,何人不出外何人不遇窘境?就是在下遭遇瓶颈,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领头的忙纠正道:“既然如此,恩公就不要再称小弟为君子了,咱就以兄弟相称不知可否?”

周七猴子连连点头道:“贤弟,言之有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他看着他笑道,“贤弟,你我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呢!”

领头的笑道:“都怪小弟当时马虎,忘了询问仁兄的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也好日后报答呀!”

周七猴子拱手道:“不可,不可,施恩图报非君子也,那是你我的缘分,不是吗?”

接着,在场的几个人都互相自报了姓名和家乡住址,从而知道了这个推香的姓孙名圣,他是这里推香磨家族中孙辈中的老大,就住在这个集镇,它叫聚仁庄。不用说,孙圣又借口给周七猴子他们压惊,就又在这饭铺里请了桌酒席。饮宴之间,宿迁两位举子得知周七猴子曾周济孙圣之事,对他都很是敬佩,就都用各种语言表达了一个共同的观点:做人还是与人为善好!

在交谈中,周七猴子他们得知了那个青皮混鬼杨二的身世: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章 辞孙圣住逆旅张三披污水 李二孬假祖训坑蒙 ——有的人无时无刻在算计人,更有的人极不情愿地在被算计。

其父为地方上的土匪,后来被官兵打死,其母按理该守妇道严加教子才是,可偏偏是好吃懒做,且又水性杨花,成为暗娼野鸡,所接待者全为贩夫走卒,养下了几个不知其父为谁的婊子养的,像这样的父母还能养出来个好玩意?

高传仁对此有感而发,他说道:“好树结好桃。作为一个女人,在娘家要为淑女,进婆家要当贤妻良母。其母不贤,必生妖孽,物之理也!”

众人听了,都颔首称是。不必言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个个都是开怀畅饮,人人全为酩酊大醉。及至到了晚上,那自然就在孙圣家里宿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孙圣还是热情相待,早饭后,周七猴子他们便告辞要再登前途,那孙圣还是苦苦挽留。周七猴子以考试日期堪堪逼近为由,多次加以谢辞。孙圣见挽留无望,便只得拱揖相送。是送了一程又一程,纵然是送了七八里路,也还是不肯旋踵回首。

见此光景,周七猴子便止住脚步劝慰道:“兄弟,送客千里终有一别,快快请回,常言道,‘两山不能见面,两人能见面’,日子长着呢!”

闻听此言,孙圣这才勉强地停下了脚步,在执手言别互道珍重之后,孙圣忽然冒出了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周七猴子听了,大为惊讶,乃道:“原来贤弟腹中文墨颇多!”

孙圣笑道:“让仁兄见笑了,小巫见大巫,不伦不类。”说罢,便是长揖到地……

周七猴子等人赶忙还礼,宾主最后是洒泪而别……

秋阳高挂蓝天,紫燕还是呢喃。四人又登路程。周七猴子他们因为头天是连喝了两场酒,故而腿脚有些懒散,那自然走的路也就不多。在太阳离西山还有两三杆子高时,那小狗屁是又喊饿又叫累,是饥累交迫……周七猴子没有理他,连哄带拉疲疲乏乏地来到一个小集镇,到这时候,四个人的腿脚是再也不肯往前赶路了,于是就趁早去寻下处。先是看到一个客栈,客虽说没满,可就是洋溢着脏乱差。读书人总是想找个干净的坊店(客栈)下榻,自然这家旅社是没有相中。于是四个人便对这个小集镇上的所有客栈进行过滤和筛选……有道是“拣花的拣黧的到后来拣了个没有皮的”。等到几个人按顺序来到最后一个客栈时,一打眼,这个客栈比前面那些都糟糕!有心想回去吧,又怕人家说“老虎不吃回头食”,四个人在驻足了许久考虑了再三之后,就只得是将就而不能讲究了。就这样,他们只好不太情愿地住了下来。周七猴子先是打量着这个叫张三的店老板,只见他生的是獐头鼠目,还带着一脸的奸猾相。他可能知道这几个人不想再重找客栈了,就宰了一把:价格是比其他的都贵。这周七猴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当他出来打水洗脸时,看见一个颇有姿色的少妇从他的面前低头走了过去……周七猴子还看见那个张三就像是吃了“愣药”一样,那双小老鼠眼是直勾勾地把她送了好远,此刻周嘉衸不由得脸上露出了不屑地微笑……

有道是“秋老虎”: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是闷热难当,更加上蚊子出来寻食,这些尤物,直搅得店主和住客都是难以合眼,正所谓“为你打我,为我打你,打破你皮,流出我血”……店主张三搬来了一张小床,拦着店门凉快。周七猴子在上茅房时,看见店主儿媳妇的屋门敞着,那可能是嫌热的缘故,也可能是另有他故,他是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愿往下多想。

一回到了屋里,就对那几个还在不时地和蚊子周旋的同行者低声说:“今夜,我得叫这个黑心的店老板丢人现眼,天明还得叫他掏钱请客,信不?”

赵狗屁啪地打死了一只蚊子,看着他的这个表哥说道:“真倒霉,住了这个蚊子店,快睡吧,别做梦娶媳妇,想好事啦。”

周七猴子没有做正面反驳,只是凑过去在赵狗屁的耳朵上低声说了些什么……

赵狗屁顿时来了精神,他说道:“好,我听你的,横竖也睡不着,就当一回夜行鬼吧,挣酒给你这些人喝。”

在店家过来吹灯时,赵狗屁还是没有睡着,实际上他也不想睡着。在鼓打三更时,赵狗屁侧耳听了听,屋里几个人已是鼾声大作……外面也是阒无人声,于是,他便从铺上爬了起来,随后就出了房门,外面是一片黑暗。他趁着微弱的星光蹑手蹑脚地边走便向四下里观望,唯恐是惊动了那条大黄狗,随后就找到了周七猴子事先给他准备好的那把破旧竹扫帚,并把它吊在了店主张三儿媳妇的门楣上,然后又如履薄冰地来到了张三床前,一见这黄子睡得跟死猪似的,就悄无声息地把这个黑心店主的大布鞋给摸来了,紧接着,又好不容易地把那双男人大鞋放在了张三儿媳妇的床前。他看见那女子也是睡得烂熟,便褪下了裤子,撅起屁股,对着那小女人的脸“噌噌噌”地使劲摩擦起来……

那女人在睡梦中懵懵懂懂地觉得有人在亲她的脸,惊慌之际,忙伸手乱抓了一通……接着她就又是哭又是喊:“店里有贼了,快来人啊……”

赵狗屁连忙提上裤子,遮住了那火辣辣的屁股,不慌不忙紧三慢四地回到了客房里,倒头便睡,还故意把呼噜打得山响……

这时,那睡在大门外的张三被他儿媳妇一连串的惊呼声给喊醒了,在经过对声音方向的辨认后,便确定他儿媳妇那边有事,就赶紧翻身下床,找了老盼子(邳方言,意一段时间)鞋,就是没有找到,他此时顾不上细细找寻,便赤着双脚,往那边奔去……夜深沉,黑灯瞎火,那张三睡眼朦胧,还又是心急意切,一下子就撞在了那把吊在门楣上的破扫帚,脸被戳得都是伤痕,眼还差点儿叫刺瞎了,他又是揉眼,又是摸脸……

由于那个女人的不停叫唤,店伙计打着灯笼赶来了。与此同时,那些住店的也被惊醒了,都陆陆续续地赶来看热闹……在张三的一再追问下,他儿媳妇哭哭啼啼地把方才所发生的事呜呜咽咽地说了一遍……

张三听了,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一蹦三尺高,破口骂道:“这是哪个狗杂种来调戏俺儿媳妇的?有种,你给我站出来!要不然,俺就到衙门报官,到时候,你可就别管俺不讲究了!”

这时候,作为看客的周七猴子,他先是看了看张三和那女人,然后说道:“掌柜的,听你儿媳妇说,她好像是把那人的脸给抓破了的,如此看来,那个贼人的脸上定然有被抓的伤痕,这,这还不好找吗?等抓住了这个东西,你再去报官也不晚啊!”

那张三听了,觉得有理,点点头道:“不错,我听你的!”于是,他就叫伙计把店门都关牢,还关照道,“不管是谁,都不能出去!”

随后,这个店主便高举灯笼,对在场的人挨个地照逐个地扫描着……结果,就是没有找到那个脸上带有伤痕的人,他纳闷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他嫂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张三的话虽是不多,可那女人一听却受不了了,她说:“爹,这是什么事?丢人败坏的,我能往自己的头上扣屎盆子吗?”

老公公听了,更是茫然无措了,站在一旁不吭一声。就在在这当儿,周七猴子笑了,他说:“掌柜的,我能说句话吗?”

张三没说话,灯光下,他只是点了点头。

周七猴子笑道:“那就好!”说罢,便一伸手将张三手中的那张灯笼给拿了过来,举起来笑着说道,“掌柜的,你是丈二灯台,是只照人家,不照自己吧?”接着他就用那张灯笼的光辉对着张三的脸扫描了起来……

人们的双眼立即被灯光勾引到张三那张不太好看的脸上,那脸上千真万确地有几道不规则的血绺赤(邳方言,带血迹的道道),有的血还没有干……一霎时,大家都明白了:就你一言的抱怨,我一语的谴责,带着讥笑,带着骂声……

赵狗屁喊道:“原来你是个扒灰头,你趁儿子不在家,占你儿媳妇的便宜,叫她给抓了,还想赖旁人!”

就在这时,打着灯笼的店伙计还想为东家开脱,说了些不太相干的话语,众人不买他的帐。猛然间,他看见那女人的床下有一双大男人鞋,就马快地给提溜了过来,得意地说道:“证人在这里呢,这个贼子被惊动了,没顾上穿,就跑了!”他扬起手中的那双大船鞋(男人鞋)问道,“都看看,这是谁个的蹄壳子?”

那张三的儿媳妇一看那双鞋,又看见张三是赤着脚丫把子,差点儿没气过去,她看了张三老半天,才从她嘴里迸出来一句话:“这不是你的吗?”此刻,她觉得自己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极大的侮辱,就下了床睡在了地上,翻身打滚,大哭大喊,泼骂她的老公公:“你个老东西,说人话,不做人事,你是个畜生……”

站在一旁的张三被骂得狗血喷头,晕头转向……微弱的灯光下,他显得是那样的狼狈,那样的尴尬,那眼睁得比嘴还大,嘴张得跟瓢似的,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至于那个店伙计,是真没想到他给主人帮了个倒忙,弄得是一脸不一脸,一腚不一腚,脸红得跟伏天里熟透了的椒子,站在一旁,是有说也没得说了。

这时候的张三,毕竟还是个有见识的张三,他不是那个糊涂的李四,就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便立即掂量着如何处置这个对他极为不利的事端:“这事不管是谁干的,都是好说不好听,真要是传了出去,屎不扬不臭,那他这张老脸,就是顶着狗皮,也难出门了……”想到这里,他就采用了破财封口的策略,还自以为是上上之举。于是他便向在场的众人作揖致歉道:“诸位客官,这件事,到底也不知是哪个孬种干的,在下张三做事欠周全,万望海涵,”他咳嗽了一声,看了看众人,然后说道,“只要是诸位不把此事张扬出去,这住店钱,我,我就免了!”

听了他的话,在场的人有的点头说“好”,有的低头不语,唯独周七猴子提出了异议,他说:“掌柜的,这夜半更深,你搅得咱都没睡好覺,还说了些难听的话,光免这住店钱就行啦?依我看,你还得摆一桌八珍鱼皮席请客赔礼才行,要不然,俺这些人也要去衙门!”他又看着张三,接着又补了一句,“哪个有利,你就瞧着办吧!”

张三听了,只得勉强地点了点头,说道:“是,是是,诸位请回,明天我请客!”

回到了客房里,几个人俱各欢喜,尤其是那个赵狗屁,要不是两个耳朵拦着,他那大张着的嘴就能笑到头当顶!

第二天,在赴了张三的宴席后,和周七猴子一同住店的人都是将军不下马,各奔前程了。此后,周七猴子他们几个依然是每天迎日出,送晚霞,踏板桥晨露,披夕阳余晖……这天,他们出了山东境界,步入了直隶(河北)地面,晚上下榻在一个叫作“吴二孬”的客栈。

一听这名字,周七猴子就不太乐意,他说:“人说,店家店家,到了店即是家。可怎的一些不好的店都叫咱给摊上了呢?”

赵狗屁道:“这,咱也没吃亏吧!”

高传仁建议道:“要不然,咱就不住这里吧?”

夏崇义道:“你没听说吗?这里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是孬是好,咱就受了吧,不是说,好店一宿吗?”

在形成共识之后,他们就进了店门,压了铺,看了茅房。因为怕店主在伙食上黑他们,四个人便商定由自己开伙。先是到外面买来了做饭的原料,后是在店家的锅里烧饭。几个人配合默契:刷锅的刷锅,抱柴的抱柴,是各尽所能,各有所司。灶内火红红,灶外烟袅袅……正当锅开米已成粥准备要炒菜时,那店老板也不知是怎么知道他们这里有油的,就端了个黑扣碗(小黑瓷酒碗)来借油了,还恬不知耻地说道:“你看,多不好意思,我这个店家倒向房客来借油了,这都怪我不善于理家政,是非屎鼓腚不拉,幸亏诸位有油,就给个方便吧!”

周七猴子听了他的啰哩啰嗦,就接过了他手里的那个小黑扣碗,什么也没再说,就给他倒了个满满登登,还差点儿往外漾。

店主李二孬假惺惺地说道:“你看,你都倒给我了,你就不用了吗?”

周七猴子笑了笑,说道:“出外也得过日子,俺打油是过过(音邳方言,意很充裕)的,省得临渴掘井呢!”

赵狗屁挖苦道:“俺不多打油,你上哪里能借到?”

李二孬干笑道:“说的是,说的是,等回头我打来了,一定还上,一定还上!”说完,就迈着狗熊步走了。

还没等这边的菜锅开,那李二孬便来还油了,奇怪的是,那油碗是反着的,那是用碗底盛油的!李二孬向周七猴子他们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这不是,一打来了油,我就来还账了呢!”说着,就把油碗递给了周七猴子。

众举子一见这个状况,便都来了气,高传仁怒道:“店家,你可真会算计,你虽不是豪夺,倒也是巧取,有你这样的吗?”

李二孬低着头没做正面回答,只是说:“各位相公有所不知,正面借,反面还,这是俺店里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时日已久,俺可不能随便更改啊!”

赵狗屁立即站了起来,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周七猴子给按了下去。周七猴子向同行的人说道,“算了吧,这是人家祖传的规矩,不能因为咱而败坏了!”

李二孬听了,脸上的笑容顿时翻了一番,他夸道:“还是这位相公懂理,日后定然是前程远大!”他可能是怕那几个人再白他的文,就赶紧踅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七猴子来找李二孬借面,他笑着说:“掌柜的,你看我有多马虎,所买的面,昨晚上一顿就吃得所剩无几了,总不能叫锅空着吧,这才来向你告帮了。你先借给我一点,等买来了,定然奉还!”

李二孬听了,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周七猴子,然后说道:“相公,我是真想借给你,可你看这屋里连个盛面的家什都没有,你总不能用手去捧吧?”

周七猴子看了看屋里,还真的没有什么盛面的物件,他心里想:“就是用手去捧,用褂衿去兜,我也不能便宜了你!”他还是在屋里撒目(邳方言,意用目光搜寻),猛然间,他看见屋墙角上挂着一张罗面用的罗子,他走过去给摘了下来,向李二孬说道:“掌柜的,你看这个不就行吗?”

李二孬连连摆手道:“那不行,那不行,那会漏的!”

周七猴子笑道:“行,行行,你给我装一罗子面,漏了算我的,这还不行吗?”他两眼看着李二孬,只等着回话。

到这时,李二孬就不能再推辞了,只得捏巴球干地装了一罗子面递给了周七猴子,周七猴子便用褂襟兜着那罗子笑眯眯地走了。

不一会儿,周七猴子便来还面了,李二孬心想:“这小子还真守信,说还还就真的还了,到底还是读书人。”可等他接过那盛面粉的罗子时,心里就不乐意了,原来那面粉是用朝上的罗底盛着的,总共难有一碗!李二孬登时就把脸一沉,瞪着眼,跺着脚,挥着胳膊嗷嗷地喊叫起来:“你这个外路人,是想讹我是吧?”他把“外路人”三个字说得很重,意在坐家欺人!

周七猴子没有理他,在等着他往下说。

那李二孬以为对方理屈词穷,便高声喊道:“你借我是满满的一罗子面,可还我时却用罗底盛面,拢共不到一碗,跑我这里来占便宜了是吧?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他这一咋呼(邳方言,意喊呼)可不打紧,就把院子里那些住店的和街外的人给惊动了,好看景是中国人的特性,不用拉,不用拽,就都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李二孬的住处,为的是要看个究竟,要饱个眼福!

李二孬一见来了那么多的人,有的还是熟人。此刻,他想:“官向官,民向民,关老爷(关羽)还向蒲州(关公的故乡)人。”立时,他便增了胆量,来了勇气,跳到了街心,这在他看来是“有理街道”!

这时候,周七猴子的那几个伙伴也闻声赶到了,站在人群里,是一言不发,为的是静观其变。周七猴子是沉默不语,他看到李二孬蹦够了,嗓子喊哑了,正要上前跟他讲理,这时,一个穿戴体面的长者走过来询问李二孬所为何事,李二孬就怒气冲冲地说明了原委。

周七猴子没等那个长者向他询问,便向在场的人拱了拱手,说道:“诸位都是懂道理明是非的人,听在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于是,他就把店主李二孬如何借油还油,他是怎样借面还面的事说了一遍。随后,他又重申道,“掌柜的正面借,反面还,还说这是他老祖宗制定的规矩。有道是,‘入乡随俗,客随主便’。故而我在还他的面时,更是恪遵了他的祖训,我若是正面借,正面还,这岂不是对他的祖上大为不敬?”说罢,他又向在场的人环拱了一揖,随后说道,“有道是向理不向人,那就请诸位给衡量衡量孰是孰非吧?”说罢又是一拱手。

周七猴子的话刚一说完,人群中便有人在嘀咕了。这里面自然有向灯的,也有向火的……直到那个体面的长者说话,才静了下来。长者手捻银须向李二孬说道:“二孬侄子,这就叫做‘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以后,可别闹这些笑话了,孰优孰劣,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啊!”

这时,人群里有人炮了一句:“这还叫做‘求仁得仁,有何怨哉?”

那长着驳了他一句:“净是驴唇不对马嘴!”他走到李二孬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侄子,好话不好听,回去吧!”

李二孬此时是耷拉着脑袋,迈着疲惫的步履,一步一步地向家里走去……

吃罢了早饭后,四个人离开了李家店,又背着包袱上了路。这天,依然是秋老虎在肆虐:秋阳高照,秋热热人,虽有秋风,但无飒飒,是更无凉爽……周七猴子因为是经常干农活,常活动腿脚,就还能适应步辇的劳累和天气的燥热。再看那几位,便有些耐不住了,向来多言多语的赵狗屁此时也是默声无语了,还有那宿迁的高传仁和夏崇义二位,也早已是落在后面当了“督军”。要是远远地看去,那四个人的身影就如同秋天的飞雁,不定姿地在变幻着队形的组合,或如“一三”,或是“二二”,有时还是“三一”。

走在前面的周七猴子还依稀听到高夏二人的埋怨,一个说:“早知如此辛苦,当初还不如在宿迁码头买舟北上,是又快捷,又轻松,何来如此之劳累困顿?”

另一个说:“就不要事后诸葛亮了,你不是嫌恶乘船是局促一舟之内,还又是在水面上有些不放心吗?”

一个说:“我是想,在陆地上能放眼自由抬步任意的,还免得遇到水贼。看起来,凡事都是利弊相连的啊!”

就是这样,离离落落队形,拖拖拉拉走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四个人就如同那负重前行的灾民,是没有生气,没有情趣……如此的行进,眼看着那中午的太阳已歪到大西边,周七猴子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样的走法,要是把握不住时候,就会流落在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旷野里,野营露宿还不要紧,怕的是碰到杀人越货的强盗,倘如此,岂非更为糟糕?再一看,那三个人还是在慢慢地走着,缓缓地行着……赵狗屁可能是淌汗多的缘故,是一个劲地说口渴一个劲地要喝水。到这阵儿,周七猴子就是再讲曹阿瞒望梅止渴的典故,也是无济于事。只得劝他这个表弟坚持坚持再坚持,并且用切磋学问的办法,来转移其对口渴的注意……就在他们又走了几里路时,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树林迎面向他们走来,依稀中,那树林里还有点点的红星在惹人的双眼……

一见这般光景,周七猴子眼前为之一亮,他停下了脚步,等那三个人跟上来之后,便指着前面道:“诸位请看,前面仿佛是个柿树林,咱踩稀(邳方言,意步子迈大些)点儿,那边定然有人,咱去找水喝!”

赵狗屁看了看,喜道:“这会不会是望林止渴了!”他向高赵二人道,“有巴望了,把好腿放在前面,走!”

高传仁、夏崇义听了,几乎是同时点了点头。几个人不由分说,就都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怀着希望,跟着周七猴子往那个柿树林走去……

凡行路,只要是有个目标,心里便有了个盼头,就会越来越近。他们用不了两袋烟的工夫,就靠近了那个柿树林。这是个夹在大道两边的柿树林,只看见:树树相连,枝枝遮掩,颗颗柿子红艳,远近上下,处处是画面……

也可能是同为读书人的缘故,一见好景,便不由得触景生情,那自然就忘了劳累。特别是那个赵狗屁,他仿佛早已把这口渴扔到了九霄云外,他不甘落后地随着那三个人或是指点风景秀美,或是作诗吟哦……

赵狗屁本来就好作些不伦不累的诗句,此刻,他便诗兴小发,随口吟道:“远看柿树黑乎乎,近看柿树挂红灯。若是每人摘几个,揣在怀里赶路程。”

夏崇义听了不禁笑道:“赵兄,咱带那玩意做什么?听说,那柿子得沤熟了才能吃呢!”

赵狗屁笑道:“揣在怀里焐熟了,不就能吃了吗?我好渴,还能解渴呢!”

高传仁笑道:“不可能吧,那是你的一相情愿吧?”

四个人边看边说,赵狗屁眼尖,他指着前边的一个岔路口说道:“那边有人家,还都是屋檐底下留门,说不定还有卖茶的呢,咱快去看看!”因为他口渴,所以便走在了前头,转过脸向那几个人说道,“这回我带路!”

周七猴子揶揄道:“你是无利不早起,咱先声明,要是你拾到了钱什么的,咱可都是见面有一份哟!”

赵狗屁笑道:“表哥,你?好(放心),我就是挨马蜂蛰,也少不了你那一份的!”

