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泪》 第1章 红楼初闻楚凄音 琴乐纷挠纨绔心 悠悠千古,浩瀚隐中,不知多少俊才粉黛化为虚土,又有多少仙人妖魔留下传说。

自六百年前,“天变”之后,所谓仙人,大多归隐洞天福地,不再出世。

泱泱四大洲,多被凡人掌控。

而四洲中部,原名“桃花乐土”之地,亦被妖邪、精怪占据,更名“百枯泽”,双方常起争端,死伤不休。

玄初五年,天呈异象,降二物于世,划落至南玄萧洲,世人看不得真切。

忽一日,有南人上奏明庭,称在当日南方卞城,天空呈现出一只红腹锦鸡,昂首啼叫三日三夜方才消散。

玄初帝听得奏报大喜,将之视为祥瑞之兆,即命释放囚犯、减轻赋税,大赦天下。

后又得北人来奏,说北方苍牟城亦有异象,乃是一只白毛竹鼠,刨地三丈。

玄初帝闻之又视为灾祸,忙撤回敕令,将些放出的犯人又捉拿回来。

此一来一回之事,流落民间,倒也成了常人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

然而外人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南玄萧洲曾被誉为“天下魁首”的碧虚洞天,终在沉寂六百年后出世,虚以济世之名,实则是为寻得异象根源,他们称之为“乾坤显象”。

而其余各洲亦是暗流涌动……

……

玄初二十三年。

隐中之地,南玄萧洲,卞城,亥时四刻。

年关将近,即便是在小雪初临的夜晚,城中亦是显得热闹。

但要说,这卞城之中最为繁华的地段,莫属那叁石街。

这自然是有说法,所谓“才子佳人尽皆春”,这坊市上,那红灯高挂处,便是卞城远近闻名的苑纷楼。

当然,它还有一种通俗的称呼——青楼。

苑纷楼内。

老鸨扇面遮着半脸,坐在距门不远处,妆眉倒竖地看着往来客人。

“一个个穷酸样儿,来了只点份茶水,还想得到姑娘们的青睐?我呸!”

她忍不住恶语了几句,没惹来别人,倒是让那端茶倒水的小厮,冷不丁凑了过来。

“王妈妈,歇歇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哼,你个刚来卞城的小瓜皮懂什么……”王妈妈轻舞着蒲扇,瞥了那不识趣的小厮一眼。

随后又换作愁容姿态,唉声叹气道:“唉……看看这些人的相貌、穿着,便知今晚的账目,怕是就只剩那茶水、瓜果的钱,别想多赚咯。”

“这相貌与穿着,又如何能够分辨出账目?”那小厮闻言,是一脸不解。

“自然得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头戴那玉冠,身着那锦袍,珠石缠腰间,道不尽的荣华之姿,亦或是心宽体胖,身穿那绸缎衣裳,外露金银玉石,赞不完的富贵之相……”

王妈妈是越说越起劲,仿若她口中那人已在身前一般。

饶是那小厮没读过几年书,也听得出她这话中,就前两词是形容模样好看的了。

“你就直说富商阔少不就行了嘛……”

小厮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你叽歪什么?”却是王妈妈耳尖,扭头盯得那小厮汗毛倒竖。

“我、我是说,那得是哪里来的神仙人物,才能入得了咱王妈妈的法眼,哈哈……”小厮赶忙赔笑道,还不忘端起茶壶,替王妈妈倒起茶水。

王妈妈听得他如此说法,倒也没有真与他较真。

她翘起腿来,眉间微微皱起,似又要作那哀叹之举。

却在此时,大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声儿来的不大,也是好听,却让不少人丢了茶钱,一声不吭,就往外走,似是心有忌惮。

余下生客,虽心存疑虑,但也未曾多想,继续盯着台上歌妓。

王妈妈见着也不阻拦,她那忧愁面容早已如变戏法般,蓦然喜笑颜开。

她起身遥指大门,朝那小厮咧嘴笑道:“小瓜皮你看,神仙呀,这不就来了么。”

小厮顺着王妈妈指引望去。

见来人轻提衣摆,从容踏入这苑纷楼的高大门槛,身上不曾沾得一片雪花。

那人看似冠礼之年,面如冠玉,眉如墨翠,谈笑之时,皓齿轻启,对视之际,眼眸流光闪烁,如璀璨星辰。

他身着锦绣花卉白袍,胸挂凤鸟金佩锁,腰系红绳珠玉,手拿一把郎情妾意绘图扇。

生得好俊俏,神仙不过如此吧?

那小厮心中惊叹一声,一时之间,竟是忘了收回茶壶,将茶水溢了半边桌。

王妈妈可没空理他,或是她心情大好,不想怪罪,只是单手挥了挥,示意小厮将桌面处理干净。

她扭动身姿,三步并两步地来到那人身前,也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手绢,朝着对方轻丢了几下。

“哎哟,我的陈二爷,您多日未曾光临,可让妈妈我呀,好等哩!”

那惺惺作态的模样,倒是让剩余来客暗暗摇头,感叹这世间庸俗,全然不顾他们自身也在俗间。

王妈妈也不与他们计较,她可没工夫搭理这些天天只会喝水的家伙。

自己面前这位主,可得好好伺候着,这是她的大财神,是这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陈家二公子,陈汝远。

“王妈妈说笑了,我又不是那九天的神明,也不是什么琼京高官,哪有什么等不等的?”

陈汝远摇着折扇,歪头笑道,话语虽是谦逊,却又透着几分得意。

“您这说的,咱们苑纷楼在这卞城被称作神仙楼,来的可不就是神仙吗?其他人若是被唤作神仙,那二爷您可就是神仙中的神仙啦!”

王妈妈这拍马的功夫可是溜了几十年了,是顺着陈汝远的话,直将他拍到了九霄云外。

她神情谄媚之间,还不忘挽起衣袖,朝天竖了个大拇指。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陈汝远也不知是被她夸美了,还是逗乐了,是指着对方,仰头大笑起来。

末了,他一合折扇,大手一挥:“很好,今儿我高兴,包场!”

他来这么一出,让原本还算清净的苑纷楼内,顿时炸开了花。

叫好声、恭维声此起彼伏,就连那些原已迈出门槛的人,又折回了不少。

更有甚者,起身端杯,想来敬茶,细看之下,皆是刚刚那愤世嫉俗之人。

“得嘞!二爷,您雅间请,今儿啊,正好来了位临时客场,是新人,那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您绝对满意!”

王妈妈那老脸涨得通红,好似自己便是那客场新人。

她一边在前边带路,一边不时回首与陈汝远谈笑。

而陈汝远,则是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跟在后头。

只是在前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他突然顿足不前。

王妈妈还疑惑呢,想拉他一把,却被陈汝远抬手打断。

他轻闭上双眼,细细寻得那隐藏在嘈杂声中的不同音色。

琴音……

他嘴角微微上扬,轻晃着头,手中折扇情不自禁地跟着琴声敲打起了拍子。

“咦?”

只是片刻后,原本还沉醉其中的陈汝远,却又轻咦一声,慢慢睁开眼睛,眼中还透着疑惑。

琴声,为何变得如此悲凉……

王妈妈见这有钱的主,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她也是没敢再出声,只得杵在楼梯之间,弄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半晌后,陈汝远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王妈妈手上。

“我自己上去,不要打搅。”

他的声音平和中又透着不容置疑。

“哎!哎!妈妈我呀,明白!”

拿到银子的王妈妈自然不会触了这财神的霉头,连连点头哈腰,让道下楼。

陈汝远见对方很识趣,便转身继续寻起那琴声。

他脚步很轻,很慢,生怕踩中这二楼走廊中某块松动的木板,吓到那抚琴的人。

随着他远离喧嚣,那琴声也是越发清晰入耳。

直走到一处虚掩的房门前,他才再次驻足。

抬头望去,门牌上写着两字——莫忘。

莫忘……莫忘……你这琴声凄凉,真就是要让我难忘,我倒要看看你是哪里来的妙人儿。

陈汝远凑近房门,透过那半掩的门缝向内窥望。

房内布置淡雅,一琴、一桌、一床、一橱、两凳子。

床帐、幕帘均是青色,墙壁挂有两幅字画,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不像是这寻欢作乐之地的格调,倒像是哪家待嫁小姐的闺房。

那抚琴佳人,正跪坐在窗下,时而抬头望月,时而低头愁眉。

因是侧脸,又戴一层青色面纱,却是让陈汝远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只得听那拨动琴弦之间,藏着道不出的千言万语,听不尽的雨恨云愁。

难道……她是思念哪位心上人了?

陈汝远不禁打起了退堂鼓,既心有所属,何敢叨扰?

正欲后退,房内琴声却是戛然而止。

“门外窥听,不登大雅,还请入内,不要做那小人儿。”

房内姑娘,一字一字轻吐而出,不急不缓,字字明辨。

声如清泉流淌,音似潺潺细流。

只听得陈汝远不愿再挪离半步,伸手慢慢推向房门。 第2章 筵散宾疏佳丽去 不知真面未能寻 深闺蕴冷香,初雪拂花窗。

仰面观微笑,低头赏晚妆。

这屋内一对璧人,男儿站立,姑娘跪坐。

二人相望,各存心思。

“呵呵,我若是小人儿,妹妹便是那大君子。”

陈汝远轻笑一声,望着那青衣俏人儿,口中虽是谈笑,心中却有疑惑,总觉得对方在哪里见过。

“轻薄,谁是你妹妹?”

那青衣姑娘垂下眼帘,回应一声,她抚着耳旁青丝,烟眉微微上翘,也是任凭他瞧。

呼吸之间,面纱微动,看不清她喜怒哀乐。

“谁漂亮,谁是我妹妹。”

“是么……那你妹妹,何其多呀。”

陈汝远贫嘴一句,却被姑娘冷言讽刺,是也干笑一声,回身关门,带上插销。

他闲庭信步,来到桌前,起手为两只空杯中,各添了半杯茶水。

再回头,眉语目笑道:“妹妹,请上边坐?”

“不累。”

又推了推杯子:“妹妹,一同喝茶?”

“不渴。”

嘶……这姑娘,莫非是与我往日有过仇怨,今番报复来了?

陈汝远见对方不承自己好意,也是听得出她口语之中多有不悦,不禁开始自省起来。

饶是他思来想去,也记不清这是哪号冤家。

只得旁敲侧击,先探个虚实:“刚刚那琴声中,透着相思意,妹妹莫不是在想情郎?”

“容颜丑陋,不敢有这般念想。”对方不咸不淡道。

“额……呵呵,妹妹说笑了。”

陈汝远趁着抿口茶水,又细看了对方几眼,虽有遮挡,但也能观出个七七八八。

面前这姑娘不说容貌,单单是这气质、体态,就与那丑陋一词,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转了转眼珠,再细问下去:“妹妹从哪里来?”

“隐中来。”

“妹妹哪里去?”

“隐中去。”

陈汝远心中腹诽,这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但他仍不死心,追而又问:“妹妹贵姓?”

“免贵姓王。”

“哦?大姓……敢问妹妹芳名?”

“重双名,水旁加个王。”

“王汪汪?王汪汪……此名……呵,妙得很!”

陈汝远听完,虽觉有些怪异,却也是硬夸了出来。

看得对面姑娘,是瞪大眼睛,盯着他瞧,一时竟也语塞。

半晌后,她低下头去,轻声开口:“你便是那陈家二公子,陈汝远?”

“正是在下,妹妹莫不是专程到这卞城之中寻我么?你我一见如故,有什么缘由,尽可说来、问来。”

陈汝远闻言,也是笑意渐敛,在他想来,对方应该是要切入正题了。

“一见如故……呵,我不想问你什么,只是听闻陈二公子大名远扬,想亲眼瞧瞧……”

姑娘说此话时,转头侧目,似不愿与陈汝远对视。

咦?这话哪里像是那寻仇人该说的?

陈汝远寻思不得,见那姑娘目光回避,以为眼前又是一位钦慕自己的佳人。

只是仓促见面,不敢与他对视,才落的这般模样。

他当即合起折扇,站起身,背朝对方,也是心存善解之意。

“妹妹倒是听得真切。”陈汝远抬起右臂,执扇轻挥,话语中含着得意,“这整日游手好闲,行那横行霸道之举,过着穷奢极欲的日子,专做那窃玉偷香之事,呵呵……我……”

只是这后文,陈汝远还未来得及脱口,就惊觉屋内墙面寒光闪过。

他急忙侧身,躲过这突如其来一剑。

回身之际,是二指探出,将剑身牢牢捏住。

陈汝远瞅着对方,一脸不解道:“妹妹,这是做什么?”

“当真丢了脸皮子,你……一纨绔子弟,也配做我哥哥?”

“你先听我说完……”

“休要狡辩!”

姑娘说着,想要收剑,却是任凭她如何使力,那剑都如嵌在石缝中般,怎的也拔不出来。

陈汝远见对方误会,也是心中暗骂自己近墨者黑,平日里与那纨绔子弟学了些无用断句,今朝着实是害苦自己。

如今这姑娘也不愿听自己辩解,心叹也罢,且先与她戏耍一番,再做计较。

他心中已有思量,手上也是悄悄松了劲。

那姑娘正使力呢,这突然一下,也是让她没了重心,向后倒去。

陈汝远眼疾手快,赶忙欺身上前,将她拦腰搂住,言语间也不忘调侃道:“妹妹腰肢纤细,柔美有力,这般扭动,若闪到了岂不可惜。”

“你!”

姑娘有些气恼,也不管自己还在他人手上呢,抬手便朝对方扇去。

却又半道被陈汝远截住,捏在手心,不忍用力:“妹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这般握剑,若生胼胝岂不遗憾?”

“哼!”

姑娘忙起身推他,接又左右刺了两剑,均被陈汝远闪过。

他边闪边靠近,惊得那姑娘,抬足便朝他踢去。

也是她慌乱中,失了分寸,这下盘空缺,本就是大忌。

果不其然,这踢来一腿,又被陈汝远捧在掌间,乐得他呵呵一笑:“妹妹腿似嫩柳,娇软婀娜,这般乱跳,若崴到了岂不痛心?”

这二人在房内专心打斗,全然未曾注意门外正附耳偷听的王妈妈。

她听得屋内言语又是“肤如凝脂”又是“娇软婀娜”,只当是好事已成,那嘴角早就咧到耳根后了。

她正幻想那陈二爷完事儿后,会给予自己多少好处。

却在下楼时,不巧碰见一位令她头疼的人。

……

“无耻……”

屋内,姑娘羞愤交加,抬手挥剑,就朝陈汝远头颅砍去,又是被他轻易躲过。

陈汝远嬉笑两声,闪身贴向姑娘:“妹妹言重了,我以礼相待,妹妹何不以真容相见?”

