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开时已闻香》 第一章 新生 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猛然剧烈起伏,怀乡的意识被窒息的痛苦唤醒。

天灵盖似乎还保留着被末世变异的巨鸟啄穿的震颤和疼痛,耳畔还回响着那个被迫与她同归于尽的男人破防跳脚的嘶吼:

【安洁莉娜,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的错!】

怀乡扣着喉咙,从床上滚落,扑向她一醒来就瞥见的、房间角落里的那口大缸。

异能带来的敏锐嗅觉让她知道那里面装着水。

还是末世难能一见的,不含任何辐射物质的可饮用水!

肺部空气宣布告急,怀乡下意识吸气,喉咙却一阵剧痛,气管肿胀得近乎完全堵塞,仿佛接纳这一缕生机会造就极大的痛苦。

她对此并不陌生,那是过敏引发的窒息!

十年末世生涯,她已无数次在生死线上跳舞,故而立刻判断出这副身体的情况。

她剧烈咳嗽着,挣扎着伸出手推开了水缸的盖子,头一低便猛灌一大口。

“你——”

似乎有人在对她的行为表达震惊,但命悬一线,怀乡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水的清凉缓解了她喉咙的剧痛,赶在把脸憋紫前,怀乡用尽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多少年了,她终于能再度不依靠过滤面具呼吸。

重获新生的狂喜尚未升起,剧烈的呕吐冲动便席卷全身,怀乡嘴角的上扬弧度消失,扒着水缸大吐特吐。

好不容易缓过劲,又是一阵窒息。

怀乡意识到危机还没过去,又扎进水缸里大口灌水。

往复又吐了几回,不适感终于尽数消退。

怀乡有气无力地靠在水缸边上,看着自己的一节白玉般的手臂从繁重华丽的衣袖中露出来,原本因过敏引发的红肿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未免太快了一些。

怀乡皱着眉用湿透的衣衫掩住口鼻,看向桌子上那个冒着白烟的精美小炉子。

她努力了一番才从记忆深处找回了那个词:香炉。

毕竟末世可用不上这东西。

香炉虽已熄灭,焚过的香灰依然散发着甜腻的味道。刚才她就察觉了,这香味让人血脉偾张,心神不宁,情动难以自抑。

其中还夹杂着这具身体极其排斥的东西,怀乡估计那就是过敏源。

现下她没了性命之忧,总算有空余处理这东西。

怀乡抬手,发动异能将香灰中蕴含的气味拢成一团,房间内的甜腻芬芳顿时消失无踪。

大致辨认了一下其中的成分,她脑中被录入的信息图鉴很快给出了答案。

“依兰香、蛇床子……呵,只存在于档案之中的东西居然也有让我碰到实物的一天,”怀乡感慨了一句,末了又微微皱眉,“……桃花露,咳咳咳……”

喉咙似乎又有些发痒,怀乡二话不说又把头埋进水缸里灌了几口。

华丽的披帛沾了水,变得沉重。

她手腕一抖,将其甩作长鞭,抽开了窗户,夜晚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寒意让怀乡全身激灵了一下,紧接着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如洪水般涌进脑中。

*

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名为裕淮香,年方二八,与怀乡穿越去末世时一个年纪,是个正值花季的少女。

裕淮香出身高贵,她的母亲是大裕朝当今圣上嫡亲姐姐,畅和长公主。

皇帝爱重自己的长姐,对于裕淮香自然也爱屋及乌。相比于其他亲王之女五六岁时才能获封,裕淮香堪堪满月便已被册封了明珠郡主的封号,食邑千户,良田百顷,是名副其实的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女。

这具身体那名动京城的出身带来的诸多荣耀可以回忆上三天三夜,怀乡暂时没去仔细琢磨,而是把重点放在她来到这小小客栈之前的那段记忆。

当朝最受宠的郡主夜半三更出现在客栈的房间里,死于迷情香,这里面用脚指甲盖想都知道问题太大了。

“贺徵、素荷……”嘴里喃喃吐出两个名字。

听到其中一个名字,怀乡明显感觉这屋里另一个人的视线探了过来。

折腾了这么久,她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对方。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面目英挺,一身褐色长袍衬出他蜂腰猿臂,束发的青玉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那迷情香下得极重,想来刚才他也不好过。