四个人冷笑热哈哈地走了没多远,就来到了那个岔路口。到这时,他们才发现:那里可不是只有一户人家,而是个几十户相互毗邻的小村庄,只是当初因为被树挡着没看见罢了。在岔路口一边,果然有一个卖茶水的,到跟前一看,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闺女在坐柜。只见她:桃腮粉面,柳眉星眼,鼻子秀挺,樱桃口点点。若是说话,定然是珠落玉盘,如果行路,确为风摆杨柳一般,乡间村下,一花娇艳。

按常理,但凡看女子,看一眼是君子,那是在审美,如果是再看,或是久看不已,那就是居心非礼了。这时,西阳的余晖从树林里透了过来,有几绺洒在了那个卖茶女子的脸上,树枝随着风摆摇曵,光线是或明或暗,那女子的的形态更是烟罩芍药一般……周七猴子和高夏二人,每人各自喝了一杯泡着大茶叶(山东一种大叶茶,叶子颇似杏叶,所泡之水金黄色)茶水,是连声叫好,啧啧称赞。再看那赵狗屁,他是手端着茶碗,是喝了上口,忘了下口,大概是贪看那女子美色的缘故。

周七猴子向高夏二人道:“看见了没有?咱这位兄弟是吃了愣药了!”

高传仁微笑着低声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常理啊。”

夏崇义笑道:“孟子曰,我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周七猴子没有回应他俩的话语,就来到了赵狗屁的身后,趁他不在意,一下子夺过了他手中的那半碗茶……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章 小狗屁戏村姑四人骑脚驴 赵家疃猜谜语少年 ——机智幽默是才华的外显,但不要进犯人。

赵狗屁一愣,转脸一看是他表哥,不乐道:“做什么呀?人家还没喝完呢,再说,你就不怕突(烫)着我?”

周七猴子嘿嘿笑道:“照我看,你早就该喝完了才是,你那碗水是早就凉了,我看,你是渴翁之意不在茶!”他指了指前方,说道,“快走,要是在黑天之前走不出那个大湖荡(邳方言,意无人烟的空旷之地)子,就得喂毛猴子(狼)了!”

赵狗屁不太悦乎从周七猴子手里接过了那大半碗茶水,又看了一眼那小女子,这才离了板凳尾随着那三个人上了路。还没走了一里路,也许是赵狗屁还留恋那个卖茶的美女,他的步履就没有一开始那样快了,他的神情如霜打的丝瓜水汆的豆角,蔫了!

周七猴子看见了他这般的光景,就督促道:“老表,你那两条腿里装的是醋吧?腿脚是那么酸!”

高传仁夏崇义两人也以督促的目光看着那脚步迟缓的赵狗屁。赵狗屁的哪个感官仿佛知道了人家对他的催促,他擦了一把汗,看着周七猴子他们道:“这太阳都大偏西了,又热又累,要是有个脚驴就好了!”

周七猴子听了,先是看了看他,后是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可这荒郊野外,上哪里去雇脚驴啊!”他边走边思索,在走了十几步后,他踅转身对赵狗屁说,“你真想骑脚驴赶路是吧?”

赵狗屁仰着脸看着他的表哥,问道:“你不是说,那不好找的吗?”

周七猴子笑道:“只要你听我的话,要想找,还是有的,还是一人一头驴呢!”

赵狗屁催道:“表哥,你就快说吧,这天都不早了呢!”

周七猴子看着赵狗屁道:“你过来,我有妙计相授!”

赵狗屁顺从地走到了周七猴子的身边。周七猴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最后还故意提高嗓门道:“成败在此一举,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可要见机而作!”

毋庸置疑,这赵狗屁还就是听那周七猴子的话,因为那是周七猴子的才华所致,从小到大,赵狗屁对他的这位表兄,都是言听计从,唯马首是瞻。多少年来赵狗屁这个算盘,都是靠周七猴子来拨动的,而且还是一拨就灵!

再看那赵狗屁,因为他是奉命回到柿树林去找那个卖茶水的大闺女的,这就如同一根小铁钉,被一块大磁石吸引着,因而走得是相当的快捷,是根本用不了多大会儿,就到了那个卖茶的小屋前。

那个美女正在收摊子,一见赵狗屁,她便不由得朝他笑了一下,疑惑地问道:“你怎的又回来了,掉(丢)了什么吗?”

赵狗屁看着那闺女,红着脸说道:“大姐,俺是什么也没掉,俺是,俺是来向大姐你求婚的呢!”

那闺女一听,秀气的小脸顿时一红,随之,她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忸怩地看着赵狗屁,低声说道:“相公,你这是从何说起哪?不错,方才我看见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喜欢我,可我,有一个说法……”

还没等人家说完,赵狗屁就急切地问道:“大姐,你说,你说,你要什么吧?你要天,我给半边,你要太阳,我不给月亮!”

那闺女似乎是动了情,他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人,便红着脸低声道:“相公,我要你金榜题名,到那时,咱再洞房花烛,行不?”

赵狗屁微微地摇了摇头,心想:“我哪能金榜题名啊,我才是个秀才呀,可他又不忍心叫心爱的人心凉,还又怕完不成表哥交给的任务,于是,他便红着脸向那美女说道,“那样也行,可,可那是水月镜花啊,”他看着那闺女说道,“可我要眼前的好处。”说着,就趁那女子没在意,一把将她拉到了怀里……

那女子没有挣挣扎扎地推开赵狗屁,只是惊惶地说道:“相公,你是个读书人,该明理守礼才是,奴家虽是个村姑,但那苟且野合之事万万不能应允!”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家大门“吱哟”一声开了,那女子一见,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从她所爱的人怀里挣脱了出来,惶惶然道:“来人了,你快走吧!”

大凡与人偷情的女人,若是被人给撞见,为了遮掩自己的丑行,便昧着良心出卖和他亲昵的男人。如是通奸,则向人说男人强奸于她,要是调情,就说那人调戏了她。这个女人当然也不例外,更何况是萍水相逢朝露似的情人呢?这正所谓是又当婊子又要树牌坊,还如俗话所说的“拉裤子盖脸”。

这小女子可能是以为那个男人看见了她方才的风流,她为了遮丑盖羞,便散开发辫指着跑去的赵狗屁喊道:“抓甩子,抓甩子!”

那男人紧一步赶到了那女子跟前,一看她那披头散发的模样,再看路上跑的那个人,再加上方才的那一幕,他心里就明白了个大约略(大概情况),他急急地问道:“妹妹,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不说话,只是捂着脸在假装着哭……

见此光景,这汉子勃然大怒,就立马向庄里喊道:“快来人,快来人,春妮叫人欺负啦,快来人哪!”

恰巧,这时正值人们收工从地里回家,一听有人咋呼,还听清楚了是什么事,便都不约而同地拿着扁担棍子马叉,持着杈把扫帚扬场锨,吵吵喝喝地跟着那汉子去追赶赵狗屁……

赵狗屁一听动静,转脸一看,知道是奔他而来的,便撒开了双腿叉开了双脚,没命地往前跑,一直跑到周七猴子他们跟前,他大气不接小气地喊道:“快跑,快跑!”

周七猴子仨人看了看堪堪逼近的追兵,什么也没说,就跟着赵狗屁往前跑了起来……

有道是“好狗咬不过急狗”,可好狗也赶不上急狗。那些人追赶了一阵子,没有追上,眼看着那四个人越逃越远,便只得鸣锣收兵,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约莫是跑了二里路,四个人就停了下来,一个个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赵狗屁要停下来歇歇,周七猴子阻止道:“不行,咱得防人家骑着牲口过来杀回马枪!”

不要说,这四个人又大步小跑地赶了一段路程,等天色发暗时,他们觉得身后确实没有追兵时,才惊魂稍定,放慢了脚步。正好前方不远处有个集镇,在一番脚步丈量后,就来到了一个坊店。一进了客房,也不管是饥是渴,都是一屁股坐在了铺上歇息起来……

等气都喘匀溜了,赵狗屁就发了话:“表哥,你这哪里是叫我去求婚借脚驴子呀,你是明明是叫我去送死,咱可是亲表兄弟,你可真好意思!”

周七猴子坐了起来呵呵笑道:“你是虽是跟着我学了那些年,可到如今,还是一知半解,是傻蛋一个!”他看着他的表弟说道,“不过,你有时也还算是有心数还能做好事的。”他扳着指头数落道,“这第一,要是人家肯了这门亲事,你不还得在那里招亲当姑爷?说不定你还得像猪八戒那样待在高老庄,要是这样,你还能去北京吗?到时候,我怎么向我舅爷交代?幸好你没这样。这第二件,你按照我的方略调戏了那个女子,惹恼了村民,将咱狠狠地追赶了一阵子,使得咱没命地跑了一段路程,终于在天黑前住上了店,这是大好事一件!”

赵狗屁撇了撇嘴道:“亏你说得出,那脚驴子没借成,倒担惊受怕,挨了大累,淌了大汗!”

周七猴子哈哈大笑,他说道:“老表啊,越说你木(邳方言,意得意忘形,或愚蠢。此为后者),你就越掐不动!咱跑了这一气,不就是骑了脚驴子吗?便宜哪,不要钱!”

赵狗屁不悦道:“当初,你还不如直说叫我去调戏那个丫头引人追赶,这不就行了吗?”

周七猴子挖苦道:“这是冒险的事,用鞭子赶,你也不会去的啊!那是我看你得了花心风,才叫你去求婚的,是投你所好嘛!不是吗?”

赵狗屁悻悻地说:“你这是奸计!”

周七猴子坦然笑道:“我这不是奸计,是大智大勇!”

夏崇义笑道:“周兄,你这一计,就如那诸葛孔明的空城计,是又惊又险,命悬一线,真要是咱跑得慢,要是人家追上来,还有咱的好事吗?

周七猴子笑道:“没事的,八十嬷嬷后边要是有狼断(邳方言,追赶)着,为了逃命,也得把吃奶的劲拿出来跑啊!”说罢,又是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说道,“再说,纵然是追上来,那咱就亮出来身份,他敢跟咱过不去!”

夏崇义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乡民怕咱的功名,他知道咱日后能当个什么官?”

高传仁等他俩说完了才说道:“原来如此,当初我看你咬赵兄的耳朵,还以为有什么不传六耳的秘事呢!”

周七猴子拱手道:“惭愧,惭愧,实为惭愧!要是事先说明,那就不见得成功了,这样的脚驴子,诸位就不愿意骑了!”他望着赵狗屁说道,“甭生气了,等吃饭时,我敬你三大杯,你可是个有功之臣啊!”

这一夜,四个人睡得很香,由于淌汗很多,也没有夜起的,一直睡到金鸡唱鸣,日出东方。

在吃罢了早饭后,他们告别了店主,又开始了新的征程……

就在这一天晌午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大的村落,这是个寨子,寨子的门额没写什么寨名,其大门上有三句诗,诗曰:“天下百姓我为首,国字下面居人口,稚子种田也能收。”

周七猴子看了一遍之后,便说道:“这是隐语,意在告诉人这个寨子的名字。”又看了一遍,心中便有了主意。他向赵狗屁说道,“老表,这三句诗的含义,你知道吗?”

赵狗屁念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解个中之意。

高传仁和夏崇义两位举子,或是诵读,或是默念,在一阵子之后,仿佛也都有了眉目。唯有那个赵狗屁,虽是冥思苦想,可就是不得要领。人在想事虑物时,往往会放眼四看。这时,一幅行人画面进入了他的眼球:来来往往,士农工商。进去的者或口中叨咕,或凝神细想;出来的或面带笑容,或摇首怅惘……赵狗屁到底不是赵狗屎,他是个不因一泡尿而憋死的主儿,于是便向一位进寨的书生施礼打听,为的是请教寨名。

那书生看了他一眼,说道:“先生,听口音,你是外地人,我不能对你说这寨的名字,因为这是个谜语,你要是知道了谜底,会去领赏的,要是寨主知道了是我泄的密,我会受罚的呢!多有得罪了。”说罢,就朝赵狗屁拱了拱手,走了。

赵狗屁被晾在了一边,可他并没灰心,又向一个出寨的人请教,那位笑眯眯的中年农人对他说:“寨名,我不能对你讲,可这个寨有个诨名,也就是外号,叫作“谜语寨”,是因为这里的人崇尚智力,是从猜谜上增强智慧,所以这里的秀才和举人众多,有的还中了进士在朝内朝外做官。这寨里有个谜语楼,设了许多的谜语,谁要是猜中了,还有奖赏,要是猜多了,猜中了难的,就有重赏!”他看着赵狗屁笑道,小兄弟,你也去碰碰运气吧!”说完,朝他点点头走了。

赵狗屁回转身,来到了周高夏三人跟前,见他仨人正在插乎(邳方言,意讨论)寨名,便说:“你都别瞎捣鼓了,那寨名我知道了!”

周七猴子等三人都一齐把目光投向了赵狗屁,那目光中既有怀疑,也有惊讶……

周七猴子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看,还是俺的老表聪明,俺的表弟颖悟,说说看!”

赵狗屁喜道:“难而不会,会而不难,这寨名叫作谜语寨!”

周高夏三人听了,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那是在表示否定。周七猴子道:“你,没猜中,这是它的诨名,方才你和那两个人的说话,俺都听到了,要是不信,你就到里边的谜语楼对照一下?”

高传仁看着周七猴子笑了,他说道:“看起来,咱三个人猜的还差不多。”

周七猴子道:“我以为,还是谜语楼的裁决为准!”他看着赵狗屁道,“表弟,咱到谜语楼走走,看谁说的对,要是你赢了,今晚上,我保证请客!”

夏崇义笑道:“好啊!”他看着高传仁道,“他请客,咱俩作陪!”

在又说了些有关谜语的话之后,四个人背着行囊进了寨门,入了街道。但只见:街道整齐,屋舍俨然,人人彬彬有礼,个个面带笑颜,不是君子国,也是桃花源。

若是依照周七猴子,还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以广见闻,只是那个赵狗屁一再地催促,他们只得随了他一个人,成了多数服从少数的怪现象。几个人一路走一路问,大约是走了半里路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谜语楼。

这是一个用颜体字写的楼名,庄重大方,典雅古朴。楼为两层,远看是飞檐斗拱,近观是雕梁画栋。进进出出的人都是和颜悦色谈笑风生……按照指引,他们先是到了一楼,只见那里的墙上、柱子上都是用柳体字写在宣纸上的谜语,文字有多有少,句话或长或短,还都是按着天干地支分部编写。要是哪个以为是猜中了,便把那个谜底送到一个专门供写答案的桌前,提笔将那个谜底按所在部按编号写好,交给了传递使者。要是哪个谜语被猜中,那它就立即被撤下换上新的。赵狗屁所猜的寨门上的谜语也就是寨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是哪个部哪个号,他很是着急。周七猴子告诉他:只写上门楼上的诗谜谜底就行。赵狗屁依计而行,写好了之后,交给了传递使者,传递使者又依照程序,把谜面呈交给了坐在高台上的那个鹤发童颜的长者。那长者看了看,立即举起小棒槌敲了一下挂在身边的那面小锣,还没等赵狗屁张口相问,那个传递使者先是对他摆了摆手,然后便走到他跟前低声道:“很抱歉,你没猜中!”

随后,周七猴子也把他所写好的那个寨门诗谜的谜底交给了传递使者,传递使者看了看,只见纸上面写的是“赵家疃”三个字,他点了点头,又把这个呈给了那个长者,长者只看了一眼,便抡起小棒槌敲了一下身边的那面鼓。起先的是锣声锵锵,之后者又是鼓声咚咚,四个人很纳闷,就向那个传递使者打听。

那人看了看他俩,然后笑着说道:“听口音,就知道各位是外乡人,来这里,想必是老和尚娶媳妇,头一回吧?”

还没等周七猴子开言,那赵狗屁就接了话茬:“先生好眼力,俺还就是大闺女上花轿,头一回呢!”

那人笑了笑说道:“这小兄弟也会说俏皮话!是这样的,敲锣是在告诉对方他没猜中,要是击鼓,那就是显示对方猜中了,还有鼓励之意。”接着,这个传递使者又给了周七猴子一根竹签,上面还有烙的火印。他又关照他们,“这是对你诸位的奖赏,凡猜中了的,就发这个竹签,凭这个,就能到集贤饭庄吃一顿便饭呢!”又补了一句道,“每根竹签只限一个人!”

高传仁笑道:“我们是四个人,还只有一根竹签,那该如何去吃啊?”

那传递使者慰勉道:“凭诸位的才分,何愁不斩关夺隘连连告捷?说不定,还得是吃不了兜着呢!”

夏崇义笑道:“先生,你过奖了,可有一条,如果俺真要是碰上了几个彩头,那可真就吃不了啦,可俺都是征夫行人,是不能兜着走啊!”

那传递使者笑了,他说道:“先生,你可真是个实在人,你就不能把那多余的竹签兑换成钱吗?这样,就好带了!”

周七猴子点点头道:“如此甚好,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这时,又有人给那个传递使者送来了谜底,传递使者向周七猴子他们打了个招呼后,就又做自己该做的事去了。不一会儿,又传来了阵阵的锣声和鼓声……

周七猴子用目光扫了一下这一楼里各个地方所有贴着谜语的纸张,然后向他的同伴们说道:“那咱就在这里讨顿饭吃,发个小财吧!”

赵狗屁不以为然,说道:“依我看,还是那句话,你是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周七猴子不悦道:“快闭上你那张老鸹嘴,要是做生意的人大早清子(早晨)听了你这句话,非把你的嘴给扇歪给撕破不可!”

赵狗屁固执道:“我就不信,他有那么不循丝路(邳方言,意不讲理)!”

高传仁在一旁为周七猴子帮腔道:“赵弟,咱这里面顶数你小,对于这忌讳上的事,你可能不在意。在咱宿迁、邳州一带,尤其是出门人有这样的风俗习惯,”他也不等赵狗屁回言,也不看赵狗屁的脸色,就滔滔不绝地往下面说了起来,“如果是大早清子一出门看见了兔子、花轿或是妇人溺(naiao,四声)尿,便立马而回,就是天气再好,也不再出门。”

赵狗屁不服气,他说道:“这些谁不知道?你这是知其然,可你能知其所以然吗?”

高传仁笑道:“小兄弟,只有你才不知道。那是因为兔子善跑,把运气给带跑了;花轿有个‘花’字,预示着出门得破费,也就是花钱。至于那女人溺尿,那就是只可会意不可言传了。”

赵狗屁激他道:“怎么样,不知道了是吧?”

高传仁不服气,说道:“我知道,你这是激我,其实,你就是真的不晓得。”他看着赵狗屁,笑道,“我只不过是羞于启齿怕伤了大雅罢了!”

赵狗屁笑道:“你都说女人溺尿了,还说什么羞于启齿有伤大雅?圣人云,非礼勿言,对不?”

周七猴子向高传仁道:“高兄,纵然九分雅,也难脱一分俗。说吧,省得叫他抓住了你的辫子不放!”

高传仁点点头,说道:“那是怕好事被妇人的一泡尿给刺跑了,知道了吧?”

高传仁的一句话,除了他自己没笑,其余的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把那个传递使者招来了,他问道:“诸位如此很高兴,定然是又猜中了几个谜语吧?”

周七猴子拱手道:“哪里,哪里,是一个兄弟说了个笑话呢!”

传递使者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临走时,又关照了一句,“真要是笑,可别开怀,以免扰乱了别人。”

周七猴子应声道:“这个,不劳挂牵!”

等他走远了,这边狗屁又发话了,他说:“你都讲了那么些,也没有把猜方(邳方言,意猜中)那寨名的原因说明白啊!”

周七猴子奚落道:“我还以为你是早就知道了呢!”恍然道,“对了。”他看了看高夏两人一眼,然后对赵狗屁说道,“这是俺三个人的错,看有多瞎巴(邳方言,意对不起人),没有跟你说!”还没等赵狗屁反唇相讥,他就把那谜底是“赵家疃”的原因说了出来,“第一句,‘天下百姓我为首’,就是说,《百家姓》中第一姓即为‘赵’字,赵钱孙李嘛。不过,也有歧义,那就是也可猜为王姓,理由为天下百姓他为首,那就是皇上,皇上不就是王吗?当然,也可猜作皇上,可《百家姓》里没有此姓。在看这第二句‘国字下面有人口’。国字下面一般是与‘家’联用,这就是个‘家’字了。最后一句的‘稚子种田也能收’,稚子即为儿童,儿童种田即为一个‘疃’字。他这最后一句诗谜是从‘和尚种田’猜‘當’(当)字脱胎而来。如此上下三个字连在一起,就成了这个寨名‘赵家疃’了。”周七猴子说罢,便向赵狗屁说道,“兄弟,这回你可知道了吧?”

赵狗屁不屑道:“我只当是什么透天玄机呢,嘻,雕虫末技!”

周七猴子笑道:“不服是吧?”指了指那些谜语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行的话,你也露一手!”

夏崇义催道:“甭磨牙斗嘴啦,天不早了,就拣几个简单的猜猜吧,也好挣顿饭吃,咱还得赶路呢!”

周七猴子又呵呵笑道:“骑马要骑千里马,咱得在这里显显本事,逞逞能耐!”

赵狗屁像是换了魂,他随声附和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周七猴子瞪了他一眼,说道:“什么啊?生拉硬拽!”

赵狗屁正要辩驳,高传仁倒是插了话:“他这话没用错,谜语又叫字虎,猜谜语又叫射虎,怎的忘了啊?”

赵狗屁立即向高传仁致谢:“到底还是高兄向着俺。”看着周七猴子道,“俺是白跟你是表兄弟了!”

周七猴子没有回击他,只是说道:“猜谜语还叫打字虎,这不是我的长处,那年我洞房花烛夜,要不是陪嫁的丫鬟帮我猜,我可就要被晾在了外间呢!”拍了拍赵狗屁的肩膀,说道,“过哪关显哪将,这会就要看你露脸了!”

四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散开了,逐个儿去寻找自己所能猜中的谜语……

忽然,赵狗屁叫了起来:“好小子,你还真能成全我!”

几个人就来到他跟前询问原因,赵狗屁指着辰部十二号的那个谜语道:“就是这个!”

三人一看,谜面是“六十不足,八十有余。”

周七猴子问道:“能说出谜底吗?”

赵狗屁不言不语,转身走到那个放着文房四宝的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平”字,随后便提着墨迹未干的那个谜底回到了三个人面前。周七猴子和高夏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那是在表达首肯的意思。结果是赵狗屁的谜底赢得了那老者的一声鼓响,赵狗屁很是得意,那喜悦之情都写在了脸上。

周七猴子嘲讽道:“想不到我这位小表弟还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呢,请问,你是怎么理解的?”

赵狗屁翻了翻白眼,故作生气道:“怎么,还能错啦?知道不?这是俺姑爷,也就是你大大(苏鲁方言,对父亲的称呼)教给俺的,至于什么原因,我倒是给忘了!”

