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谣》 冷夜逃亡 天光微暗,萧山疾风劲力,霎时,乌云蔽日,豆大的雨滴砸向山涧茂郁的竹林......

三月春雨急促,北风狂啸间,一匹疾奔的骏马在这墨日当空,电闪雷鸣之际窜入竹林。

细看之下,马背上趴伏着一个披着与体型悬殊的黑斗篷,身量很是瘦小的人,这人动也不动,但攥住缰绳的五指紧握,手背毫无血色。

暴雨冲的山土泥泞,这马被绊住了脚,一跌一滑地挪动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下。

之后嘶鸣一声,似乎终于筋疲力尽,折膝坐卧在地,口中呼出白藤藤雾气。

祝扶光浑浑噩噩,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斗篷彻底敞开,底下露出那张满是雨血的皎皎容颜。

岩石之外,暴雨不停。

狂风将竹叶刮到岩下,打在祝扶光的脸上。她混身湿透,全身瑟瑟发抖,向马腹蜷缩。

下半夜,萧山一直在下雨,雨停后山上夜风阴冷。

直到第二日驻烈日当空,山间鸟鸣不绝,祝扶光的衣衫也几近干透,她突然睁开了双眼。

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发现都是陌生的草木。

昨夜,祝扶光躲过最后一波暗杀,彻底从沦陷的潮州脱困。

她不敢松懈片刻,一直向南行。

不知什么时候失去意识,任由爱马西风带自己来到这里。

想到西风,祝扶光抬眸,身边的马不见了,祝扶光拼命爬起身,下一瞬整个人又重重跪地,身体后知后觉剧烈的疼痛。

“嘶!—”

不吃不喝昼夜骑马奔逃,祝扶光两股战战,双手僵痛。

后背还带着箭矢划过的擦伤,整个人周身皆是混杂着刺骨的疼痛。

面前是密集的竹林,远处是重重叠叠的群山,耳边隐约有马鸣和溪水流淌的声音。

隐约看到西风在水源附近。

如果没有走错,这里是……

萧山?

她逃出来了。

祝扶光的父亲祝采彦本是神武七年进士出身,原任大理丞时夫人梁樾生下祝扶光,后到潮州做了十一年司丞。

祝扶光是祝采彦的独女,父亲文武双全,母亲只善武。

而她从小也不喜欢读书,喜欢骑马射箭这些拳脚功夫。

两月前,祝扶光刚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父亲将西风作为礼物送给她。

可惜,天下不太平,周朝边疆十年战乱,凉国屡屡进犯。

打来打去是常态,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半月前,祝彩彦派驻在潮州的信使向幽都传信。

朝廷原本应尽快派兵马支援潮州,可潮州最终什么也没等来。

这让潮州上下人心惶惶。

苦撑了半月,将士饥肠辘辘,士气低迷。

敌军像猜到了内情,频繁进攻。

三日前,眼看马上就要守不住边防要地——潮州。

作为潮州司丞,祝采彦咬牙调令潮州军与凉国敌军殊死一搏。

日前,潮州被破了城防,父亲重伤后拖着伤躯命手下护送梁樾和她一起逃出潮州,去建康找父亲的好友陆望舒。

可是......

母亲不愿抛下父亲一人,在半路折返回去。

昨夜,夜凉如水,狂风萧肃。

梁樾与冷卫争执一番,冷卫等人立即听令架住祝扶光。

梁母临行前教她听祝父的话,并命侍卫将祝扶光护送出潮州,然后转身策马奔向潮州城内。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

祝扶光痛哭流涕想追上去,但被冷卫等人拦住。

父亲伤重,情势危急,母亲自然放不下父亲。

可敌军势众,回去是死路一条。

想起爹娘一众,以及潮州一草一木,她呜咽一声,被冷风吹得青白得的脸颊,流淌下凤眼溢出的两行热泪。

她抬起苍白的右手探向眼眶,默默擦了擦。

昨日出城,突然冒出来几十人追杀他们,冷卫为了掩护她,一个一个全部留在半路上。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侍卫追上来......

没人敢相信,守护潮州司丞之女,竟然有人来刺杀。

祝扶光咬牙,这波人可不是凉国人。

潮州得不到援助也许跟这件事脱不开干系。

刀光剑雨犹在眼前,死亡的阴影罩到她头顶,祝扶光好像掉入了地狱。

现在孤身一人,刺客没有亲手杀了她,一定还在掘地三尺的找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

冷卫掩护她的危急关头,给了她一身男装,让她先女扮男装掩人耳目。

风吹雨淋加上长时间的奔波,祝扶光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头昏昏沉沉的,周身忽冷忽热。

又悲伤又担惊受怕,后背带着刀伤,这种折磨让她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忍着头晕,祝扶光换上衣裳,将换下的衣服仔细地埋在石头下。

处理完后,她额上冒出了冷汗。

抱紧双臂,她缓缓起身。

一路上心弦紧绷,她怕被捉住,怕这么多性命白白为她牺牲。

想起父母冷卫和那些来历不明的刺客,祝扶光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多少磨难,一定要活着。