为了保持意识清明,男人用短刀割破了自己的大腿,现在伤情简直惨不忍睹。哪怕褐色不显血迹,那三道发黑的痕迹和浓重的血腥味也暴露了他的困境。

怀乡没有立刻为他止血疗伤。此时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又是刚接手这具身体,四肢还处于磨合期,对方的战损状态对她而言无疑多了一重安全保障。

借着房中昏暗明灭的灯烛,怀乡仔细瞧了瞧男人的脸。

这并不是怀乡接收的记忆里,郡主裕淮香的心上人。

不过,郡主对此人也有印象。

男人叫贺琮,是安国公世子贺徵的庶兄。安国公府这样的权贵世家,能整出一个比嫡子大六岁的庶长子,里面的故事大概能说上十几个版本。

怀乡拖着脚步挪到瘫坐在房门边的贺琮跟前,蹲下打量着他:“朋友,你对自己倒是下得了狠手。”

虽说削弱对方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但若再不止血,说不定怀乡在这个时空里就要多一位穿越者同盟了。

当然,就冲着贺琮没有趁人之危这一点,怀乡不会见死不救。

一边发散思维,怀乡一边伸手去扯对方衣袍的下摆。

即便已经很虚弱,贺琮还是握着刀抬手挡开她:“郡主自重。”

“差不多得了……”

怀乡反手夺下他的短刀,伴随着“刺啦”一声,银光闪过,贺琮割长袍的下摆已经短了一截。

怀乡用布条勒紧贺琮腿上的伤口,熟练地包扎起来。

“贺大公子多么聪明一个人,难道看不出我不是她?”

“……”贺琮目露震惊,一是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再者也很意外娇生惯养的郡主居然会有这么熟练的手法。

简单的包扎之后,确认伤口不再渗血,怀乡起身朝对方伸出手:“站起来走两步,能忍得住疼么?”

贺琮借力起身,尝试了一下,面色苍白但声音坚定:“……无妨。”

怀乡嗤笑一声:“才怪。”

她压低了声音,“门外有郡主的婢女盯梢,我要做了她,你这样逞强会拖累死我。”

十年的末世生涯足以让当初从地球穿越的女高中生蜕变成另外一个人。

听着二八芳龄的姑娘面不改色地说出要一个人的命,贺琮抬了抬眼皮子。

他本以为今夜就是死局。

晚膳中被人下了蒙汗药,他是迷迷糊糊中被人架过来的。

那时明珠郡主已在房中,甜腻的馨香让她神志涣散不清,一边喊着热一边就冲上来扒他的衣裳。

绑他来的人偷笑着将他推进去,反手便在外面给门上了锁。

贺琮强忍着躁意打晕了郡主,将人安置在床上,自己则靠着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割破大腿,用疼痛维持清醒。

不料片刻之后,昏迷中的郡主开始剧烈咳嗽,全身痉挛,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

贺琮见她用手扒着自己的脖颈,胡乱地扯着胸口的布料,以为是药效加重让她难以自持,更是不敢靠近,只希望她能挺过去。

但很快,她没了声息。

……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没了。

贺琮暗道不好,伸手一探,顿时面如死灰。

她死了。

当朝最受宠爱的明珠郡主裕淮香,与他这个安国公府最大的污点共处一室,还死在了点燃迷情香的房间里。

贺琮可以想象,明日一早房门被打开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万般绝望中,贺琮并没有歇斯底里,反而有些庆幸——

他提前安置好了母亲。

不知道他的死讯会过多久才传到母亲耳中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他不孝。

可眼下,他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然后,他便听见裕淮香的尸体狠狠抽了一口气。

她再度睁开了眼睛。

却已不再是裕淮香。

贺琮眼中出现了亮光。 第二章 先下手为强 贺琮身量很高,瘫坐在门边,过量吸入的迷情香让他连曲腿盘坐都很吃力。可他那双长腿一伸,着实有些挡路。

怀乡嫌弃他累赘,将人架到了床上。

虽说有些技巧,但怀乡的力气终究不算大,贺琮几乎是被她甩上床的。

他被砸得发出一声闷哼。

怀乡没理会那声音中蕴含的无奈和不满,开始鼓捣那个香炉。

迷情香剩余的气味被她用异能提取了,此时气团浮在她手边,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异香漏出来。