一听这话,其余三个人都忍俊不住,笑了,不过是没高声笑,怕惊其他人。

还是周七猴子给赵狗屁做了解释:“记住,这‘平’字上面是‘六’字上面少一点,故而是六十不足,然还是从整体而观,却是八十多了一横,此之谓八十有余也!”他指了指赵狗屁额头道,”君才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

受了这番奚落,也许是感情深的缘故,那赵狗屁非但是不生气,反而嘻笑道:“你这回真是猪八戒挟了半刀火纸,可算是斯文了!”看了看那些谜语道,“还有呢,说不定还能碰上呢!”

高传仁笑道:“死老鼠在那里,你这只瞎猫就快去找吧!”

不用说,那传递使者又把竹签给了他们一根,四个人又散开了,就像是猎人一样,各自在寻找着自己的猎物。那心情就如那青斗笠绿蓑衣的老渔翁一样,总想在等着碰上网来的该死鱼。周七猴子更是着意留心,他更想彰显自己的自尊,表露自己的聪颖。他耐心地浏览着,屏气地寻找着……终于一个谜语在他的面前一亮,他不由得乐道:“伙计,咱还真有缘分呀!”他把那个谜语又看了一遍,就把他的几个伙伴叫到了跟前,说道:“这个,咱又要得个吃饭的竹签了!”

高传仁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谜语上边所写的红色的字,那是个‘难’字,是在标注这个谜语的等级。旁边还有小字边注:三根签。便说道:“瞧,这还是个大奖,咱可就要大吃一顿了呢!”

高传仁正要读那则谜语,却被赵狗屁给抢白了一句:“可别是九寸九的脖子,不够一尺(吃)吧,这回就看你的水深浅了!”

高传仁笑道:“你这笑货子(邳方言,小伙子的转音,子读轻声),方才,我就说了你一句,你就耿耿于怀,这登时就报上了!”他看着那谜语念道,“天无它大,人有他大。打一字。”向赵狗屁道,“兄弟,这个,你就再当一次英雄豪杰吧?”

赵狗屁还真自信,他眼看了看那则谜语,嘴念了好几遍,心里想了又想,然后就说了好几个谜底,都被周七猴子一一否定,也就是都为语不中的。

赵狗屁急了,他问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恐怕你也不知道吧!”

周七猴子哂笑道:“周某虽不才,可对这个谜语还是了如指掌的!”他走过去,拍了拍赵狗屁的头,说道,“依我看,你是蒲包装蒲扇,是双料的大蒲货(蒲为邳方言,意愚蠢),你就没看见那谜底,人家是写在了下面了吗?”

赵狗屁擦了擦眼,又把那个谜面看了两遍,结果还是说没看见。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章 巧射虎展彩屏四子说谜格 吴家屯赛马慢猴子 ——猜谜语又叫射虎,是中华文化的瑰宝。近年来日见荒废,在中小学课本上应有此类的传授文字。

周七猴子调侃道:“你真是猪眼一双,打一字,人家不是说了吗?那谜底就是个扁担长的一字呀!”

听了周七猴子的话,高夏二人又看了看那谜面,然后都点了点头,高传仁说:“还真是这个字。”

高传仁对夏崇义道:“看起来,还是周兄聪明颖悟,你我只能望其项背啊!”

周七猴子谦辞道:“盲人瞎马,乱碰乱撞罢了。”

对于这个谜底,赵狗屁这回没有犯犟(邳方言,意不服气,执拗,固执己见),他在凝神细思后,终于说道:“不假,还真就是个‘一’字!”

周七猴子笑道:“别是你顺大流的人云亦云吧?”

赵狗屁抗议道:“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停了停,接着说道,“这‘天’字要是没有它,就成了‘大’字,‘人’字要是有了它,不就变成了个‘大’字了吗?”

周七猴子赞许道:“这回算你是吃了藕菜,长了心眼了!”

不言而喻,周七猴子猜中了这个高难度的谜语,自然是得了三个竹签,也就是三顿饭钱,四个人都很兴奋。既得陇,复望蜀,他们又接着对更难谜语发起了冲刺……

高传仁伫立在一则谜语前,在看了数遍之后,就向那三个人喊道:“快来看,我也射了一只虎!”

周七猴子他们兴致勃勃地来到了高传仁的跟前,都举目看那个谜面,赵狗屁急切地问道:“高兄,谜底是什么呀?”

高传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还是仔细地把这个谜面再看一遍吧,也许你也能猜中呢!”

周七猴子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办事,做学问,还是细心稳妥好,切不可盲目妄谈!”于是他就把那则谜语念了起来,“上头去下头,下头去上头,两头去中间,中间去两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高传仁说道,“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谜底……”忽然问赵狗屁道,“小表弟,你猜中了没有啊?”

赵狗屁摇了摇头,那是告诉人们,他庶竭驽钝,无能为力。

周七猴子慨然笑道:“兄弟,这个谜底同上面我猜中的那个一样,也是个独占鳌头的一字!”他又看了看那谜语上的小红字标注,念道,“上难,赏五个竹签。”

夏崇义竖起大拇指赞道:“高,真高,高传仁的高!”

此时,唯有那赵狗屁还是如堕五里云雾中,是不识南,找不着北,不过,他这回没有叫唤,只是以征询的目光看着他的这位表哥……

周七猴子一看他这般的光景,便笑道:“看起来,孺子诚可教也。我曾劝谏过你,逢事要冷静,不要莽撞,否则不就成了张飞张翼德黑旋风李逵了吗?”他见赵狗屁没有反感,便把这个字谜的谜底为何是‘一’字的原因说了,最后还强调了一句,“你要是还不太明白,就把那“至”字的笔画结构看一看,就明白了!”

还真叫周七猴子给说准了,赵狗屁一开始还真有些懵懂,经过他的点拨,就明白了许多。在赵狗屁觉悟了后,便主动把谜底写好,交给了那个传递使者,当然又听到了一声鼓响,囊括了五支竹签。随后,几个人又各自看了些谜面,也都是鞭敲金镫响,马奏凯旋归。

赵狗屁很是兴奋,他数了数他们所荣膺的竹签,前前后后是不多不少,整整二十根,可他不明说,也卖起了小聪明,便向那三个人说道:“竹签倒是不少,我说个谜语给诸位猜猜,看谁机宁(邳方言,宁轻声。意聪明,机灵)!”

周七猴子诮笑道:“怪不得今夜里我梦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想不到在小表弟身上应了验,罕见罕见!”催促道,“快说吧,别走路包饺子,又拿又捏(不干脆利索,意在卖关子)啦!”

赵狗屁没有回答,只见他摇头晃脑地说出了他自鸣得意的那个谜语来:“哥俩前后行路,老大不慎丢了钱,兄弟捡到了,打一数字。”

几个人听了,都在琢磨着……周七猴子先是笑了起来,他说道:“兄弟,我还真以为是什么深奥的谜语呢,原来是个武大郎跳跳,是总也跳不高!再说,凡为谜语,大都是语言整齐,还又押韵的呢!”

赵狗屁分辨道:“我这是草草而成,没有仔细推敲。”他看着周七猴子挑战道,“不会是吧?还拉裤子盖脸!”

高夏二人站在一旁,都是一言不发,在看他弟兄俩在竞技斗法……

周七猴子笑道:“就凭着你那点水,淹不死我!你竖起耳朵听着,四郎探母,十天为数。藏头诗。”说罢,又补了一句,“我这个数可是你那个数的两倍!”

赵狗屁这会来得怪快,他说:“你更没难倒我,是四十,这我懂!”

夏崇义故作不解地向赵狗屁道:“周兄说的数字是四十,这我懂,可你那二十是如何释义呀?”

赵狗屁嘲讽道:“你连这个都不懂,亏你还是个举人呢!告诉你吧,这老大要是丢了钱,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兄弟,也就是他的老二不就拾着了吗?这就是二十(拾)啦!”他颇为得意地说道,“这十字还是大写呢!”

周七猴子笑道:“那要是老三跟着,不就是三十了吗?”

赵狗屁反驳道:“凡事不能抬杠,一抬杠,那谜语就没有意思了!”

夏崇义听了点点头,笑着说道:“有道理,有道理,还是赵弟赵兄高才捷才!”

四个人又撒开了目光,四处寻找猎物……忽然,周七猴子转过脸向赵狗屁说道:“表弟,这儿又窜出了一条白额猛虎,就看你的箭法了!”

其他三人围拢过去,只见那谜面为:“入入入,打李太白一句诗”。

周七猴子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们……

在苦苦地思索了一阵子之后,高传仁满有把握地说道:“对影成三人”。

周七猴子深深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此君!”他没等赵狗屁发问,便给作了解释,“三个‘入’字要是对着镜子一照,不就是三个‘人’字吗?”

夏崇义和赵狗屁都一齐点了点头。不用说,他们又得了一根食签。

正当周七猴子还要说些什么时,那个传递使者又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他说:“坐台长者说诸位是射虎高手,过关斩将,连连告捷。他要我把诸位带到二楼,那里有一些上上难解之谜语,如果也能破解,那诸位就更是大智大贤了!”说罢,他一打手势,四个人二话没说,就跟着他上了楼。

周七猴子放眼一看,这里更是谜语的渊薮,直叫人觉得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着实叫人应接不暇。那传递使者把他们带到了最后一则谜语跟前,只见那上面用朱笔写着“上上难,奖赏二十根竹签”。众人在看着那个谜面,上面写的是:请诸位射虎圣手共写出常用的谜语格十个来,并各附一例加以说明。

周七猴子迷惘道:“这连个谜面都没有,能是谜吗?”

传递使者笑道:“不是谜语,胜似谜语,倘若是诸位能答上了,那就是才智第一仙了!”随之又劝谏道,“诸位先生,方才已是连连告捷,这个就再小试牛刀吧!”

周七猴子没有再说些什么推辞话语,他只是说:“先生,你说的这些,并非是能用一言半句所能说清楚的呢!”

传递使者对周七猴子说道:“坐台的老先生说了,他给诸位一个时辰(折合现在两个小时)呢!”

高传仁向周七猴子说道:“周兄,那咱就试试吧!”

周七猴子先是想了想,然后就说道:“行,那咱就再赢他二十根饭签。”于是他便向传递使者道,“一个时辰准时交卷。”他看着传递使者说道,“可有一条,俺几个都口渴肚饥了,让俺到饭馆里去喂喂肚子行吧?”

传递使者想了想,说道:“这个我当家,难得用膳时间不超越一个时辰就行。”

于是,周七猴子就向传递使者要了笔墨纸砚,然后就下了楼。他们在一楼告别了那个鹤发童颜的长者,出了门,边走边问,没用多长时间,就来到了那个集贤饭庄。赵狗屁一举竹签,立即就有堂倌过来给看座斟茶端菜上酒拿饭。四个人是边吃边喝边想边说边写,集思广益,各尽所能,终于凑成了他们自以为满意的答案,看看算算,连吃饭时间还不到一个时辰。等回到谜语楼时,太阳已是偏西。那里的人还是不减于上午,由此可看出,这赵家疃一带人对智慧的追逐与贪恋。

无须说,那传递使者把周七猴子他们的“谜底”呈给了那个那个长者。那长者还真有耐性,他将那答案铺开,用镇纸压好,戴上了老花镜,从头至尾地看了起来,只见那长长的宣纸上依次写道:谜格又叫作格式、格局。能使谜语妙趣横生,变化无穷,还可以为猜谜人提供猜谜线索。常见的有以下几种:

一、秋千格。谜底限定为两个字,可倒过来读。如谜面是“今天(打一国名)”,谜底为“本日”,倒过来就成了东瀛的‘日本’了。

二、卷帘格。谜底须为三个字以上,由最末一个字倒过来读。如谜面是“畅行无阻(打《水浒》人名一)”。谜底是“安道全”,为“全道安”的倒读。

三、白头格,又叫作皓首格。解出的谜底第一个字作谐音读。如谜面“黄昏(打一地名)”,谜底为“洛阳”,洛即落的谐音字。

四、粉底格,又名素履格。谜底末尾的一个字和谜面所要求的字音相同。如谜面“年终结算(打一蔬菜名)”,谜底是“大蒜”,蒜与算同音。

五、粉颈格。谜底限四字以上,正数第二个字是谐音字。如谜面“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打一四字语)”,谜底为“得道多助”,读作“得到多助”,道和到谐音。

六、谐音格,也叫梨花格。此比白头格和粉底格更进一步,谜底皆用谐音字来理解。如谜面“甜包子(打国朝一县名)”,谜底是“唐县”,为糖馅的谐音。

七、朱履格。谜底应在三个字以上。如谜面“雄鸡高唱天下白(打前朝一画家名)”,谜底是“文征明”,即谜面所要求的“闻正明”三字,只有最后一个字正读。

八、求凰格,又叫作求偶格。此格与对对子相类:先给谜面找一个恰当的词作对,在于此词前或后加上齐、双、比、对、会、配、偶和、匹等字。如谜面“戈(打商纣一大臣名)”,谜底为“比干”。即用干(盾牌)同戈相对,前面再加一个比字。此格比较难猜,非高手难以射中。

九、系铃格。古文中,有时为了区别字的平上去入四声或字的异读,要在其字的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加圈,如同系铃。系铃格即其谜底中有一个字不按原来字音读,而读作常被加圈的那个音读,也就是按照另一种意思去理会,如谜面“商人登岸(打西汉一谋士名)”,谜底为“陆賈”。此处的贾加圈后则读作“古”音,即商贾的賈。

正当那个危坐高台之上的老学究、老耆宿对周七猴子他们几个人的答案看得津津有味时,传递使者从外面带来了一个后生。那后生在台前对着长者作了个长揖道:“老人家在上,我家庄主遇到了棘手难事,命俺来请你前往相助!”说罢,又是一揖。

那长者听了后,就对那后生道:“请你先回,老夫随后就到!”一见这后生伫立在那里,还是不走,长者笑道,“不相信老夫是吧?平生我无他长物,唯守诚信,你家庄主是知道的,快请先回,老夫决不食言!”

这后生没有再说话,他对长者点点头,又使了个礼,就告辞走了。

眼看着后生出了门,那长者又饶有兴趣地接着看那些答案:

十、脱靴格。谜底的最后一个字除去不读,好比是脱掉靴子一样。如谜面“此物结了十千年(打一吉祥用语)”,谜底为“万寿果”。“果”字除去不读,即成了“万寿”一词。

十一、除此之外,另外还有拆字格、会意格、遗珠格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于此不再赘述。

对于这位长者,周七猴子他们后来才知道他是个老秀才,虽是鸿儒,却为屡困科场,但他并因此而颓唐,为了启迪乡人智慧,他便倾家出资建了这个谜语楼,可谓是尽财尽力为桑梓,一心一意育人才。等他看完了之后,就叫传递使者把周七猴子四人请到了台前,他夸奖道:“真乃射虎圣手,所答之题,比所预估之还多一条,身手果然不凡!”他向周七猴子他们说道,“老夫有一事相求,恳望诸位不要推辞!”

周七猴子惊讶道:“老夫子何出此言?叫我等深感不安!”

长者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方才那位后生是吴家屯的,他那个吴庄主是屡发奇想,总想以此来开启那一带人之才智,就叫旁人或是自己出些偏题、怪题和冷题来难为人。这回也许是被人家所难住,派人来搬我去相救!”他放眼看了看那四个人道,“老朽虑及年高才拙智钝,就如那铅刀蜡枪,怕是惹人笑话,这才有求于诸位公子!”说罢站了起来,朝着周七猴子他们作了一揖。

台下的四个人赶忙立起身来连连还礼。周七猴子惶然说道:“老夫子莫要如此,折杀我等也!”

长者问道:“诸位,是否已答应老朽?”

周七猴子他们几乎是一齐点了点头,周七猴子说道:“老前辈,我等只能是勉为其难了!”

高传仁说道:“我等都是些猴子披蓑衣嘴尖毛长的人,恐怕是有负重望啊!”

赵狗屁也要说些什么,那长者又开了言:“诸位不要过谦,就请动大驾启玉趾到吴家屯吧,定然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听了那老学究的一番话,四个人没有再推辞,就和这位老者共乘一辆马拉的带篷大车朝吴家屯驰去……一路上,好奇心强的赵狗屁又开始了不住声,他向老秀才请教道:“老前辈,你说这地名,有的叫什么庄、什么村、什么疃,要是逢集,还叫什么集。你说,咱要去的这个庄叫什么屯,这在俺那里没有的,这也该有个来历吧?”

老学究笑了笑,随之又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车行坎坷路颠的,还是出于礼节他而点头的。等过了那段不平路,老秀才就缓缓地开了口:“论说这地名叫做什么屯的,是有来历的,这是从前明开始的。”接着,他便说了下面的话,“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也就是民间所说之朱洪武朱四麻子。他在建国后,便在军事上实施卫所屯制,驻兵于要塞,该地或称所,或称卫,或称屯。所驻的军士分为守城和屯田两类。守城者专务防守;屯田者专事耕垦供应军粮,凡是屯都不纳税。”

赵狗屁听了,很是兴奋,他拊掌道:“原来如此,老夫子,你真有学问,我所不及也!”

老秀才笑道:“公子,你过奖了!其实,事事留心都是学问,就看留心不留心了。”

周七猴子笑道:“看起来,掌故知道得多了,也是学问。”

老秀才颔首道:“这虽不是什么大学问,有时候倒也能以助谈资。”他揉了一下老眼,接着又说道,“过了这个吴家屯,前面有一个郑家庄,那里是专门花高价收购典故和掌故。到时候,诸位才子就又可以大显身手了!”

高传仁一旁插了话,他说道:“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到时候,我等定然要去大长见识大增学问了啊!”

在通往吴家屯的大道上,那辆带篷的大车拉着老少五个人,在忽紧忽慢地走着……车内的人时而谈笑风生,时而研讨学问……是忘记了颠簸,增长了见闻,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吴家屯。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集镇,还又是恰值集日,只看见:男女老少纷至,商贾字号列于两旁。虽不是车碰轮人肩摩,却也为叫卖声沸沸扬扬……因为那个老秀才对此地是常来常往,堪称老马识途。他指挥着车夫,穿大街过小巷,左拐弯右磨角,没多会儿,就来到了吴家屯庄主的家门前。

从外观看去,这是一个相当体面的家园,门楼富丽堂皇且不说,仅就那门前的打谷场而言,就知道这庄主是个大富户。庄主姓吴,一知道他们来了,就赶忙出门相迎,不要说,又是拱揖,又是寒暄……到了吴宅,那老秀才老学究又把周七猴子几个人和吴庄主互作了介绍。那庄主一听这四个人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是恭敬十分,亲热十分……

及至问及他所遇到何种难题时,吴庄主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难啊,比蜀道还难,蜀道再难,也还有个道,可此难题是无路可走啊!”

老秀才笑道:“天无绝人之路,只是先生没看见罢了,说不定就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接着,他便问道,“那究竟是何难关,真是伍子胥过昭关吗?可不要愁白了头!”

吴庄主先是看了看周七猴子四个人,然后他就指着桌子上一个穿戴讲究的少年笑着说:“你别看他是个黄嘴角,他所出的题目可难咧!”吴庄主无可奈何地说,“他夸俺老吴家崇尚智慧,就独出心裁,要和我比马慢,还说这就是和我较量智慧呢!”

一向寡言的夏崇义倒是接了话:“世上人都是比马快,以马快为荣,称自己的马为宝马良驹,可从没听说有此怪诞之人,真可谓是前所未有,稀罕,怪哉!”

那个年幼人听了,非但是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朝着夏崇义点了点头……老秀才听了,为这个难题也是陷入了沉思,众人也开始了不言不语……

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周七猴子见没有人开话,就问吴庄主道:“这个小伙子和你赌输赢,是来钱的是吧?”

吴庄主摇摇头说道:“不是,”看着那后生说道,“可人家来了这么长的时间,我没给个圆满的答复,这还不是叫我脸上无光?”他看着老秀才说道,“我已是技穷,这才派人向你求援告帮呢!”看着周七猴子他们说道,“想不到又来了几位南方的神仙,定然能助我成功,给我增光增脸!”说着,便朝那几个人拱了拱手。

周七猴子还过礼之后,说道:“庄主不要担忧,在下倒有一计,虽不能大获全胜,倒也能小取楼兰!”

吴庄主笑道:“那我今天可是遇到了福星了!”他对着周七猴子拱揖道,“那我就拜托诸位君子了!”接着又说道,“咱还是到场上说话吧!”

周七猴子连忙还礼道:“庄主不要如此,咱都是有缘分的,”看着那个后生道,“那咱就出去吧!”

在大门外的打谷场上,周七猴子和那个后生很是融洽,在交谈中知道他姓冯名龙。

周七猴子拉着他的手笑道:“怪不得你要赛马,原来你贵姓冯,”他也不等人家回言,急着说道,“冯是二马,马无下色,是马三分龙,一马当先,二马奔腾!”

冯龙笑道:“足下可真会说话,可仁兄该知道,兄弟我是要和吴庄主比试马慢呢!”

周七猴子点头笑道:“足下真是自出心裁,正所谓是非常人有非常之举,”他望了望吴庄主,然后说道,“请二位各自上马,比试马慢吧!”一见冯吴二人都上了坐骑,周七猴子又说道,“如果周某没说错的话,要是赛马慢,二位定然都是按马不动,不肯迈出一步。或者是将各自的宝马拴上绳索,而使其裹足不前,可这不能显示谁的马慢哪!”

听了周七猴子的话,冯龙在马上扼腕笑道:“还真如足下所料,”他看着周七猴子说道,“莫非足下另有高招,请不吝赐教!”

周七猴子笑道:“不劳夸奖,雕虫小技而已!”

冯龙笑道:“那就请仁兄大显神通吧,也好叫小弟增广见闻!”

周七猴子没有说话,在看了看冯吴二人的坐骑后,就请那两人都下了马,随之就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接着他来到了冯龙的那匹黄膘马跟前,解过缰绳,翻身上马,又示意冯龙乘上吴庄主的乌骓马,然后将两匹马在那条直线上站齐了,便就向冯龙一拱手,就扬鞭催马,向前驰去……

那冯龙起先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他从云里雾里明白过来后,再一催马扬鞭,那周七猴子所乘之马,已领先了十几弓(旧时计量单位,一弓五市尺,又叫一杆子)远……

等回到原点时,吴庄主恍然大悟,他说道:“这一换马,各人就打马努力向前,落在后面的,就自然是慢马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冯龙道,“兄弟,我的马慢,我赢啦!”

冯龙不悦道:“你老兄别高兴得太早,那一上来,周兄没说清楚,就贸然开赛了,等我明白过来,他亦是先我著鞭了,当然这就为你拔了个头筹,对不?”

周七猴子笑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那自然是应该重来!”

于是,两匹马又重新回到了那条开赛线上,在吴庄主喊了一声“起!”之后,周冯二人就各自扬鞭催马,努力向前……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章 宴席间说酒令智辨秀才妻 设计谋治罗锅七郎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结果,还是周七猴子所乘之马遥遥领先。到此地步,冯龙更是不高兴了,因为这次确实是验证了他的马快,吴庄主的马慢。

周七猴子一见对手不悦,就下了马向冯龙拱手道:“多有得罪!”又安慰他道,“伯乐相马,也只爱骐骥,不喜驽马。这一赛就赛出了足下之马为良驹宝马了,着实可喜可贺,何憾之有?”