笑罢,他探手向前,撩向姑娘面纱,是得意之中,不曾注意那姑娘眼中变化。

就在陈汝远欲要得逞之际,那姑娘却是突然凑上他跟前,自启面纱边角,也不再管什么男女有别,张开桃唇,一口咬在陈汝远臂膊上。

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二人无声对眼相望,一个神情痴呆呆,一个眼神恶狠狠,只觉得这二人呼吸之间,气氛有所异样。

滴答……

直听得血落地上,才叫陈汝远缓过神来。

非他失了痛觉,只因姑娘这般举动,让他眼前如走马灯般,瞬息闪过无数片段。

他妄想留住画面,却是徒劳,只堪堪看到一片天地,一张桌案,两个身影,也如这般……

“你……”

恍惚间,他微皱起眉头,轻声开口。

却是被姑娘用力推开,断了他话语。

紧接着破空声忽起,让他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顾不及臂膊伤痛,忙那姑娘对峙。

然对方身上气势与那柄剑上发出的铮铮剑鸣,是让他不由得锁紧眉头。

陈汝远很困惑,此刻,这对面青衣姑娘的状况与刚刚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一人,眼中满是杀意。

更让他吃惊的是,对方双脚竟隐隐离地,如飘在半空。

这是……

他还在惊疑之中,那姑娘已是起手将剑绕身半圈,接着一横,便是持剑飞闪而来,眨眼间便要刺向他咽喉。

他来不及多想,忙双掌合十,堪堪夹住剑身,一时与青衣姑娘僵持在一起。

可他深知自己无法阻拦太久,此刻那剑尖正穿过掌缝,缓缓推进,让他咽喉之处,平添一分冰凉。

咚!咚!咚!

“二公子!”

正在危急时刻,一声儿叫唤伴随急促敲门声突然响起。

那姑娘先是一个激灵,慢慢缓过神来。

她见此景,惊得连忙松开剑柄,瞪大双眼看着陈汝远,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怎会伤到你……我……”

陈汝远瞧她这模样,倒也不像是装的,他虽想问个究竟,但那敲门喊叫声是越来越急,也知此刻不是时候。

唉,怎么是这么个固执的主儿来寻我,若是被他察觉出什么异常,这姑娘怕是难走了……

陈汝远心中暗叹一句,随即小声催促那青衣姑娘:“先别说了,快从窗户离开。”

“嗯……”姑娘轻声应道,忙一路小跑来到窗边。

她匆忙披上大氅,背上琴,在踏窗之时,又回过头来,深深望了陈汝远一眼,眼中尽显复杂之意。

陈汝远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然他没空多想,边朝姑娘挥手,边用绢帕收拾地面血迹。

直至青衣姑娘消失在夜空中,他又多等了片刻,才慵懒地嚷嚷着,打开房门。

门外站立的男子,虽相貌平平,却是生得四肢健硕、孔武有力。

他右手拿一口朴刀,头戴黑幞头,身着一袭紧身黑袍,胸口处绣着个红色“四”字。

见到陈汝远开门现身,他立马拱手道:“二公子,陈四方才听到屋内动静不对……您没事吧?”

陈四说罢,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陈汝远手中那把剑上。

只是他刚刚一心护主,才冒失敲门,至于别的事儿,他也深知不该问的便不问。

陈汝远顺其目光,也是瞧到自个儿手上,见那柄剑还握在手中,也是不觉轻挑眉梢,刚要开口。

却见那王妈妈拉着小厮,躲在一旁,正伸头窥视。

他见此是立马转了念头,回屋内寻得剑鞘,再回头时,是抬腿一脚踢向房门,口中不满道:“不是说有新客场么?人呢!发丝都不曾见到一根,茶水倒是喝饱了!”

王妈妈闻言是目瞪口呆,忙带着小厮挤了过来,是寻遍房内,哪又能见到那青衣美人行踪。

“啊这……”她迟疑一声,看了眼小厮,见对方神情木讷,也是呆了,才又一脸干笑着望向陈汝远,“二爷,这大活人,方才明明就在房内呀,我还半途偷听……”

话说一半,她赶忙掩口闭言,只留两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哦?你的意思,是我信口雌黄,栽赃与你?还是说……你在影射我,是那吃人的妖怪?”

陈汝远双手背于身后,眯眼瞧她,言语中多有不快。

“不不不!二爷什么身份,怎屑的栽赃我呢!至于那妖怪一说……”

“哼!”

王妈妈一提“妖怪”二字,那陈四不等陈汝远回应,倒是声先夺人。

手中朴刀架起,吓得王妈妈立时失了面色,颤巍巍后退,连连摆手:“怎会!怎会!二爷是九天神明,是神明!”

“呵……陈四,不要这么粗鲁,王妈妈只是日夜操劳,累闪了眼,这是场误会。”

陈汝远轻笑一声,叫住陈四。

他娴熟地从陈四怀里掏出个包裹,放在王妈妈手上,又重复了一声:“是场误会。”

说罢,他展开折扇,潇洒下楼,陈四紧随其后,在转角处还不忘又瞪了王妈妈一眼,似乎坚信是这苑纷楼讹了自家二公子。

“对!对对对!误会,误会……”

王妈妈呆愣地杵在原地,如那母鸡啄米,连连点头。

她话音发颤,不知是真被吓的,还是被手里沉甸甸的银两喜的。

单凭她两眼盯着包裹,看得直愣,只怕是后者居多。

待她回过神,那一主一从,早已离去。

宽敞大堂,宾客稀疏,也是没了人气儿,少了热闹,独留那歌妓在台,空唱哀腔,正是:

年关初雪弄花窗,玉鉴当空犹落庞。

堂下男儿才有对,闺中女子艺无双。

风筵人满总离宴,水瓮汤盈终溢缸。

不见檀郎书俪曲,独留粉黛唱哀腔。 第3章 赵家公子恳相邀 谈吐温文心不骄 子规街。

位于卞城中央,东临八大巷口,西挨叁石街,北面商铺林立,南侧达官显贵。

是那外来商客与本土小贩必经地段。

也是些个达官贵人、公子哥儿们时常招摇过市的地方。

不过,虽是闹腾,却也从没出现过什么大乱子,倒是让城中太守和衙内们省了不少心。

只因这子规街南,居中那户,正门外留有两座石狮的人家,出了位了不起的青年俊才,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镇北将军。

而在此时,一位身着绣花紫袄的妙公子,正不时搓手,在这户人家旁门台阶上来回踱步,他满面愁容,时而低头思索,时而左顾右盼。

他头戴一顶紫绫小帽,帽上还镶有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看上去也是个颇为讲究的人。

他姓赵,双名玉藏,是这卞城之中赵大家的庶出长子。

其实以他的身份,虽非嫡出,倒也不用这般谦逊。

他面前这陈家的家主陈员外,是个买来的闲官,根底与他父亲一样,本都是商贾出身。

而然今朝不同往日,这陈家大公子陈吾离,常年从军,后因在百枯泽杀妖邪、精怪无数,镇守北祁关有功,使明土不受魑魅魍魉侵扰,被封了个镇北将军。

他赵家虽也有个远房戚家在本州担任刺史,却是与这陈府背后的靠山镇北府相比,着实不够看。

加上他今番有求于人,也只得放下身段,躬身在门外等候。

“唉……”

想到这儿,赵玉藏不禁背过身去仰望天空,闷叹一声,也不知是叹哪里的不如意。

“赵公子?赵公子!”

忽的,身后传来细微呼唤声儿,让他回过神来,忙转身向后看去。

见旁门处探出半个身儿来,是那位适才与他探风的粉衣小丫头,正向他悄悄招手。

“彩芋姑娘!”赵玉藏连忙快步上前作揖。

“赵公子切莫如此,是折煞我了!”彩芋见他这样,连连摆手急道。

“当得,当得!”

赵玉藏自然不会与一般小丫头如此客套,但这彩芋是个例外,乃是陈府二公子陈汝远的贴身丫鬟。

而他与陈汝远又是金兰之交,他对彩芋客气,自然也就是对陈汝远客气。

彩芋见他这般坚持,也是没再推让,谁又不爱听上两句恭维话?何况对方还不是那一般人物。

“请问彩芋姑娘,我那义弟汝远,可曾出寝?”赵玉藏客套一番后,也是话语中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方才我去了中院前厅,众小姐俱在厅内受早训,独不见二公子,想来应是还未出寝。我受大夫人吩咐,现要前往二公子住处寻他一番。”

彩芋说到此处,回头瞧了两眼,见无旁人,继而小声道:“赵公子不如与我同去?这般将您晾在门外,若被二公子知晓,怕是要怪我了。”

“如此……”赵玉藏本欲答应,却是话在嘴边又止了回去,不为别的,就因他家与这陈家关系属实不好。

饶是他与陈汝远私交不错,可他也是从旁人口中听得,这陈家老爷和夫人是一直反对自家小辈与他家扯上关系,虽说赵玉藏本人倒是有些美名,却也难免被牵扯进来。

若贸然进入陈府,他自己被摆臭脸也就算了,要是牵连到这彩芋,反倒是让他心中生出愧疚。

也正因如此,他才不会走那家仆把守的正门,转而绕来这东侧院墙旁门等候。

“赵公子?”彩芋见赵玉藏无缘无故愣在面前,小心唤了他一声儿。

“昂……我就不进去了。”赵玉藏面露无奈之色,他退了两步,抖抖衣袍,再一作揖,“烦劳彩芋姑娘带话与我义弟汝远,就说……就说愚兄今日欲请他前去载玉坊会面,一同看个戏,吃个茶。”

“彩芋明白。”彩芋连连点头。

“多谢!”赵玉藏见如此,也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待到彩芋将要合上门时,忽又闻赵玉藏唤她:“彩芋姑娘,再请烦劳告知我义弟汝远,即便等到日落西山,我也等得,切记、切记呀!”

“赵公子放心。”

得了彩芋应承,赵玉藏面上是难得一笑。

他点点头,不再言语,大步踏雪,离了这院墙,朝子规街东走去。

……

喔、喔喔喔……喔!

幽静院落外,断断续续响了几声鸡鸣。

只是此刻已到日上三竿,辰时末尾,早过了公鸡报晓时段。

那公鸡也是随了这院内主人,整日目光呆滞,慵懒散漫,就连打鸣儿也是毫不用心。

它趴在院门石墩处晒日,昂头盯着门匾,一动不动。

那门匾上,潇潇洒洒写着三个大字——香岁院。

此刻,彩芋正一路无声小跑,径直朝着院内走去。

那鸡也是丝毫不惊,不知是真痴了,还是习惯了,只是看了彩芋一眼,便又继续扭头盯着门匾去了。

彩芋来到院内,绕过院中花池,来到东厢房。

她先是轻叩几下房门,见屋内有了轻微声响,又静等了片刻,才唤出声儿来。

“二公子,起床了。”

“不起……”

“二公子,时候不早,该吃些早茶了。”

“不吃……”

“二公子,大夫人昨儿交代了,过些时候要考你八部学识。”

“不看……”

“是,那彩芋告退了。”

彩芋没有被这慵懒回答惹得烦恼,相反,她应承了一声,便面带笑意,退了出去。

不出她所料,二公子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工整且简洁。

她并不担心如此照着回复,会受到大夫人责罚。

只因整个陈府,或是说整个卞城,都知道这陈家二公子是个什么德行。

旁人多说他:整日不学无术、虚度年华,不是去东家斗鸡走狗,就是西家游手好闲,被旁人称作文不成武不就。

要说优点嘛,也就剩多了点臭金子和生了副好皮囊。

然而,当彩芋想到外界对自家二公子的这些评价时,却是不由得撅起小嘴儿。

在她看来,其实自家二公子也没那么糟糕,虽说不曾见过他读书、练武,且每日除了在府内逗鸟耍鱼,夜间出个门闲逛几下。

可他对她们这些府里丫头,还有那些个堂小姐、表小姐的,是温文尔雅又保持距离,对其他下人也没什么公子架子。

从没听说二公子对谁有过什么不轨举动或是打骂责罚。

倒是那坊间传闻声儿是越发离谱,说什么陈二爷平日里专做强买强卖、欺男霸女的事儿,她听到后,是打心眼儿里替自家二公子不平呢。

只是世人多信以讹传讹,凭她一人一嘴,怕是说烂了舌头,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是惹火上身。

指不定就成了他人嘴里的通房丫鬟,毁了自己名誉不说,还会给二公子本就不堪的名声上再添一笔。

“哎呀……”

彩芋是想着心烦,不禁嘟囔一声,倒也是个杞人忧天的主儿。

她正欲跨出院门,却在脚尖着地后,又忙收了回去。

“差点忘了正事儿。”她懊恼地拍拍脑门儿,连忙折身返回院内。

蹑手蹑脚地来到东厢房门处,先是听了一番动静,才又轻轻叩了三声房门。

“还有何事?”房内依旧是传出那懒洋洋的声音。

“二公子,适才赵公子让彩芋代话,相邀二公子前去载玉坊看戏,还说即便是等到天黑他也不走,不知……”

彩芋话还未说完,就听屋内一阵翻腾,不消片刻功夫,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打开。

现身之人,是头戴玉冠,身穿一领白缎袄,袄里贴着一袭红绸袍。

他腰间系一根红绳珠玉,一把珠光宝气佩剑穿插于上,已然是穿戴整齐,正面露笑意地看着彩芋。

彩芋看得发愣,纵然她每日都能见到自家二公子,但依旧是觉得百看不厌。

她发痴之际,忽觉脑门儿之上,轻轻挨了一下。

回过神来才发现,是陈汝远执扇,敲了她一番。

“怎么?公子我是又好看了一分?”陈汝远也是顺着她的举止,调侃一句。

“二公子哪日又不好看了?”彩芋眯眼笑道,她后退数步,让出道儿来,是说了句真心话。

“呵呵……你这丫头,倒也学会贫嘴。”

陈汝远摇头轻笑一声,便背着双手,走了出去。

彩芋正要替他关上房门,却是无意间瞥到静置在书桌上的凤鸟金佩锁。

她赶忙回头,朝已迈出院门的陈汝远提醒道:“二公子,您还没戴上佩锁呐!”

“不戴!不戴!叮叮当当,又重又吵,扰我心神。”

陈汝远没有回头,他听闻彩芋话语,脚下是生风一般,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独留彩芋还在院内踌躇,心道此事千万不要被大夫人知晓才是。 第4章 北客南商街井闹 二爷出府市坊寥 子规街市,虽有积雪,却是人来人往。

摊位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店铺议价之言有来有回。

是有上家总管带下人赶往钱庄,中家妇人携丫鬟挑选绸缎,下家老翁闷头算柴米油盐,虽偶有口角,但也算得一片祥和。

然而,不知是谁,冷不丁扯了一嗓子:“陈二爷出府!”