*

祝扶光走出岩洞,向小溪旁走去,西风正在那里饮水。

到溪水边,马儿抬头看到她,仰头抬了抬马蹄,鸣叫了一声。

祝扶光弯了弯唇角,抬手摸了摸西风的头,西风安静的摇了摇头,眨了眨眼。

祝扶光爬到溪水边喝了几口,又捧起水清洗了一下脸,凑出手帕擦了擦。

抬手将黑亮如绸缎一般的头发重新整理了一番,祝扶光坐到一边看着西风吃草。

待看到马儿精神抖擞的停下,祝扶光翻身上马。整理了一下包裹和衣物,祝扶光往山下走。

下了山,祝扶光走小路南下,骑着西风快马加鞭不停地向建康城赶路。

刚经历过追杀,祝扶光不敢走官道,一直走小路绕圈子往前走。

沿路上人迹罕至,途径的房屋都废弃着。

凉国入侵大周北方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大周跟凉人打仗,两边都吃力不讨好,最辛苦的就是百姓,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世道乱,壮丁多去打仗,剩下了老弱妇孺。

流民成了打家劫舍的强盗,没有组织也未成什么气候,可他们这样四处捣乱也让官府衙役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年潮州城内极少看到孩童满地跑的景象。

真出了事府衙一时也鞭长莫及,老百姓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因着这些年战事,百姓大多都往富庶的南边迁移。

有亲戚走动的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谨小慎微的活着。家家户户除了为生计外出,非必要不会在街道上逗留。

祝扶光儿时凉人还没有这样猖狂。十年边疆骚乱,如今凉人攻入了潮州,面对这乌糟的乱世,无家可归的人真如雨打浮萍。

群山雾绕,沿路崎岖偏僻,杀手倒是一时半会找不到自己,祝扶光一边漫无边际的想着一边赶路。 途径福光寺 有西风代步,已经轻松太多。

长途跋涉,一般女儿家早撑不住了。祝扶光虽然是官家小姐,但她并不是肩不能挑水不能抗的女子。

从小她就喜欢学母亲梁月舞刀弄枪,谈不上什么真功夫,可骑马射箭尚算娴熟。

祝父对她要求不高,她虽然贪玩,可祝父认为她性情与母亲很像,遇到困难能迎难而上,个性有坚韧的一面。

昔日得父亲表扬后,祝扶光是骄傲的,可这些温馨的过往都在经历过刺杀后化为了泡影。

纵然是铁打的身子,饥肠辘辘又带着伤口,常人很难顶得住。很久没能正常饮食,现在祝扶光很疲惫。

日头正当空的时候,祝扶光终于看到了人烟。骑着西风缓缓靠近这个村庄,待到村口处打马停驻,这山中的村口有块石碑,上面刻着“云林村”。

下了马,一手牵着西风,祝扶光快步走到云林村里面。

正好瞧见村口有几个总角小童在互相追逐打闹。这几个小孩儿见了陌生人,皆是好奇的上下来回打量着她。

祝扶光一笑正要问,“小弟,你”,还未等她把话说完,这小孩儿一看生人开了口便“啊~啊!”大叫。其他孩子都扭回头看,有的面露惊恐,有的嘻嘻哈哈,吓得一哄而散。

祝扶光哭笑不得,她在小孩儿堆里人缘一直不错,小辈都喜欢亲近她。虽然这云林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自己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吓到孩子还是头一遭!

跟着这几个小孩儿走到其中一户人家门口,祝扶光站在小院外边,依稀能听到小孩儿对一个妇人说,“娘,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跟着我们嘞。”

“你们先别出来,我出去看看。“妇人说道,出了门正看到慕容俊秀,丰神俊朗的祝扶光领着一匹骏马面容和勋地站在门口。

一见这美少年妇人便放下了心。

这少年一看就有些来头,人又长得眉如远山,目如星灿,唇红齿白,身量虽然不算高挑,但体态修长,肤白如雪,村里像他这样大的小子不少,可这么好看的可从没见过。

好看的人本就惹人喜爱!

细看他面色苍白,身后牵着的马也似乎很疲惫,料想他赶了很久的路,妇人笑着走上前问祝扶光来处,“小兄弟,你从哪来?”。

妇人约二十四五岁,语调和善,祝扶光回道:“大姐,小弟从潮州城来,要去建康投奔亲友。”

“潮州城和建康城离这里可远着嘞”,妇人惊讶。

祝扶光点点头道,“这路途实在遥远,好不容易路过此地,想向大姐讨碗水喝。”

“诶~”妇人笑着请祝扶光进了院,擦了擦石桌让祝扶光坐下,回屋端了碗水来递给祝扶光。

察觉妇人一直盯着她瞧,祝扶光有些难以招架,喝着妇人递来的水忙又道,“大姐,小弟还想在你这里换些干粮和一身换洗衣物”,说着祝扶光从包裹中拿出了一块碎银。

村里干粮和衣物不值什么钱,换成银两可有很多好处,妇人高高兴兴收了碎银,转身回了屋内,出来手里拿了个包裹,里面装了四个馒头和几张饼子,递给祝扶光道,“小弟,我瞧你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你这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子骨亏了可不好。正巧家中刚给孩子们蒸了馒头和糖饼给你拿去,这银钱我就收下了。”

糖和白面馒头在偏僻的村庄也是稀罕物,看着这白面馒头和糖饼,扶光口中破天荒的分泌了口水。

随后,妇人又拿出了一身浅灰色布衣说道,“小兄弟,我家中只有布衣,不知你穿不穿的惯?”