冯龙听了立即缓颜,赞道:“果然是南国才子!”坐在椅子上的那位老秀才老学究,也颤颤巍巍地走过去称颂道:“年少多智,前途无量呀!”

周七猴子赶紧拱手先后谢道:“老前辈,仁兄过奖了!说真的,这只是一种换位思量之法,用一种不太恰当的说法,那就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在场上看景的人,虽不是成千上万,却也为数以百计。这些人一见庄主赢了,当然是高兴非凡。他们尤为佩服周七猴子的足智多谋,气概非凡,都拥上前一睹他的风采……吴庄主担心那个冯龙再生不悦,便一挽他的手道:“村虻蚕妇见识短浅,不晓我侪之雅行真趣,不足为怪!”指了指周七猴子几个人,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一乐也。你我共饮几杯去!”于是他就将参与赛马之人请到家里吃酒说话,其中当然包括了周七猴子他们四个人。

筵席上,老秀才老学究高坐,其他人下首相陪,北方地主与南国来客共聚一堂。老少欢愉,觥筹交错……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周七猴子起身在先向老学究祝寿之后,随之便向冯龙和吴庄主说道:“足下,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三闾大夫屈原云:乐莫乐兮新相知。”他斟了一杯酒一气喝了下去,然后说道,“兄弟我先喝为敬!”又斟了一杯,举起来敬冯吴二人道,“与君痛饮三百杯,共销世间千般愁!”

自古以来,文人四艺是琴棋书画,其实,还应当补上一个,那就是杜康所酿之物,酒!试想,往昔至今,有哪个文人学士不与酒字相牵手相缠绵?李白、杜甫、苏东坡,哪个不是以酒助才气一醉赋诗篇?席面上这几个人当然也不例外!壶内乾坤大,酒中日月长。几杯酒后,谈古论今,洋洋洒洒,是无话不说,有事皆评……

此刻,那冯龙早已把方才那不愉快的乌云驱赶得一干二净。他向周七猴子请教道:“周兄,今日赛马慢,兄弟是长了见识。当初我的初衷只不过是想难为一下吴庄主,想不到你一来,他倒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是仁兄智慧使然,我不心怼。只是还有那孙膑的赛马法,我只是耳闻,不知端的,兄弟我才疏学浅,孤陋寡闻,还请仁兄不吝赐教,不知可否?”

酒喝到了这个地步,周七猴子也就不考量对方有什么意图了,于是他就讲起了孙膑帮齐公子田忌赛马胜齐王的典故:一开始,田忌以上马对齐王的上马,中马和齐王的中马相赛,下马和齐王的下马比快,结果田忌的马是全都败北。后来孙膑予以指点:以上马对齐王的中马,以中马马对齐王的下马,以下马对齐王的上马,终了是两胜一败。说到此,周七猴子加重了语气说道:“这就叫作运筹。筹就是算,古人以竹棒演算,故‘筹’字带竹子头。”

周七猴子的一番话,直把冯龙说得是连连抚掌,他说道:“这孙膑真有心术,不愧是兵家的圣手!”向周七猴子道,“不瞒仁兄说,当初,小弟还真想要和吴庄主三赛马而一决雌雄呢,要是你在场,那非大败不可!看起来,这书要是读多了,心眼就是多!”

老学究看着冯龙笑道:“知道吗?孙膑使用了运筹法,不是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吗?还是读书好,读好书好,知识能叫侏儒高大啊!”这回他倒说得很通俗。

周七猴子向冯龙笑道:“承蒙足下谬奖!”随即又向老秀才拱手道,“深谢老前辈的教诲,实际上,读书还要读活,设若泥古不化,岂不成了书呆子?”他向吴庄主道,“不说这赛马的事了,咱还是改个话题吧!”

吴庄主笑道:“愿闻其详。”

周七猴子环顾了酒桌上的人,接着说道:“有道是吃酒不可无令,喝闷酒,岂不是大煞风景?”

吴庄主点头笑道:“有道理,曹操有句口头禅叫作‘正和孤意’!”向周七猴子说道,“这大煞风景,该做如何解释?贤弟为我释疑!”

周七猴子笑了,他说道:“仁兄哪里是在叫我释疑,明明是在考我啊。某虽不才,对此却晓得一二。”随后,他就把大煞风景的几处表现说了出来:焚琴煮鹤、松下喝道、花晒坤裤,还有众人皆欢独一人向隅而泣。接着,他又对各条作了简要的说明。之后,他谦虚地说道,“以上谬见,不知确否,还请诸位斧正!”

吴庄主向冯龙笑道:“我不知贤弟是否知道这个语汇,我可是闻所未闻呢!”

冯龙笑道:“仁兄,兄弟我也是头一回听说,想不到还有如此之多的解释。”

在一阵笑谈之后,周吴冯几人商定:每个人得讲一个智慧人的故事或笑话,如此方不罚酒。老秀才老学究手捋银须笑道:“那老夫也能和诸位共笑共乐了!”

在经过一阵“斧头剪刀布”的较量后,排定了如下的顺序:吴庄主——周七猴子——冯龙——老秀才——赵狗屁——高传仁——夏崇义。

吴庄主无可奈何地说道:“想不到我这只笨鸭子倒先叫给逼上了架!好,我就献丑了。”他喝了一口茶水,随后说道,“岳飞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后人为了纪念这位爱国忠勇之士,特地于杭州栖霞岭为之建造了一座岳王坟。同时用生铁铸造了秦桧夫妇等人的跪像置于岳墓之前。有个聪明人,便以秦桧夫妇这对狗男女互相埋怨的口气撰写了一副对联,悬挂在像的两边。上联:秦桧道,咳,我本丧心,有贤妻何至若是?下联:王氏说,啐,妇虽长舌,非老贼不到今朝!

吴庄主这个智慧故事立即获得了酒席上所有人的称赞,不用说,他是得酒得菜,很是惬意。

周七猴子讲的是:一富人在为其母做八十大寿,一才子往贺,他没带任何寿礼,而是要了笔墨纸砚,为老寿星写了一首祝贺诗。第一句是“这个女人不是人,”在场的人大惊,有人捋袖要打他,幸被人劝阻,叫那人往下再看。第二句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众人才稍有缓颜,都伫立相看。第三句是“所养儿子个个贼,”此句一出,几个儿子很是不悦,且怒形于色,攒足了劲,且看他如何收笔!

那才子不管众人做如何嘴脸,他紧握笔管,用力写下了最后一句:“偷来蟠桃孝娘亲。”一见这煞尾,所有人等全都拊掌大称“奇,妙!”

周七猴子话语才一结尾,那吴庄主便夸道:“贤弟语言精练隽永可以说是口吐莲花,字字珠玑,全不似我,是懒婆娘的裹脚,又长又臭!”他看了看冯龙,意思是:“兄弟该你啦!”

那冯龙很是过窍,他笑道:“周兄讲了个做寿的事,那我就说个送死的吧。”故事是:东岳庙死了个老和尚,方丈特派一个小和尚下山,请来了一个在当地名声很高的文人给题写一副挽联。那文人铺宣纸,展狼毫,当即写下了上联:“东岳庙死个和尚,”此联才一写完,那小和尚不由得是暗暗叫苦:“这挽联上,哪有直呼出家人为和尚的?亏你还是个一方的名人呢,简直不懂礼仪,人家不说我是用人不淑吗?”

那文人可能是看见了那小和尚不悦的脸色,可他就是没有顾及,随手便写下了下联:“天竺国添位如来。”小和尚一看,那脸上的浮云顿时一扫而空。

冯龙所讲的智慧故事,自然是得到了酒桌上人们一致夸奖,不用说,他和前两位一样,都是获得了奖励,也是得酒得菜而不是罚酒。之后,其他人所讲的智慧人故事或笑话依此为:

老秀才说的是《藕如船》:有个人很是小气,在叨扰人家招饮之后,也要回敬人家。他在做藕这道菜时,只把藕稍作为食材,而把那大段的藕瓜留在厨屋里,想等客人走后留作自己吃。在酒席前,那位客人停箸不动,只是笑着说道:“我以前在读到‘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这两句诗时,总以为那是诗人的夸张,世上哪有如此之长的藕呢?没想到,今天我见到了!”那人只知道算计人家,却不知道人家在嘲讽他,就问:“在哪里?”客人说:“就在这里的,你看,那藕稍是已伸到桌上了,而那藕头还在厨屋里呢!”这个吝啬鬼小气虫听了很是难堪,是脸大红汗很淌!

赵狗屁讲的是《弦外之音》:大清灭明时,明朝大臣钱谦益因为降清而得到了厚赏,受到了万人唾骂,后来钱谦益告老还乡,特在家乡新建了一座家庙,也就是供奉先人的祠堂。家庙建造得很有气派,美中不足的是缺少一副匾联,他又不能自己写,于是就四处寻访,终于在苏州请来了一位颇有名声的老秀才。老学究泼墨如云,笔走龙蛇,给他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曰:“一二三四五六七,”下联为:“孝悌忠信礼义廉。”横批为“南北”。钱谦益看到下联把几个好字都用上了,又从整体看来,觉得是新颖别致,就没有往别处想。匾联挂出去后,那些瞧不起钱谦益憎恶钱谦益的人更说是好。原来这副匾联的弦外之音是:王(忘)八、无耻、不是东西!

高传仁说的是《此乃天机》:有三个读书人进京赶考,听说山上有个说一不二的半仙,他能推算出一个人的功名爵禄。于是便相约登山求教。那半仙见来了三个人,就紧闭双眼,端坐不动。在听完了三个人请教科场情况之后,先是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便伸出一个手指头,就再也没有说些什么。三人不解其意,请他予以作解。半仙摇头道:“此乃天机,怎可泄露?”三人无奈,只得怀着猜疑下山而去。傍晚,半仙的徒弟悄悄地请教师父:“师父,你白天对那三个人只伸出一个手指头,是何玄机?”半仙笑道:“小子,跟我学了这么些年,这个诀窍,你还不懂吗?告诉你吧:来者共有三个人,如果一个考中,那一个指头就是预示只中一个;两个考中,那一个指头就表明其中一个没考中;若是三个都考中,那一个指头就言明一齐得中;倘若全都名落孙山,那就是暗示着一个都没考中!”讲完了这个故事,高传仁又缀了一句:“俺这几个也都是进京赶考的,只望一齐得中!”8

夏崇义所讲的是《五大天地》:早先,有个嗜酒如命的贪官,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就是不给地方办事,老百姓很是恨他。在其期满卸任时,公众送他一块德政匾,上面用颜体写着“五大天地”四个镏金大字。贪官莫名奇妙,便问道:“尔等,此四字是何用意,令人不解?”众人一齐答道,“老爷到任时,金天银地;住在衙门内,是花天酒地;坐堂问案时,是昏天暗地;含冤的百姓是恨天怨地;如今你卸了任,老百姓是谢天谢地!”

酒席上,不偏不倚,很是公道,以智慧的故事当酒令,在每讲一则之后,或是先想了一会儿,后是忍俊不住;或是直接哈哈大笑……在夏崇义讲完之后,大家又互敬了一杯酒。吴庄主可能是难耐寂寞,便央周七猴子再讲一个,以作殿后。

周七猴子也没有推辞,他说:“我就暂凭杯酒长精神吧!”他想了想说道,“这个可不是什么智慧的故事或者笑话,倒是讥笑人的愚蠢。”

赵狗屁催道:“不管是什么聪明愚蠢,乃至于荤荤素素,你就端上来吧!”

周七猴子白了他一眼,接着就讲了一个《说话活络》的故事:早先有个当爹的教导他的儿子说:和人说话要活络,不要把话说死了。儿子问道:怎么才是说话活络呀?他爹正要回答,碰巧门外有个邻居要来借东西,父亲就趁那人尚未到来时,以此做例子来解释:比如说,这来咱家借东西的,你不可说都有,也不可说都没有,只要说有的在家里,有的不在家里,这样就算是说话活络了,别的事,都可以此类推,记住了吗?儿子点了点头说是记住了。过了几天,有个客人上门问他的儿子:令尊在家吗?那儿子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有的在家里,有的不在家里啊!

周七猴子讲完了,满桌上的人都笑了,唯独周七猴子不笑。

冯龙笑道:你老兄还真会编纂啊!”

周七猴子一本正经道:“我哪有那样的才分,是拾人牙慧而已!”

连老加少共为七人,是喝一阵儿酒,说一阵儿笑,门外秋蝉声声响,麻雀阵阵鸣……正当他们不亦乐乎时,只见门边有玉手攀帘,随后,便进来了三个妙龄的女子。只看见:人人杏眼秋波,个个黛眉远山,身姿袅娜如杨柳,娥皇女英一般。为首的那个女子较为泼辣大胆,她笑眯眯地看着吴庄主……

按说,有美人相视,该是一种艳福,可这位庄主却是面生不悦之色,而且还是出言不逊:“你不在那边料理,到这里做什么?成何体统!”接着,他就向在座人介绍道,“这是贱内,鄙陋粗俗,让各位见笑了!”

那女子的脸红了红,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指着那两个女子说道:“是他姊妹俩,听说这里来了聪明绝顶的周先生,要向他请教的呢!我拗不过她俩,就给带来了!”

听话听音,周七猴子知道人家是冲自己来的,就站了起来笑道:“嫂夫人,这几个人当中,只我一个人姓周。”抬眼看了看那两个女人道,“不知二位大姐有何见教呀?”

那两个女子一起朝周七猴子福了福,内中一个年长的向周七猴子笑着说道:“听说,周先生才智非同一般,这才来向你求教的!”

周七猴子看着她们笑道:“深蒙二位大姐的谬夸,周某虽不才,可却愿为两位丽人效劳!”不由得,他又看了看那两位女子。

还是那个年长的女子说道:“周先生,连吴家嫂子,”又指了指那个年幼的女子说道,“还有我这个妹子,俺这三个人当中,有一个秀才娘子,”她看了看周七猴子接着说道,“周先生,你神机妙算,智慧超人,非一般常人可比,你能知道哪个是秀才娘子吗?”

这年长女子的话,犹如那从天下掉下来的石头,要是没有几下子,起码也得叫砸昏,在场的人全齐刷刷地看着周七猴子,那光景是在说:“这素昧平生,从未谋面,且又是远道而来,如何知道这三个女人当中谁是秀才的老婆?”都不由得为周七猴子捏了一把汗,以为他非栽在这几个女人手里不可!

诚而言之,此刻的周嘉衸也被这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给弄懵了,知道自己是遇到了对手,还是个娥眉……他表面上从容镇定,就想用察言观色来“破案”,可对方都是很有内丹的女子,都是用恬淡的微笑来对付他!周七猴子一边用话语来拖延时间,一边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出奇制胜……约莫有一袋烟的工夫,他还是嘴里说着,眼里看着……忽然他喊道:“到底叫我看见了!”

那年长的女子忙问道:“周先生,你看见什么啦?”

周七猴子又看了看她们,笑着说道:“其实呢,那秀才娘子和一般的女子不同,我看见她头上有一朵祥云在罩着,你没看见吗?”

周七猴子的话语,犹如石破天惊,内中两个女子还有那个吴庄主都按另一个女子头上看去……此时的周七猴子用手一指那个被看的女子,呵呵笑道:“秀才娘子就是这位大姐!”

那个年长的女人听了,连声佩服道:“周先生果然是精通玄机,神目如电!”看着那位女子道,“他就是俺这里的一位秀才娘子!”他看了看周七猴子又夸道,“既闻名,又见面,先生神人一般,此次进京赶考,定然是如愿凯旋!”说罢,又对在座人福了福,带着吴庄主内人和秀才娘子走了。

周七猴子望着三个女子的背影有所感触道:“说话一套一套的,这不简单啊!”

高传仁点点头道:“还有那叫识别秀才娘子的计谋,真是一般人着实难为啊!”

这边吴庄主开了言:“周贤弟,周先生,你是会祝由科还是会灯下问鬼呀?算得还真准!”

还没等周七猴子回答,那冯龙就接着问道:“周兄,能否告诉我个中的奥妙吗?也好让兄弟长长见识!”

周七猴子笑道:“我哪里有什么鬼画符,简言之,此乃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之方略也!”

在场的其他几个人听了,先是凝神细品,接着便是哈哈大笑……高传仁竖起拇指道:“好一个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方略,佩服,佩服!”

老秀才在笑过了之后,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周相公才高志广,”望着周七猴子道,“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周七猴子大度地说道:“老前辈,但说无妨,学生当洗耳恭听!”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看周七猴子,随后说道:“众所周知,武艺高强之人应是扶弱济贫,而不是欺压百姓侵犯善良,同样的,智高才卓者,也应与武义高强者有同样之作为,具备共同之美德。”他说完之后,便对着周七猴子笑了笑。那意思是,“年幼人,老朽说的可对啊?”

周七猴子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说道:“老前辈,你所言极是,教诲极佳,晚生将以此为人生准绳,做个大写正写的人!”

还没等那些人说些什么,赵狗屁就说了话,他向老秀才道:“老前辈,不劳吩咐,我表哥就是你所规范的那种人。远的不说,只说他从家临登程前所做的那件小事,就足见他人格的一斑了。”他也不管周七猴子的可否,就一个紧地讲了下去。

事情是这样的:周七猴子所住的庄头有一个小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正道的人都避着她走,惟恐由此招嫌疑惹麻烦。可人跟人不一样,有一个和那小寡妇夫君同姓的周罗锅子,觉得她是一朵无主的香花,这只苍蝇偏要去叮去咬。偏偏那小孀妇是个贞洁之人,她冰心自持,玉壶在握,就是不理会那个可恶的罗锅子。可那个罗锅子就是不知趣,涎着脸隔三差五地想去讨占便宜……这位贞洁妇怕长此以往会众口铄金坏了名节,便怀着求援的意图去找周老七,请他想个法子治治那个罗锅子,以绝其邪念,周七猴子当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晚上,周七猴子估计那罗锅子又要来了,就提前来到了那小女子的门前,他叫她用绳子把他的双手给捆上,吊在了门口那棵大枣树上,双脚蹬在一块石头上。小寡妇走了,周七猴子在那里专等着那个周罗锅子的到来。

没多久,那只可恶的苍蝇还真地飞来了,他喝得是东倒西歪,走起路来踉踉跄跄……那五音不全的嗓子还哼着下流的小调:“姐儿……那个门前,有座,桥……,有事无事……来,一遭……”

周七猴子一见那罗锅子驾到了,就双脚把石头使劲地蹬着,嘴里还咕哝着:“你个该死的,你个该死的!”罗锅子一听,吓了一跳,朦胧中还以为是那小寡妇被欺侮得寻死上吊呢,他赶忙走到近前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周老七!他这才舒了一口气,就上前抱住了周七猴子,惊惶地问道:“你……七叔,有,什么过不去,想,想不开的啊?”

周老七不悦道:“瞎了你的猪眼,你看我是上吊的吗?上吊,绳子怎么不套在脖子上?你就没听见我嘴里在咕哝着咒言咒语吗?”

罗锅子疑惑地说:“那,你是做什么的?”他看了看周七猴子,说道,“七叔,你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周老七说道:“我的腰有些驼了,是在治腰呢!”

那罗锅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便急着问道:“七,七叔,这样能治好吗?你老人家看看,像我这样的,还,还能治吗?”

周老七,周七猴子想了想,说道:“能治,能治,得受点罪,吃点苦才行!”

罗锅子喜道:“七叔,受罪吃苦俺不怕,你老人家,也给俺治治吧!”

周七猴子大方地说道:“那好,我先给你治,你把绳子给我解了!”

那罗锅子很是听话,就三下两下地把绳子给解开了。周七猴子舒了舒腰身后,只几下就把罗锅子拴好给吊了起来,脚下还给他拴了块石头往下坠,那双脚是根本沾不到地……

才一开始,那罗锅子就受不了了,他叫道:“这,这味儿怎这么难受的?”

周七猴子说道:“治病,还有好受的吗?还有,你念咒,就能好受一些。”

罗锅子说:“我不会念呀!”

周老七说道:“我教你,你念:为治罗锅腰,莫把寡妇调,改邪归了正,罗锅能治好。若再胡乱行,族人定不饶!”

罗锅子照着念了,可不单是不能止住难受,反而是更厉害,他告饶道:“七叔,你……侄子俺明白了,你快把俺放下来,放下来!”等再仔细一看,那个七叔,已是不见踪影……他被吊了个半死,喊了老大时候,才被人给救了下来。这时候,他的酒是全醒了,这才知道这是七叔在整治他,他还懵懵乎乎地记得那咒语的最后一句话:若是再胡行,族人定不饶!周罗锅子想了想利害,丈量了他这只癞蛤蟆到那个小天鹅的距离,觉得实在是太遥远了,于是他就偃旗息鼓消肿兼撒气。自此,那个周罗锅子就没有再去那个小霜妇家里混账胡闹了!

众人听完了赵狗屁的讲述,都立起身来向周七猴子敬酒。周七猴子一方面谦辞,一方面又怕拂了众意,是一连喝了两杯,还美其名曰“双祥如意”。不要说,周七猴子的豪爽又把饮酒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正当人们酒兴正浓时,也是合该有事,从门外进来了一个少年,只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直口阔,聪慧之气溢于脸面……那孩子一进门就喊道:“爹,我来求教呢!”

在场的人只有吴庄主在问他:“致远,有何事宜啊?”他指着那孩子向席上的人作介绍,“此乃犬子致远,家教不严,致使他直入公堂,大呼小叫,我之过也!”

夏崇义夸道:“令郎好名字,志当存高远,男儿当自强,理应如此!”

吴庄主谦辞道:“贤弟说误了,犬子之名,是本着诸葛孔明的‘宁静而致远’所起的呢!”

夏崇义笑道:“真有儒雅之气。”随口念道,“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老兄,你可真会给孩子起名呀!由此,足见老兄的做人准则。”

吴庄主笑道:“贤弟过奖了,我只是叫孩子注重修身养性罢了,从不想给他起个什么刚、强、勇、猛之类的名字!”

吴致远站在一旁认真地听着,倒是高传仁问了他:“侄子,你不是说来求教的吗?”

吴致远一怔,接着便是恍然,说道:“大叔,我是在听大人说话,想以此长见识增学问呢!”

高传仁颔首道:“噢,原来如此,”他看着吴致远说道,“那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吴致远看着高传仁说道:“大叔,你不知道,今天,先生叫俺据题作画,俺是屡画屡不中意呢!”

高传仁没有回应吴致远,而是向吴庄主笑道:“怎么,你这里的塾师还教学生作画啊?”

吴庄主摇了摇头,尴尬地说道:“说实在的,这并不是先生的主意,而是我的初衷。”他看了一眼吴致远然后说道,“不怕你笑话,我总以为,秀才纵然是不能中举,那读书人的四艺是万万不能荒废了的,这才延请了有如此才艺的先生相教于他的呢!”