这声儿由远而近,使这本是喧闹的街市,渐归于平静。

众人仍持方才动作,立在原地,纷纷伸头望向街南。

见对面两座石狮之间,旁门已开,三道身影远远的,正不急不缓向这边走来。

两侧二人身着黑衣,一个手拿朴刀,表情严肃;一个靴绑短匕,神情轻浮。

中间那人公子打扮,腰间挂一佩剑,他笑容和煦,轻摇折扇遥望而来,正是陈汝远。

待众人看清来人真是那陈二爷,这已静下来的街市,忽又炸开锅来。

鸡飞蛋打的,是有钱的裹着钱跑,买货的抱着货窜,小本买卖的战战兢兢,颇有家资的挤笑相迎。

男人也就罢了,倒是苦了些女儿家,带了绸帕的遮面而逃,没带的就只能取积雪溶妆,也是慌乱之中不惧腌脏,独怕慢人一步,就被那传闻中的食色歹人给看上了。

等到陈汝远一行来到街中,这片地儿除了些店铺外,已是摊在货走、人去街空,仅剩寥寥数人,都是些外地来的,楞在风中看他,一时不知所为。

“我名声就差到这般地步?”陈汝远显然是被这场景弄得郁闷不已,他也不是问谁,只是低声自语一句。

身旁陈四见自家二公子杵在原地不前,出言安慰道:“坊间多传怪言,蒙了这些人心而已,二公子不必在意,加上您平日多在夜间出游,少现身在白天,他们会这样也不奇怪了。”

陈汝远听他这么说,是微微颔首,神色倒也好了很多。

只是陈四话虽如此,心中却也是暗自思忖,虽说二公子是贪玩了些,可自己每日都护在左右,倒也不曾见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然而这名声却是日渐臭开,不曾想都到了这地步,想必应是府中下人里出了些奸人,仗着二公子之名行歹事。

他也曾将这些猜想说给二公子听过,只是对方谢了他一番好意,便没了下文。

想到这儿,陈四亦烦躁,是扭头瞪向另一侧的陈五,面色不悦道:“你刚刚叫唤什么?”

“怎的?你这意思,二爷出门,还不能有排场了?”陈五也不惧他,还以横眉冷对。

陈汝远是左右来回侧目,瞥了二人,眼中细微变化一闪而过,他也不说话,任由二人僵持在身侧,他则双目看向东边远处一个蹒跚而来的身影。

少时,一位老汉挑着扁担,神色慌张,从东边迟缓而来。

扁担前后各挂有一个竹编篮,从内到外蒙着白布,应是常见面类吃食无疑。

待他快要行到三人面前时,却是被陈汝远喊住。

老汉站下,放下扁担,左右旁顾一阵,又上下打量陈汝远一番,疑惑道:“那陈家小魔头来了,公子你不逃跑,反叫住小老儿,是何道理?”

陈汝远先是作揖,再而浅笑道:“老人家勿怕,勿疑,有我在此,但叫那小魔头不敢对你怎样,叫住您老,也只因我出门急,不曾吃早茶,想买点吃食。”

他说完,将折扇藏于袖中,走到竹篮边,掀开白布。

见里面一个个白白净净,圆圆扁扁的饼状面食存放在内,手接触时,尚能感到余温。

他也不管吃相如何,是一手拿一个,自顾自吃了起来。

老汉见状,也是不觉啧啧谘疑:“我看公子穿衣讲究,身边还有从者,想必锦衣玉食惯了,怎么就吃得这粗人才吃的东西?”

听这一说,一旁陈四没有变化,倒是陈五撇过脸去,他虽是个从人,但陈府从不曾亏待过他们这些下人,平日里膳食都与公子小姐们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些个别珍馐。

日子久了,这人心中也是平添了几分傲慢。

今儿他见二公子当街吃饼,还吃得这副摸样,面上虽无异常,心中却是生出一丝鄙夷,实乃有了僭越之心。

陈汝远倒是不介意老汉说辞,他吃完一饼,顿觉腹中充盈,暗道这粗食自有粗食妙,比他喝上两碗掺汤顶用得多。

他将另一饼收起,转而面向老汉:“老人家说笑了,六畜不分好坏,五谷不分贵贱,人吃得,我自也吃得。”

老汉听他如此说,倒也是觉得稀奇,颇有些感慨:“公子说得对,是小老儿孟浪了,唉……要是那陈家小魔头也如您这位公子一般明事理,这卞城可就太平咯。”

“他呀……呵,会的。”

陈汝远也不再多说,转头示意陈五结账,自己则拜别了老汉,带着陈四继续向东走去。

陈五杵了片刻,待陈汝远二人走远,才扭头望向老汉。

见对方守在原地,盯着自己瞧,不觉心中烦躁。

他皱着眉头,边在怀中摸索,边问道:“老头儿,这饼你要几钱?”

老汉听他口语不善,又见他身藏兵刃,不敢计较:“要不了几钱,要不了几钱,两张饼共六枚钱。”

“什么!”陈五忽的大嚷道,吓得老汉愣在原地,张口却不敢言。

陈五见对方被自己暴喝一声给唬住,心中得意,面上也是稍和了几分,只是嘴上更不饶他:“呵呵,老头儿,你与我算这饼账,我却也要与你算算私账。”

“私账?”老汉闻言,一时不知其意,“我与你之间何曾有过私账?”

“哼!”陈五冷哼一声,将手中六文钱放在篮中空出,“你听好了。”

“我家爷金枝玉叶,你敢给他粗食吃,其罪一也。”说着,他从上取走一枚。

“给他吃了便了,还敢收钱,其罪二也。”又取一枚。

“当街辱骂我家爷,其罪三也。”再取一枚。

“不知己错,还敢与我狡辩,其罪四也!”还取一枚。

陈五这番说辞完了,那篮中只剩两枚钱,看得老汉虽心中气闷,却也不敢争辩,只是不解道:“别的也就罢了,我又何曾辱骂过你家爷?”

“呸!”陈五是应声啐了老汉一句,气焰嚣张道:“瞎了你这老头儿狗眼,竖起你耳听好了,我家爷便是这卞城陈府二公子,陈汝远!你还敢说不曾骂过他?”

“啊?”老汉闻言是瞠目结舌,过了好会儿才缓过神来。

只见陈五从篮中再取走一枚钱,口中还不忘念道:“敢骂不敢认,装疯卖傻,其罪五也……嘿。”

说罢,他竟是笑出声儿来,接着瞪了老汉一眼,便潇洒转身离去。

老汉拾起仅剩的一枚钱,盯了许久,才叹出一声气来。

他抬头望那陈五背影,见其走远,方壮起胆骂道:“啐!我还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公子,不想竟是那小魔头,自个儿装君子,再纵奴行恶,日后必遭天谴!”

他骂完了,解气了,才又挑起扁担西行而去,甚是无奈。

而陈汝远与陈四,待行到八大巷口处,才被陈五赶上。

“你是躲哪儿小解去了?怎么这么久?”陈汝远话中带着责备。

“哎呀,二爷,瞧您说的,这不是沾了您的光嘛,那老汉在您离开后,直夸您明事理,为人善,不肯收钱哩!我这不费了好大劲儿才劝他收了去。”

陈五也是卯足了劲儿阿谀道,全然不惧会被人找上门来。

他心知在这卞城,即便是那崔太守,也得让着他们三分,这般伎俩他也是耍多了,屡试不爽。

“哦?这样啊……那你倒是辛苦了。”陈汝远似不疑有他,只是话语中将“辛苦”二字说重了些,倒显得他这番说辞真心实意。

陈五干笑两声,连称“应该的”。

就这样,三人又并作一行,直往那八巷之一的“飞花巷”走去。

可行到半途,陈汝远忽然凝颦驻足,他侧头环顾一番,低声问道:“你们可听到什么没?”

陈五摇头,陈四倒是沉吟道:“似有些异响,又有些人声,这巷子弯弯曲曲,看不明辨不清,或许再往里走走才能知晓?”

陈汝远点头不语,继续领二人前行。

直至快到尽头,忽闻得一声惨叫传来。

“啊!”

这声儿凄厉的很,倒是让他们听得真切,三人心照不宣,疾步向前赶去。 第5章 飞花巷里不平事 二兽相争苦女痴 飞花巷。

卞城八大巷之一,以酒楼、茗铺居多,是些文人雅士常来雅集的地儿,这飞花一词是后改的,也是为这巷子添上些诗情画意的韵味。

当然,此处虽比不上叁石街苑纷楼那般招人,倒也时常引来些有钱没学识的主儿,在此处装装样儿,蹭蹭才气,显摆显摆自己的臭词烂调,被旁人戏称为“养才”,意为“佯才”。

而在此时,飞花巷里是冷清的很,空空荡荡,似是没了人气儿。

巷子尽头一处拐角,一个紫衣小姑娘坐在雪地上,一脸惊惧看着前方,身子不停后挪。

只是她怎么挪,也是没了去处,背后已是抵在墙上。

她身子不远处卧着一位老人,神情痛苦,颤颤巍巍,站不起身儿。

而在她面前正站着两人,一个矮矮瘦瘦,面露淫笑;一个粗壮高大,面无悲喜。

这矮子是有来头,乃这卞城赵家二公子,叫做赵桀。

因是嫡出,故旁人看来身份自是比他兄长赵玉藏来的高贵。

他一旁的高个儿,则是他贴身护卫,唤作武来。

这二人也算是凶仆遇奸主,倒是一对豺狼伴。

“啧啧,我的小美人儿,听爷的话,跟爷走,要不然……”

赵桀话音落下,侧目看了眼武来,武来虽有略微迟疑,但还是一脚踏在老人身上,疼得对方苦苦呻吟,佝偻身子不由得又蜷缩几下。

“不要打我爷爷!”小姑娘立时哭泣道,她俯身趴向老人,双手掰着武来那只脚,只可怜她一个弱姑娘,又如何能抗衡得了对方。

倒是让赵桀如看戏般,欣赏她的无助。

她掰了数下,武来是纹丝不动,或也是小姑娘急了眼,最后竟一口咬上对方小腿。

“嗯?”武来人高马大,皮糙肉厚,小姑娘这一口自伤不得他,但也让他觉得羞辱。

是以一脚踹出,快得很,小姑娘没能反应,又被撩回墙边。

“啊!”她惨叫一声,口中渗血,疼得差点昏死过去。

“你这蠢货,谁让你这般用力?”

赵桀责骂武来一句,倒也不是他突发慈悲心,只缘他想在摧花之后,再将对方卖到烟花巷中,落个好价钱。

如今这般模样,又如何卖得出去?

“你……你们……就不怕太守老爷……拿你们问罪……”

小姑娘忍痛,断断续续发出声儿来,让本打算再凶武来两句的赵桀愣了神儿。

随后他开口大笑,满嘴大黄牙一览无余:“哈哈……太守老爷?实话跟你说,在这卞城,我还没怕过谁!这城池就是我的娼寮,我看上哪家女子,便是她的福气!信不信我当街就把你这小妮子办了!”

话语间,他已是把手伸向小姑娘衣襟,看这模样是当真欲在巷中行禽兽之事。

“不……不要!”

“嗯……什么!”

却听二人同时出声,是以小姑娘恐惧万分,赵桀吃惊不已。

只因此刻,赵桀伸出的魔爪,竟被人横空死死钳住,让他进退不得半分。

“哪里来的混账!竟敢……唔!唔唔唔……”赵桀气急败坏,转头破口大骂,只是骂到一半,口中忽被人塞进东西,细看之下竟是一张面饼。

他一时堵了嘴,不能人言,只能以哼声代言语。

“哟?我来的匆忙,不曾留意,竟是赵家弟弟呀!”

来人正是陈汝远,他先瞥了眼那小姑娘,接又盯着想要行动的武来,调笑一声:“你可不要乱来,我赵弟弟手腕健全可否,全仗在你的举动。”

武来见此,只得按下冲动,甚至退了几步,以示无意动手。

陈汝远转而眯眼笑看赵桀,手上力道暗暗又添三分:“不过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头儿而已,赵弟弟别生气,不如先把饼吃了,消消火,此饼可是愚兄省下来的好饼,弟可得领情呀。”

赵桀口不能言,手腕又疼,虽想求饶,却又不敢贸然取下面饼,只得强忍疼痛,一边哼声儿,一边尝试吞咽。

陈汝远觉得戏耍够了,是手一挥,把那赵桀连人带饼向后甩去,还好武来及时出手将他扶住,才没摔倒。

饶是如此,赵桀也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扶着武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他取下口中面饼,摔在地上,或又觉得不解气,复又踩在脚底,瞪着三角眼恼骂道:“我敬你才叫你一声陈二哥,不过我不曾砸过你夜场,你倒来掀我白摊,是什么道理?今儿不把事儿说明白咯,谁也别想好!我……”

他本是想再放些狠话,谁知话到半途,又见俩黑衣汉子来到陈汝远身侧,看模样,都非善茬,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弟弟可真是冤枉好人了,愚兄方才真是没曾留意。”陈汝远从袖中掏出扇子,是折扇翩翩,笑而回道:“且不说你我双方并无仇怨,何况您大哥还是我义兄呢,我义兄的拙弟,我疼还来不及,又怎会欺负?”

“你!”这话听得赵桀如鲠在喉,是张口欲骂,却又提不上气儿来。

“再者说,愚兄也只去得风月场所,是个见不得光的人,又哪里能比得上赵弟弟行事光明磊落,只是……”陈汝远忽又折扇一合,作那左右窥探之色,接着手招嘴边,似与赵桀隔空说悄悄话般,“只是赵弟弟下次出门,须记得戴上面具,若被你娘撞见你刚刚说的那番话,岂不祖坟冒黑烟?”

说罢,他是持扇指着赵桀,轻笑出声。

却是气得对面赵桀咬牙切齿,双拳紧握,再也忍无可忍,狂嗥一声:“武来!给我上,留口气儿便好!”