怀乡下意识掩了口鼻,根据郡主留下的记忆,这具身体是对桃花露过敏的,而香炉里的迷情香则被添加了相当分量的桃花露。

但预料中的不适并没有再出现。

怀乡一愣,想起手臂上的红肿快速消退的事。

她想了想,隐约有了猜测。

看向贺琮,怀乡语气诚恳道:“能劳烦你打我一拳么?”

贺琮看着她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不过他没有将疑问说出口。方才这占了郡主之身的东西可是轻而易举地将披帛使成了长鞭,显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贺琮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怀乡见状不由得摇头,伸手去扶他。

贺琮忽然就往怀乡脸上招呼。

哪怕中了药,他的拳依然很重很疾。怀乡倒是反应过来招架了,但那力道颇难应付,她觉得自己格挡的手臂一阵酸麻。

不过这已足够。

怀乡迅速后撤,朝对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果然……”

她叹息着,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具身体正在朝我转变……大概是因为换了芯吧。”

若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贺琮那一拳,她是绝对不可能反应得过来的。

而且很幸运,桃花露对怀乡而言不是什么致命毒药,所以那些过敏的反应很快便消失了。

贺琮有些好奇地盯着那模模糊糊的气团,正想凑过去些,就听怀乡道:“你若想再割自己一刀就尽管闻。”

男人的动作立时一顿,安分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是何……你做什么?!”

一抬眼,贺琮差点咬到舌头。

只见郡主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

贺琮连忙别过脸,以袖掩面,奈何他穿的长袍是窄袖的,遮挡面积极其有限。

此时贺琮只恨郡主身上那件广袖罗裙没穿他身上。

不得已,他只能背过身,结果动作太急,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气。

“这衣服太重了,不好跳。”怀乡随口解释道。她只留了轻便的中衣和亵裤——这个时代的内衣很是保守,她上高中那会儿的校服短裤露腿都比这露得多。

但在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贺琮可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眼下郡主还是死透了比较好,否则让这换了芯的精怪穿着这一身出去溜达一圈,他的下场大概比死还惨。

“……姑娘,莫要毁了郡主名节。”贺琮忍着疼,从牙缝里挤出劝告。

“知道,”怀乡保证得很快,“我这不正要去把毁她清誉的人干掉么。”

贺琮:……

他感觉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儿。

怀乡没再理会他的纠结,她脚下用力蹦了几回,找到感觉后原地来了个后空翻。

“差不多了。”

她捡起扔在地上的披帛,泡进水缸里浸透,回身朝贺琮伸手:“贺大公子,你的刀借我一用。”

贺琮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短刀放在了桌上。

他听见身后的女孩说了声谢谢,紧接着一道白影掠过眼角的余光。贺琮一惊,顾不得其他,朝那方向看去,只能见到白色的衣角消失在窗口。

合着她说不好跳是要跳窗啊?!

怀乡动作轻盈地从另一个窗口翻进了客栈的走廊,出窗前她用异能收集了门外的气味,判断出门口守着两个人,一人身上用了上好的香粉,一人则带着油烟味。

想来是郡主那所谓的贴心好婢女和客栈里跑堂的小厮。

一落地,两个蹲坐在房门外打盹的身影便落入怀乡眼中。

怀乡没有丝毫犹豫,用刀柄砸在小厮脖子上,让他失去意识。

为了保险,她还重重地补了一脚。

紧接着,她又赶在婢女悠悠醒转之时,用提前染上迷情香的披帛捂住了她的口鼻。

此时已是深夜,两人未能发出半点声音,便软倒在地,没有引起骚动。

她是下了死手的,可惜这具身体终究娇弱,力道不足。

怀乡也不气恼,她从小厮身上翻出一串钥匙,用穷举法一把一把试出了她和贺琮待的房间的那条,打开了门。

贺琮听到响动时已来到门边,此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旁边房间空着,”怀乡提着婢女的衣领说道,“你搬那个男的,把他们弄进去。”