高传仁笑道:“原来如此,”他又向吴致远道,“贤侄,你快坐下,如要有事,只管慢慢道来!”

吴致远找了个凳子,顺势坐了下来,而后说道:“先生每次出题作画,我都能依意而画,且还很是得体。”

高传仁问道:“但不知这次贤侄为何浅住(邳方言,意如行船搁浅,喻事情不顺利)了?”

吴致远没做正面回应,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抖开了给在场人依此观看,只见上面写着:用“深山隐古寺”和“踏花归去晚,马蹄有余香”作画。

高传仁看了看,没有说话,偏是冯龙开了言:“那你是如何作画的啊?”

吴致远挠了挠头道:“题目这样别扭,我是不知道如何作画呀?”他叹了口气,说道,“甭提啦,俺虽是画了那么些,先生就是不愿首肯。比如‘深山隐古寺’这个画题,我是画了丛峦叠翠的山中有个古庙的的屋顶。至于那个‘踏花归去晚,马蹄有余香,”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看着冯龙期待着他的高见。

偏偏那冯龙听了这段不太完整的话语后,就是默不作声,老半天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可能是他觉得自己也是进了瓶颈,就逐个儿看着席间每个人的面孔,最后,便把目光钉在了周七猴子脸上,他向吴致远道,“还是听听你周叔他的高见吧!”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章 谈笑间灵犀通致远吐莲花 阋于墙动干戈周七 ——林文忠公云:兄弟不和,交友无益。

此刻的周七猴子,虽说是多喝了几杯,心里却还是十分明白清亮的。他望着吴致远说道:“这些都是老画题,贤侄也许是不知道罢了。据传:在唐朝科举时就有,一直未有中肯的答案。后来倒是有一个举子画出了命题宗师的心意,”他停住了话头……

屋里的所有人在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见他不再往下说,就好像是说书的在关键时刻刹住了情节去向听众要钱一样,都在急切地静心地等着他的下文。周七猴子一见众人不再吱声,便知道他们是俱各不知了,于是就又接着说了下去:“这个,也许诸位是忘却了。”他又不说话了。

赵狗屁急了,他催道:“老表,你就别卖关子了,急惊风遇到了个慢郎中,真是的!”

周七猴子笑道:“看把你给急的,心急捞不到烂饭吃!”接着,他便说出了画题的答案,“那个举子还真有心计,对于那个‘山中隐古寺’,他啃住了那个‘隐’字,就画出了一个和尚到山涧沟里挑水,这就暗含着山中定有众多的和尚,也就定然有古寺;而那‘踏花归去晚,马蹄有余香’,”说到这里,他打住了话头,并以期待的眼光看着那个小致远……

吴致远倒也乖巧,好像是见窍就过,他看着周七猴子说道:“周叔,有了,但不知是否合宜?”

周七猴子没有答话,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吴致远悠悠地说道:“我是想,在一个行走的马蹄后面,画上一只飞着的蝴蝶,行不?”

周七猴子拊掌道:“妙哉,妙哉,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只是还没十分中的!”

赵狗屁道:“你就直说吧,别跟孩子绕弯子啦!”

周七猴子没有理他,向吴致远道,“若是把那蝴蝶换成了一只小蜜蜂,那就更是奇思妙想登峰造极了!”

一句话说得人人称善,个个点头。老秀才夸吴致远道:“小小的年纪,聪明颖悟!”他亲切地看着这个孩子说道,“吴公子,老夫以为这绘画还不是你所主务的,可别忽略了读圣贤之书,那些经典能叫人修身、格物、致知、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如能做到上马能击贼下马草诏书,那就更是治世的英才乱世的英雄了!”他转了一下话头道,“老夫所言的皆为长远之计和平时之功。万丈高楼平地起,还有那对仗,又叫对对子,此乃做文章之基本功,切等闲而待之!”

吴致远恭敬地说道:“你老所教诲极是。至于那对仗,你老放心,那是学生必修之课呢!”他怕老秀才不信,就数落了起来,“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小致远在津津有味地背诵着,却被其父吴庄主给打断了:“行了,行了,甭班门弄斧了,谁不知道这是李渔笠翁对韵上卷东韵之文字?”

周七猴子劝阻道:“庄主,仁兄,这就是你的欠妥了。贤侄乃少年雅俊,小展雀屏有何不可?彼之才华,乃兄之荣耀也!”向吴致远道,“贤侄对李渔之学,定然为烂熟于心,我能稍加测试否?”

吴致远谦辞道:“周叔测试敢不从命?只恐驴唇难对马嘴耳!”他望着周七猴子,那意思是说,“你就出题吧!”

周七猴子点点头,说道:“旷野平原猎士马蹄轻似箭。”补了一句,“这个特难。”

吴致远稍加思索,而后答道:“斜风细雨牧童牛背稳如舟。”

周七猴子赞道:“果然身手不凡,确为轻车熟路!”看着致远,又说道,“九月要修斫桂斧。”

吴致远应道:“三春须系护花铃。”

周七猴子笑道:“你莫自得。”

吴致远回道:“我不敢骄。”

周七猴子笑道:“这可不是对仗啊?”

吴致远亦笑道:“此乃会话啊!”

周七猴子道:“行,你再听。”

吴致远道:“我愿闻。”

周七猴子:“寂寞寒窗。”

吴致远:“琴瑟琵琶。”

周七猴子笑道:“贤侄,你所对的下联只是从字的结构上看,而对联除了结构外,尚有意境,故而你这下联欠工整。对联也就是广义的对仗,它的常规是:字相同,意相对,有的还要讲字的平仄呢!”

吴致远仰起小脸看着周七猴子,说道:“周叔,你以上说的那些句话,堪称长联,我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对上的呢!你所说的寂寞寒窗是显得有些苦凄,这一定是有来历的吧?”

周七猴子听了哈哈大笑道:“孩子,不知道了吧?这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李易安所出之上联,全联为:‘寂寞寒窗空守寡。’”他先是看了看吴致远,又环顾了那几个人,然后说道,“据说,李易安居士在其夫婿赵明诚辞世后,所居之地有不少无赖子弟要娶之为妻为妾,李清照乃出此上联相拒,并言明:谁要是能对上,她就嫁给谁,无论对方高矮胖瘦、丑俊黑白、富贵贫贱、年龄大小。然此联一出,是从未有人能对上,故而此联就成了数百年来的绝对!

几个座上客听了,或念念有词,或冥思苦想,可等说出来之后,就是没有一个能合乎结构和意境者。

周七猴子见此光景,又说道:“据我所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绝对。”

老秀才道:“周相公,你一并说出来,老朽也好长长见识!”

周七猴子笑了笑,接着说道:“这是淮安府的一个地名对,曰:“响水桥口桥水响。”他怕人家听不明白,就又说了一遍,还说这是回旋对,也就是正念反念都是原话,原意不变。

不用说,众人在听了之后,又是想了说了,可都是语不中肯。

周七猴子笑了,他说道:“不才曾试着多次对过,只选中了一个,还不知道相宜不相宜?”

高传仁催道:“你老兄就别弯弯绕了,就快说吧,我等也好为你评说!”

周七猴子拱了拱手道:“那就献丑了,在下所对之下联为:行山边路边山行。”解释道,“虽说也是回旋对,可我觉得仍是狗尾续貂!”又向老秀才等人致歉道,“你看,本由老前辈叮嘱致远做学问,在下却扯了那么远!”

老秀才立即回应道:“周相公,这也是做学问呀!”他又把那下联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说道:“能到此地步,着实不易,确为难能可贵,周相公之才华,非常人可比,老朽佩服,乃老夫所不及也!”

向来不甘寂寞的赵狗屁正要说话凑趣,一个壮丁闯了进来,对着吴庄主喊道:“了不得啦,庄主,孙家兄弟要打出人命来啦!”

闻听此言,吴庄主不太情愿地站了起来,要跟那个汉子出去,其余人见状,也都知趣地立起身来,说要随庄主前往看他如何处理事端。

吴庄主转身拱手道:“诸位请稍等,我去去就回来!”

周七猴子笑道:“庄主,我等随你前往,也好长长见识呢!”

老秀才说道:“老夫也是这个意思,吴庄主,你就允了吧!”

冯龙说道:“我也想看看那阋于墙的兄弟,是如何同室操戈的呢!”

高传仁和周七猴子道:“咱就都把行李带上,看完了景,趁天时还早,再赶路程。”

赵狗屁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今天走一点,明天就少一点。”

吴庄主笑着劝阻道:“这是从何说起啊?咱都很投缘,还没亲热够呢!”

周七猴子笑道:“常言道,‘没有百年不散的宴席’。”他看着吴庄主道,“只要是有缘分,纵然是远在天涯海角,也还是能相见的。”

夏崇义也帮着说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常家!庄主,感谢你的深厚情谊,可俺还得进京赶考,还是别误了考试时辰为妙!”

吴庄主看了看这几个人,无可奈何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一力相强,唯恐误了诸位的前程。”向致远说道,“你到后边,叫汝母为这几位举子相公备些程仪,以表敬意!”

周七猴子连忙摆手道:“庄主此举万万不可,已是酒饭相待,无须再作破费!”

吴庄主说道:“诚心相赠,如极力辞绝,则有无礼之嫌了。”

老秀才圆全道:“周相公,吴庄主实敬,你就实领了吧!”

吴庄主见致远立着不动,便催道:“快去办理,还愣着什么?”

致远答应了一声,临出门时,还说了两句诗:“留客杯酒应恨少,动人诗句无须多。”

周七猴子听了,不禁赞道:“松柏虽小,却为栋梁之材!”向吴庄主说道,“令郎灵犀剔透,锦心绣口,还望仁兄着意培养,莫误了他的锦绣前程。”

转眼之际,致远就把一包散碎银子放在了八仙桌上。在一番热烈地推让之后,周七猴子才接受了,他无奈地说道:“吴兄,还是那句话,辞之无礼,受之有愧了!”

赵狗屁补了一句:“实在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庄主一边出门,一边说道:“些许小资,何足挂齿!”说着就出了门。

这些人跟着吴庄主出了大门,过了打谷场,来到了街上。西阳斜照老树,秋蝉时静时鸣……在街心,只见两个人在争斗:一个虎着脸,一个瞪着眼,一个持棍,一个拿杖,可就是没人骂娘……看景和劝架的众人一见吴庄主他们过来,便都自动闪开了一个缺口让这些人走了进去。到底大小是个官儿,中国人对官就是很敬畏。那两个正在打仗的人一见吴庄主来了,一听他的臭骂,就都停止了厮打械斗,相互在喋喋不休地指责对方……

吴庄主趁势连刺不(邳方言,意用尖刻的话语批评)带骂地问明了他俩打仗的原因:张姓的胞兄弟俩合伙开了个茶食(点心)店,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甚而还偷伙(偷共有财物),互相发现,这才大闹三六九,小闹天天有,最后发展到了在街上百人千眼下大打出手。吴庄主劝他俩不要因小失大,弄景给人看,使亲者痛仇着快。并对其进行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之以厉害的开导,可这两块榆木疙瘩就是不开窍,还是各执一词不肯鸣锣收兵。从而使吴庄主的形象很是狼狈境遇很是尴尬……

正当吴庄主感到无可奈何时,周七猴子挤出了人丛,径直来到了张家茶食店里,进了柜台,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粗野地把那些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点心果子,稀里哗啦地往外就扔,嘴里还大声喊着:“咳,老少爷们,快来吃点心,今天的点心不要钱,快来啊,快来啊!”他是一连喊了好几遍。

听了周七猴子的大声召唤,看景的人群中,还真有的去那里去捡去拾……这些人,也许是想讨便宜,也许是出于好奇心,周七猴子如此一举,还居然把不肯息事宁人的张姓弟兄俩给镇住了。他俩立即停住了干戈,跑到了茶食店前。

老大出言不逊:“混蛋,你是哪里来贼种!”

周七猴子没有理他,又抓了一把点心扔到了外面,这时候,那些看景的人又转移了目标,都纷纷地把双足快速地移到了茶食店前,想去观看新的精彩……

聪明的周嘉衸周七猴子一看来人众多,他依然是不断地抓了点心往外乱扔,仍是嘴里喊着:“快来吃点心,不要钱啊,快来吃点心,不要钱啊!”

见此光景,那老大更急了,他奋力上前,一把撮住了周七猴子的胳膊骂道:“你这个贼,这不是祸害我吗?”

周七猴子停下了手,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不是要打死你兄弟吗?你打死了他,你得抵偿。要是这样,这个店就没人管了,与其让点心长霉,还不如给大人小孩吃了,人家还能夸你好!”说着,他又抓了一大把向外面撒了出去,还喊道,“不要钱的,大家伙儿,接着!”

到这时候,那位当哥的似有所觉悟,他当机立断,往周七猴子面前一站,央求道:“大哥,快不要再撒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那个老二也一把抓住了周七猴子的另一条胳膊,恳切地说道:“大哥,兄弟我再也不跟俺哥闹仗了!”

周七猴子这才住了手,绷着脸看着他俩说道:“一船过河都是有缘分的,家有内乱,必招外患。还有,为了半截砖,而砸坏了一个大瓷缸,值过吗?”

看了周七猴子的举动,听了他的开导,那弟兄俩茅塞顿开,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周七猴子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不由分说,这对弟兄此时已是尽弃前嫌,还都各自对天发誓,表明了兄友弟恭的决心。

周七猴子对他俩诵了两句诗:“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那些看景的民众都盛赞周七猴子的才智和胆略。有人说:“要不是这位少年书生来,说不定这弟兄俩就会人头打出狗脑子来呢!”

还有人说:“这可都是一个大门楼里出来的,为了钱,竟然弄到了这个地步!”

又有人说:“还是在一个妈奶头上打提溜的呢,全不念手足之情!”

周七猴子听了这些话,就主动上前对他们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能幡然悔悟,就算是立地成佛了,还是对他俩宽宥相谅吧!”说罢,就朝他们拱了拱手。

正当周七猴子他们整顿行装要和吴庄主揖别时,一个中年汉子扯着另一个中年汉子来找吴庄主给评理,他说道:“庄主,找了你老半天,我才找到了你,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

吴庄主听了,拧起了眉头,不悦道:“这哪来的这些事!”

周七猴子笑道:“老兄,你还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季节吧?”

吴庄主听了,笑道:“秋天啊,这连三岁的小孩也都知道啊!”

周七猴子笑道:“是啊,亏你还说是秋天呢,可就忘了‘多事之秋’这句话啊!”

一句话把众人说得都笑了……

吴庄主笑罢之后,开始理案:原来这个中年汉子姓陈,买了那姓魏人的一只乌龟,当时那姓魏的在集上大喊百叫(邳方言,意用力多次叫唤),兜售他的乌龟,说是鹤命千年,龟寿万年。姓陈的信以为真,就买了一只,谁知还没等一天,那只乌龟便死了。就来找那个姓魏的讲理,斥责他是在骗人!可那个姓魏的是死活不认那壶酒钱,姓陈的这才拉着姓魏的来找吴庄主讲理的。由于陈魏二人在讲理时的嗓门过大,便又招来了一些好看景的人,在这些人看来,这又是粘在吴庄主牙上的一块芽糖,且看他该是如何料理。

吴庄主耐着性子听完了这两个人的公理和婆理,因为之前兴高而多喝了几杯采烈的酒,再加上刚才遇着那兄弟俩的棘手事,故而心里有些堵塞,站在那里就是不作声……

周七猴子看见了众目睽睽的光景,担心吴庄主会急出来个什么病,或是说出了什么糊涂话,于是便轻轻地对他说:“仁兄,这件事就由小弟给代劳吧!”

周七猴子的话音虽不大,可吴庄主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他那焦灼的心田,顿时便像是遇到了点点甘霖,就很感激地点了点头。

一见吴庄主应允,于是周七猴子就对那两个人说:“看见了没有?二位的事由我来办理了!”他向那个买乌龟的老陈说道,“人家卖龟的没有哄骗你,俗话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只是你买到手的这只乌龟,正好是整整地过了一千年,也就是到了寿数了,于是,他就寿终在你那里了,不是吗?”

那老陈一见人家周七猴子和颜悦色地说话,穿戴得又很体面,还又长得人模像样的,心里自然是先有了几分好感,又见他说得是头头是道,那心里口中也就有些服软了,到此地步,便点了点头,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只要他说个不是就行了,偏是他吃饭都吃到脖子上了,鬼喊狼叫的!”

周七猴子转脸看了看老魏,又回过头和老陈低声说道:“你没听说过矬人语声高吗?他个子不高啊!”

老陈听了,先是沉吟了一下,后又是点了点头,但仍是怨气不消地说:“瞧他那个样,脸长得跟蒋门神似的,个子跟武大郎差不多……”

周七猴子连忙劝阻道:“快不要说了,秃子护头,瞎子护眼,见了矬人,不要说短话。”他拍了一下老陈的肩膀头,说道:“快到一边吸袋烟消消气,不犯愚这样!”

一见老陈走了,他又来到老魏的跟前,说道:“你说那乌龟能活一万年,人家买了就是想图个吉利,没料到一天还没撑,就死了,亏他还是个讲理的人,要是换主儿,还不得跟你打官司告状?那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这你是知道的。还有,打官司就是打靠山,你有坚固的靠山吗?你就是赢了,也是赢了官司输了钱,你有钱吗?你老兄是个精明人,不会不懂这些吧?”他睃了老魏一眼,见他脸上没有异样的表情,便又接着说道,“我看你俩都是东西庄南北庄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道是,‘人长钱短’,依我看,”他刹住了话头,看着老魏……

老魏默不作声,脸上露出了似有所动的迹象。周七猴子乘机进行说服:“依我看,你就退一半钱给他,他要是不愿意,我就把那另一半钱给添上,你看怎么样?”

老魏听了,连忙摆手道:“哪能,哪能!萍水相逢,难得你热心给和事,这就感恩不浅了!”说罢,就从身上掏出了一些钱来,数了数,按当初所卖之钱交给了周七猴子。

周七猴子接过了钱,在不远处找到了那个老陈,把那些钱悉数交给了他。

老陈拿着钱是大喜过望,他看着周七猴子说道:“多亏你这个好心的先生从中说和,要不然,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呢?”说着,就伸开双手朝周七猴子作了一揖。

就这样,周七猴子用一番话语而使双方化干戈为玉帛,看景的人都夸他干练而精明,都说他日后定然大有作为……而最为感佩周七猴子的还是和他先前同桌共饮的那几个朋友。老秀才说道:“周相公,你真是梁山上的军师智多星!”

周七猴子摇摇头,笑道:“我可不想当那个智多星,我曾不止一次的说过,那可是无用(吴用)啊!”说得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一阵呵呵小笑……

冯龙笑着问道:“周兄,你说你是凭着何种神通,把那两只斗着的公鸡给安排走了的呀?”

周七猴子淡淡一笑道:“此无他,还是攻心为上,凡是擅于给人和事之人都要这样。正所谓会和事两头按,不会和事两头掀!”

赵狗屁笑道:“到底还是周七猴子有办法,我所不及也!”

周七猴子不悦道:“赵狗屁,你要是再狂言浪语,我就把你的外号给抖出来,那可是个不雅的尊号!”

赵狗屁立即予以反唇相讥:“周七猴子,你这不是已说出来了吗?”

在场的几个人听了,都笑了。

高传仁笑道:“二位原来是梁山泊人士,都有外号!”

夏崇义先笑了几声,然后说道:“这两个诨号,一个是性灵,一个是味臭。”说罢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老秀才微微笑道:“到底是年幼人,朝气蓬勃,青春四溢。”

到这时候,周七猴子见看景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散去了,就产生要告辞的意图,他向吴庄主说道:“仁兄,事端已是消弭,咱还是揖别吧!”

吴庄主惋惜道:“看起来我是真心想留,你是执意要走了,”他看了看周七猴子几个人,然后说道,“那我就送君一程吧!”

周七猴子对吴庄主拱了拱手说道:“仁兄,那就不必了,还是敬请留步吧!”

吴庄主道:“好吧,悉遂尊意,咱就边走边说吧!”

于是送者与被送者就顺着街道往前走,不言而喻,那步履都是缓慢的……

才走了没多远,吴庄主就向周七猴子说道:“周贤弟,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呢!”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章 问焚书惜离别弟兄相调侃 赵狗屁挨鞭抽表哥 ——就今天而言,网络、书籍、报刊、杂志、电视乃至于广告,使孩子过早地知道了名利、两性和暴力,此不可等闲视之!

周七猴子看着他笑道:“不敢当,仁兄,有何事情,敬请直言!”

吴庄主笑道:“方才赵小弟透天玄机,说你的外号叫周七猴子,对吧?”

周七猴子点了点头。

吴庄主笑道:“这可是个好外号好诨名。猴子是聪明的代号,机灵的别名。齐天大圣孙猴子有多厉害!武艺高强,智慧高超,上闹天宫,下搅地府,西天取经捉妖降怪,功盖古今!”又向赵狗屁笑道,“小兄弟,你的诨号虽是欠雅,却也是道出了一定的哲理呢。”

周七猴子道:“就凭那个德行,还能有什么哲理?”

吴庄主笑道:“哎,贤弟,这点你就忽略了:人在未成名未发迹时,人微言轻,所说的话语,就是个屁,还是个狗屁;可一旦成了帝王将相,那所说的话语,纵然为牛溲马勃,可也就成了金科玉律了,这就是世道!”

听了吴庄主的几句话,赵狗屁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恐怕再有人说他议他的外号,便赶紧岔开了话题,他把话锋指向了周七猴子:“说句不中听的话,适才你说的那些事和策略,都是些骗人混人(邳方言,和纂、拢、托等词同表示欺骗之意)的假话,对不?”

周七猴子没有理他,他上前几步,就超越了赵狗屁,转过脸边走边说道:“你知道个什么,假话、谎言有善意恶意之分。恶意的咱不说,只说这善意的。比如说,你身患绝症,我去瞧你(看视病人),我就不能说你撑不了几天了,否则,你就会饭水不进,睡着等死了。相反的,我只能对你撒个善意的谎言:说你的病也不过是苍蝇打一拳蚊子挠一爪的小毛疾,这样,你听了很宽慰,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呢!还有,”他也不容赵狗屁说话,是一个劲地往下说,“长辈为了保护玄鸟,也就是小燕子,就对孩子们说,要是捉它,玩它,就会生秃疮,成了秃子;还有,大人怕小孩杀生损寿,便说溺尿刺蚂蚁窟会肿小鸭(鸡巴);还有的人为了保护水源,不叫弄脏,就告诫小孩:谁在那里拉尿,会招雷劈龙抓!”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看着赵狗屁,那意思是让他分辨。

这狗屁可能是觉得理屈词穷,是没有吭声,只是随大流地往前走……倒是老秀才说了话:“周相公说的这些,俺这里也有。除此之外,当娘的怕小闺女也像小小子那样玩小鸟,就说玩小鸟绣花时手心会出汗,她做的活(花),就会不鲜亮,这可是个大事,女孩就真的信了。”

冯龙接着说道:“还有,咱这里在打水浇黄瓜时,孩子要是在水里攉拉,大人就说:把水弄浑了,结出来的瓜是苦的。还说打爹骂娘会遭雷打龙抓,总之,是多着咧!”