武来方才一直压着性儿呢,这会儿得了赵桀指示,自是乐得很。

他本性莽勇,此刻没了顾忌,是摩拳擦掌,虎步向前,看这架势恨不得要将陈汝远几人拆骨扒皮。

陈汝远却不为所动,仍轻舞折扇,一副淡定模样看着武来逼来。

他越是这样,那武来步伐越是快起,待来到陈汝远面前,是不由分说,暴喝一声,右臂青筋暴起,拳风凌厉,劈面呼来。

“嘿,你去我去?”陈五斜视了陈四一眼,低笑道。

“哼,你下手不知轻重,闹了人命怎好?”陈四冷哼一声,言毕,话音还在,人已蹦出,身影快如疾风。

在武来将要一拳得逞之际,陈四骤然切入二人之间,挡在陈汝远身前。

是一刀鞘抵在武来拳上,在对方吃惊愣神之时,复接二掌,使出一招“虎扑狮搏”,掌如残影,连打在武来胸、腹两处。

武来闷哼一声,只觉得仓促之间,人已随陈四这两掌,被打得倒飞而去,急退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站稳后,他又顿觉腹腔内翻江倒海,一肚子酸水倒腾而上,流至半道儿,又被胸口上如铜钟冲撞般的疼痛顶了回去,这一来一回,属实难受至极。

他小憩片刻,抬头咬牙看向陈四,虽面装镇定,但心中惊愕,只因他刚刚那一拳已使出七分气力,却是被倒逼回来。

而观陈四是巍然不动,手持朴刀,正双臂环胸,面无异色地盯着自己,这让一向以巨力自傲的他一时难以接受。

武来身后赵桀同样震惊不已,一则,他在这卞城历来顺惯了,纵然平日里听到一些这陈二公子传言,也都是些烂评。

何况,他知道陈汝远与自己那庶出大哥交情好,可他是向来瞧不起赵玉藏的,认为对方身份低贱且又性子软弱,故寻思物以类聚,想当然觉得这陈汝远也是同等货色,不免心生轻视。

二则,他虽与陈汝远同为臭名远扬的纨绔子弟,然他二人一个夜里游,一个白天逛,无甚交集,也玩儿不到一起。

只在苑纷楼照过几面,这才不认得对方身边从人,今日他瞧见,只觉得一个瘦瘦弱弱,另一个虽是健硕,但也没自家护卫看得高大生猛。

毕竟这武来可是他爹为了护他周全,特地从那北地买来的,天生魁梧有力。

也是有这一番计较,他才信心大涨,示意武来动手。

可不曾想,今儿竟踢到了铁板,是也让他清醒了不少,毕竟他可不是个纯憨货。

是了,这堂堂镇北将军胞弟,陈府的公子哥儿身边,怎么会没个能人?

赵桀踌躇半会儿,已是心生退意,怎奈何环伺左右,发现巷道前后、楼内门窗处,已有不少人探头围观,均是刚刚被他淫威吓跑的,让他一时骑虎难下。

陈汝远见状也是奇怪,这么些人按照方才街中情形,见到他们不是该畏畏缩缩躲起来么,怎的此刻复又归来?

其实若是只有他们当中一人存在,那必然不会有人出现,毕竟谁也不想触这霉头,成这“卞城恶爷”的欺凌对象。

而今不同,在旁人眼里,这是典型的狗咬狗,不管最终谁打死谁,都是这卞城天大的喜事儿,自然是乐得围观。

更有好事者,见他两方停下动作,是不怕事儿大,竟叫好、助威起来。

一声声“打呀”、“好呀”、“厉害呀”,是真真的损得很,也不明说叫谁的好、助谁的威,总之含糊其辞,任君自辨。

这么个斗下去,难免伤了两家和气,也让我那义兄难做,当以救人为主……

陈汝远心中拿定主意,朝着赵桀挥挥扇道:“赵桀,本公子玩儿累了,这人嘛,本公子也保了,且放你离去,如何?”

他这话语声儿中全然没了刚刚嬉闹模样。

“呸!放我离去?我还没输!”赵桀逞强一句,他心中虽是打着退堂鼓,但一想到此处还有别人,面上也是挂不住。

“哦?”陈汝远嘲弄一声,是合起折扇,轻拍额角几下,末了,他颠扇遥指武来,摇头道:“你输没输,不该由你定,你该问问那糙汉,他能斗得过我的人么?”

赵桀闻言瞥了眼武来,见对方迟疑一阵又暗暗摇头,便明白今儿这亏是吃定了,心中再有怨气也只得暂且放下。

他看了眼地上的小姑娘,又憎恶回瞪陈汝远一眼,终从齿间挤出一个“走”字,带着武来朝巷外走去。

只是行到巷口,又闻陈汝远挖苦一句“代我向你爹娘问好”,却是让赵桀顿足斜视一眼,心中暗道:“走着瞧。”是不再停留,灰溜溜去了。

陈汝远见赵桀离开,便命陈五背起老人,自己则扶起小姑娘,询问之下得知小姑娘姓云,单名一个珏字。

只是这爷孙二人并非卞城中人,是起早从城外村中前来赶集的。

因在子规街市随众人避开那陈二爷,与爷爷一同进了这飞花巷中,才不巧竟被那赵桀遇上。

云珏因方才武来那一腿伤的不轻,虽不致命,但左臂已是疼得无法动弹。

但她还算是坚强,只有流泪,不呻吟,被陈汝远扶起后,仍要下跪叩头拜谢,却是被陈汝远赶忙扶住。

他暗叹这爷孙俩也是遭了自己罪才沦落到这步,便从陈四处拿了二两银子与一吊钱塞到云珏手中。

云珏见此,忙推还回去,急声道:“恩公,我与爷爷已得你救命恩情,尚不曾偿还,如何又能收您钱物?”

陈汝远心感这丫头人善,不由得浅笑一声:“呵,既然你也知晓命是我救的,那你人可就是我的了,岂不是要听我的话?”

“啊?”云珏闻言,吓出声儿来,是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汝远趁其愣神,将钱财又塞与云珏,并再三吩咐陈五将二人带去医馆医治后,务必安全送回村中。

做完安排,他朝云珏挥手辞别,携陈四向巷外载玉坊走去。

待到云珏回过神来,她的恩人早已不在视线中,只得跟随陈五离去。

只是她三步两回首,心中不是滋味,她还未曾询问恩人名讳,只听得姓陈,心道不知今生可能报答这份恩情。

飞花巷内,众人见没了戏看,也是渐渐散去,归于平常。

只是不少人暗叹,竟是这般结局,甚是可惜。

也道此番景象难得一见,却无人记载。

不过这也难不倒一些自诩文人雅士的家伙,寄以臭诗滥词附上:

飞花逐巷待烟春,矜傲馨香杜秽尘。

适遇豕奔相面愤,恰逢犬窜对眸嗔。

若教二畜化幽鬼,且把三牲奉正神。

迷梦终消双兽散,可怜痴女念宵人。 第6章 载玉坊中心语吐 平生谁又把他知 “若使乾坤能载玉,逍遥人世不添愁。”

这两句话,自陈汝远记事儿起,就已刻在载玉坊,怜香台边那块巨石上。

而载玉坊之名,也正是来自句中“载玉”二字。

那巨石高约八丈,宽六丈,人若站下方仰观,真如蚍蜉撼树,难免心生畏意。

只是随着陈汝远日渐长大,他越发觉得这句中“载玉”二字忒是奇怪,每逢经过此处,他必要在心中将那“载玉”改作“再遇”,方觉得舒坦。

今次也不例外。

他瞧了巨石半晌,回眸时,见赵玉藏正欲替他斟茶,忙阻道:“哪有兄长替弟弟斟茶的道理?”

是伸手要夺茶壶,却被赵玉藏推回手来,劝道:“此番是愚兄相邀,汝远是客,自当如此。”

陈汝远见他说得在理,又知他这义兄固执得很,也就作罢。

只是他取了茶杯,也不喝,就这么端在唇边,瞅粘对方,既无动作亦是一字不提。

看得赵玉藏干咳两声,故作镇定,笑言:“怎的?汝远不爱喝这茶?要知道,这可是愚兄商队自北地带回的茗品‘岁芯’,仅有三罐,今儿特招待与你了。”

“哈哈,非我不爱喝这茶,实乃兄长欺我。”陈汝远转动杯子,看了两眼漂浮的茶叶,摇头阔笑。

“唉,话不可乱讲,愚兄怎就欺你了?”

见赵玉藏还不肯吐出真言,陈汝远是放下杯子,持扇子点着桌面,每点一下便吐一句:“岁芯、岁芯,喝了此茶,就得遂了你心,可兄长连个事儿都不曾告诉我,便要我喝,不是欺我又是什么?”

话毕,他是盯着对方不再言语,直盯得赵玉藏浑身难受,暗暗告饶。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啊……”赵玉藏感慨一声,接又脸上变化不停,是羞愧中藏着心急,犹豫中带半分焦躁。

半晌后,他终是心一横,赌誓道:“也罢,愚兄也不藏着掖着,不过事先有言,兄欲委托之事,必在汝远量力之内,天帝天君在上可鉴,愚兄绝不会欺你,这茶你大胆喝便是!”

他这言辞凿凿,连誓都发了,倒是说得陈汝远迟疑起来,心道莫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又看赵玉藏是一脸正色,神情不掺半点虚假,便又端起茶杯。

他方才只顾心眼子,不曾注意这杯中茶,此刻重新放到嘴边,茶香扑鼻,似不用嗅它味儿,它便能自个儿钻入鼻中,真是个沁人心脾。

抿上一口,是温润如玉,灵泉绕舌回旋,轻涩中带着甘甜,如此涩、甘、醇、柔并济,当真让他沉醉其中,不忍吞下。

只是陈汝远魂儿还飘着呢,赵玉藏却是冷不丁接了刚才下文:“贤弟呀,兄请你相聚,实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你帮衬着想个法子,让我能与三小姐见个面……”

“咳咳……咳、咳、咳……”

他这话还不曾说完,陈汝远已是手扶桌案,起身呛嗽连连,看那样儿显然是被茶水呛得不轻。

惊得赵玉藏是递了帕子又连赔不是,陈汝远谢了他好意,又摆手阻了想要前来的陈四。

他少歇片刻后,是伸手抖指赵玉藏,苦笑嗟呀:“兄长你是真不怕举头三尺有神明呐!还我量力之内?且不说我三姐姐是个深宅闺秀,她即便愿意出门,往后,以你我两家关系,我爹娘那关怎的过?”

说罢,他作势欲要拂袖离去,却被赵玉藏拽住袖角,不让他走。

“汝远!汝远!哎呀!我的汝远好贤弟!”赵玉藏是绕到他身前,是愁眉苦脸,连连作揖,“你先别恼、别惊,耐心坐下,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见对方都这般模样了,陈汝远也不再作态,毕竟他也已把话说开,再往下,就看他这位义兄如何把话说圆了。

如赵玉藏所言,自打与三小姐陈云苓立秋一别,他是朝思暮想、牵肠挂肚,每每想起二人同行情景,是茶不思饭不想,整日魂牵梦绕。

“慢着……你二人又不曾见过,哪里来的魂牵梦绕?”陈汝远见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打断道。

“立秋,立秋!”赵玉藏见其面露疑色,也是将立秋二字复又说了两遍。

这倒让陈汝远豁然想起,原来在今年立秋前夜,他与些朋友藏于画舫中玩行酒令,几人最后均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这一睡便是睡到立秋晌午。

陈父陈母道他从不曾夜不归宿,那次竟是一夜未归,也是让二老急得很,恐他有失,是带着众小姐、家丁,乌泱泱一片儿人去寻他,此事甚至惊动了崔太守。

至于众人是如何寻到他的,他便不晓得了,只知睁眼时,身边已是站着不少人。

现在想来,那时这赵玉藏便殷勤地往三姐姐那边挨呢,只是自己那会儿还迷糊着,也没往别处想。

“呵,兄长不愧是管商队的能人,是四路顺着拐,八方吃得开,只是常言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这顺道就想刨了兄弟家的白菜?”

陈汝远把玩着扇子,口中谈戏言,双眼却眯着对方瞧,眸中尖锐仿若要洞穿他这义兄。

他这话也是一时堵了赵玉藏的嘴,对方尴尬之余,是面呈愧色,端起茶壶给他添了茶水。

其实打心眼儿里讲,陈汝远倒也觉得这是桩良配,他三姐姐是个大家闺秀,人样儿不错,气质也佳,又读得诗书。

而赵玉藏虽是家中庶子,却也得了三分家业,又自营生路,颇有手段,且与自己交好,也算是知根知底。

可这其中又有着不少难处,倒是让他头疼。

一则,两家上代人关系颇差;二则,陈云苓非他胞姐,乃是他故去二伯之女,被他父母收养,虽待作亲女,但这事儿他是真不便出言撮合。

除非……

想到此处,陈汝远心中是窜出个大胆想法,不觉瞥了眼一旁赵玉藏,心道:除非,这二人早已看对眼儿了,只是我那三姐姐脸皮儿薄,出不得门,故而这脸皮儿厚的主就只得自个儿凑上来了。

这想法一有,他便生出决策,待他回府去,势必要与三姐姐旁敲侧击一番,明白对方是怎么个心思。

然想归想,他口中却是不饶赵玉藏,是愁眉苦脸、故作叹息:“唉……兄长你也知此事棘手,需费心费神不说,难免遇些事儿需要个俗物开道,只可惜家母每月给的金银不多,愚弟也是有心而无力呀……”

这话旁人听起来或觉得有些道理,可在赵玉藏听来甚感滑稽,他是暗自腹议:“开的哪里玩笑?你会缺那身外之物?你家家仆从还能不听你话,向你要钱财?”

只是明面儿上,自然不能拆穿,毕竟这话中意思他也听得明白,况且面前这位可是他未来内弟,得哄着不是?

“汝远,兄素闻你欲在子规街开一间奇珍铺,如今我手中正巧有一存货用的杂间,收拾收拾便腾出来让与你,如何?”

正所谓瞌睡送枕头,摸杆儿往上爬,赵玉藏常年经商,自是将这一套玩的明白,出手便是直冲陈汝远心坎。

“这……”

“事若成,不论我与三小姐是否有那金玉良缘,我手中绸缎商行也分出一队让你接手,算是做兄长的照顾弟弟,让你多些散银用用。”

不等对方发声儿,赵玉藏又是追上一句,这套组合打得陈汝远猝不及防。

他是蓦然起身,拍着赵玉藏臂膊,义正言辞道:“兄长哪里话!你我金兰情谊远胜山海之盟,兄有愁,弟自当分忧,我三姐姐之事交于我,兄长宽心。嘿,明儿一早,我便差人前去帮忙收拾那杂间。”

说罢,他又端起茶水扯着赵玉藏碰了三番,开怀畅饮,惹得对方哭笑不得。

将近午时,陈汝远差陈四买了些果脯供他馋嘴,赵玉藏以“不非时食”教导他,他却不以为然,笑称赵玉藏古板,还自喻“饕口馋舌”。

之后,二人便在怜香台处边看戏用食,边聊些诗词歌赋。

正值欢言间,却见陈五从远而来,看着匆忙,直至在陈汝远身边站定,他躬身拜了二人,仍旧微喘。

“事儿办好了?”陈汝远看了眼怜香台边日晷,出言询问结果。

“办好了,爷。在医馆陪那爷儿俩待了些时候,后因那城北外乡路难走,才多用了些时间。”陈五倒也不用陈汝远细问,就一五一十讲出归迟缘由。

“嗯,那便好。”陈汝远微微点头。

他正欲摆手屏退陈五,谁想一阵软风拂面,带了些熟悉香味儿,让他顿住,不禁蹙眉问道:“你身上哪里来的味儿?今早怎不曾闻到?”