贺琮没有多言,点点头便一瘸一拐地将小厮弄进了屋。

怀乡指挥他把小厮和婢女都放到了床上,自己则回到被困的房间里拿来了香炉。

她扯开婢女的外衣,扒了小厮的裤子,关上窗子,用异能把余下的气团在房间里散开。

贺琮在闻到那甜香时便飞快退了出去,他在门外看着怀乡理直气壮地将那两人置于死地。

他倒不觉得这顶了郡主名头的精怪狠毒,若不是此时他行动不便怕拖了后腿,高低也要参与一下。

夜半三更还如此尽心尽责地蹲守在门外,可不就等着天一亮开门让所有人知道郡主与他共处一室还死在了床上么!

贺琮知道这俩不过是他人手里的棋子,但那又如何?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报仇,总得一步一步来。

怀乡将小厮的裤子和婢女的腰带扔出门:“处理一下,回房间等我。”

说着便关了门,贺琮听见她在里面上了锁。

怀乡冷眼看着床上昏迷的二人,忍着恶心给双方调整了一个不可描述的互动姿势,然后把钥匙塞回了小厮怀中。

做完这些,她再度从窗口翻出,攀着墙壁用披帛作鞭抽合窗户后,回到廊中。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贺琮立刻开门将她迎了进去。

房间里多了一堆灰烬和两根燃过的蜡烛。

怀乡满意地点点头:“贺大公子动作真麻利。”

说着她用缸里的水冲散了灰堆。

两人总算松了口气。

夜深露重,怀乡打了个喷嚏。她看向自己脱下的那堆华丽衣裙,眼中闪过茫然。

良久,她决定求助。

“贺大公子,你帮我把衣服穿回去吧。”

贺琮的眼神比她还茫然。

“……姑娘自重。”

怀乡叹着气:“不是,我真不懂穿这个。”

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有了发白的迹象,她不由得有些焦急。

“我得赶紧走了,贺公子,帮帮忙。”

贺琮压下震惊和羞赧,还是动手了。

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女装的基本穿法还是会的。只是郡主的衣裙华丽又复杂,穿完外衣绑完腰带,怀乡手里还多了好几根带子。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怀乡把带子一股脑全挂在了腰上,打了一个贺琮看不懂的绳结。

怀乡说那是秘鲁结,结实不易松。

贺琮:……感觉不是这么用的。

不过眼下时间紧迫,没有余裕让他们纠结。

怀乡一脚跨出窗棂,回头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末了对贺琮道:“今日之事凶险,待你我安置后再议。贺大公子,后会有期。”

她隐隐朝不远处的屋顶瞥去一眼,麻利地翻窗溜了。

贺琮怔怔看着吱呀摆动的窗棂,低头掩去眼中的风暴。

他重新躺回了床上。

如今生路已现,他放松下来后只觉得非常疲惫。

他没有提前离开,如今这境况,他独自在客栈中醒来是最好的选择。

思及此,贺琮眼皮一合,便沉沉睡去。 第三章 裕淮香 穿越到末世十年,怀乡自认见过大风大浪,不过用娇滴滴的郡主之身,套着繁重华丽的衣裙地在古代街道两侧的房顶跑酷,这还是头一遭。

开始几步还有些踉跄,过了一条街后,怀乡明显觉得自己的动作变得轻盈了,这具身体正在逐渐变成那个老辣的末世求生者。

怀乡披着夜色,脚踏砖瓦,一路避人耳目回到了郡主生活的公主府。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动作轻巧地摸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已经很小心了,可脚下还是绊了一下。

一低头,怀乡不由得一僵,只见地上瘫倒了两个丫鬟。

她揉着头叹了口气,跨过两个倒霉蛋去沐浴。

郡主留下的记忆告诉她,这屋子里的迷香,是郡主为了衬夜色偷摸出去会情郎自己点的,和客栈里的迷情香一样,都来自那个神通广大的婢女。

不,与其说是会情郎,豪取强夺其他女子的婚约对象是更准确的描述。

毕竟,明珠郡主裕淮香心悦安国公世子贺徵一事全京城无人不晓,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郡主满腔爱意不过是一厢情愿,这事儿也是人人皆知。