祝扶光忙道谢,“穿的惯,谢谢大姐!”,复又将水一饮而下后问道,“大姐,小弟还需尽快赶路,可这附近都是山林,一时找不到方向,这一路上更没看到什么村落,大姐可知去往建康方向的路从哪个方向走?”

妇人笑着说,“我们这自来偏僻,周围没什么村落,你怕是走错了路。“接着妇人又道,“小兄弟,你要想快点到建康,可以先趁天黑前骑马去离这里方圆20里的城皖山,那里有一个福光庙,在庙中烧些香火能住上一晚。隔天再往南走,就可以看到去建康的官道。”

妇人又叮嘱祝扶光不能在山上过夜,山中有狼。祝扶光笑着躬身道谢,妇人帮祝扶光给西风喂了水后,祝扶光骑着马离开。

*

按照妇人所说,一直沿着山路绕,在天快黑时,祝扶光翻过一座山,终于找到了群山中坐落的福光寺。

抬眼望去,黄昏中金色的光罩在寺上,映着这世人赞颂的佛家宝坻。通往寺前是一条光滑整洁的石阶,两边茂林修竹,郁郁葱葱,朱红色的寺门就隐在林中。

祝扶光拾级而上环视庙宇,这福光寺虽不如祝扶光以往在潮州城见到的寺庙宏伟,但收拾的干净整洁,可见这寺庙中的僧人勤苦清修。

理了理衣裳,祝扶光轻轻敲了敲庙门,门被由内打开,出来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和尚。

祝扶光躬身施礼,待小和尚合掌回礼后,祝扶光说道,“小师傅,我是途经宝坻的过客,能否在此地休息一晚?”

“施主,请稍等。”小和尚合掌躬礼后,暂关闭了庙门,快步返回寺内。

祝扶光耐心在门前等待。

庙里佛像宝相庄严,佛像前一个身穿青灰色僧服,白须鹤眉面容慈悲的老和尚正在打坐。

“主持,有位施主想要借宿。”

方才的小和尚入内跟主持请示。主持轻点头示意来人可在福光寺过夜。小和尚又快步返回庙门,拉开门对祝扶光施礼道,“施主,请进。”

祝扶光跟着小和尚来到了庙中,见到了左手盘佛珠,右手敲木鱼,长须花白,面容慈悲肃穆,处花甲之年的老和尚,此人就是庙中的主持。

祝扶光恭敬地向主持施礼,之后往功德箱投了银钱,接过小和尚一旁递来的香火,双膝跪于佛前蒲团虔诚一拜,然后上前将香烛插入香炉。

小和尚看他拜完,就领着祝扶光走到福光寺内一个木屋门前,对祝扶光说,“施主,这是寺内客房。庙内简陋,还请施主不要介意。”

房内有木床桌椅,桌上还备好茶水,祝扶光觉得这已经足够,连忙摆手道,“能不用风餐露宿,在贵庙借宿一晚在下感激不尽。鄙人姓祝,敢问小师傅怎么称呼?”

小和尚工整合掌对祝扶光说,“小僧法号浮空。”

小和尚点亮房内油灯,扶光笑着谢道,“多谢浮空小师傅。”

“祝施主不必客气。”,小和尚说道,”小僧还需回去看守庙门。”

祝扶光笑着点头,目送浮空离开。

屋内的木床整洁,祝扶光慨叹一瞬。佛门净地能有一张床榻供她休息,对于赶了许久路,一直风餐露宿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甘露。

寺中除了隐隐传来僧人的木鱼声和诵经声,院中草木蟋蟀间或树上鸟鸣之声,有节律的幽幽响着。

油黄色的光影下,祝扶光静静望着布满淤痕的双手。这双手原本白皙修长,指甲粉白整洁,此刻却带着青黑色的血块。目光触及地面上映着的双手拉出的长长的影子,祝扶光闭上眼,过往的记忆,开始出现在扶光的脑海里。

祝扶光回想起了潮州城最后的印象——空荡荡,城内到处一片萧瑟,连商铺都少得可怜,十年拉锯战,潮州逐渐不再富裕。

临行前,祝彩彦目光柔和的注视着扶光,“我的同窗好友陆氏族长陆望舒能代为照顾你。”

彼时,父亲眼中露着坚毅,“大周兴亡,匹夫有责,父亲虽然无力保住潮州城,但守在潮州城,是为臣子之忠,是为君子之义。”