陈五闻言也是愣了一刻,随即谄笑道:“应是府中水仙、梅花开的好,或是小的不曾不注意,沾了些味儿来。爷您贵人事儿多,哪儿能注意到我呀。”

见他说得在理,陈汝远也没再深究,只是心中暗忖,默默记下,便示意对方退去。

待到陈五离开,他转头本想与赵玉藏闲谈,却见对方抿唇皱眉,垂眼盯着手中茶杯,似在思虑什么,不觉有些奇怪。

他再三追问下,对方才带着迟疑与他说道。

原来赵玉藏在听闻陈五是从城北乡里归来后,忽然想到在今年盛夏,他手里商队遇上的一件怪事儿。

说那日晌午,本是晴空万里,那商队行至城北十里处,突然天色大变,是昏天暗地,狂风大作,而原本将要行进的道路一时间飞沙走石,是人不能前行,马匹受惊后退。

众人无奈,只得绕远从东而回,可让人奇怪的是,东路沿途所经三座村庄,竟寻不得一人一畜,村内房屋多数损毁,道路缺修,路面杂乱不堪,到处呈现一幅破败样儿。

商队回城将此事回禀赵玉藏后,他立刻起身前去拜见崔太守,太守只当是周遭出了恶贼、山匪,即命人前往东营点兵,将卞城方圆二十里搜了一遍,却是连根贼人发丝儿都不曾见着,只得悻悻作罢。

结果虽是如此,可赵玉藏仍是觉得此事过于蹊跷,他也是留了个心眼子,自打那以后,他便让手下人换从城西绕水路出回。

如今距那事儿已是过去数月,城西水路一直无事发生,他也就渐渐淡忘,不想今儿又提了出来。

“竟有这么邪乎的事儿?为何我不曾听人讲过?”陈汝远听他讲完,是啧啧称怪,却也不免怀疑起真假。

“嗐,愚兄还能拿这种事儿骗你?你家素与太守交好,如若不信,自可亲自去问。此事儿因没个下文,崔太守怕引起城中恐慌,就按了下来,如今城北五里处的大道早已封锁,名为修整官道,汝远你不出城,自是不知。”

“所以……兄长是怀疑……”

“不瞒汝远,兄愚昧,怀疑……怀疑是怪力乱神,此事儿怕是与那些个妖邪、精怪有关……”

“哈哈……”陈汝远听得赵玉藏这般言辞磕巴,是以合扇捶肩,笑出声儿来,“我看是兄长多虑了,我卞城距那百枯泽足有十四万里,且不说周遭没什么奇珍异果值得妖邪垂涎,就说我大哥与那洪老将军分别镇守的两处险要,定是让那些个魑魅魍魉不敢涉足这南玄萧洲呀!”

“唉,但愿吧……不过据我所知,崔太守已派人前往琼京,将此事呈谏圣上,如今我朝已奉碧虚洞天为国教,崔太守是欲求圣上请得一位仙人前来坐镇。”

“仙人?哼……”陈汝远自小便不信神明,对些修士之流更是嗤之以鼻,这会儿听到仙人二字,不禁冷哼一声,挥袖贬斥,“我朝能国泰民安,不使明土被邪祟侵扰,全赖当今圣上治国有功,全凭大将功臣浴血拼杀,他们才是世人的神仙。那些个整日窝在山里,所谓寻仙长生之徒,装神弄鬼之流,也配称作仙人?”

“汝远……你、你小点声儿,若是被那些个仙人听得你这般说辞,怕是……”

“怕什么?大丈夫亦是父母生养,朝廷护佑,岂能学那些个神棍?既生长于这片土地,便要常思为国分忧,以七尺之躯报国家恩泽!”

陈汝远这话讲得是铿锵有力,面容严肃不说,人也站得直立,风吹衣摆舞动之下,尽显豪情万丈。

看得对面赵玉藏目瞪口呆,一时竟觉得不认识对方了。

然不消片刻,陈汝远便又倚回椅上,嘴里叼着果脯,懒洋洋道:“当然,那是别人,我与兄长只需吃好喝好,每日吟诗作对,潇洒度日,苟全性命便好。”

他这如潮起潮落般的一出,也是让赵玉藏哑口无言,只能默默苦笑摇头。

只是他俩一个说得尽兴,一个听得过瘾,可旁人却是当了真。

那台上戏子见陈汝远讲话全然不带正经,是用尽刁钻刻薄的典故指着他唱。

陈四、陈五二人没听得出意思,赵玉藏却是听得真切,他心有不悦,本打算出言制止,却闻得一旁陈汝远抚掌哗笑。

“汝远,难不成你没听出这是指桑骂槐,骂你呢?你何以笑得出来?”

“兄长此话差矣,我正是为此才笑呢。”陈汝远笑望赵玉藏,是摆手漫谈,忽执扇遥指戏台,接又比划自己,“他人皆笑骂我,他人皆想成我,而我又非我,那他笑的是谁?骂的又是谁?”

言毕,他复又折扇翩翩,哈哈大笑,只是这次,赵玉藏已是品出其话意,不再出声,以举杯赞高论。

唯有陈四二人,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7章 陈府迎宾公子嗔 入厅痴望对眸人 是夜,寒风瑟瑟。

虽未再下雪,然雪化而寒,城中街道已无人行,均早早归家。

陈汝远辞了赵玉藏,携二从归府。

只是这一路,他面无表情,沉默不言,陈四二人也是识趣,只管埋头跟在后头。

要说陈汝远没被赵玉藏讲的事儿所影响,是不会的,毕竟这卞城是他家邸所在处。

假若当真冒出些妖邪,即便有东营兵将阻挡,也是胜负未知,他虽未曾亲眼见过,但也听过不少妖邪精怪传闻。

只说它们个个儿生性凶残、皮糙肉厚,寻常兵刃难以伤得,更有甚者还会施展些妖术精法,拥有些诡异宝物,常人实不可与其争锋。

不过此事儿尚未曾有个结论,倒也不足以让他太过操心。

况且他自认操心也无用,他自己也就会些寻常武功,还是闲暇之时,偷偷跟陈四学的,就让他这样去与妖邪抗争?

呵,开的天大玩笑,天将倾,自有个儿高的顶,我又愁什么?我也愁不了什么……

陈汝远是心中自嘲一句,他抬头远望,已是见得自家门前那排灯笼,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眉头也亦是愈拧愈紧。

他原本傍晚便欲归家,谁知撞得彩芋匆匆前来寻他,说是他母亲喊他回去。

这本没什么,只是他细问缘由才知,竟是府中又新添了位表妹,是让他回去打个照面,混个脸熟呢。

这倒让陈汝远当场愣在原地,还不免被赵玉藏损了一句“身在桃园,命犯桃花”。

也不怪赵玉藏这般说他,只因陈府收留戚家女眷也着实是多,虽然中途因各种原因,或是归家或是嫁人而离开。

然除了他同胞大姐姐外,前前后后算上今儿这回的,已是有一十七位,故而彩芋那丫头张口闭口都是叫着“十八表小姐”,也是让陈汝远甚感无奈。

当然,他愁的并非是家中多了一人,多一人无非多一对碗筷,他家虽不是富可敌国,但也养得起这些戚家人。

只是这些年岁下来,他也不是当初那只觉得人越多越显热闹的孩童,某些亲戚的想法、做法,他可看的是真真儿明白。

从小被寄养来的姐姐妹妹他自然不会说什么,还有些家道中落或是家破人亡的自是能帮衬便帮衬,可那些个家境殷实,家中姑娘又过及笄之年这还送来的,当真是令他鄙夷。

今番他听得彩芋说那十八表小姐已是碧玉年华,他倒也不再思索别的,是以将对方粘上“鄙俗”贴花,自然对彩芋之后所吹嘘她容貌如何,是全无兴趣,匆匆打发对方回府。

陈汝远思量之间,已是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前,值夜仆从替他仨开了门,他遣散二人后,便独自朝香岁院走去。

进了东厢房,发现彩芋正替他铺被褥,他一时玩心大起,悄然无声来到对方身后,故作惊叫一声,吓得彩芋一个激灵蹦到一旁,手中被褥还拽着哩。

见是陈汝远归来,彩芋才又安心收拾床铺,只是没好气道:“二公子吓死个彩芋,可有好处?”

“哈哈,没我许可,你定然死不得。”陈汝远自幼便与彩芋嬉闹,也不在乎所谓礼数,倒是这一折腾,反而让他心中阴霾去了不少,坐至书案前轻笑道。

“是是是,咱们二公子本事大着呢!”彩芋也不惯着他,是暗讽他一句。

只是口舌归口舌,小丫头自是知道这手上的事儿可马虎不得,她替陈汝远铺完床铺,便是取了铜洗去院中打水,备与陈汝远洗尘秽。

“二公子不曾去中院前厅见大夫人?”彩芋边试水温,边询问道。

“哼……我娘自是要去拜的,只是一些攀附干谒之人,瞧着甚是碍眼得很呀。”陈汝远也没藏着掖着心中所想,是以冷笑冷语。

“哦?二公子不爱看美人了?难不成……”彩芋闻言,是上下瞧了陈汝远几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数圈,随后眯眼憨笑盯着他。

“嗯?”陈汝远初听未曾回过味儿来,只是抬头望见彩芋那模样儿,忽是察觉到什么,是气不打一处来,嗔怪道:“去去去,你这小脑瓜子整日里尽想些什么呢?再胡言乱语,我把你那些个藏起来的断袖磨镜书籍全收了。”

“啊!才不要!”彩芋吓得头一缩,忙向外跑去,边跑边嚷着是去替陈汝远禀告大夫人,只是任谁都看出,她这分明是心虚了,怕是藏书去了。

“这丫头……”陈汝远见对方一溜烟儿没了人影,也是无奈摇头。

他正欲换衣洗漱,却被腰间硬物抵住红绳,低头查看,才发现原来是他今儿早带出的宝剑。

他将剑拿在手中观看,不禁思绪万千,昨日那青衣姑娘实是让他难以忘却,无别来由,只因那一霎的片段,使他既熟悉又困惑。

他今儿将此剑带出,着实是欲再见那青衣姑娘一面,只可惜天不遂他愿。

陈汝远嗟叹一声,将剑轻轻置于书案上,是洗了尘秽,换了衣裳,又把个金佩锁戴上,便出门向中院行去。

他行至中院前厅不远处,忽听到前厅内断断续续传来些嘤嘤泣泣,不禁心道这又是唱的哪出。

只是他虽腹议,却也好奇,见前厅闭着门,门外站俩丫鬟,便示意她们退去。

见周遭没了他人,他倒自个儿耳贴门缝,行了个窥听之举。

只听厅内他母亲出声儿,又是嘘寒问暖,又说什么天杀的妖邪害人,接着一片哭声儿附和,只是有些哭声儿尽显技巧,全无感情,当真是惺惺作态。

待众人哭完,接下来的对话声儿又小了下去,陈汝远听不真切,是双手攀上门框,又贴近了几分。

谁承想,这门不曾锁,竟是虚掩的,陈汝远刚附耳攀门,便听吱呀一声,厅门大开。

厅内一双双眼眸,齐齐盯来,或疑惑,或不解,或惊讶,或愠怒,直看得陈汝远口吞津液,不觉头皮发麻。

好在他向来脸皮子厚,是掸了掸衣袍,从容跨入厅内,边前行边扫了眼厅内,他见家中内眷均在场,也是暗暗惊疑,心道这十八表妹是个什么来头。

那其余姐妹来时,他也不曾见过这般仗势,想到此处他行至三步,是躬身拜道:“孩儿拜见娘、二娘,众姐姐妹妹好。”

陈汝远没得他母亲回应,他也不得起身,正寻思众人是否还在愣神呢,便听胡夫人慈言善语道:“你看看,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回来了。”

陈汝远本是觉得母亲今日心情不错,连声儿都变了,正欲起身,忽又闻得胡夫人严声:“你还知道回来?还不快过来见见你妹妹!”

“是,娘。”陈汝远听话回应道,是缓缓抬头,恰巧与厅中那未曾谋面的表妹妹看了个对眼儿。

她、她……

这一眼,旁人不知其中滋味,只是见得陈汝远呆愣原地,眉宇上扬,双目失神,口齿微动间,却不曾听得他吐出半个字来。

“见过二哥哥……”

这声儿见礼,声似轻雨,音如柔风。

陈汝远不觉如梦初醒,却又似醒非醒,正如是:

北方孤女负乡行,南土家人还府迎。

乍看羞花慈母喜,初闻娇客傻儿惊。

莺声入耳身逾静,月貌撩眸心更明。

千载难逢云上恋,一朝幸遇梦中情。 第8章 天仙妹妹尽皆赞 才德兼全降世尘 新月细眉娟娟,弯出个灵动可人;清泉明眸幽幽,勾勒了清澈聪慧。

垂柳青丝缕缕,落得是亭亭玉立;润雨桃唇薄薄,难掩她秀媚娇妍。

短短几句心中赞美,已是让陈汝远苦觉词穷,浑然不知自己失态。

得亏胡夫人又唤了他几声儿,他才如回了魂儿般,忙与那表妹妹作揖回礼。

他这模样,也是让些个姐妹在那儿暗自揣度、窃窃私议,只是有的姑娘家嗓音儿压不住,难免一些话语会落到陈汝远和那表妹妹耳里。

听得妹妹蹙眉抿唇,脸上隐隐是半羞半恼,她低头垂眸,朝陈汝远微微屈膝施礼后,便又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胡夫人见此也是出言止住厅内其余丫头言谈,再看向陈汝远时,朝他使了眼色,话语中带着责备之意:“你呀,怎么这般无礼,平日里读的些书都读哪儿去了?”

“嘿嘿,娘……”陈汝远闻言讪笑一声,是行至胡夫人跟前,信口解释道:“并非是孩儿无礼,只是见得这位妹妹面善,正如……正是……是一见如故。”

这话他倒也没胡诌,他方才愣在当场,虽不乏是这妹妹生得好看缘故,但也仅是占了三成。

还因他与对方相视时,竟是心生这妹妹就该站那儿的错觉,甚是亲切。

更重要的,是他已从对方眉宇、声色间辨出,这妹妹便是昨宵他在苑纷楼所见的那位青衣姑娘!