说到这里,走在前面的周七猴子,向前面一拱手说道:“多谢二位打我的帮驾(邳方言,意必要时相助),事就是这么回事,都是用假话谎言来吓唬人,劝化人,叫人向善勿恶,多积阴德。”

说着走着,这伙人就走到了庄头,周七猴子正要同吴庄主他们告别,他嗅到了一股怪味,便说道:“怎么这里有一股布臭味呢,闻到了没有?”

赵狗屁搐溜了一下鼻子,说道:“不假,还真有一股布臭味呢!”

人们跟着怪味找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下,有位老者正在往一个大炉子里烧些什么……

周七猴子问道:“这是在烧些什么呢?也不怕热!”

出了家门一直没有吭声的吴致远,此时发了话:“周叔,你不知道,那是焚书呢!”

夏崇义问道:“那是在烧些什么书,还坑儒不?”他望了望那扶摇直上的烟雾,接着说道,“那可是吕正的暴行呀!”

吴致远不明白吕正个中的头绪,便问道:“这嬴政怎的就成了吕正啦?”

吴庄主正色道:“小孩子家,暂时还无须知道这些,长大了读读史书,自然就知道了。”

也许是吴家家教严的缘故,小致远就没再刨根问底地发问,只是顺从地“啊”了一声,他点了点头,跟在又上了道的大人后面继续往前走……

可那个赵狗屁却是不甘寂寞,他向吴庄主问道:“吴庄主,这老者为何要烧书焚籍呢?”

吴庄主笑道:“这并非是适才所说的什么暴政,而是一种功德善事。”随之,他就讲起了这焚书的缘由:这吴家屯也有个老秀才,他对那些诲淫诲盗的书籍深恶痛绝,担心害人子弟误人后人,便自己破费银子从各处买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籍,在这棵老柳树下支了个炉子加以焚烧,还把这个炉子叫作“焚孽炉。”。

老秀才说道:“老夫我也是个秀才,要是比起这位仁兄来,就显出我的小来了,是望其项背,自愧弗如哪!”

周七猴子喟然叹道:“这就着实难为了这位老夫子!殊不知,这世上造孽的人实在是擢发难数,就凭老人家孤军奋战,他能烧过来吗?”

老秀才颇有同感,他说:“世事难料呀,君不见,如今人心不古,纲常沦丧,有几个是为当时和后世着想的?”

高传仁插了一句:“纵然有一个也是有。愚以为,此类人虽少,却是道德的捍卫者纲常的脊梁呢!”

这些人有时议论着古今,有时臧否着人物,不知不觉地就远离了了庄头,身处在了野外。周七猴子怕他们远送不舍,就向这些地主拱了一揖,说道:“送客千里,终有一别,快请诸位留步!”

老秀才上前一步说道:“周相公,你我虽是偶然相遇,却是一见如故。”他看着周七猴子问道,”老夫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周七猴子笑道:“老前辈有何见教,敬请直言!”

老秀才笑道:“有道是临别赠言胜似金玉,还望周相公留下珠玑,以作念想。”

周七猴子笑道:“有老夫子在此,晚生岂敢弄斧班门?”

吴庄主笑道:“贤弟,老夫子的话语,也是我等共同的心愿,你就大开金口吧!”

周七猴子看了看他们,然后说道:“既蒙错爱,敢不从命?那我就献丑了。”他想了想,就给这些好客的朋友留下了下面这些话语,“水深则流缓,语迟则人贵。我侪有数千年的文化,却要一辈子学会慎言。”他虑及对方没听清,便又用舒缓的语气说了一遍。

在一连听了周七猴子两遍的陈述之后,众人都有所感悟,尤其是那个老秀才,是佩服得赞颂不断,他说:“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隽永,周相公对人生世道参悟得极为深透,老夫受益匪浅!”

周七猴子笑道;“礼尚往来,”向老秀才等人说道,“我这块砖头撗(音横,扔意)出去了,诸位的宝玉也就抛过来吧!”

对方老少两辈先是面面相觑,后是公推老秀才予以酬答。老秀才想了想,说道:“佛家讲究结善缘,那老夫就说说如何结善缘吧。”他抬起头来,仰望着秋高的昊天,然后说道,“人生可贵之事,莫过于结善缘,此很简约:一句话,一件善事,一个微笑,一个帮助,一个同情,都为结善缘,此都为结善缘之法。”他也是说了两遍。

在场的人,无论是行者,还是送者,都对这位老学究老秀才的话是频频颔首。

夏崇义说道:“世间,倘若人人如此,则这世界就大同矣!”

冯龙看了看周七猴子,又看了看老秀才,说道:“好事成双,那吉言佳语也不能为单,还是请二位就再各说一句,我等也好一并记着,接受教益。”

周七猴子不想好事尽揽,便请高传仁、夏崇义和赵狗屁也都表现一回。在相互推举了一番之后,是高传仁说了话:“人处在顶峰,迈步辄为下坡路;身处低谷,举足即为步步高。”因为文字较少,他对此只说了一遍。

那边公推小致远露露头角,他带着稚气说道:“先生说:临事先为旁人着想,论人先将自己想;以恕己之心恕人,则全交。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寡过;对失意之人莫谈得意之事,处得意日,莫忘失意时。”文字过长,他也是说了两遍。

人们听了,无不竖起大拇指大加赞扬。赵狗屁先声夺人:“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大家听了都为之一愣,周七猴子开了话:“小表弟,你能不能说话靠谱切题啊?净是小辫子上栓斧头,乱甩乱砍,用词不当,贻笑大方!”

吴庄主怕赵狗屁难堪,随即圆全道:“犬子即为小荷,”至于下一句,他是无法联系上了,只得敷衍道,“用得还算是不错。”他看着老秀才,说道,“要是用在你老人家身上,那可就是有失恰当了!”

老秀才笑道:“老夫也是如此想法。”他向周七猴子几个人说道,“前方有个张各庄,谐音‘掌故庄’,诸位北上必由此地,到那里只恐怕得有麻烦,然却也能使诸位大展才华!”

周七猴子稍作吃惊道:“敢问老前辈,那掌故庄,不,张各庄,能有何麻烦?”

老秀才笑道:“这掌故庄,若是旁人到了那里,虽说不是寸步难行,倒也为麻烦不断啊!”他看着周七猴子道,“不过,诸位皆人中之龙,定然为旗开得胜,连连告捷!”

赵狗屁笑道:“谢谢你老人家吉言!”他沉思了一下,说道:“一上来,经老前辈一说,我头皮有些发麻,以为那里有长锅烀人肉呢,还以为是那八百里的火焰山呢!”他看着周七猴子道,“不过还真怕那个掌故庄叫火焰山呢!”

吴致远颇感兴趣地问道:“赵叔,那是何故啊?”

赵狗屁笑道:“小子,你不知道,那火焰山可是猴子犯难的地方,差点儿连身上的毫毛都烧光了呢!”

吴致远拊掌道:“哦,我知道了,周叔的外号叫作猴子,猴子怕火啊,那当然是怕火焰山了!”

吴庄主呵斥吴致远道:“大名小号地没长没幼,缺乏家教,幸亏没有旁人!”

周七猴子笑道:“没事的,在俺的家乡,大多数人不知道我的真名,都叫我为周七猴子。有一回,一个人当着我的面打听‘周七猴子’,我都没生气呢!”

赵狗屁笑道:“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啊!我是在说大将犯地名呢,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为是猴子,他一身都是毫毛,不就是受阻于火焰山吗?”

听了赵狗屁的话,小致远的好奇心又上来了,他仰着脸问赵狗屁道,“赵叔,你说的那‘大将犯地名’是什么呀?”

赵狗屁扳着指头数道:“像是杨家将兵困两狼山,羊(杨)遇到了狼,弟兄们损伤大半;唐朝大将薛仁贵过化雪山,而身亡,因为雪和薛同音;庞凤雏,也就是那个刘备的副军师庞统,他在落凤坡殒命,这都是大将犯地名呀!”

周七猴子不屑道:“我看你这是在外边拾了一泡狗粪,竟是些东扯葫芦西拉瓢的野史(屎)!”

赵狗屁笑道:“这些都是书上有记载的呢!”他看着周七猴子还是笑着说道,“表哥,方才你说的那个有人当面向你打听周七猴子的事,不是你对我说的吗?还是你丈人家的人呢,这能是野史吗!”

周七猴子嗔道:“真是揭底怕老乡!”说得人们都笑了起来。

夏崇义笑道:“说的也是,好汉死在证家手里,朽底(邳方言,意不光彩的事)还就怕老乡给抖了出来。”

高传仁说道:“不说这些了,还是说那个掌故庄吧!”他向老秀才说道,“老前辈,你说吾辈一入直隶地面,庄名叫什么‘各庄’的是随处可见,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吧?”

老秀才想了想,然后说道:“这倒还没听说,也许是有吧,老夫孤陋寡闻。”他看了看其余的人,可就是没有人应号(邳方言,意答应、说话),于是他就把目光移到了周七猴子的身上,说道,“周相公,你见识多广,对此,该有见解吧?”

周七猴子蹙了一下眉头,然后说道:“长者命不敢违,那晚生就信口雌黄吧!”他挠了一下头,接着说道,“在苏北鲁南有叫张家庄、刘家庄、王家庄的。我想,此地的这个‘各庄’,那个‘各庄’的,与那里的‘家庄’相通,也就是这个‘各’同那个‘家’相通。如赵各庄可以读作‘赵家庄’,钱各庄可以读作‘钱家庄’。有二则语言可佐证:如口语‘这是谁各的孩子’即为‘这是谁家的孩子’;海州人问‘这是哪过的’,即为‘哪家的’,此处的‘过’同‘各’音相近。”说到此处,他见前后的人没人作声,就又说道,“以上蠡探管窥不知确否?恐有牵强附会之嫌,祈请方家斧正指谬!”

老秀才捋着银须说道:“周相公所言颇有道理,应属上乘之见解,老夫所不及也!”

吴致远如有所感,他向吴庄主道:“爹,这‘爹’字所表达的意思,就像是有的地方喊父亲为爷是一样吧?”

吴庄主道:“是的,除此之外,尚有叫大大、爸爸的,都一样。”

爷儿俩对话不多,倒引起了赵狗屁的话题,他说道,“致远,说句题外话,一般地说,人是和爹亲还是和娘亲呀?”

吴致远想了想道:“我觉得是都亲,不过,有时候我看见有人对娘亲呢!”

赵狗屁看着吴致远,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吴致远自信地说道:“我看见人在病痛时,总是叫喊着‘娘啊,俺的娘唻’,是很少叫爹的,这不是跟娘亲吗?”

这狗屁点点头道:“你甭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呢!”

周七猴子称赞道:“致远,你小小的年纪,看得还真仔细!”他看了看其余的人,随后又说道,“说句与此相关联的话,叫做‘痛极呼父母,冤极呼天’,只是呼喊娘的人较为常见!”

大伙儿听了,俱各认为说的有道理,就俱各为之点了点头。

周七猴子举目看了看西天的太阳,然后说道:“都到未时了,着实不早了,送者是是恋恋不舍,行者是急于赶路,”他对着老秀才等人拱手道,“诸位不必再远送了,就此作别吧!”随口吟道,“黄花地,碧云天,南雁北迁。只为要赴鹿鸣宴,暂割朋友缘!”

这边,老秀才听了,他想了想,回敬道:“吴家屯,送俊彦,执手相看。祝福诸位前程远,朋友俱欢颜。”

就这样,他们拱揖再拱揖,叮咛再叮咛,行者频频回首,送者举手劳劳……

西边的太阳频频往下掉,直到挂在了大树稍。这时候,从不远处迎头来了一头驴,驴背上端着一个小女子。周七猴子为了活跃赶路的气氛,为了驱除疲劳,便对赵狗屁说道:“我能叫这个大姐下驴,信不?”

赵狗屁不屑道:“说话真难听,人家一个大闺女或是小媳妇,你说叫人家下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

周七猴子笑道:“好话无好疑,谁疑骂谁的。”他停住了脚步,向赵狗屁问道,“我说的这个,你能不?”

赵狗屁,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俺不能,只有你才能想得出来!”转身对着高传仁和夏崇义说道,“二位停停,且看他有何神通,能叫来的那个小大姐从驴背上下来!”

高夏二人听了,立即就被兴趣把握住了,便也都停下了脚步,要看周七猴子的表演。只见周七猴子紧走了几步,放下了行李,来到了那位女子跟前,模仿着该地的口音说道:“表姐,是你啊!”

那女子一见路上有人亲热地喊她为表姐,看样子,她还真一时想不起来是哪家亲戚家的表弟,还又不能怠慢了眼前这位穿戴整齐的表弟,就赶忙从驴背上翻身下来,也是亲热地说道:“是我,表弟,你是做什么的啊?”

周七猴子指了指不远的那三个人道:“表姐,俺几个都是进京赶考的呢!”看着那女子道,“俺老远就看见是你来了,那几个还不信。近前一看,果不其然,就是你!表姐,天不早了,你快上驴走吧!”说着,就要上前扶那女子上驴。那女子赶忙摆手,自己上了驴背,又向周七猴子打了个招呼,一扬鞭子,那头小毛驴便“嘚嘚嘚”地驮着它的女主人向前走了。

等那位大姐走了,周七猴子就来到了那三个人的面前,得意地说道:“怎么样,这位大姐下驴了,不,是从驴背上下来了吧?”

还没等高夏二人回应,赵狗屁就开了话:“俺只当是什么呢,不就是那几句话吗?这,俺也能!”

也是该巧,那头毛驴才一过去,正面又来了一个骑着桃花马的妙龄女子。周七猴子看了看那堪堪靠近的女子,又看了看赵狗屁,然后说道:“你别犯犟,你能摸摸这个小大姐的金莲,也就是她的小脚吗?”

赵狗屁看了看那由远至近的女子,在一番考量之后,便毅然地说道:“这个俺能!”

说也怪事,那路边小柳树的毛虫是早不掉晚不掉,只等着那位骑马的女子来了,就一个一个地往下掉,那小女子一定是怕毛虫掉在了身上,就放缓了马的脚步,盯着那树上的毛虫……赵狗屁见时机已到,便向那个小女子大踏步地走去……周七猴子还急忙赶上去叮嘱他的表弟道:“可要小心,以防挨打受骂!”

再看那赵狗屁,他背着包袱三步两步地来到了那女子跟前,向她说道:“大姐,你停停!”

那小女子正在缓缓地赶路,一见一个人叫她勒马停下,还又是个其貌不扬的小男人。再一看,不远处还有几个男人,她就以为是遇到了断路的匪人,便扬起了鞭子厉声喝道:“清清世界,朗朗乾坤,你想干什么?告诉你,我是吴家屯吴庄主的表侄女!”

一见那女子扬起了鞭子,赵狗屁赶紧躲到了路旁,他见那鞭子没有真地落下,便笑着对她说道:“大姐,我是看你那花鞋上有个毛虫呢,想给你逮下来呢!”说着,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就急忙走上前把事先捉在手里的那只毛虫放在了那小女子的一只花鞋上去,又给取了下来。随后,他又站了起来,就在要向小女子表功的时候,不料却挨了那个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小女子狠狠的一鞭子,同时,他的耳畔还响着那女子凌厉的骂声:“你是哪里来的野种,想来调戏我!”说罢,照准赵狗屁又是狠狠的一鞭!

虽说是绣花腕打人没力气,可要是在怒气的指示下,抽起鞭子来,也会叫人疼痛难忍……

一见赵狗屁遭受厄运,周七猴子等三人就急忙背着包袱跑了过去。周七猴子连忙抱拳拱手,致歉道:“大姐息怒,大姐息怒!”他不等人家表示态度,便接着说道,“听说你是吴家屯吴庄主的表侄女,那可就不是外人了!那吴庄主跟俺几个是好朋友,俺都是上半天在他家吃过饭进京赶考的举子呢!”

那小女子耐着性子听完了眼前这个文质彬彬年幼人陈述后,便冷冷地说道:“哟嗬,原来几位全都是赶考的举子,小女子多有冒犯!”

一听这话语,周七猴子便知道这是个英气不减须眉的女强人,于是他又朝着她拱了拱手,陪着笑说道:“大姐,我这个兄弟不知好歹,多有得罪了,我这厢有礼了!”

再看那女子,是倒竖柳眉,圆睁杏眼,她悻悻地说道:“既是读书人,就应该明理守礼,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为才是!”她用马鞭子指了指狼狈在一旁的赵狗屁怒道,“这小子居然摸我的脚调戏我,方才你不是说和俺表叔是朋友吗?我要是不看这个面子,非再狠狠地教训他不可!”

一听此言,周七猴子又第三次向人家赔礼道歉:“既然如此,大姐,我就再为我这位兄弟向你赔礼了!”

到此地步,那小女子的玉容才稍微解颐缓颜,她向周七猴子道:“要是他也像你这样,是个循规蹈矩君子,我岂能打他?”说罢,便朝着赵狗屁“哼”了一声,扬起鞭子催马走了。

眼望着那小女子走了有小半里路远,周七猴子便立即放下了背上的包袱,跑着喊着朝着那个小女子追去……那女子听了,以为又有了什么麻烦,便勒住马转过脸大声问道:“我先会儿还以为你是个君子,这阵儿,你又喊又追的,所为何来?”说着,他又扬起了鞭子……

周七猴子跑到了近前,气喘吁吁地拱手说道:“大姐,哦,说起来荒唐,你可不要见笑,更不要生气,兄弟是因为有关你的事才追赶你的呢!”

一听是有关她的事,那小女子又警觉地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皮鞭,喝道:“又有什么个鬼把戏?”

周七猴子赶忙含笑加以解释:“大姐,是这样的,你走后,我那几个弟兄都说你人好心好。像方才那事,换个主儿,还不得惊动官府?倒是你心眼好,宽宥了他!”他见那女子面上有了笑容,就更进一步说道,“内中一个兄弟还说:你定然是富家的小姐,大户的千金,雍容典雅,所乘之马,也定然是良驹宝马,就连那马镫都是金的。听人说,就是再有钱,也不能用金子打马镫,因为那是犯上,皇上知道了,那可是要全家该斩户灭九族的呢!”他抬眼看着马上的那个小姐,只见他是满脸的肃穆,就又说道,“我便说:那是黄铜马蹬,他不信,还跟我打赌,我这才来求大姐,让我看看你的马镫到底是何材料的,就请你大开方便,兄弟我感谢不尽!”

那小姐听了,便放下了手中那高扬着的皮鞭,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成全你吧!”看着周七猴子说道,“我看你也是个地道之人,你就过来看吧,也好打发那些蠢材!”

周七猴子笑道:“其实呢,我这也是为大姐你好,我一给证实这马镫不是黄金的,那些蠢材就安心了,你也就省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了。”说罢,便走到那匹马跟前,俯下了身躯双手摸着那个马镫,左看看右摸摸,嘴里还叨咕着,“他偏说是金镫,这到底还是个黄铜的呢。”

这马背上的小姐听了他的话,还真以为他是在验证马镫的材质呢,也就没有把那只小脚搐回去……可那在远处的赵狗屁三人却是看见周七猴子在把玩着那小女子金莲,摸过来,摸过去,那小姐就是一动也不动!

周七猴子在看了一会儿摸了一会儿之后,便站起身来朝着那小姐连拱了两揖,口中还道谢不迭。那小姐在夸了几句周七猴子之后,也就扬鞭催马走了。

眼看着那个小女子走远了,周七猴子便回到了他的那几个伙伴跟前,他得意地问道:“怎么样,都看到了吧?我是摸来摸去,人家非但不打不骂,还朝着我微笑呢!”

听了这些话,高夏二人都不由得看了看赵狗屁。赵狗屁也许是出于解嘲的心理,叹了一口气,接着就说了一句被后世人视为经典的话:“仙桃仙果只有孙猴子吃,猪八戒一吃就倒牙!”

周七猴子看见这位小表弟又狼狈又可怜,就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对他说了些宽慰的话,就带着那三个人朝着前方的张各庄迈步走去……这时候,太阳离西山还不到三杆子高了,他们来到了张各庄的庄南头,那里有一道不太宽的小河,上面架了一座不大的小桥,桥那头的一侧围了很多的人,从那里不断地传出来阵阵的惊呼声……赵狗屁好像是忘却了方才的不愉快,就向周七猴子说道:“桥那头,有好景,咱快过去饱饱眼福!”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章 揭假象说隐秘才子显身手 解纠纷说典故庄 ——防火防盗防广告,就是馅饼砸到头上,也不要,谁知道哪里面有没有毒饵?

那三个人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鞋底和地面接触的频率……等他们过了桥,走到了那个人堆一看,才知道那是耍把戏的:一张大锅里,锅下木柴火熊熊,锅内热油沸腾,一个打着赤膊长着络腮胡子中年汉子在大声叫喊,那是在招徕观众:“哎,哎,都来看,都来瞧,这儿好景真热闹……”他在喊了一阵子之后,就打开了一个小瓷壶,从里面倒出来一些油状的物事放在了手心里,在另只胳膊上抹了抹,随后又把一枚大制钱扔到了那张滚开的油锅里,接着便煞有介事地转了转手腕,扬了扬胳膊,在故作大胆地喊了几声壮胆的话后,就把右胳膊猛地一下子伸到了油锅里……在一阵子摸来摸去之后,终于摸出了那枚大制钱,拿在手里扬起来叫道,“看,看,看,这就是真本事……”他的举动立即引起了旁观者们的一阵喝彩。之后,他便卖开了烧伤药,他说他的胳膊上因为抹上了里面含有獾狗油的烧伤药膏,这才没叫热油烫伤的。由于他的表演和吹嘘,在场的人纷纷探囊取钱而购买。那汉子是笑嘻嘻地一一收钱,个个付物,把惬意写在了脸上,将笑容挂在了嘴角……正在这时,从人丛中挤出来两个人,他们来到了那汉子跟前,其中一个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哥,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就跟咱到庄主那里去一趟吧!”

那汉子吃了一惊,忙说道:“二位大爷,兄弟俺是个小本生意人,求求你,我这税就免了吧!”说罢,便朝着那两个人直作揖……

那两个人一看这种状态,不由得笑了,还是那个人笑着说道:“看你想到哪里去了,跟俺走,是福而不是祸呢!”

听了这话,那汉子看了看油锅,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那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就不太情愿地跟着来人走了,临行时,还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着他的那张油锅……

那个说话的人不屑地向他说道:“你放心好了,少一滴油我赔你一篓子,要是大锅不见了,我陪你十张!”