作为潮州守城的主帅,父亲早做好了殒身的准备,可他坚决不肯让祝扶光留下。预料到潮州城将破,催促她们离开。祝扶光不愿离开,父亲令亲随于城破前带她们逃了出来。祝扶光是潮州城将祝彩彦的嫡女,也是祝家唯一的独女。十三岁,华茂之年,本来明朗的人生才将要开始,却直面血亲的分离和处于暗处的敌人,孤身一人异乡漂泊。

油灯被窗口悠悠飘来的风吹得明明灭灭,祝扶光回神抬手遮住。 听经悟禅机 第二日祝扶光难得一身轻松,寺庙宁静,昨晚她一夜安睡。

寺内有庄重的钟声传来。

打开房门,祝扶光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拿出妇人给的干粮,不紧不慢地就着桌上的茶水吃下。

饱腹之后,祝扶光把屋内收拾妥当。换上了妇人给的衣服,带上自己的包袱出了房门。

走出院中拱门,正好看到浮空小和尚在寺中扫地。

扶光对浮空说,“浮空小师傅,在下想见方丈一面,可否?”

浮空放下扫帚对祝扶光说道,“祝施主请随我来。早晨主持已经叮嘱我,若施主拜见可入内。”

祝扶光点点头,跟着浮空进庙中。再次见到了浮光寺的方丈。

寺内香烟袅袅,方丈手下木鱼规律的敲击声让人不觉感到祥和。

尘世的是是非非好似通通被关在庙宇之外。

扶光躬身向方丈施礼,“在下姓祝名扶光,谢方丈留宿。”

方丈睁开双眼,向祝扶光点点头道,“分内之事,施主何必多礼”。

他目光沉静,眼中透着清明,似乎洞穿了祝扶光一直以来带着的困惑。

“施主有话但讲无妨?”

祝扶光犹豫一瞬,抬眸问出一直未曾想透的问题:“方丈,若乱世不宁,生人应云何依从?”

方丈慢悠悠道,“施主可知,出家之人,身无长物,少欲知足。”

祝扶光不解其意,但点点头。

方丈朗声道,“所有众生界众生所摄,佛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身与众生不二无别,不舍离众生亦同身想。”

“故而,修行之人应生如是心:不执众生之相。”

方丈手中佛珠停住转动,看向祝扶光提问道,“何以故非?”

祝扶光知道,佛家讲究六根清净,按照方丈方才所说,回答道,“起执于众生相。”

方丈笑着点点头道,“众生相、人相、六道轮回之相。”

“另,行者一不住于身、恩、果报,二不住于内、外而行于布施,福德聚不可思量。”

“无住应、报二身有为之相布施,能成就无相福德。”

“而诸相皆妄,非相非妄。”

听至此,祝扶光不解,不禁问道,“您是说修行者与众人一样,执着于有为是虚妄,无为不是虚妄?”

方丈点头。

“可怎样才不是虚妄?”,祝扶光问道。

方丈答道,“应生清净之心,而于有为法无所执住。”

复又道,“若行者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得有漏福德聚集;若复受、持、诵,其福胜彼无量不可数,得无漏福德聚集。”

祝扶光低眸。

方丈言中之意,世人即使付出珍贵之物固然能结善果,甚至获得果报,但未必得圆满。

若惠及无形者众,传普世价值,不但可守住修行者的本心,亦可能够修行得道。

此番才是正道,才是无为之相。

可......

想到这乱世,祝扶光眸中都是疑惑。

纵然她没读过什么史书,可她也知道。

这世上,千百年间,天下大事,分分合合。

这天下,熙熙攘攘,世人之苦,何其相似!

佛家探寻本源,追求大慈大悲,帮助常人得身死灭度。

倘若,有世人善于在这世间作恶,佛祖为何要让他们投胎降到这人间。

好人被害死,甭说超度,若连一块草席都没有,难道不可怜?

祝扶光不明所以,低眸道,“倘若走正道的人付出这么多未必得圆满,更不论做到普世正道,后者更为之艰难。”

祝扶光抬眸,苦笑道,“世间常有恶人攻讦,却能屡屡得逞,无辜之人忍受磨难。”

何以故?

方丈摇摇头道:“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无上正等菩提。”

祝扶光不能接受。

难道这一世被坏人迫害,是因为上一世做了孽。

坏人心眼坏,期望他们发发善心,那不是等于放任好人自生自灭。

或者,坏人上一世作孽,上一世因他倒霉的人不得好报。

放到第二世,好人变成恶人,还能碰得上上一世的恶人吗?

祝扶光气愤。

可这个道理,如果世人都不赞同佛家所说,为何寺庙遍地。

祝扶光思来想去,眉头紧皱。

在她心里,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而言,寺庙都是难得的好去处。

来这里的哪一个不虔诚?