造化弄人,郡主因不知为何混在迷情香里的桃花露而香消玉殒,这才让被末世的巨鸟啄穿了脑袋却魂魄不散的怀乡占了位。

更可悲的是,这场赔上了裕淮香生命和名节的荒唐之举,甚至都没能等来她心心念念的贺徵。

怀乡叹着气,将身体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

她不是真正的明珠郡主,自然不奢求什么水温适宜、花瓣满盆的享受,此举只是为了清除掉郡主今夜荒唐之举的一切痕迹。

她一边搓着身子一边整合脑中的信息。

裕淮香这十几年的人生绝对称得上顺遂,她所悦、所欲者几乎都能得以实现,唯有两件事未能如她所愿。

一是她母亲畅和长公主与驸马名存实亡的婚姻。

明珠郡主原本会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可惜长公主费尽心思安胎养胎,终究还是在两天两夜的难产后诞下一个死去的男婴。

身体与心灵的巨大打击让公主卧病在床近半年之久。

宫里的补品一批批运进来,可终究,御医的诊断令人惋惜:长公主再也没有生育的可能。

被压制已久的驸马洛白川终于看到了翻身的曙光。

他趁长公主神衰体弱,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外室和仅仅比裕淮香小了几个月的庶女洛稚灵接进了府里。

畅和长公主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撑着病体与洛白川大吵一架后把这一家子赶了出去,洛白川却硬是在天威斥责和全京城揶揄的笑声中盘下了与公主府隔着一条街的宅子,带着他心中真正的妻女过起了小日子。

洛白川自然有他自己的底气。他是开国功臣洛永安的遗孤,皇帝纵使再恼恨他不顾皇家颜面也得留几分余地。

再者,皇家姻亲甚少有和离的情况,哪怕是为了顾全皇家颜面,长公主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日子久了,再强烈的厌恶也会被磨得平淡,长公主放话说,只要洛白川不舞到她面前来,她就当这人死了。

鉴于此,明珠郡主与父亲的感情非常淡漠。她向来瞧不起洛白川这扒着皇室的富贵荣华还惺惺作态、仿佛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第二件事么,便是裕淮香的少女情怀。

自及两年前笄礼那日,对亭台水榭中芝兰玉树的贵公子的遥遥一望,明珠郡主一颗心便死死地绑在了安国公府的世子贺徵身上。

极少遇到挫折的裕淮香很难明白,一段感情唯有双向奔赴才会甜蜜完美。

她热烈又真诚地向贺徵倾诉自己满心的恋慕,哪怕京城中的贵女纷纷在背后耻笑她的不知廉耻也无所畏惧。

可贺徵始终对她不假辞色,他所有的柔情都给了与自己定下娃娃亲的青梅竹马,一位同样出身高门的宗室之女。

眼看着贺徵婚期将近,裕淮香心中的不甘如同烈火烹油,越发强烈,难以自持。

最终,她在贴身婢女素荷的帮助下,冒了那宗室之女兄长的名义,将贺徵约至城中的客栈,又提前在客房里点燃了迷情香,打算放手一搏。

裕淮香至死都没想到,那迷情香中会加了桃花露。

毕竟素荷跟在她身边数年,心细如发,她对桃花过敏一事,素荷清比谁都清楚。

放手一搏的结局便是,她死在那缕桃花香中。

可悲至极。

怀乡很快洗漱完毕,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擦着头发打量着架子上满满当当的各式皂角香露,用异能一一辨认,果然没有一款是加了桃花的。

这就有意思了。

郡主的生活环境被精心地将与桃花有关的一切隔绝开来,她本人也深知自己对此过敏的毛病,往日里都是小心再小心,怎么还会死于桃花露?总不能是为了情郎连命都可以不要吧?