眼望着那三个人走远了,那些看景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此时,周七猴子有了担心,他是怕人走完了,就没法打听那两个人带走卖药人的原因了,于是就向一个面孔厚道的中年男人问道:“请问大哥,你这里的吏胥也就是地保,管的可是真宽,在俺那里,打拳卖膏药敲锣卖大糖的,是从来也无人过问,可在贵地这是怎么回事?”

那中年人听了,先是按周七猴子看了看,然后便说道:“听口音,小哥是外地人吧?”

周七猴子点点头说道:“大哥好眼力,俺几个都是南乡的呢!”

那中年男人说道:“那是你那里的吏胥,我听说比灭门的州官破家的县令还厉害,俺这里的庄主是非同一般。”他边走边和周七猴子说道,“俺这个庄主是个风雅之士,他要整理一些掌故汇集成册,以作当今和后世人习读呢!”

周七猴子“哦”了一声,接着说道:“这可真是个千秋功德!”

那中年男人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这虽不是什么千秋大业,倒也是个庞杂的事情。首先,他也像国朝的蒲松龄那样,在路边设茶饭招待过往行人,请他讲一个掌故,要是送上门来的更好。就这样,他拾芝麻凑斗,居然积累了不少。其中自然有相重的,有不登大雅之堂的。”这个人还告诉周七猴子他们,“后来,因为总是凑不齐预期的数字,便接受了高人指点:凡是来这里的外地人,都得至少讲一个掌故,否则便要加以处罚!”

周七猴子说道:“那不是强人做难吗?”

中年男人回过头笑道:“不碍事的,重奖轻罚,还是奖的多。要是觉得讲得中意靠谱的,就奖赏十斤小米呢!”

周七猴子插言道:“那要是罚呢?”

中年男人道:“那就叫另一个人讲个掌故,罚这个人再复述一遍,你看轻吧?”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哦,对了,这个油锅里取钱的外乡人,当然也得请他去说个掌故了!”

周七猴子转过脸看着他的那三个同伴道:“看起来,咱也得有所准备了!”

中年男人笑道:“那还用说?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人来请呢!”

告别了那个中年男人,四个人便进了街,最后落脚在一个叫作“来顺”的客栈里。洗了脸,喝了水,躺在了铺上,在吃过了饭之后,夏崇义和赵狗屁在猜摸着那个汉子油锅里取钱的秘密,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头绪来。高传仁听了他俩的议论,便说道:“真是你不说我还不太糊涂,你是越说我越糊涂!”向周七猴子问道,“周兄,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周七猴子听了,笑道:“其实,这不是什么深奥的秘密,”他坐了起来,说道,“要是说白了,咱就都豁然开朗了!”而后,他就道出了油锅里取钱的奥秘:先在锅底放两个制钱,制钱上层放了些醋,醋上面才是油。这锅下只要一点火,那躺在锅底的小钱就跳动了起来,那醋那油也就被带得跳了起来,所以那醋那油总是不太热的,当然,插手到这样的油锅里取钱就不能烫伤手烫胳膊了。这也不是什么障眼法,而是一种小技巧,但却迷惑了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如此他也就能借此卖药了!”

周七猴子的解释除了高夏二人称善外,那赵狗屁也是点了点头。

周七猴子笑道:“看起来,我说的是真的了,连我这一向好抬杠的兄弟都服了!”

这狗屁正要白文,店老板带来了两个人,周七猴子他们认得,这就是带走油锅里取钱的那两个人。

店老板(又称掌柜的)向周七猴子三人笑道:“四位客官,恭喜发财啊!”指了指那两个人中那个胖子道:“这位是李爷。”又指着那个瘦子道,“这位是马爷,二位是来请四位爷去庄主那里讲掌故的呢!”

周七猴子站了起来,朝着李马二人拱了拱手道:“就是二位不来相召,我等也要登门效劳呢!”

不要说,周七猴子他们叫店家锁了房门后,便随着那两个人穿大街,过小巷,曲里拐弯地来到了那个庄主那里。在一番寒暄相互介绍后,始知道庄主姓文,文彦博的“文”,人符其姓,他是一脸的和气,周身的斯文。在落座吃茶之后,周七猴子便问文庄主对哪些掌故感兴趣。文庄主告诉他:“不管是天文地理,还是古今中外,还是风土人情,都要。”末了还添上了一句,“讲多了得大奖,讲特多的得上上大奖!”

赵狗屁听了,很感兴趣地问道:“庄主,这上上大奖是何奖法?”

庄主微微笑道:“这可难呀,自设奖以来,是从无有得中者。”看着赵狗屁道,“山坡好爬,山尖难上,小兄弟,你能一举登峰吗?”

赵狗屁先是看了看周七猴子,又看了看高夏二人,那三个人都朝着他点了点头。见此光景,赵狗屁便陡来精神,又向文庄主问道:“敢问庄主,得讲多少掌故才能中上上大奖啊?”

文庄主看着他几位说道:“像诸位四人每人至少也得讲三个才行。”说着又带着笑说道,“说句不客气的话,诸位所讲的掌故,得在下首肯才行呢!”他指着一旁正在整理文房四宝准备记录的那位老先生说道,“还得这位老秀才点头呢!”

周七猴子笑道:“庄主,恕我说句不妥贴的话,要是我等讲了一大些高雅的掌故,为了节省奖品,可你却说不合时宜,那该如何是好?”

庄主笑道:“先生多虑了,我等都为诚信之人,真如先生所言,我等还能在三光之下立身为人吗?再说,事无巨细,做时总得有个天理良心吧?”他看着赵狗屁道,“小兄弟,诸位所讲的掌故,如能入录上上大奖,诸位上京博取功名,那就由在下出资雇佣脚驴送诸位上北京燕山赶考!”

周七猴子听了,赶忙朝着文庄主拱了拱手道:“在下适才所言纯属笑谈,庄主切莫介意,但愿庄主大方开奖!”

文庄主大度地笑道:“没事的,就是我,我也得如此相说,有好掌故只管放心述说!”

于是周七猴子他们便都危坐于椅子之上,在品了几杯香茶之后,就先由周七猴子发轫,他所讲的掌故依次为:一、太上皇。刘邦平定天下登上皇位后,是兴高采烈万事顺心如意。唯有一事犯了愁肠,不知如何是好。那就是不知如何礼遇父亲刘太公。起因为:一天,刘邦去参拜父亲,谁知刚到了门前,只见老人身穿旧衣手持竹帚毕恭毕敬地迎接他,见此光景,刘邦大吃一惊:这样有碍于去尽孝道,连问父亲为何如此?不料,刘太公却说:“你贵为天子,谁敢不敬?我虽为父,也只是一平头百姓,百姓不敬皇上,乃有杀头之罪!”刘邦劝父亲不要如此,可无论如何,刘太公就是不听,正当刘邦无计可施时,有人向他献言:“秦始皇曾把已故的父亲尊为‘太上皇’,陛下不妨可用来借鉴。”刘邦听了,似有所悟,就接受了这位大臣的谏议。于是,立即举行大典,将其父刘太公扶到了太上皇的宝座上,自此之后,皇帝之父就被尊称为太上皇了。

二、宦官与太监。这两个名称,一般人认为是一回事,其实则不然:第一,最初的宦官不都是净过身的阉人;第二,自古以来,此两种称呼并非同一意思。宦官之称古已有之,那是专职于宫中服侍皇上及其家属之人的总称。东汉以前,充当宦官的,并非都是阉人,宦官悉用阉人是在东汉之后。“太监”一词最早出现于辽代,是对辽代一种官员的称呼,设有太监府、少监府,那祕书监皆设有太监。元代因袭辽制,也设有太监。元代的太监是诸监中的二级官吏,并非尽是刑余之人。及至明代,太监与宦官发生了较为固定的联系,充当太监者须为宦官,然宦官却不尽是太监,太监是宦官的上司,是具有一定品级俸禄的高级官吏。太监成为宦官的专称乃自国朝开始,将侍奉皇上及皇族的宦官都称为太监,自此,宦官便与太监混一谈了。

三、马为何称匹。典籍中说:孔子与颜回同登泰山,望见吴阊门外栓着白马,便对颜回说:“你看见吴阊门了吗?”颜回说:“老师,学生看见了。”孔子问道:“那门外有什么?”颜回说:“有匹像白绢样的物事。”孔子说:“嗨,那是白马呀!”颜回仔细一看,还真的是马,以后便称马为匹了。

高传仁讲的掌故也是三个。一、汉家三杰。汉高祖刘邦在洛阳南宫大摆筵席,席间向诸将说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吾不如子房;镇抚百姓馈饷不绝,吾不如萧何;率师百万战胜攻取,吾不如韩信,此三人全是人杰,吾能用之,所以取天下定华夏。而项羽一范增不能用之,所以为吾所灭。

二、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融字文举,十岁时随父亲到洛阳,当时名士李膺在洛阳名气很大,去拜访者大多是被阻于门外。孔融随父来到李府门前,也是不得通报,孔融对守门人说:“我和李府君为通家之好!”这样就进了李府。在客厅里,李膺问孔融:“你说和我是通家之好,是从何说起呀?”孔融说:“昔先君孔子仲尼与君先人老子伯阳相师友,因而孔融就和君家为累世通家之交了。”孔融的一番对答,使得李膺和众宾客都十分惊奇。有个叫陈韪的之后才来,有人将此事告诉了他,陈韪不以为然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融听了,立即反唇相讥:“想君小时,定然了了!”陈韪很是狼狈。

三、惜阴。就是珍惜时光: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大禹曾言人当惜寸阴。晋朝大将陶侃为荆州刺史时,曾言:“大禹圣人,乃惜寸阴,至于我等,尤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这就是自暴自弃。”

夏崇义为第三个讲掌故的人,自然也是讲了三个。一、把物说成东西之来历。据传,宋代朱夫子朱熹,一天在路上遇到朋友盛温如手提篮子上街。朱熹问他买什么,盛温如说是买东西。朱熹又问道:“难道就不能买‘南北’吗?”盛温如就根据五行中金木水火土与东西南北中相配的道理,解释道:“东方属木西方属金。凡属木属金的,篮子装得下。然南方属火,北方属水,篮子是装不下水货之类的。

二、吃醋。唐太宗李世民那年赐给功臣房玄龄几名美女做妾,房不敢接受。李世民料到是房夫人不肯答应,于是派宦官持一壶毒药并传旨房夫人,如不应允房玄龄纳妾,即饮此毒酒。房夫人面无惧色,接过毒酒一饮而尽,结果并未丧命,原来那是一壶酸醋。于是后人便用“吃醋”一语来借代女人对男人宠爱其他女人的嫉妒心情。

三、三长两短。此为棺材的代名词。因为棺材是用五块板拼成的:其中左右两块帮和一块底是长的,前后两块是短的。棺材盖不算,因为死人放进去之后才能盖上盖。这就是俗语“三长两短”的来历,不像“死亡”两个字那样刺耳,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赵狗屁是最后一个说掌故的人,这用他的话来说是殿后。他先后讲的是:一、囍的来历。凡办喜事者,总爱在门窗上贴些大红的双喜也就是两个并肩的喜字。这一习俗与宋朝的王安石相关:王安石二十岁那年进京赶考,宿店于马家镇,饭后上街,偶见马员外家挂着的走马灯上闪出了“走马灯,灯走马,灯息马停步”的上联,但没有下联,显然是在征集下联。王安石看罢之后,便拊掌说道:“此联易对。”这话被马家的老家院(仆人)所听到,等员外闻讯出来王安石已走了。无独有偶,王安石在京考场中因交头卷而受到主考官的赏识,便传他来面试。那考官指着厅前的飞虎旗说道:“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并令王安石予以作对。王安石即以“走马灯,灯走马,灯息马停步”相对。那考官见他对得既快又好,赞叹不已。王安石回家时,路过马家镇,因感念那走马灯对他的帮助,便信步走到马员外门前,谁知被老家院认出,结果在那里以“飞虎旗”之句对他的“走马灯”,马员外一见他对仗恭谨还又契合,立刻以女儿相许,择日完婚。原来,那走马灯上的对联,是马小姐为择婿而出的上联。成亲那天,正当行合卺之礼时,报子寻到马家来报:“王大人金榜题名,明日请赴琼林宴!”马员外听了,就重开酒宴。王安石则是喜上加喜,就捉笔写了一个“囍”字贴在了大门上,并吟道:“巧对联成双喜歌,马灯飞虎结丝罗。”从此,那囍字便传开了,还成为了一种民俗。

二、月老。原指媒人。据传,唐代有个叫韦固的人,赴长安途中借宿于宋城。晚上,他看见一个老人在月下查书,便上去攀谈。老人说自己是管人间男女婚姻的。他袋中有一根红绳,说用这红绳两端系住男女的脚,这对男女纵然是两家世仇,也会成为眷属。韦固便问自己的婚姻,老人说,他将和一个菜农的女儿结亲,但必须在十多年后。后来果然如此。故而,世人便把媒人称为“月下老人”,简称为“月老”。

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语出自元朝奥敦周卿写的小令《蟾宫曲》:“春暖花开,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以此来形容苏杭如天堂一样,乃为美丽、富足好地方。

这边周七猴子他们前前后后总共说了十二个掌故,他们虽是慢慢地说,可那边就忙怀了老秀才,只见他举臂摇腕,忙得满头大汗,直到讲掌故的讲完,他在又写了一段时间后,才站了起来甩甩胳膊揉揉肩,还长出了一口气……正当文庄主核对了篇数说是可得上上大奖时,那两个专门请外地人的老李和老马破门而入,姓马的向吴庄主喊道:“庄主,不好了,不好了!”

吴庄主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地跟失火了似的!”他问姓李的,“你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还是老李老练,他清了清嗓子向吴庄主说道:“庄主,是这样的,庄东头老张家办丧事,因什么事引起了纠纷,起先孝子还是抱怨那个帮忙的,到后来便举起哀杖棍去打他了,只闹得丧主心烦吊客不安……

文庄主、周七猴子等人赶忙出了门。庄主是处理事端,周七猴子他们是受庄主的邀请一同前往。他们随着那两个人来到了一家办丧事的门前。只看见,只听见:白幡杆杆悬,哭声频频传。进出皆着素,鼓乐阵阵响。和尚在诵经,道士正超亡……莫须问,休要访,定是大户人家在办丧!

他们随着动静来到了客屋,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孝子在举着哀杖打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被几个着素的后生拉着,是走也走不脱,跑也跑不掉,是紧打不够慢挨的……那孝子是恐怕打出了人命,故而不敢下手过重,看那意思是想羞辱他一回,给自己找回失去的面子。

文庄主他们一边看着,一边在找寻着管事的。那执事人一见吴庄主来了,便匆匆地迎了上去,向他们讲明了纠纷的原因:丧主是地方上的体面人物,他这是死了老娘,所以丧事办得隆重而肃穆,更加上他的至亲好友甚多,故而所送的挽幛很多。挽幛的挽词的格式和其他地方相同,其形式皆为四个字,还都是分开的,或写于白纸,或染墨于白绫,无论是白纸或白绫都是裁成四方形的,字就写在那正方形的两条对角线上;其内容还都是引经据典,是样式繁多,有称颂的,有寄托哀思的,字体不同,词句各异……因此那挂幛子的人就得通晓文墨,识得典故才可称职。

给这家挂幛子的那个人倒也做事认真,忠于职守,他是把所有的挽幛挂得齐齐整整,丧主及亡人亲朋好友都很满意,偏偏有个吊客想试试那个那个挂幛者水准高低,故意把那幛心挽词的顺序给放乱了,就趁着酒兴到客屋里来看幛心挂得如何,他看了又看,念了又念,当场也没有表示态度,就来到了灵前给孝子说了些什么,那正在哭丧的孝子一听,脸色登时大变,忿忿地跟着那人来到了挂幛子的客屋,是不看则已,一看便顿时大怒,原因是那挂幛子的老几粗心大意,把人家送来的幛心“德配曹孟”挂成了“配曹孟德”。如此,所表达的的意思就大相径庭,那不是叫死者的母亲去寻(邳方言,音xin,二声,女子嫁人,多含贬义)曹孟德曹操吗?于是孝子便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可那个挂幛人不输嘴(邳方言,意不认错),这就发生了口角和杖击。管事的忙了,这才派人请来了庄主。

听完了管事人的话语,吴庄主就走了过去,先是劝阻了孝子,劝他放下了哀杖,随后又命人把他搀回了灵棚。那吴庄主不知是出于何意,并没有旋踵之意,只是笑着看着周七猴子。周七猴子是何等人物?说句梦话全是心数,拔根眼毛都是空的!

周七猴子和颜悦色地向那个挂幛人说道:“想来,你是因手误才把幛心挂错了的,若是当时向人家道个不是,重新挂上,不就是免了口舌少了挨打?”

偏偏这位老几是个拐节头(邳方言,本为树木发叉弯曲之处,很难使用,意不明事理胡搅蛮缠之人),就是不肯认输,他说:“配曹孟德有何不可?人家送幛子人本意就是如此!”

听了他的话,周七猴子连忙摆手制止道:“可甭这样说,要是人家再听到了,还不又得操杖击之?”他没有直面否定那人的话语,只是婉转地说道,“老兄,你熟读典籍,怎么就忘了曹操是个乱世的奸雄呢?谁愿意把老母改嫁于他!”紧接着,他又当着众人的面讲了这幛心“德配曹孟”的典故:简单地说来,曹是曹娥,东汉时的女子,其父溺水身亡,不见尸首,曹娥乃奋身跳入水中寻父,经七天七夜,抱父尸首同浮于水面,因此人皆称颂为孝女。至于那个“孟”字,就是孟姜女,料诸位都知道,不再于此赘述。后人就借这两位的嘉行懿德来赞美亡故的女人。

周七猴子一见众人颇感兴趣,就谈兴大发,他又讲了一个与幛心有关的典故:晋朝大将陶侃未发迹时,家境贫寒。一天,有朋友来访,缺少酒资,陶母乃私下剪下长发卖了,以此款项沽酒招待客人。于是后人便用这个典故来溢美过世的女人的德行,以此作幛心常见的“慈比陶母”或“堪比陶母”。要是分别给挂错了,变成了“慈陶比母”或“陶堪比母”那就与本意大相径庭相去甚远了!听了周七猴子的解疑释惑,那个站在一旁挂幛子的人似有所悟,他缄口无言,随后就悄悄地走了,有人说,那是向孝子赔礼道歉去了。

可能文庄主听掌故的趣味未尽,就要求周七猴子再讲一个。于是周七猴子又讲了一个掌故:有一个县官,最怕吃肉,要是偶尔误吃,就上吐下泻,由此便以为人家也跟他一样,吃肉是痛苦,吃肉是灾难,因而在审理案件时,就对那些不肯招供的犯人,叫他吃肉,这就是“罚人吃肉”的典故,说他是掌故也可以!

一段话把在场人说得是笑了又笑,笑了又笑,要是远处人听了笑声,那就是笑声一个接一个,是笑声不断……

赵狗屁揶揄道:“你净是一肚子花驴蛋(邳方言,意不登大雅之堂之趣闻)!”

周七猴子反击道:“你知道个什么!这就叫积少成多,一到用时,随手拈来,毫不费力!”

由于周七猴子他们在掌故庄大显身手,在平息了那场丧事风波后,文庄主也不管天早天晚,于是又摆宴席招待这几位南方来客。见此光景,周七猴子便心生疑虑:文庄主此举,是不是想以此来抵销那讲掌故所得的上上大奖?于是他就在三巡酒后,站起身来拱手道:“庄主,我等不才,来此宝地,呈拙献丑,承蒙错爱盛筵相待,我等实为受之有愧,只是……”说到这里,他不说了。

听话听音,那文庄主也不是用椿木雕刻出来的菩萨,立即起身拱手道:“周相公过谦了,那所说的上上大奖鄙人决不食言,敬请放心!”说罢,他又拱了一揖,说道,“只是,今日有幸得遇诸位南国才子,领教颇多,然望蜀之心人皆有之,还望诸位于宴席前再讲若干,请不吝玉液(唾沫)在下洗耳恭听!”他以期待的目光看着周七猴子……

周七猴子听了,赶忙站起来还礼,说道:“那我就辞之无礼却之不恭了!”他看着他的伙伴道,“盛情难却,那咱就再现一次丑吧!”他请文庄主坐下去后,自己也就落了座。

话休絮叨,周七猴子仍是当先锋举旗打头阵。首先是状元的来历:朝廷在公布所中进士榜文时,总是把第一名的姓名放在最前边,也就是开端的位置。状就是言事的文字,在这里就是榜文;元,即发端开始,所以古人就把首位的进士称作“状元”。其次讲的是“惜时”。此来源于“三日歌”,即前朝文嘉等人所写的《昨日歌》、《今日歌》和《明日歌》。旨在启迪读书人珍惜时光,不可虚度年华。《昨日歌》曰:昨日兮昨日,昨日何其好。昨日过去了,今日徒懊恼。世人但知悔昨日,不觉今日又过去。水去日日流,花落知多少。成立事业在今朝,莫待明朝悔今朝。《今日歌》为:今日复今日,今日何其少。今日又不为,此事何时了?人生百年几今日,今日不为真可惜。若言姑待明朝至,明朝又有明朝事。为君聊赋《今日诗》,努力请自今日始!

周七猴子在讲上面的掌故时,为了不使席间冷落,他就含笑举杯请大家更尽一杯酒,还说了些趣话,接着数落起了《明日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世人如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朝看东流水,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月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

周嘉衸才把掌故讲完,席上人们无不拊掌,皆呼“妙哉!”就连那一向好和人家啧绷(邳方言,意不服气与人争论;稍有对立)的赵狗屁也说:“以前只知道有《明日歌》,没想到还有《昨日歌》和《今日歌》,还知道了其来源和出处!”他向他表哥竖起大拇指赞道,“佩服,佩服!”

文庄主随着说道:“周相公所言之‘三日歌’,意在告诫世人惜时,着实为字字珠玑,句句箴言!”他笑着对那个管抄录的老秀才说道,“抄下来在各个明处书写,以激励子弟惜时上进!”