祝扶光不禁抬头看向主持。

此方内庙宇巍峨,祝扶光的视线被他身后高大庄严的佛像吸引,下意识望去。

这庙中宝相庄严,佛祖有着慈悲的双目,佛身双目注视着她。

一旁,方丈悠悠道,“一切众生相,即是非相。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祝扶光脑中的一切都骤然空明了。

她只是愣愣地望着佛祖。

方丈见她方才分明不似解悟,又道,“譬如有人入闇,则无所见;若心住于事而行布施,亦复如是。譬如人有目,夜分已尽,日光明照,见种种色;若不住于事行于布施,亦复如是。”

听罢,祝扶光看向方丈,自己想了一想。

是了。

佛家讲惠缘善果,罪因恶果。

佛典又劝世人放下屠刀,可回头是岸。

凡所种种,得证入如来真如法性。

是为佛家所言,“三世”伦常,乃众生相。

修行者必然不应执着于相布施,方得如是法门。

方丈是举明暗为喻,告诫她:若心有所住,则无明生起不得见真如;若心无所住,则智慧生起得以见真如。

六根不净,烦恼诸生。

此时,方丈叹息,“奉持般若法门之功德,亦如微尘一样不可计量。”

方丈话毕,祝扶光眸中的困惑消失。

她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想通此事,祝扶光便躬身,深深作辑,郑重道,“扶光一叶障目,谢方丈指点!”

浮空方才一直在一旁听经。

方丈与浮空看到祝扶光有所了悟,皆合掌道,“阿弥陀佛。”

再抬眸,见方丈已然闭目打坐,祝扶光转头看向浮空,跟其离开庙内。

从浮空那问了路,原来此地还是中州,距离建康城还有不短的距离。

离开福光寺,祝扶光骑着西风接着一路南下。

长空中,大雁南飞。

前路遥遥,广阔无垠得天地中,它们周而复始,结伴同行。 祸起强梁 祝扶光行走了些日子,这些天,摘野果山菇,水中捕鱼,生火炙烤,祝扶光都已经熟能生巧。

可山林中蚊虫鼠蚁不少,让她烦不胜烦。

天灰蒙蒙的阴着,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山路湿滑。

西风走得比人还累,祝扶光不敢由西风探路,只能自己走在前面牵着西风小心翼翼往前走。

昨夜山洞休息,一人一马喝了雨水后上窜下泻。山中尽是雨水,扶光根本找不到干柴生火。夜晚山中洞穴寒冷,祝扶光靠着西风取暖。衣服变得又脏又破,马也浑身脏兮兮的。

方才,祝扶光发现西风吃了路边的野草好转后,祝扶光也拔了一些吃掉,竟然不再恶心呕吐。

她现在还有一些虚脱。

忍耐着赶路,当她疲惫不堪地翻过了一个山头终于看到了平州城边界。

她听说过,平州城是去往建康城的必经之路。

祝扶光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神彩。西风累的低鸣,祝扶光安抚的摸了摸它。

一会儿进入城中客栈修整一番,找车队混在一起往建康城,不必像之前那样翻山越岭。

祝扶光入了城门,看到路边一老伯,忙上去打问前路。

老汉一看祝扶光瘦瘦的,头发杂乱不堪,衣着寒酸,甚至膝下黑黝黝的,随口骂道,“啐,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

祝光大惊!!!

老汉撇了撇嘴,转身离去。

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淳朴的农妇,善良的和尚。即便自己风尘仆仆也没有待自己这般嫌弃,这还是人生头一遭感受到鄙视,来自陌生之人深深的恶意。

自己现在是更寒酸潦倒了些,可也还没到乞丐那种地步!

她气得满面通红,但她没有追着这老怪争个明白。

虽然他极其刻薄,可谁让她现在跟他人比较起来“不像样”。

一会儿,万一再遇到第二个老怪,必然也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祝扶光牵着西风到郊外的树林中,先摘了一些类似皂角的草木,然后蹲在小溪边简单梳洗了下头发,然后将衣服换下,穿回冷卫给的衣服。到城中需得重新购置像样的衣服,祝扶光将这身换下的布衣浸水给西风擦洗了一番。

待一人一马整齐之后,祝扶光再次进入平州城。

这次问路,她专门挑面善的老妇人,果然没有再被轻视。

那老妇人上下打量了祝扶光一番,看她虽然面无血色,浑身骨瘦如柴,可貌如那书中的颜如玉,老妇目露喜色。

祝扶光无视老夫人打探的眼光,将编好的来龙去脉说给老妇人听后。

老妇不疑有他,马上给他讲了城中最近的客栈在哪里,并指了去建康城的路。

祝扶光多番言谢,应付些话离去。

顺着城中主路往前走,在傍晚时分途径了一个客栈。

终于可以找一间客房好好休息一下。

进了店,祝扶光唤了伙计过来,吩咐跑堂的将马迁到马圈。

再转回身发现,面前这伙计盯着她上下打量。

祝扶光皱眉,环视客栈客人,数自己最“落魄”,身上连块玉都没带,不如一般来打尖的客人“整齐”。

有了方才糟糕的经历,再加上这小二斜调的眼梢,恐怕他是看不上她这一身派头。

祝扶光掩下反感,一点也没尴尬,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说道“要一间客房。”

说完拿出几两碎银交给他。

小二的低头看了看银子,眼睛咕噜咕噜的转了几圈,又抬头挤出一副笑脸说奉承话道,“客官,路途可辛苦?店里为您备一间上房,您随我来。”

祝扶光跟着小二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的客房,然后吩咐小二要了茶水和食物。

小二领了命下去。

祝扶光在客房内小坐片刻之后,小二就敲了门将食物放到桌上,“客官,这是给您备的食物。您看还有什么需要?”