怀乡再次调动郡主的记忆,想要从中窥探一二。

奈何郡主应当是被来赴约的人不是贺徵这事儿打击到了,遗留的情绪中充满了羞恼惆怅,甚至她在迷情香的作用下逐渐意识昏沉,到后来呼吸困难、一命呜呼,都没发现任何不妥。

这傻姑娘!

怀乡为她感到难过。

她明白郡主并非至纯良善之人,相反,娇蛮、霸道、任性……这些才是常人眼里郡主的写照。

但无论如何,郡主罪不至死啊!

她心悦贺徵,自然对宗室之女没什么好脸色,可她做得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嘲讽人家长得不如她好看,这点攻击力在怀乡看来跟撒娇没有任何区别。

至于真正伤人的事,郡主从未做过,甚至从未想过。

也许再年长几岁,郡主便会明白当初一时的悸动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点浅浅涟漪。

可那一缕被人刻意添加的桃花香,将她扼杀在最好的年华。

回到寝室,怀乡望着倒地的俩丫鬟发愁。

蓦地,她抽了抽鼻子,走出房门看向院落中茂密的树冠。

“朋友,来都来了,不如下来说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异能将房间里残留的迷香拢成气团,捏在手中以防万一。

所幸,来人暂且没有表现出敌意。几息之后,一道黑影从树荫中走出,是个身形瘦小精悍的男人。

“见过郡主。”男人抬眼见怀乡只穿着中衣,又连忙低下头,“还请郡主更衣后与属下一同前往长公主处。”

长公主,那便是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了。

对方这么快就有了反应,倒是让怀乡有些意外。

“……行吧,我去加件衣服,你帮我把屋里那俩丫头搬回她们房里。”

怀乡在衣橱里随便捡了一件藏青底绣金线牡丹的罩衫,听见前面传来声响,她问到:“方才在客栈屋顶上的是你吗?”

顿了顿,男人答道:“郡主敏锐。”

怀乡轻笑了一声:“若是我没能脱身,你当如何?”

那人没再回答她。

怀乡沉吟。

此人为长公主做事,看着却不像长公主的人……这感觉她很熟悉,在末世时财阀内部不同派系的大人物往别家遣送自己的得力干将时,那些被派来的人就是这个调调。

她跟着男人一路往长公主的院落而去。

许是为了试探,男人走得很快,怀乡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地显露自己的身手,一路上愣是没掉队。

院门口守夜的嬷嬷只觉得一阵风拂过,她惊醒,看着眼前飘落的竹叶愣了一下。

“这些洒扫的小丫头又偷懒……”

嬷嬷嘟囔着,又开始打盹。

而与男人一同轻松翻墙进院的怀乡,此时站在了屋前。

里头黑漆漆的,怀乡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末世。

她死去的那个黄昏,那个让她所在的探索队几乎全军覆没的遗迹入口,也是这般昏暗。

她又想起了养尊处优的三少爷被变异的巨鸟一口啄穿头颅时,凝固在眼中的惊怒。

她用那么多人命填出来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还有这一次的新生。

屋里亮起了灯,怀乡回过神,上前推开了门。

“孽障!”

一句斥责迎面砸下来,主座上的畅和长公主柳眉倒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

“你先前去了哪里?!”

待看清怀乡中衣外披着罩衫,披头散发的模样,长公主更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你这、这成何体统!?”

她气息太急,不禁咳嗽起来。

身边照顾的嬷嬷连忙递上参茶,轻轻拍着长公主的背,有些怨怼地看了怀乡……不,是郡主一眼。

黑衣男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存在感极低。

怀乡用异能搜了一遍,确定屋里没有第五个人后,她操控着手中地迷香气团,粗暴地将其塞进了嬷嬷和黑衣男人鼻中。

两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长公主一惊,便听见门口处,她那叛逆的女儿开了口,以一种让她无比陌生的平静口吻。

“见过殿下。” 第四章 坦白 “……你叫本宫什么?”