无须抓阄,没有排队,高传仁很自觉,在周七猴子讲过了之后,他也讲了两个掌故:一、麒麟。据说天上的龙要是和猪相交则生象,与马交配就产麒麟。麒麟为仁义之兽,其头上之角为肉质,一受到侵犯时,就以角相觝,由于角为肉质,是不能伤害对方;麒麟又为祥瑞之兽,它一出现,既昭示着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故极少出现。它与嘉禾,黄河清为世上所极罕见之祥瑞。

二、太师椅。南宋之前,所坐之椅后面没有托首,也就是那个用作为靠头的物事。狗奸贼秦桧和宋高宗赵构害死了岳武穆之后,同金国媾和,偏安江左,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一天,他在衙署里理事,一个属官来禀告事宜,聊到了好处时,老贼高兴得往椅子上一靠,不成想因为用力过猛,头上的那顶官帽由于没有依托,被震落在地,弄得这个狗奸贼很是狼狈,这个下属赶忙上前给他拾了起来,掸了掸土给戴了上去。所好来的那个属官是他的心腹,不会将此难堪之事张扬出去。这个心腹很会巴结人,回去后,冥思三天,苦想了四夜,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章 讲掌故别友人赠言如金玉 说体会找原因起步笑 ——无知识,则无才华,无作为,则无地位。

那就是在椅子的后面加了块可供人躺着支撑首级的木板。老贼一试,很是满意,便奖赏了那个狗腿子,以后这种椅子的样式就传开了,因为秦桧官居太师,所以那种椅子便被人呼之为“太师椅”了。

第三个讲掌故的是夏崇义,他所说的掌故分别是金陵和秦淮河。金陵:秦始皇在一统华夏之后,怕他的江山日后落于他人之手,于是就找方士给望气。方士说,东南龙脉四伏,王气盛大,便请秦始皇在东南埋紫金以镇王气,又开凿了一条河流以坏地下龙脉。故那埋紫金之处叫金陵,埋金的山叫作紫金山,那条所开挖之河就叫做秦淮河了。由于那里的王气已被镇压,龙脉已被截断,故而后世建都于金陵的王朝皆为短命,岂不怪哉?

听了夏崇义所讲的掌故,大伙都深以为是:那些建都于金陵的王朝还真都是其寿不永!

听了众人的赞扬,夏崇义有点不好意思了,说道:“兄弟才疏学浅,让诸位见笑了,所说的全为假语村言,恐有以讹传讹之嫌,庄主如不嫌弃,在下,就再奉献一个,他也没等对方可否,就又讲了“胡说”一词的来历:胡说一词始于东晋之后,此时,正值“五胡乱华”之际。胡人是古代中原人对处于华夏边远民族的称呼,该人群语言、风俗都与中原人相异。胡人打进中原后,赶走了司马晋,主宰了中原。由于胡人说话做事不以汉家之语言礼法为依据,故而中原人把乱说和没有依据的言语称为“胡说”,把越轨逾矩的行为说是“胡闹”。

扫尾殿后的自然是赵狗屁了。他先是看了看众人,后又眨巴了几下眼睛,接着也就讲开了掌故:古代有一画者喜画虎。一次,他才画好了一个虎头,恰巧,有个朋友请他给画匹高头大马。画者二话没说,边随笔一挥,于虎头下添了个马身。朋友问他所画之物是马还是虎,画者说,管他是何物,马马虎虎吧。朋友听了很是不悦,便不辞而别。后来画者就把这幅画挂于墙壁。大儿子问他所画之物为何?画者漫不经心地说是马;二儿子见了照样相问,画者有随口答曰为虎。于是这两个孩子便马虎不辨虎马不分了。等孩子长大后,还是那样认识不清。这天,大孩子遇到了老虎以为是马,便要骑它,反被老虎所伤;老二碰上了一匹马,却以为是虎,拉弓将马射杀。由此,人便送这个画者为“马虎先生”,这就是“马虎”一词的来历。

为了完成任务,他又讲了个“狗腿子”叫法的来历:古时候有个衙役张大黑,有道是主多大奴多大,因而张大黑就仗势欺人,无恶不作,老百姓对他是恨之入骨,除了诅咒他不得好死外,还背地里骂他是“狗黑子”。这天,他又下去催缴赋税,借机鱼肉乡民,荼毒百姓。中国的老百姓有这样的体会:积善者有福,积恶者有殃。这狗黑子怙恶不悛,那天在调戏民女时,几个壮汉趁他不留神,就猛地用破褂子把他的双眼给蒙上,拽到了僻静处,由于一时莽撞,三下两下就把他的一条腿给打折了。到这时候,几个壮汉才知道是闯了大祸,打伤差官可是要被治重罪的!正当几个人在那里一筹莫展时,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几个壮汉便向他求教,那老道士说:“不怕,贫道自有法子相救!”接着,他就叫那几个壮汉派人去逮来了一条大黑狗,用手锯锯下了那畜生的一条后腿,换下了狗黑子的那条断腿,又朝那条狗腿吹了口气,那狗黑子所换的狗腿立时就成了一条人的好腿,和正常人的腿没有二致。常言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那狗黑子吃了这个大亏,回去后也不敢声张,算是吃了哑巴亏。至于那条大黑狗的腿,老道士便用黄泥给整了一条,安在了狗的身上。从此以后,世人就把那帮官府欺压百姓的人叫作“狗腿子”;至于那狗的后腿因为是泥做的,所以狗在撒尿时总是把那条泥做的腿翘了起来,它是心知肚明,那是怕被狗尿给刺坏了。

赵狗屁两个掌故一讲完,周七猴子便首先发了话:“小表弟,幸亏你还是个秀才,净讲了些下里巴人不入流的掌故,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到这会儿,你还真得佩服人家赵狗屁有涵养,人家非但是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说道:“表哥,这才正对你的口味呀!”

文庄主怕二人斗嘴而伤了和气,就赶忙圆全道:“赵钱孙李,各人各喜。赵相公所说之掌故,是别有一番风味,雅俗共赏。”他站了起来,向周七猴子拱手道,“周相公,我说的话是不偏不倚啊!”

周七猴子站起来拱手道:“庄主,多成美意,可你有所不知,我和他是表兄弟,成天介是碓里捣磨里研,从未红过脸,情深恭敬少,知己笑谈多嘛!”

文庄主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是为之多虑了!”他先后望了望周七猴子和赵狗屁,然后说道,“说起这情深恭敬少,敝处倒有一个不是笑话的笑话呢!”

周七猴子笑道:“请开尊口,我等愿闻其详!”

于是文庄主在喝了一口茶之后,就讲了下面的这个故事:李各庄有两个人一个姓李,一个姓周。两人处得跟一个人似地,是不开玩笑不说话,有时还是过了火,在场人都为他俩的交情捏了一把汗,可双方是全不以为然,仍是我行我素。那回,姓李的老娘故去,姓周的闻信后,自然要去吊唁。他买好了香箔火纸,在穿戴整齐之后,便径直到李家去吊孝。他在离李家不远处,就开始了干嚎:“儿媳子,儿媳子,你咋……”这边姓李的正在棺棚里虔诚的守灵,一听那腔调,便知道那是老周来了!你看这李姓孝子也真不含糊:他不能当着众人的面白白挨骂,就扯开嗓门大声哭道:“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在场的人都想笑而又不敢笑,因为临丧不哀是有罪的,可他们都知道,那是孝子在跟老周针锋相对地骂笑话,谁都不吃亏!

听完了这个故事兼笑话,周七猴子笑道:“此种开玩笑的方式在俺那里叫骂大会(邳方言,意用骂彼此的亲属来开玩笑),是愈骂得厉害愈显得友好。可有一条,是只骂上辈不骂同辈或下辈,要是牵扯到姐妹或闺女时,那可就要不是朋友了!”

文庄主点点头道:“说得也是,不过,我总以为此类人是拿自己的老子不值钱,那可是大不敬大不孝,如有人告发,那可是要吃官司的!”说到这里,他调转了话头,向周七猴子道,“周相公,宝地邳州也是个古地,在下心仪已久,总想到贵处去凭吊张子房当年为黄石公纳履的圯桥,只是虑及人生地不熟,且又语言南北差异,”他又看了看周七猴子,说道,“周相公,你能用邳州方言土语说个笑话什么的吗?”

周七猴子听了,便点点头笑道:“其实,敝处的话语也跟贵处的相差不多,你我不是都用本乡本土的话在交谈吗?只是小有差别罢了!”为了不扫对方的兴,他便用邳州话也说了一个故事还是边说边注释:俺那海(地方)有家子信(姓)王,外人是个六页子(心眼不全,说话做事离谱人),家里的养汉他也不知道,弄得庄上人指指戳戳……他嫂子看见他行歪(没有火气,办事拖拉)的,就嘎拉(数落)他,fe(说)他不机宁(机灵),说他没长公鸡毛。他一听,就火了,说道:“恁奏会(就会)数吕(数落)俺,错莫(除非)是恁(你),换了锥儿(主儿),俺就给他笑笑算啦?再说,她跟人犯秧子(狗交配),俺奏(做)什么能知道?”他嫂子一见这个小呱子(小叔子)是个吃地瓜坐木墩的货,就给他出了个点子:这几天我给你撒目(看)着,要是有人去你家,我就给你招呼。要是天黑去家你看不见那人,你就在费觉(睡觉)时数数特(TEI三声,腿),只要是床上多了两条,那就是有了野男人。六页子听信了嫂子的栽排(安排),就?等着嫂子的信了。那天猫抓脸(傍晚)时,他嫂子对他fe,俺凯尔(有目的地看着)杠(有)一个人进恁家了。六页子一听,奏不问忽(不管一切)地往家里跑,一脚排(三声,踹)开了门进了堂屋,他伸手一摸,奏摸到了媳子(老婆),他奏(就)照嫂子的栽排数床上的腿。他划拉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叨咕着:“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对啊。”这样,他奏且在(睡在)他媳子的身旁划拉了一夜,数了一夜,都是四条腿!天明时,他嫂子问他:“耐(那)个人是谁?你断(追赶)上了他吗?”六页子睁着牛蛋眼喊道:“你个女人下来的,俺受你攒(cuan二声,骗)了,俺整整查了一夜,都是四条特!”他嫂子一听,知道他又是犯六(缺心眼)了,便倔(骂)道:“这一夜,晃吧(想不到)你查不清几条腿,你真是个双料的大蒲种(笨蛋),你是把你自己的腿没算吧?”打那之后,俺那里就有了一句调侃人的话:一夜你没查清几条腿!

周七猴子讲完了,环视了一周,然后向庄主道:“这也算是不是掌故的掌故吧?”他还怕众人不明白,又一连用邳州方言讲了一遍。

赵狗屁笑道:“还真得佩服你的记性好,这前后两遍,你讲的几乎是同出一辙如脱一模!”

听了周七猴子讲的这则笑话,文庄主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高传仁道:“以前只听说有这件事,没想到是周兄家乡那里的呢!”说着,便笑了起来,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七猴子在笑了之后,说道:“其实,这是邳宿交界处的笑话,向高夏二人道,”你二位也沾光呀!”

文庄主笑道:“看看,不光彩的事,谁都不想听,不想要,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他看了看这几个南方的来客,然后就说,“佛说,擦肩而过都是缘分。咱这几个人虽是地北天南,一个‘缘’字倒把咱给牵到了一起,这也算是臭味相投吧?”他一转话头道,“我也说一个,以作回敬和凑趣!”

赵狗屁调侃道:“那你上哪里去领赏啊?”

文庄主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了看着赵狗屁……

周七猴子笑道:“庄主所讲的定然是天外趣事海内奇闻,我等就洗耳恭听了!”

文庄主没有说什么谦辞,便讲了下面的一个故事:秀才、商人、和尚、屠夫共狎一妓,然妓女短寿,香躯葬于荒郊。这天,几人相约到坟上去吊唁。在祭奠焚化纸钱之后,便在坟前边吃酒边作诗悼念亡灵。秀才出口成章:“一点香魂坠玉楼,”商人紧随其后:“纵是千金也难求。”和尚道了一声“善哉!”就脱口说道:“阿弥陀佛西方去,”那屠夫也是个捷才,张嘴就来:“我的肉来我的油。”

说到此处,文庄主戛然而止,屋里先是一阵子沉默,随后便是哄堂大笑……

周七猴子笑道:“真个是俗雅备至,恰如其分,诙谐洋溢,妙趣横生!”

文庄主笑道:“我这才是不登大雅之堂呢!”

周七猴子笑道:“庄主,你过谦了,万岁爷还嫖妓了呢!”

随后,这些人就边喝酒边聊天,其中不乏世之百态、风土人情,发忿谴抑丑恶,溢美赞扬善行……是越说越兴奋,越喝越有情,要不是酒家打烊,得喝到天明五更!周七猴子喝得是昏天暗地,头重脚轻,最后他在赵狗屁等人的搀扶下住进了坊店。到底是亲一点近一点,赵狗屁没要吩咐,便向店家要了一壶茶水,放在了他表哥的铺前。

由于大家多少也喝了些酒,夜间是俱各安宁,是一夜岗(邳方言,此处有死睡之意)到了天大亮。虽是太阳晒到了屁股,四个人还是不愿起来。文庄主在店家的带领下来到了客房,执意还要为他们设宴送行。周七猴子是极力婉辞,他说:“仁兄,在下还得赶路,喝得糊里糊涂如何赶路?还有,兄弟不说,庄主也是晓得,这就是万万不能喝的,早酒晚茶五更色,都为伐人之斧钺啊!”

文庄主认真道:“周相公所言益生之道极是。不过,在下再请诸位浅斟小饮,以此作为祖饯,以敬路神,更进地主之谊,如此就请赏光吧!”

一见文庄主强调再三,还又执意请他们赴宴,周七猴子看了看他的三个伙伴,然后就向文庄主拱手道:“既是高情难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席设于张各庄北头的一个小酒馆,虽为鸡毛小店,倒也是整洁清朗。遵照事先不成文的约定,是少喝酒,多吃饭,叙别离……

还没过三巡酒,那赵狗屁就像是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他站起身来,朝文庄主拱手道:“适才庄主说是祖饯,兄弟对此懵懂,不甚了了,还望仁兄指教!”

文庄主拱了一揖道:“兄弟,你是在难我是吧?诸位都为才高三斗学富五车的文人雅士,这一鳞半爪,还真把在下给难为住了!”他看着周七猴子说道,“贤弟,还是请你现身说法吧!”

周七猴子赶忙起身拱手道:“仁兄,人家是向你请教的,你倒是把这个毬又蹴了给我。那好,兄弟就不再推却了,却之不恭,唯命是听!”他笑着对文庄主说道,“那兄弟就为仁兄代劳吧!”于是,他就讲了祖饯一词的来历:黄帝轩辕氏之子叫祖,其人喜酒爱吃,后被封做路神,大凡出门之人,为了获得他的保佑,便在村口庄头设酒食相敬。长此以往,就成了一种民俗:人在远行时,其亲友总要置酒设宴为之送行,然而食客不是路神,而是远行客和送行之人。此为祖饯也就是饯行的来历。

座上的人,尤其是文庄主更是为之赞赏,他说:“说句不恰当的话,真是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知识无处不有,见识有地皆在。这不是,又从贤弟这里看到了一个掌故,长见识啊!”

无须担忧,不用提心,这早宴是没有昨晚上的那么热烈。在喝了几巡小酒,叨了几箸荤素之后,东道主文庄主又发了言,他说:“既然诸位执意北上进京,在下不能为一时私交,而误了诸位的锦绣前程。”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这样吧,你我虽为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相识恨晚!按常例,在这即将分手之时,还是留下只言片语,好留作长远的念想!”

周七猴子笑道:“庄主,你就是不说,我等四人也会向你讨要箴言珠玑呢,一路上凡遇到真正的朋友,都是如此!”

在主客相互谦让了一番之后,还是客人先说,因为文庄主的借口是“让客三千里”,而周七猴子则说是“先说为敬”。

不用问,客人中还是周七猴子第一个发言,他说:“人间有许多小人,有下列行为者即为小人:窃人之能;蔽人之善;耗人货财;离人骨肉;侵人所爱;助人为非;逞人作威;辱人求胜。说白了就是:窃取他人技能为己有;隐瞒他人之善行不使旁人知道;消耗别人资财从中牟利;使人家骨肉至亲分离或是不和;侵夺人家所爱之物;帮助他人为非作歹,共同去做坏事;任意地自作威势欺凌别人;侮辱他人以求自身的胜利。”

在文白相对地说完了之后,周七猴子又重申了一遍,而后说道:“这些都是小人的表现,愿诸位明鉴!”

高传仁的赠言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利人即为利己;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夏崇义说道:“凌孤逼穷。弃法受赂,以直为曲,以曲为直,入轻为重,见杀加恕。知过不改,见善不为。他怕人家听不懂,就对其也加了解释:欺凌孤儿,逼迫寡妇。为官不顾法度而接受贿赂,把理直的说成理曲,将理曲的反说成是理直,把应轻判轻的却为重判,遇到杀人夺命重犯,因为受了贿却予以宽恕。明知道自己有过失,却是不肯悔改。明明看见善事就在眼前,却不肯勇敢去做。”他在说完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有这些行为之人,也都是小人。”看了看周七猴子道,“和周兄方才说之言,都是出自于《太上感应篇》。”

周七猴子点点头道:“诚如所言,同出一典。”

轮到赵狗屁了,这回也许是早有准备,就没有多加思考,他先是说:“猫画得再大,也不是老虎;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他望了望在座的人一眼,然后又接着说道,“祸福无门,惟人自招。”

周七猴子竖起大拇指赞道:“虽是不连贯,却也道出了人世间丑类的一斑,说出了存世立身之道!”他看着赵狗屁问道,“还有没有?”

赵狗屁笑道:“只有你才没有,你竖起招风子(耳朵)听着!”他接着说道,“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还没等有人评论,周七猴子就接了话茬:“看起来,我这个小表弟是看破了红尘,颇有遁世之感!”他看着赵狗屁问道,“可有一条,你为何千里迢迢随我等进京啊?”

赵狗屁不屑道:“看你扯到哪里去了,这不是临别赠言吗?要是如你所说,你方才说的那些,也是你的心声?”

文庄主怕他们再摽上了,便立刻站起来说道:“诸位都是金石良言,在下当铭记在心。礼尚往来,诸位全为祥龙瑞麟,在下也就勉为其难说上几句,以作续貂之狗尾。”说到此处,他放慢了语速,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丈夫不寂寞,英雄不孤单;待人以诚,爱人以德。”

文庄主的话语一出,周七猴子等人立即站起身来抱拳拱手相谢。周七猴子说:“多承庄主吉言吉语。然我等一非英雄,二非丈夫,只是草莽村夫而已,至于做人,我等定然以仁兄之言为准则!“看着庄主道,“何当寻得锦衣归,与君同饮三百杯!”

文庄主听了先是呵呵一笑,后是从身后的钱囊里摸出来几锭大小不一元宝,往桌上一放,说道,“惭愧,诸位所得之上上大奖,本应雇脚驴作为代步送诸位赴京赶考的,只因那些脚夫送上拨人赶考进京去了,只得以些许银子相酬相代,恳望笑纳!”说罢,望着四人就是一揖。

周七猴子四人赶忙还礼。高传仁说道:“已是承蒙庄主多次盛情相待,”他看着周七猴子,意思是叫他拿主张。

周七猴子说道:“庄主,我等叨扰多次,岂敢再言那个钱字?是万万不能再受的,还望庄主快快收起!

后来,在文庄主极力相付和周七猴子一力推辞下,周七猴子在看了看那三个伙伴之后,才象征性地摸了一锭元宝,他说:“庄主,我这已是敛财吞象了,爱财啦!”

文庄主还是不答应,执意还要多给。周七猴子正色说道:“庄主,你如再坚持赠多给丰,那我这一锭元宝也要完璧归赵了,要是不信,君就试试!”

到了这个地步,那文庄主就不敢再固执自己之所为了,只得用闲话将钱的事岔开,这就进入到旁的一个气氛中去了……

文庄主说道:“既然如此,兄弟就不敢再相强了!”他看了看门外,然后说道,“不妨于此告知诸位,前面的小华庄是更有意思。”

周七猴子看着他说道:“请仁兄先于指点,省得到时迷惘!”

文庄主笑道:“这个小华庄,人都称之为‘笑话庄’呢!”

赵狗屁忙着问道:“顾名思义,是不是那里好搜集笑话?”他怕人家不乐意回答,还又补了一句,“仁兄,对不?”

文庄主看着赵狗屁夸道:“还是这位贤弟聪明,一猜就着!”没用人督促,他就说起了那个笑话庄,“这个庄的庄主姓华,《百家姓》中‘孔曹严华’的华。他很喜欢整理搜集笑话和俏皮话,如敝处一样,为此也设了奖项。诸位到了那里,定然为游刃有余大显神通!”停了停,他看着那四个人道,“说句离题还又不怕诸位生气的话,我是不想看到诸位再由此北上燕山呢!”

赵狗屁试着问道:“庄主,莫非是嫌我等再来叨扰你啦?”

文庄主连忙摆手道:“岂敢岂敢,诸位全为请都请不来的神仙。在下是说,如果诸位再经敝处进京,岂非是名落孙山重上燕山之路?”

一句话说得人们默然不语,那是既含着惜别又有神伤之故。

文庄主一见如此,便又宽慰道:“倘若诸位衣锦还乡且为着友情而自南北往,敝处美酒佳酿永远为君等所藏,在下拭目翘首等着那一天之到来!”

告别了文庄主,弟兄四个登上了前途。秋阳斜挂,东天树枝洒满了金色光波,飒飒金风吹过来阵阵凉意。由于连日来荣耀频频风光连连,故而他们走起路来步履轻快,说起话来快意充满……

赵狗屁向前赶了一步,说道:“说来也是怪,咱出门以来是多遇好人,几乎是与刁钻小人歹毒恶人无缘,纵然是有,也只是败在了咱的手下。”

这回,周七猴子没有接话,倒是夏崇义开了话:“兄弟,这就应了那句老话,‘天下还是好人多’!反过来,要是天下好人少坏人多,那世界还不得大乱,乾坤还不得倒置?”

高传仁道:“那咱就做好人,办好事,起码不去害人。”

他们是嘴说沿途人情,眼看路边风光。腿和嘴眼搭配契合,故而是没有觉着多大的劳累!

走了没多远,赵狗屁又说道:“还有,我觉得这一路上的人都很大方,对咱又是管酒,又是送盘缠!”

周七猴子看了赵狗屁一眼,然后说道:“你是蜻蜓点水,不知道深浅。因为沿途之人崇文尚智才对咱待遇优渥的!”他怕赵狗屁再说些不太相干的话语,就转过脸加重语气说道,“要是咱没有那几下子,人家能拿咱当座上客而饫(音yu,四声,意饱)甘餍食吗?这就叫,‘狼行千里还吃肉,狗行千里还囊(吃)糠’,甚而还得吃屎,知道不?”

高传仁点点头道:“是的,咱要是蠢得可憎,或是平庸一般,人家要么是冷眼相看,要么是大加捉弄!”

走在前面的夏崇义回过头,深有体会地说:“世道就是这个样,你不如他,他就会捉(邳方言,意,设圈套损害)你,你比他强,平良心的人夸你,不平良心的嫉妒你,还算计着害你!”

周七猴子笑道:“二位所言,极有道理。可这对于我侪看来,眼下尚不至于,因为三人成虎,而况咱为四人乎?”

一向好抢忙野道(邳方言,意抢着说话,贬义)的赵狗屁说道:“表哥,你这回算是说了句人话!”

周七猴子回过脸来,笑道:“表弟,我这总比你好放狗屁强吧?”他故意放缓了脚步,说道,“这几天,有收谜语的,有收掌故的,要是前面有收狗屁的,你可就得其所哉了呀!”

赵狗屁也不让事,他说道:“表哥,要是前面有个孙家庄,咱可就沾你的光了呢!”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