祝扶光摇了摇头,小二关好门然后快步转身离去。

路上这些日子第一次住了好一点的客栈,没想到吃惯了野果子,现在反而吃不下什么饭食。

简单吃了几口,祝扶光梳洗了一番。

不一会儿,她面露疲态,只觉得异常倦怠,昏昏欲睡。

怪哉!

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么久,都没有这么倦怠过。

看向备着柔软被褥的床榻,她走到床边重重躺下,头刚粘到枕头,直接入睡。

夜深,门外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窃窃私语,祝扶光在睡梦之中蹙下眉头。

白天那个客栈小二去而复返,身后领着管事。

看人影一动不动,屋内没有动静后。

两人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进入这间上房。

小二率先解开了置于桌上的包裹翻来翻去,里面有几个野果子,一把普通的匕首,一件破衣衫,随手扔在桌上,底下找到一包碎银。

小二不满地撇撇嘴,回头对管事道,“管事,您看……”,说着展开包裹,“怪不得牵着好马,穿着锦衣却连块玉佩饰物也不置换,果真是一个破落户!”

管事扫了小二一眼,小二吓得假笑着将荷包交到管事手里。

转身看着桌上的剑,举起剑开了窍,剑身寒芒映出管事的脸,小二一个激灵,连忙拿给管事看。

管事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个好东西!”,他转身看了看祝扶光,在抬头示意了小二一眼。

小二心领神会,两人一起笑呵呵地转身离去。

*

午夜,夜光亮如白昼,祝扶光手指动了动,然后睁开了双眼。

抬头看了看夜色,祝扶光诧异,“自己睡了数个时辰?”

祝扶光抬手抚了抚额头,感觉精神不济。

走到桌边,打算倒杯茶水。

她眼睛下意识往包裹放置的位置一看。

大吃一惊,祝扶光看到包裹内的东西竟然被扔在桌上。

里面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祝扶光下意识寻剑,可桌上摆着的剑同样也不见了。

门被从内掩上,什么时候、如何能被盗走的?

糟了!

祝扶光只一瞬就明白了,自己这是进了一家黑店!

自己兜里的碎银连着剑都搜刮的一干二净。

那西风呢?

西风可是一匹上等宝马!

此刻她心急如焚。

怪道之前她昏昏欲睡。

一定是这店小二给他的食物和茶水里下了药。

祝扶光闪身轻走到门边的靠墙观察,门口没有人影。

可她不敢轻举妄动。

未必是无人看守,祝扶光来到窗口发现后院暂时没人,立即从后窗跳下,快步跑到马圈,果然马圈空空如也。

祝扶光不好的预感成了真,剑离了手,她一时慌了神。

这客栈如此有恃无恐!

方才她下来,在后院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人影,难不成都守在前门?

不光劫财,还敢直接牵走了马匹。

他们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一息之间,祝扶光吓出一身冷汗。

有脚步声传来,祝扶光赶紧跑到马圈草堆之后趴好。

刚藏身就听到昨日那名店小二小心翼翼的声音,“管事,那小子不见了。”

管事面色阴沉道,“什么?你没看好他。”

昨晚,管事取走钱财和宝剑,跟店内壮士领走马匹卖了一个好价。

他们一群人高兴的分赃喝了个痛快,留着自己守门看住这小子等牙人接应。

哪想到,出门打打牙祭的功夫,这小子竟然能半路醒来跑掉,害自己砸了管事的吩咐。

店小二心里愤恨,面上扮出一副着急的嘴脸,“诶呦,只是去了一趟茅厕的功夫。想着片刻功夫,那小子还迷晕了跑不了,牙行的人也说好得晚些时候来,没有那么快……”话没有说完,小二看着管事越来越阴森的眼神住了嘴。

店小二心里又怒又怕,一边怒这破落户跑得快,一边害怕管事事后如何惩治他。

顶着管事阴沉的脸色,他硬着头道,“……哪想这小子中途给醒了,这么会儿功夫,人就给跑了。”,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祝扶光面色白了白。

不敢想象刚才若不是运气好,自己中途醒了碰到这个小二擅离职守。

若跳窗惹出动静被发现,此刻被抓住她又会面对什么。

卖给牙行,自己可是女儿身,到了牙人手里只会更惨!

祝扶光心跳如雷。

管事听着小二的描述,一个字都不信。

他眼中泛着蛇蝎般的阴毒,面色铁青,紧抿着嘴,心中翻涌了几番毒计。

待抓到这小子,连同这办事不利的小二一块儿料理掉。

面上装出缓和些许,一副宽宏大量、既往不咎的样子道,“这小子的马被咱们卖掉,靠两条腿必然跑不远,你去对店内的壮士描述一下这小子的外貌,让人快追!”