如此三重“惊喜”,即便是陈汝远练就了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本事,也是一时间令他不知所措,这才出了糗。

“呵呵呵。”胡夫人听他这么说,是也和颜悦色,她边轻抚那妹妹纤手,边指着陈汝远乐呵道:“你可不得觉得她眼熟?你俩儿时可亲得很呢,我给你提个醒儿,苍牟城。”

“啊?”这一提苍牟城,是让陈汝远立时记起儿时往事。

那地儿是他母亲同胞六弟,也就是他舅父所居处,距此足足一十三万里,离那百枯泽已是不足万里远了。

在他儿时,因陈父常年走南闯北,他便与母亲一同待在苍牟城舅父家生活了两年,也能顺道儿探望他大哥。

原本路途如此遥远,是不可能短时间往返的,但他舅父胡青山有个名唤“云舫”的小器物,丢入水中能大能小,坐上去不消十天便到了苍牟城。

他那时也只是觉得好玩,现在想来,他这舅父怕是与那玄门带着些关系呢,而那“云舫”也定然是个宝贝。

陈汝远飞转思绪,再看胡家妹妹时,心中虽已有九成把握,但开口仍是带着狐疑,慎问道:“你……你是我湘临妹妹?”

“嗯……”胡湘临听得他认出自己,也没了方才拘谨,是应了一声,正欲转身瞧去。

却在她抬首间,忽觉得双腮微热,定睛一看,是陈汝远已凑到她身前,一双大手轻抚在她脸上,嘴里还低语着:“不想多年未见,再遇时,湘临妹妹苦了……也瘦了……”

陈汝远话音很轻,他为人不羁,却也内秀,从进这厅门到现在,他虽只听得只言片语,可也将事情猜的七七八八。

今儿独见湘临,而不曾见到舅父舅母,心道恐怕那苍牟城生了变故,湘临妹妹双亲已有不测。

而方才他闻众人哭泣,却又不见湘临脸上泪痕,可见这丫头只怕是行了一路哭了一路,到了这陌生地儿如若不是故作坚强,便是泪早已哭干了。

他一时也不知怎么安慰,只得学着儿时模样安抚对方。

陈汝远这举动在旁人看来,多少是丢了礼数,他那一直未曾出声儿的二娘钱夫人见状,也不由得皱眉摇头。

别的姐妹见他如此,有瞪眼,有吃惊,有不悦,也有心中臆想:这新来表妹妹怕是又要生气了。

是各存心思,各有姿态,只是不便出言。

然而胡湘临并无举措,她只是站在原地,凝望对方,任由陈汝远轻捏她面颊。

细看之下,她嘴角微微上扬,虽是笑中掺苦,却也不曾有半点不悦。

胡夫人见厅中众人间有些微妙,也是故作轻咳,出言阻了陈汝远动作,这二人呀,才如大梦初醒,分了开来。

各站胡夫人左右,都不知该说什么,落了个窘态。

突然,一个黄鹂样儿的声儿在众姐妹中脱颖而出,这音色干净得很,又显得很俏皮:“二哥哥甚是偏心呀,我等姐妹来此头一遭,均要被你考,我听说就连三姐姐也不例外哩!为何今儿湘临妹妹来了,却不见你耍宝?”

陈云苓闻得自己也被提到,是微怔了少许,再望了出声儿那人一眼后,便是攥着绸帕,掩口笑视陈汝远。

而陈汝远正想用怎么个法儿脱了这窘境呢,这突如其来一句,倒也真是雪中送炭。

他不用看,便知这声音主人是谁,偌大陈府,也就他那十七妹妹苏莺衣,才有这么清脆的声儿。

也只有她不通世俗,口直心快,却又聪明伶俐,算是这一大家里最能活络气氛的。

“呵,你这小黄鹂,不唱戏腔,专守在这儿损我呢?好,那我便与你讲讲。”

陈汝远是笑指苏莺衣,踱步行到厅中央,似要与对方好好说说。

苏莺衣闻言,趁众人未曾注意,忙朝陈汝远眨眨眼,示意她在帮忙哩。

陈汝远会意一笑,环视众人后,是摇头晃脑,娓娓而谈:“要说当初诸位姐姐妹妹初来乍到,我亦是不知该如何与你们相处,自然得以雅会雅,出些对子、诗歌,姐姐妹妹对得上,则心里美,对不上,也能使我落得个好文采的名儿,有来有往,可谓双赢。独独我这湘临妹妹呀,我可不敢考她!”

“哦?汝远此话怎讲?”这回是到陈云苓疑惑了,她也自问读过些书,也曾被陈汝远‘刁难’过,二人是以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得谁,故而有了兴趣,出言问道。

而胡湘临听他这么说,又悄然侧过身儿来,倒也是好奇,想听听他如何讲自己。

“三姐姐你有所不知,我儿时曾与她朝夕相伴两年之久,刚照面时也曾仗着自个儿读了些书,就与她面前显摆,结果诗、词、歌赋,是十篇对不得九篇,赢的那一篇诗还是她故意不押韵脚,饶了我一番,若要真较真儿,我怕是还得拜她一声‘胡夫子’呢!”

说罢,他还真就遥望胡湘临拜了一拜,这番言论也是惹得众姐妹个个睁大个眼,盯着胡湘临瞧,直瞧得湘临面红耳赤,羞得转过头去。

“哦~湘临妹妹可真会藏巧,晡时那会儿,我怕二哥哥你回来又得刁难人家,还特地问她都读过些什么,她却说只会些德礼哩,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呀!”

苏莺衣个头娇小,是歪着脑袋言语一声儿,忽又双眼眯成条缝儿,笑看二人,也是让人不知她心中所想。

“人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观湘临妹子德才兼备,真真儿的堪称是女中大君子。”陈云苓亦是点头轻声儿附和道。

嘿,若我要说她还会武,你们岂不是要把她捧上九霄去。

陈汝远内心戏倒是足足有余,面儿上强作云淡风轻,只是任谁都看得出他那得意嘴脸,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他自己被夸了呢。

“好了,你们也别尽是夸她,瞧把她夸得羞成啥样儿了。”胡夫人手拉着湘临,满脸宠溺道,说至半道儿又望向众丫头,“你们只谈湘临丫头的好,又有谁知她用的功?她也不比你们多长个心出来,这府上每年都请教书先生,你们也不比她条件差,以后须多与她学学。”

众丫头听得胡夫人训话,齐声唱喏。

胡夫人见状本是颔首微笑,却在收回目光之时,撞见陈汝远在那儿转着眼珠子,脸便又垮了下去,是以话锋一转道:“远儿,尤其是你,你要知晓以后这家靠的可不是在座女儿家,你多大的人了,一天天不学学好,尽生些荒唐事儿。”

“娘……”

“哼……我可让彩芋那丫头给你提了醒儿,过些日子便要考你,若你还无长进,到时可别说棍棒不打过头儿,你爹阻拦也不好使,他敢拦便连他一起打,让他平日不好好教你!”

“是……”陈汝远闻言是颔首低眉,虽心想辩解,却是不敢忤逆。

“唉,大姐,汝远这孩子也还行呀,就是顽了点儿,今儿说他说得够多了,您就饶了他吧?”钱夫人倒是这时候开口,替陈汝远说了两句好话。

见这“杀威棒”打也打了,钱夫人也求了情,胡夫人这才饶过陈汝远,转而又与内眷闲聊起家常。

是将陈汝远晾在了一旁,但也合了他意,是自顾自坐到一旁。

只是双眸转悠数圈,又不由自主瞥向心中所往之处,眼神愈加迷离。

当真是个痴了神傻人儿。 第9章 香岁院中添俏客 湘随远入自家门 是以夜深,子时将近。

厅中胡夫人是闲谈之欢、意犹未尽,虽在中途唤丫鬟端来茶水醒神儿,然众小姐却是耐不住那瞌睡虫。

苏莺衣是头枕在她九姐姐付月肩头,双臂搂着对方,已然睡去。

陈云苓虽也瞌睡,但她向来尊礼数,只得硬撑身子,强颜欢笑。

胡湘临被胡夫人拉至身旁落座,因胡夫人多与她和钱夫人交谈,倒也看不出二人什么。

其余小姐则是多多少少带着些倦态,只是碍于颜面,无法像苏莺衣那般作为。

而坐在对面的陈汝远可是精神得很哩。

他本就是个夜里游的主儿,恰逢今儿又遇湘临入府,此刻是神采奕奕,双目炯炯有神。

他时不时瞥视主座,见自家母亲拉着他湘临妹妹谈心,他是一时捞不得半点儿好。

心里顿觉无趣,是又打量起对座姐姐妹妹神态。

见一个个儿的或是迷迷糊糊,或是强打精神,甚至那十七妹妹已抱着九妹妹睡着,他亦是好玩儿,不觉痴笑出声儿来。

这倒让胡夫人注意起下座众人,方觉时候不早,不急不慢道:“时候不早了,也该休息去了,今儿啊也是我话多些,倒是让丫头们跟着受累了。”

她声儿不大,却是让众小姐回了神儿,都坐直身子听她吩咐,连那酣睡的苏莺衣亦是匆忙擦拭掉嘴角口水,端坐得像模像样儿。

“大姐说的哪里话,今儿湘临初来乍到,她们自是乐的作陪,只是不知大姐可曾安排好湘临住处?若是未曾,妹妹我亦是可以与她做主。”

钱夫人话说的很妙,既替众小姐解了局,博了好感,又把她心中所虑之事顺坡说出。

“不劳妹妹费心,此事我在晡时就已安排,丫鬟们把香岁院西厢房收拾过后,又把湘临带来的些物件布置了一番,待会儿让远儿领她去便好。”

胡夫人说罢,端起茶水抿了口,全然未见钱夫人面色变化。

陈汝远不知自家母亲这是何意,本欲脱口而问,谁知回眸之际正遇湘临转头瞧他,便将到嘴边儿话又缩了回去。

而下座处,亦有一人,双手揪缠,正抿紧红唇,眼中含愠,盯着胡湘临看。

她许是气得不轻,浑然不知自个儿身子在轻微抖动,引得一旁付月小声儿询道:“六姐姐你这是怎的了?”

“啊?我……兴许是身子骨受了些风凉,不碍事儿。”

六小姐钱芸被付月这一问似是吓到,待缓过神儿来只是强作欢颜,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什么?六姐姐病了?我瞧瞧。”苏莺衣闻言便要凑来。

“你又不是郎中,能瞧出什么来?”

付月本想拦她,可这苏莺衣向来是个爱事儿的主儿,听得钱芸称病,是学着陈汝远模样,探着脑袋望来。

她眯眼打量钱芸,只瞧得对方挪了几次坐姿,是坐立不安,这才压着声儿嬉笑道:“哟,我观六姐姐气色好得很呢,不像是那身子骨儿的病呀,倒像是那心坎儿里的杂症。”

“你……”钱芸一时被说得气血翻涌,堵了口,是面色微潮,索性一转脸儿不再看对方。

留下苏莺衣与付月大眼儿瞪小眼儿,只不过后者不知所措,前者笑颜中暗藏鄙夷。

而另一边,钱夫人沉默少许,再次出言道:“大姐,如此安排怕是不妥,府内尚有空房可以安置,如今这俩孩子都已长大,一些事儿也该避讳避讳了。”

“妹妹健忘呀,这府上原先是有空房,只是近些年,妹妹你费心费神,为府上荐来了不少戚家人当差嘛,那些屋子早已是满了。”胡夫人是浅笑慢语,真像是个好姐姐在与妹妹唠家常般。

“额……呵呵,大姐说的哪里话……妹妹说的是‘静仪院’里那间,苏丫头住在北厢房,那空下来的南厢房可正好给湘临不是?”钱夫人脸上有些许难堪,但瞥了钱芸一眼后,仍是不死心道。

“妹妹是说大丫头那间?呵……大丫头如今是不在府上,可她脾气你又不是不知,若她哪日归来,发现自个儿屋子没了,还不得闹得天翻地覆?此事就算妹妹去找老爷说,怕是也无用。”

“至于避讳一说,又不是让他俩同住一屋,何来避讳?妹妹若是不放心,大可让他俩自己说来听听。”

胡夫人说罢,不等钱夫人开口,她又望向陈汝远与胡湘临道:“湘临,远儿,此事儿你二人自行做主,你们若是觉得不妥,也尽可说来。”

“孩儿……全凭娘安排便是。”

“湘临……全赖姑姑做主。”

话虽不是出自一人之口,可意思却如出一辙。

钱夫人听得哑口无言,胡夫人闻之称心如意,是解颐道:“事儿既已定下,远儿你还痴愣着作甚?还不领你妹妹回香岁院去,好让她早点休息。”

陈汝远得了吩咐,上前与胡夫人、钱夫人道了夜安,拜别众姐妹后,是小心翼翼来至湘临身边,轻声询问她的意思。

胡湘临默默点头,与众人施礼后,弱步轻移,随陈汝远出厅门而去。

厅中余人亦是相继离开,只是有人困意缭绕,而有人则睡意全无。

……

月映夜空,回廊清幽。

二人并肩踱步在廊中,未有言语。

陈汝远几番想要开口,然而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以往夜间出游,自然多去烟花之地,与那些个金姐姐、银妹妹的是畅聊甚欢。

今儿换作湘临,又是久别重逢,他本以为此刻独处,亦能如方才一般巧舌善辩,怎知自己却成了个打了霜的茄子,蔫儿了。

这心口子,怎动得这么快……

他是暗道一声,手也慢慢放在胸口。

却也引得胡湘临侧头望来,细语询他:“二哥哥这是怎的了?”

“嗯……有劳妹妹挂心,无碍,无碍。”陈汝远摆手浅笑一言,见这话茬子已开,他倒也是想探探对方昨夜事由,便是旁敲侧击一言,“妹妹昨儿到的卞城,是被府上哪个不长眼的小厮拦住,才没能进的府里来么?妹妹告诉我,我替你教训教训他们。”

“二哥哥是困了,尽说些胡话,没人阻拦湘临,湘临是今儿才到的卞城。”

胡湘临话语间并无迟疑,倒不像是在佯言,只是她不待陈汝远出声儿,复又追言:“怕是二哥哥劳累,把些个红颜知己混作了湘临来认,不知‘一见如故’了多少人儿。”

“啊……这……”陈汝远被她说得语塞,知晓此事怕是暂且说不得,心焦间,忽瞥见湘临腰间玉佩,是灵机一动,又扯开话题:“‘一见如故’非我虚言,我见得妹妹这玉佩,仿若当年苍牟城初见,只是不知……这些年过去,我这块佩锁还能否与妹妹的玉佩相合?”