管事定了定眼神,“这小子入城还驻店,城中一定没有可以投奔躲藏之处,府衙也有咱们的人,一定要赶在他报官之前抓住他。”

衙门竟也有这伙人的爪牙!

管事轻飘飘地说着连官府衙役都被收买。

听到这里,简直如晴天霹雳,祝扶光如坠冰窟。

倘若此番没有恰巧听到二人的计谋,这夜半报官只能待天亮升堂。

怪不得他们半夜拐卖人口,她根本不可能成功报官。要是没听到他们衙门有人,岂不是只可能又落入这帮人手中。

南下一路上,奇闻异志中的山精鬼怪没遇到,到是遇到了一番人心险恶。白天人来人往的客栈,背后竟是打家劫舍、贩卖人口的黑店。

祝扶光大气不敢喘,生怕二人听到一点动静。

等两人离去,祝扶光看到马圈旁有一棵木桩,旁边正好有一棵歪脖子树。

祝扶光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爬上木桩跳上树,从树跳到围墙上,翻身跳出了这家黑店。

她腿脚功夫了得,现在没有佩剑在身,这帮人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手,上上下下皆是有备而来,祝扶光眼下根本奈何不了这帮人。

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此番还不知城中有这家黑店多少眼线,当务之急是赶紧脱离虎口。

等她赶到城门口,说不定对方也有人候着她,可她必须赶在天亮前出城,白天城中人来人往,此处民风不尽人意,岂不是瓮中捉鳖。

对方有车马定比她跑得快,不知道她此番能否避人耳目成功脱身。

沿着昨日老妇人说的方向拼命的跑。

到了城门祝扶光还是这身衣裳必定会被认出,祝扶光寻觅着翻入一户人家,从晾衣杆上偷走了一套衣服,趁着夜色离开。

幸亏这伙人没有搜她身,祝扶光怀中有一个牛皮袋,里面有几张更贵重的银票,一块红玛瑙做的玉佩,以及父亲交给陆望舒的书信。

将这些妥当藏好,脱下锦衣随手扔在另一户人家院内。

穿戴好盗来的布衣,祝扶光马上奔着城门逃跑。

自己这一番磨蹭,那管事兴许此刻以然知晓自己没有去报官。

此人阴险狡诈定能想到,一早去城门处守株待兔。

夜半,平州城街道上除了打更的没半个人影。

祝扶光气喘吁吁地躲避着,方停下喘息片刻缓一口气。

余光中,祝扶光察觉有人,打眼望去,路边躺着一个乞丐。

这乞丐坐起来看了她好几眼,发现她注意到自己,立即起身跑掉。

祝扶光预感不妙,她抿了抿唇。

这乞丐跑什么?

不对!!这里怎么可能有乞丐!

祝扶光心中警铃大作,黑心的管事连城中衙役都敢收买,配合的如此训练有素,必然早已习惯这副勾当。外来过客被买卖倘若不是新鲜事的话,四肢健全的乞丐又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在城中乞讨?

那人只可能是他们安排的眼线,刚刚一定是去通风报信了。

糟了!!!

被发现了!

不再逗留,祝扶光立即离开原地。

祝扶光不停地跑,待她跑到城门时,天光大亮。

太阳刚升起,城门口却有了一些人进出。

城门不知有没有这伙人的内应,可她只能赌一赌,跟着进出的车马,一道混出了城。

幸运的是,那个可能报信的乞丐还没有领来追兵,祝扶光先一步安全出了城门。

祝扶光抬眸,看到城外远处有一片山林,祝扶光立即毫不犹豫地跑进山中。 柳暗花明 此时,祝扶光克制不住喘息声,大口喘着气。

她面色涨紫,步子越走越慢,全身汗如雨下。

更遭的是,这危急时刻,远远的有马蹄声传来。

有一伙人赶着马追了过来!

祝扶光明白自己不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山中打转。躲到山洞或者灌木丛中藏不住,迟早要被发现。

眼看着那伙坏人越来越近,祝扶光汗毛直立,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突然,她看到前方有一片河水。

狠狠缓口气之后,祝扶光立即扎入河水中,向着河中深色的岩壁处游去。

祝扶光从小就会浮水,更擅长水中闭息。她静静伏在岩壁上,待水面平静。

马蹄“踏踏”的声音隐隐传来,紧接着又是“咚咚”跳下马背落地的声音。

祝扶光眸子暗了暗,他们来了!

她一边小心划动,尽量不发出动静,一边在水下摸索。

突然她眼光一亮,不远处恰好有一块岩口,遮着水下的一片区域。两边还有岩孔,不但可以让她透过孔呼吸,还可以观察岸上的情况。

祝扶光游到洞内将脸露出水面,克制着声息大口吸气。

呼吸稳住后,透过岩洞偷偷地观察着这伙人。

这伙人简直是穷追不舍,前前后后在山里搜了一个多时辰。

终于,有个汉子点头哈腰地向着一个端坐马上地高壮汉子道,“头儿,兄弟们搜了一个时辰,就差没掘地三尺了,要是跑山上兄弟们早就找到了!”

马旁站着的小弟怀疑道,“定是这小子改头换面了!”

来山上搜之前,听城中报信的乞丐说,午夜后只见过一个小子大的少年,没穿什么破烂锦衣,方才那蠢小二并没即时禀报管事,料想人逮不逮得到自己都跑不了小命不保,回家收拾细软要跑。

城中遍寻不到,管事回去又去命人捉拿小二,抓到人后踹翻了那小二。

小二被毒打一番之后,为了活命方才交代起乞丐说的话,可让他们在城中耽搁了好半晌。

小弟心道:怪这蠢货小二,狗屁功夫没有,就会端茶倒水,竟还敢惦记着爷几个的打赏丰厚。

这小弟看壮汉方才没有打断他的话,继续道,“大哥,咱们的人在衙门口一来一回,又在城中搜索耽搁了。”

小弟又冲着领头道,“这小子如此狡猾,许是早想了法子搭上了出城的马车,从官道上离了城去。”

“咱们兄弟们在山中搜索就是白费力气!”,一伙人一边咒骂着这趟将空手而归。

领头也早已这样想到,大骂一声,“怪这办事不利、狗娘养的小二,废了咱们这帮爷们的力气!”

说罢,他面上冷冷一笑对着汉子道,“呵呵,你去告诉兄弟们不用搜了。回头全推到那小二身上,看管事怎么料理他!”,话落,抬鞭打马反身而回,小弟立即动身跟上。

那名汉子也召集起一行人离开。

一大清早,岩下水潭冰冷刺骨,祝扶光此时已经冻得瑟瑟发抖,抱着岩壁的臂膀都僵了。

怕这伙人去而复返,祝扶光忍着周身的寒气,谨慎地沿着河流往下游,游了不短的一段距离后,观察四周没有任何动静,方才放心浮上岸。

驱散周身寒意后,祝扶光爬上附近的一颗老树,望着平州城不远处的官道。

眼下必须再如城中混入一辆车跟着一起去建康。

城门处进出车马稀少,祝扶光不紧不慢地将外衣晒干后,下山循着原路返回。

*

“陈二,我们尤府正找一个会驾马车,手脚伶俐些的伙计,跟着其他车队驾车出城。你这可有合适的人手?”,尤府管事的老婆子问。

“嘶......会架马车的朱大牛几个,前儿被其他府的要走了。”,那名陈二的老头回道。

管事的婆子回道,“嗨!太不凑巧,我再找别人问问吧!”

祝扶光听完二人的话,赶忙上前道,“大娘,在下姓李也会驾车,您看我怎么样。”

婆子转头看向来人,一个身量不高的美少年。

“我们尤府要找个伙计跟着去建康那边,路途可遥远,你行不行?”,婆子怀疑道。

祝扶光道,“大娘不知,我家在建康城专做走镖的生意。我从小跟着父亲跑,最近跟着家父来平州这边办点事,路上磕了背在这附近医馆养伤,而我爹镖局生意忙,就留我在这儿先带队回了建康。我这刚好了,本打算雇一辆车回家。方才听了陈叔这里车队紧缺。您这边又刚好有车想找个伙计,我正合适做这个活儿计。”

祝扶光一脸诚恳。

婆子看他相貌俊朗,身子却是像是病过一样消瘦,不像是假话。

再加上他做过镖局生意,现在人手紧缺,他倒也很合适。

婆子心中给了一个合适的价码,对祝扶光说道,“你叫什么?”

祝扶光道,“我叫李玉。大娘怎么称呼?”

婆子道,“李玉,好名字。你叫我彤娘便可。”

彤娘又道,“按照行情,我府出二两银子,吃住由管事领队一同负责。”

祝扶光赶忙点头,“大娘,我接了这活儿。”

彤娘点头。

打了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这差事不费吹灰之力办成,让彤娘对李玉很满意。

“你随我来,我带你见我们尤府丘管事。”,彤娘说道。

说罢,她领着祝扶光回了尤府。

尤府,丘管事见了祝扶光,道:“彤娘,你可去报了夫人,我这边已准备妥当,只待出发。”

彤娘应了,转身回了内院。

丘管事转头道,“李玉,你负责那辆行李货车。”,化名李玉的祝扶光点头下去。

安排妥当后,没一会儿彤娘招了丘管事说话,不一会儿他就去而复返,领着所有车队绕到尤府正门。

尤府正门出来了一群丫鬟婆子,环着夫人小姐。

尤夫人看了看车队,忽然发现面容俊美的李玉。

这小子赏心悦目,她转身吩咐了丘管事。

然后,本来负责拉行李的“李玉”,又被换到夫人小姐几人的马车。

一切妥当之后,李玉前面跟着护卫等人的车队,后跟着管事、丫鬟婆子等人驾着的马车和行李车队,出了平州城去往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