陈汝远说罢,托起胸前佩锁,瞅一眼,又在湘临面前幌一幌。

说起这凤鸟金佩锁,他也不知是何来头,只是打记事儿起,他爹娘便让他每日都得戴着。

可以说别的事儿他们都能由着自己,只此一事儿却是万万不行。

若是被他娘知晓他不戴这佩锁,定是少不了一顿责罚,即便是一向纵容他的父亲,也会大发雷霆。

而胡湘临那块玉佩亦是从小带在身边。

当年,陈汝远在苍牟城与湘临初遇,曾嬉闹之下将二物相合,不想这一金一玉,虽质地不同,却如天生成对般,紧紧相扣,使他拆分不得。

最后还是他舅父胡青山用了些法子,才将二物分离,两家长辈事后均觉得惊奇,都言他二人怕是命有奇缘,他舅父甚至与她母亲开玩笑道,日后定要亲上加亲。

此后,小汝远可没少用嫁娶之事吓唬小湘临。

这一过,便是十年。

“往昔随风已逝,故人似水萍流……既已物是人非,那儿时荒唐言,二哥哥又提它作甚……”

胡湘临凝眸那佩锁,神情沉郁,话中忧感。

听得陈汝远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接话,憋了好一会儿,才傻言傻语道:“妹妹说的是,儿时荒唐,尽是戏言,当不得真……”

“戏言?”胡湘临闻言,睁大眼盯他半晌,唇齿轻启数番,终是没有言语。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对方,是转身便走,香风随影而去。

“哎……湘临妹妹……我……”

陈汝远欲伸手牵住湘临,却是指尖滑过她衣袖,触碰而不可挽留。

见到湘临已走远,他怅然若失,本想枯坐于回廊长凳处,忽又想起湘临是初次来府,怎认得路?是赶忙起身追去。

然一路不见其人,他不由得加快步伐,终是在香岁院前与湘临相遇。

“湘临妹妹……走的甚快……”

陈汝远一路疾跑,加之心慌又心急,来到湘临身前,已是有些岔了气儿。

“哼……”胡湘临见他这模样,虽口中冷哼一声儿,但也是放慢步伐。

直至二人来到西厢房前,陈汝远才又拦下欲要进屋得胡湘临,可饶是他有千词百句,一与湘临那双青眸对视,便又成了哑巴。

“我……”

他是心急如焚,踌躇一番后,终是把心一横,急道:“我实不知今日怎的,口舌僵硬,说不得好听的,只是前般说辞,我亦是想讨妹妹的好,却是弄巧成拙,惹得妹妹不喜。今儿往后,妹妹与我同住一院,如有不爱听的,尽可点拨我,我便不再说,若我食言,妹妹就把我当做那浊秽里的大葱,拔出来,嫩的做菜,老的插那豕鼻中,让我一辈子……”

噗嗤一声,胡湘临见陈汝远说得越发离谱,是也忍不住掩口笑出声儿来。

这一笑,算是自她进府以来,首次入心露笑。

当真是:凝眉久冻千川水,宜笑长开万里花。

只看得陈汝远形如铜人,呆若木鸡,已是忘了下文。

直至他神游归来,才发觉他的湘临妹妹早已进屋。

空留他在院中独自惆怅。

我这是怎的了,一想她、看她,便是如同痴了一般,话都说不明白……

还有那些画面,今次怎不再有了?

陈汝远翘望那花窗倩影,缓缓合上双眸,再睁眼时,已是没了痴念,转身离去。

今后还是不与她接触为妙……

唉……不如少接触吧……

嗯……或许吧…… 第10章 良人无错逢灾难 粗莽男儿心不浑 日月星斗,往复更替。

自胡湘临入陈府起,已是匆匆过去七日。

在此期间,陈汝远是没少‘巧遇’他的湘临妹妹,又是‘即兴’赋诗赠予,又是‘偶得’些山海怪谈古书与其共赏。

二人关系也是不知不觉,回温不少。

只是他乐在其中,不觉自己行为‘反常’,着实是让彩芋与陈四心中困惑。

那俩是搭着伙儿,时常前来探风,前两日还只当是自家二公子夜游倦乏了,在养精蓄锐呢。

不想直至昨宵,这二公子都不曾夜里出门去,似是转了性儿般,一改往日昼伏夜出习性,让二人纳闷儿不已。

而最是郁闷的,当属陈汝远那些狐朋狗友,他们已是连续数日不曾在夜间见他相聚,这有钱的主儿不在,他们自然少了些玩乐去处。

……

香岁院内,约莫辰时三刻。

一个绿衣小丫鬟入院中开始忙作。

她是胡夫人从后院众丫鬟里新选的一员,用来照顾陈汝远平日起居。

而彩芋却是被胡夫人遣与湘临处,只缘与湘临同来的俩丫鬟还不懂府内规矩,亦不通府内世故,胡夫人怕湘临受暗欺,便将俩丫鬟换下,派往别处去了。

小丫鬟备完洗漱器具,又将新衣裳摆好,方才唤醒陈汝远。

陈汝远则是起身坐于床榻边,皱眉不语,原因无他,只因他尚不习惯如此。

往日里,彩芋没有他吩咐,是不会轻易入屋内,即便是有急事儿,也会在屋外问候。

然而他见这小丫鬟新来,年纪又小,行事也无错,便也没曾出言怪罪。

只是心叹对方确实没有彩芋那丫头机灵。

在洗漱完后,他换上衣裳,抄了本书便出门去了。

行至院中花池,他本是想去喊湘临一同食早茶,顺道儿一起看他得来的新书,却正巧遇着彩芋从西厢房出来。

“二公子今儿起的好早!”彩芋打远儿瞧见陈汝远,是以笑吟吟跑来与他晨安,“可是来寻湘临小姐的?”

“啧,这还没几天呢,就喊上‘湘临小姐’了?。”

不怪他如此调侃彩芋,只因对方从来都是喊着些“六小姐”、“九小姐”的,就连喊他亦是“二公子”,可从没见过彩芋这般亲的带着名儿的去喊谁。

“嘻嘻。”彩芋嬉笑一声,看得出她与湘临相处不错。

不过陈汝远倒也没直截了当吐出心中想法,他瞥了眼远处房门,故作漫不经心道:“我也不是特地来叨扰我湘临妹妹,只是近日又偶得一奇书,思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碰巧湘临妹妹离我近,便是便宜妹妹了。”

话至最后,他是故意抬高嗓门儿,拖着尾音儿,看似目视前方,却是余光悄然扫着那西厢房门儿。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那屋子仍无动静儿,正是疑惑,欲询问彩芋,哪知小丫头先行掩笑道:“二公子别喊了,那屋里没人儿,湘临小姐大清早的便与大夫人出门儿去了。”

“哎?你何不早说?”

“二公子您也没问呀。”

“我……”

陈汝远看着彩芋装作那委屈样儿,也是一时语塞,怪他确实没问,还净扯别处去了。

当他回过味儿来,也是忙追问道:“她与我娘去了何处?”

“是去了城东的静月祠,说是今儿一早,打东海处来了俩仙姑,在那静月祠开坛讲法,引得不少人去哩,大夫人听闻后,是早茶都不曾食用,便携湘临小姐与一众家仆去参拜了。”

仙姑?难不成是崔太守向圣上求来这厢坐镇的?那也不对呀……

陈汝远百思不得其解,原因在于,传闻中那碧虚洞天地处琼京西北,落于云霞山山巅,若真是那里来的,自该从西北而来,怎会跑到东海去。

等等……娘她向来与我一样,不痴信神仙鬼怪,今儿怎的一反常态,去拜个什么仙姑?东海……

彩芋见陈汝远神情迷茫,是出言小声儿问了句:“二公子是也想去看看?”

“我?呵……算了,你又不是不知,公子我向来对这些来不起兴趣。”

陈汝远见思量不出头绪,是摇头否认。

说罢,他是别了彩芋,行往后院大厅用食。

后院大厅内。

丫鬟给陈汝远端来热乎的掺汤。

只是那掺汤他还未喝上几口,就听得厅外一阵疾步声由远而近。

直至那人来到厅内,陈汝远方才抬头望去,见是陈四,他也没多在意,只当是对方起晚了,急急躁躁前来寻他呢。

谁想陈四面色凝重,上前沉声禀告:“二公子,门外崔大人来人,说是要请您去府衙一叙。”

“崔大人?”陈汝远不解,虽说自家是与这崔太守颇有交情,可那也是他爹的关系,他自己倒是与崔太守很少来往,更别提叙旧一说。

不过他是疑惑,倒也没慌,虽然自己是有些个坏名在外,但也不是个作恶的主儿,自然也没甚担心的,是不萦于怀道:“知晓了,我一会儿便去。”

岂知陈四并未退下,他稍显犹豫,继而开口:“他们说……要您即刻就去,不容等候。二公子,他们都带着兵刃,只怕是碍于镇北府的名号才未闯入,我看是来者不善啊。”

“带着兵刃……”陈汝远闻言缓缓抬头,眯眼瞧着门外远处,心底琢磨这崔太守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当即放下碗勺,起身向外走去,而陈四亦是紧随在后。

二人将近府邸大门,陈汝远是远远儿地瞧见那帮子当差的。

为首那人他识得,乃是崔太守身边儿的主簿颜羽舟,在他印象中,此人是个较为偏私、阴狠的人物。

他遥见这颜主簿面无表情盯他看,身后人马虽不多,却是个个儿手握刀兵剑刃、气势汹汹,心中不禁咯噔一下,暗叫不妙,可又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儿犯了事儿。

再瞧对面那一副副煞星模样,哪里像是那太守府衙里由官僚子弟担任的衙内?

分明就是从东营选来的兵将,即便相隔好远,他都似能闻到对面身上散发的血腥味儿来。

还真是看得起我……

陈汝远不由得暗暗自嘲一声儿,直至他行到这门外,才发现早已是有不少闲人,正站在远处眺望而来。

他心中虽是怅怅,面儿上却是淡定一笑,快步上前拜见道:“小侄陈汝远,不知主簿大人亲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颜主簿见他姿态谦卑,还对自个儿行了个执子侄之礼,眉角不觉略微提了提,面上倒也缓和不少,是皮笑肉不笑开口道:“陈二公子哪里话,我就是个替崔大人执笔的庸人,当不得‘大人’二字,此次也是奉崔大人之命,特来请二公子前去府衙内喝杯茶水,还望二公子务必赏脸,不要让我难做呀。”

陈汝远心想这颜羽舟此般说辞,倒也是给足了面子,若是对方无所顾忌,即便是直接拿下他,也亦无不可。

只是对方这话一出口,身后那群人的目光亦是随之一凝,均齐刷刷盯在陈汝远身上。

好似他若是不‘赏脸’,那一个个铁打的汉子便真是要‘难做’了。

这一出是看得陈四暗暗心惊,忍不住捏紧手中朴刀,然而陈汝远却是悄然挡在他身前,伸手搭在他刀柄上,示意他不要莽撞。

“既是崔大人唤我,我自当前去拜会,只是不知……家母可晓得此事?”

“未可知。”

颜主簿言语简短,可也是让陈汝远哑然:究竟是说我娘不知,还是说你颜羽舟不知?

他思虑片刻,全且是当做前者论,是以回首与陈四交代一番:“我随主簿大人前去府衙,若是我娘回来寻不见我,你且替我转告她老人家,就说崔大人唤我陪他喝杯茶去,让她在静月祠静心参拜仙姑,不必担忧。”

“二公子……”

陈四还未说完,即被陈汝远摇头打断,只得站在原地,目视一伙儿官兵携陈汝远渐渐远去。

而远处围观闲人见‘好戏’落幕,没了看头,自是慢慢散去。

陈四见状,本欲回府,却是突然察觉出陈汝远话中问题。

二公子前面还在说让我等大夫人回来,后面却又是让她老人家在静月祠参拜……

陈四虽不知陈汝远到底是何意,可他没有犹豫,随即转身朝静月祠方向飞奔而去。 第11章 平白无辜遭枉谤 锁枷缚手甚悲凉 “文书世外屈冤事,武断人间罪恶魂。”

这一十四个大字,分左右对仗,刻于卞城府衙门柱之上。

后墙又书有“孝呈善”、“廉生威”、“公见天”、“正照明”,写得是苍劲有力,正气凛然,让人一见便生敬畏之心。

然而陈汝远见着,却是内心出戏,他自是见过那崔太守。

只是记忆当中,对方圆头圆脑、矮胖短小,眉宇之间透着精明,为人处世八面玲珑,活脱脱一个人精儿。

他还曾暗自腹议,若是这崔太守弃官从商,不消几时,定能成个商贾风云儿。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片刻,已是被颜主簿等人携着带入正堂。

只是刚入堂内,陈汝远便闻到一股怪味儿,是酸腐中带着些熏臭。

他定眼儿瞧去,见堂下左右将士之间,摆有一物,上面蒙着白布,有水从中渗出,虽隐约看出点儿轮廓,却又见不得真。

他正揣度呢,那颜主簿已是领他至堂中,拜了堂上崔太守后,便撇下他,去了旁座。

而堂上崔太守,是捻须侧目,睁俩绿豆眼儿盯他瞧,也未言语。

其实这崔太守心里甚不痛快,他今日听闻有仙家飞至静月祠开坛,原先也是打算前去拜会一二,沾点儿仙缘,谁想却闹出个坏事儿来,又恰逢刺史监察到此,害被其责备一通。

如今他看陈汝远,是越看越不对味儿,若不是心有顾忌,怕不是上来就大刑伺候。

陈汝远自是不知对方心中所想,他上前两步,撩衣摆,欲要下跪拜见。

却听那崔太守出言阻道:“免了罢,你去年举得孝廉之身,若无意外,这三四年间便要被圣上召去做郎官,届时你我同为官吏,故此间你也无需下跪。”

其实这每年各郡均出得一人举孝廉,而南玄萧洲共有十一州二百一十九郡,亦是每年二百一十九人举得孝廉。

可朝堂官位早已占满,各州各郡亦是僧多粥少,若等他陈汝远去做官,也不知需等到猴年马月。

陈汝远自是明白崔太守此番言论,不过是做个人情,卖个面子。

他闻言也是止了动作,改为躬身深拜。

拜毕,方才拱手问道:“小子愚钝,不知太守大人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嗯,自是有事儿相问。”崔太守瞥了眼颜主簿,见对方已是铺好卷册,执笔手中,才又接着说道,“陈汝远,本官且问你,近几日你去过哪里,又做过什么?”

“近几日?”陈汝远闻言百思不得其解,近几日他可安稳得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管着与自家湘临妹妹套近乎呢。

只是这事儿他又拿不得出来,只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小子近几日都守在家中,关门苦学诗书,未曾去过哪里。”

“可有人证?”

“全府老小皆可作证,不敢欺瞒。”

“嗯……”崔太守见陈汝远言语之时并未迟疑,且神态自若、语句甚晰,皆凿凿可据,亦是暗暗点头,信了半分,只是他沉吟片刻,复又追问,“那本官再问你,上月二十八日,你又在何处?与何人接触?做过什么?”

上月二十八?那不是我前去载玉坊赴会之日么?也同是湘临进府的日子……

陈汝远将当日所见所做细虑过后,觉得并无任何异常,若要说有何不妥之处,也就是飞花巷里曾与那赵桀争斗了一番。

可若仅仅是打斗,这崔太守必然不会如此,且不说他与赵桀两家本就与这太守有旧,即便是寻常人家,只要不是聚众械斗,闹出人命,最重也就判个罚银二十两。

事已至此,陈汝远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一五一十将当日情形说与崔太守听,只是言至夜间与湘临相处那段,他自然是能简则简,敷衍过去。

“你是说,那赵桀曾在飞花巷中欺凌一对爷儿俩,后被你遇着,给救下了?”

崔太守听完陈汝远讲述,紧跟着便是抛出一问。

“正是。”

“哼!那你且看看地上躺着那人,你可认得!”

人?

陈汝远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白布,他刚刚不曾多想,只觉这东西略有些难闻,不知是何物。

此时听得崔太守之言,忽觉那轮廓却是个人样儿,他虽是心中发毛,却也将手慢慢伸去。

饶是他心中已有筹备,可当他掀开那白布之时,亦是骤然心惊肉跳,双目瞳孔紧缩,不禁下意识仓皇后退一步。

也不怪他惊着,这过惯了安稳日子,眼前赫然出现一具尸体,换作他人,也怕是如此罢。

由于掀了白布,那臭味儿更是浓郁,好在此时不是夏季,若不然,这堂中岂能待人?

只是陈汝远也非胆小之辈,在短暂惊神儿过后,是再次皱眉望去。

只见这死尸全身浮肿溃烂,皮肤白中透青,指甲多有脱落,心口处落一道口子,皮肉外翻,且相貌已是难以分辨。

然而凭着对方身挂衣物,以及隐约看出的年岁,陈汝远还是认出,这正是当天被自己所救,爷儿俩中的那位老人,不禁神情为之一凝。

“怎么?你认得?”崔太守见他如此表情,也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回太守大人,这正是当日被我所救之人,只是……”陈汝远指着那尸首,正欲求问,却是被崔太守阻断后言。

“你承认认得便好。”崔太守说罢,扬手一招,那左右即刻上前给陈汝远套了枷锁。

“大人,此是何意!”陈汝远这稀里糊涂被锁,而对方也不讲缘由,是也拼命挣扎,然人力怎可抵得过铁器?不过徒劳而已,他是既郁闷又愤怒,“还请太守大人告知,我究竟犯了何罪?”

“犯了何罪?你自己好好看吧!”崔太守言毕,起手将桌案一卷交于手下,被带至陈汝远面前。

展开后,陈汝远观其抬头处写有“联名上书”四个大字,后文为:我等皆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见陈家二子陈汝远于飞花巷中携一老一少离去。不想今日竟闻得那老人遇害,沉尸河中,天幸刺史大人亲临,青天正气在上,使其尸身浮现。我等亦愿尽绵薄之力,联名上书作证,还逝者公道……

这所谓“联名上书”看得陈汝远目瞪口呆,不仅如此,那下方还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姓名,粗略看去,不少人他还认得,都是这卞城说得上名儿的人物,而居于首位那人,正是那赵桀!

“这联名上书实属胡诌!我当日并未与他二人一同离去,乃是命我从人护送,救下他二人后,我便在载玉坊与义兄赵玉藏相聚,大人若不信,何不唤来这老人孙女儿与我义兄替我作证?还有那怜香台唱戏的亦可一同唤来!”

见到如此荒唐事儿,也是让陈汝远心中愠怒,他不由得当堂大声辩道。

只是那崔太守不为所动,悠悠开口:“是否胡诌,也须本官定夺,只是照目前看来,你的嫌疑最大,只得先将你扣押起来,再容本官细细审夺,至于你说的证人……”

他稍顿片刻,是微微摇头道:“这老人孙女儿尚未能寻到,不知踪迹亦不知生死,有人散播传言,说她亦被你所害,但本官未见她尸身,暂不信此谣言。而那赵玉藏乃你义兄,律法有言‘亲亲相隐’,他自是不可为证人。至于那帮戏子,本官早已差人询过,他们只称不知当日情形。”

“呵,大人如此断案,尚无确凿证据,便要关我,岂不是过于儿戏了?”陈汝远不承想,这崔太守竟是昏头到这般田地,甚至还出言堵死自己,他是压不住那心头火,言辞之中已无敬意。

“哼!如此对你,也已是看在镇北将军面上。”崔太守见对方不识抬举,也是讲话敞开讲来,“你要知晓,此事儿可不是仅有本官独断,今日捞尸上岸,恰逢刺史大人出刺本郡,又有赵桀呈上‘联名上书’,也算是将本官架在那火上烤,有刺史在上监察,我亦只能公事公办。”

“好一个‘公事公办’!本州谁又不知那刺史大人姓赵?只怕是你一心为讨那刺史大人的好,与他那沾亲带故的远房侄儿赵桀来上这么一出,呵……崔大人,您不去唱戏,当真是可惜了!”

“你……你竟敢公然污蔑本官!”崔太守见堂下陈汝远不仅油盐不进,言语之中竟是这般蔑视自己,不由得拍案怒叫,“律法有言,肆意傍讥官员,该棍仗四十!念你孝廉身,责罚可免半……来人!刑二十棍仗!”

“这……大人,他兄长可是……”俩衙役领命入得堂内,却是踌躇不前,互望一眼后,又再度请示崔太守。

崔太守听得属下提醒,本是稍显犹豫,可又见得那陈汝远正眯眼瞧他,面上嘲讽之意更甚方才。

他也是一时怒意难消,不再顾忌道:“我秉公执法,何惧之有?即便镇北将军亲临,本官亦是打得这狂徒小儿!今儿本官话就撂这儿,就算是神仙下凡,你陈汝远也免不了这二十棍邢!给我打!”

言毕,他大手一挥,俩衙役是不再迟疑,大步上前。

正欲摆开架势,忽闻堂外嘈杂惊呼声起,二人也慌忙转身回望,却是愣于当场。

而堂内太守、主簿及众将亦是瞠目结舌盯着外边儿,如同石化。

“且慢动手!”

陈汝远见此,正当疑惑呢,却听得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是蓦然回首望去。 第12章 幸逢仙女踏云往 家姐撑腰惊满堂 府衙大院,兵士、衙役是惊慌失措。

大堂之内,太守、众将是目瞪口呆。

非是众人心性不稳,这府衙上下实有不少人是上过战场,见过死伤的,平常些事儿还真唬不着他们。

然而此刻院内,倏忽出现俩女子,倒让些个七尺男儿失了方寸,一时不知所措。

亦是不怪他们,只缘这二女正悬于半空,步履轻盈,踏云缓缓而下。

为首女子,面若鹅卵,凤目柳眉,眉宇间缀一抹朱痣,然神情并无威仪,而是慈恻中裹有三分清柔,多一分则娇媚动人,少一分又悲天悯人。

她穿一袭素衣白袍,似道非道,头戴素冠,上引两道长饰垂摆,手捻一根短柄拂尘,无风之下,仙衿飘飘,当真出尘。

而另一女子,身着桃红烟罗衫,自是被陈汝远听出声儿来的胡湘临。

她被跟前儿女子牵着手腕儿而来,原本是作凝眉焦急神态,见一声儿呼唤去,那陈汝远立时转头望来,跟个活宝儿似的,不觉颜如英开,是以裙裾飞扬间,如桃花仙儿降尘,实乃风华绝代。

二女在众人失神之际,已是落了云头,来到地面,径入府衙大堂。

待她二人站定,那堂内众人方才缓过神儿来,但也无人敢出声儿。

唯有陈汝远对湘临从心一笑后,又盯着那素衣女子瞧,只是他虽满腹狐疑,脸上倒也装作平淡。

那崔太守暗自咽了口涎水,没曾多想,是绕开桌案,快步上前对胡湘临二人深深一拜:“小官儿不晓二位上仙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上仙恕罪!不知二位上仙从何而来?降至鄙府又有何事差遣?”

他嘴上恭敬万分,内心却在叫苦,这卞城自他上任太守后,几十年来就不曾来过什么仙人,不想今日静月祠去了两位,这府衙又来两位。

而看对方这穿着又不像是国教弟子,更要命的是那陈汝远似乎还与其中一位相识,这可怎好?

他是未曾想好对策,对面儿胡湘临倒是对他施了一礼,侃侃而谈:“大人谬赞了,小女子并非是什么仙人,能从天而来,全赖我这姐姐。”

她话刚一说完,不等别人出言,那一旁的陈汝远却是惊喜之色浮于满面,欣悦道:“果真是……”

然他话未说完,却是喜乐乱动之下,牵着枷锁,一阵吃痛使他龇牙咧嘴,连连抽气儿。

“静神。”那女子望他一眼,面上并无波澜,好似是与外人照面一般,只吐出二字,让陈汝远安静。

胡湘临亦是与其使了眼色,这才堵了他口,只是也难掩他欣喜之意。

随后那女子捻指在前,轻声自介:“我亦非是上仙,仅是茫茫东海处,净花灵妙瑶池玄女座下弟子,师父赐名姝灵,尘世旧名唤作陈晴昭。今日是随我师父来这卞城静月祠中开坛论法,不巧来此一遭。”

“原来是今日在静月祠开坛的仙家……额,且慢!上仙……哦不,仙姑您……您是陈、陈家大小姐?”崔太守虽是迟钝了些,却也很快闻出话中重点。

‘陈晴昭’这名儿他自是认得,当初那陈员外长女满月,他还曾去喝过酒哩,只是他生怕自个儿听错,是又反问道。

“正是。”姝灵微微颔首。

这声儿不大,轻柔得很,却听得崔太守背生芒刺,而满堂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好家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呀。

这崔太守本就因被那刺史盯上,而如坐针毡。

如今又抓了这仙姑兄弟,不仅赏了对方一副铁镯铁链,还下命要打他二十棍仗,此时想来,犹如利刃悬头,怎能不怕?

在座他人或许不知仙家厉害,他崔太守可是明白得很。

他曾在琼京做郎官时,是亲眼瞧见那些个国教弟子手段,须臾御剑而起,瞬间催符驱邪,真真儿是:杀人千里外,驱鬼一挥间。

方才这姝灵前来,犹如天仙降世,他是半点儿都不怀疑,对方只需稍用法门,这府衙怕是顷刻间就成了座祭祠。

想到此处,他是下意识抬袖擦拭额间虚汗,虽心有余悸,但还是奓着胆儿,躬身询道:“仙姑驾临,可是硬要带走陈汝远?若是如此,我即刻便开锁放……放人!”

他这话也不是白说,若对方真要直接带人走,谁又留得?

这话放出去,人若去了,在座众人亦可替他为证,再往后,那刺史是不再追究,还是上报圣上乃至国教,那就不是他的事儿了。

岂知姝灵稍稍摇头,莲步轻移至陈汝远身边,轻声儿开口:“我此次前来,自是要带我这傻弟弟离开,但并非无理无据,你大可放心,若我这傻弟弟当真是个奸恶之徒,不消你等动手,我自当了却了他。”

话毕,她深深望了陈汝远一眼,见对方仍旧对她笑颜相迎,不曾变化,她亦是难得由衷一笑。

接着她回头望那崔太守,语气平静道:“当然……倘若不是他所为,而是蒙了冤屈,我这做姐姐的虽不是什么大仙、上仙,却也略通些小伎俩,亦可替他平冤做主。”

说罢,她虚空朝那枷锁轻呼了口气儿去,只听咣当一声儿,陈汝远所受束缚眨眼便落在地上。

看得众人心中大呼神仙!

“啊是是是!若我贤侄当真是受冤屈,不用仙姑出手,小官儿定然也不饶那坑害汝远贤侄的奸人!”

崔太守的拿手本事向来就不是断案或是用兵,他强就强在审时度势。

一见对方妙法通神,又听那话语中并无刁难之意,他是立马顺着杆儿向上爬,这言辞凿凿之间,恨不得立誓要替他‘贤侄’讨回公道。

“额……只是不知仙姑所言理据,又是?”

姝灵闻言,朝胡湘临略微颔首,对方稍有疑迟,便是来到那老人尸首旁观察一番,不消多会儿,又回身回了崔太守话:“大人,据小女子观察,逝者尸首及身躯仅有一处伤口,贯穿心口而过,乃是利器所致,若非长年惯用利刃,是万万做不到这般一击毙命的。”

说完,她又来到陈汝远身边,拉出他双手摊示众人道:“长年手持兵刃者,双手之间必生胼胝,而我二哥哥这手嘛……呵,光不溜秋的,当真是娇弱的很呢。”

堂内众将闻言是左右低声儿交谈,默默点头赞成。

只有陈汝远内心计较,这是他湘临妹妹又借着法儿损他呢,也是无奈干咳两声儿。

崔太守闻悉这话,是又低头捻须思考一番,抬首时示意一名将领再看一遍。

那将领受命上前,细细查验一番,又看了陈汝远双手后,回禀道:“大人,确如这姑娘所言,先前仵作也曾提过,这尸首只此一刀伤,一击致命,属下亦可断言,绝不可能是陈二公子所为,他那双手白嫩细腻,跟个娘们儿……”

话说一半,见二女侧目瞥来,这将领立马住了嘴,是硬生改口:“跟、跟个姑娘似的,怕是连只鸡都不曾宰过。”

说完他是硬生生挤出个窘笑,生怕触了那仙姑霉头,也对自个儿来口仙气儿。

崔太守听罢,摆手让其退下,稍且沉吟后,又对着姝灵躬身道:“仙姑,照如此说来,我贤侄却是被陷害,可如今此案除了汝远贤侄这头外,并无半点头绪,那刺史放话,只给五日,若到时没有疑犯交出,小官儿怕是不好交差啊……”

听闻对方又将问题抛与自己,姝灵面儿倒是淡定从容,只是她并未张口回应。

少顷间,众人只见那崔太守一会儿“是是是”,一会儿“好好好”,点头如捣蒜,应承如啄米,虽是疑惑,却也无人敢问。

半晌后,崔太守是满脸谄笑,与颜主簿一同将三人送至府衙外。

直至三人身影消失,他才渐敛笑容,转头与颜主簿交代:“传命下去,让众将士对外宣称,就说陈汝远已无罪释放,此案真凶也已缉拿归案。”

“啊?这……”颜主簿一时不知他何意。

却是惹得崔太守不悦,一掌拍他脑袋上,斥骂道:“这什么?让你去便去!另外,让府衙众人切勿将今日堂上之事外传,若是谁胆敢泄露半点出去,本官定不饶他!”

“是、是!”颜主簿领了命,是灰溜溜跑入府衙内。

而崔太守仍是伫立门前,遥望远处,心叹这卞城来了他处仙家,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