畅和长公主声音在发颤,她望着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的怀乡,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怀乡的脸逐渐被烛火照亮。

依旧是那张让畅和骄傲又怜惜的姣美面容,只是属于裕淮香的娇嗔可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之后的沉静。

怀乡拢了拢罩衫,朝畅和长公主鞠了一躬。

“事出有因,占了明珠郡主的身,还望见谅。”

“……”

这个答案过于荒诞,畅和甚至不敢将“借尸还魂”四个字说出口,仿佛只要她不接话,裕淮香便会承认这不过是个恶作剧。

可惜,畅和注定要失望。

沉默间,她又听那占身的游魂说道:“约莫四十五……啊,用这里的说法,应该是三刻钟前,郡主于城南归侨客栈中身亡,死于桃花露。”

“砰!”

畅和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釉色碧蓝的汝瓷茶盏发出清脆鸣响。

“一派胡言!”她的声音凄厉又颤抖,显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下意识地,畅和绞尽脑汁去反驳怀乡的话:“你可知府中到城南路程几何?即便是乘马车也得一个时辰!”

她的声音中带着近乎是乞求的不安:“……香儿,这样的玩笑不可再开了!”

然而怀乡的回应是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从郡主身体里醒来时,她的婢女素荷就守在门外,与客栈的小厮一起反锁了房门……另外,客栈房里的迷情香是郡主托素荷弄来的,只是没想到里面会加桃花露。”

畅和将嘴唇咬出了血,堪堪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

她无法欺骗自己,眼前的人的确不是裕淮香。

她的孩儿,她精心养大的珍宝,一夜之间便香消玉殒,上苍何其残忍!

畅和猩红了双眼,咬牙低声道:“素荷可是家生子,她怎么敢的!?”

怀乡根据记忆理解了一下“家生子”的概念,露出颇为同情的神色:“想来平日里殿下是太过于仁慈了。”

畅和:……

她一时拿不准这精怪是不是在嘲讽自己。

怀乡继续道:“我已处理了现场,不会有郡主的痕迹留在那里。至于那婢女和小厮,我给他俩弄到了一室,迷情香也一并放进了屋,想来天亮后很快便会有人发现,殿下尽早安排吧。”

畅和见她说得轻巧,淡定自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女儿已魂散的事实,顿时又悲从中来。

怀乡见状不禁皱了皱眉。

“殿下,您这样会让人看出端倪,还请克制些。”

畅和被她的淡漠激得一阵咳嗽,面色倒是涨红了些:“那可是本宫唯一的孩子!本宫如何能不痛?!”

怀乡也不介意她无端的迁怒:“即便如此,也请殿下忍到处理了客栈的事之后。”她欠了欠身,“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便要天亮,殿下早做决断吧。”

说着便转身要走。

畅和叫住她:“你这是做什么去?”

怀乡笑了笑:“自然是在郡主那被下了迷香的屋里睡到日上三竿。”

畅和愣了一下,倒是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要切实的不在场证明。

何等机敏,可这份决断果然不属于裕淮香。

这般想着,畅和越发难过。

她看着怀乡远去的背影出神,直到被身旁传来的响动惊扰。

倒地的嬷嬷和角落里的黑衣男人悠悠醒转,两人都一脸怔忪。

黑衣男人快速反应过来,朝畅和单膝下跪:“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罢了,那等异物,手段岂是常人能防备的。”

畅和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转头对惊恐的嬷嬷说道:“把宋管家叫来,本宫有事吩咐。”

嬷嬷连忙应了,离开的脚步有些虚浮。

畅和将视线投向黑衣男人:“你且说说,客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

许是刚才联想到了在末日死亡的那个黄昏,怀乡睡下后很快陷入了梦魇。

——

昏黄的天空下,灰黑色的遗迹入口像是怪物的大口。

年轻男人瘫倒在入口不远处的灌木丛边,他身上的高级防护服已破损,鲜红的血液带着碎肉挂在变异植物的倒刺上,浓郁的血腥味在他周身缭绕。

天空中传来不详的啼鸣,硕大的黑影自天际而来,尖锐的羽毛似乎能划破空气。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引开它!”男人声嘶力竭地叫着,眼中满是仇恨和不解,“你想害死我吗?!我家里不会放过你的!听到没有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

她从未承认过这个名字,但男人并不在乎。

哪怕怀乡无数次说过自己的名字,对男人而言也无关紧要。

她的名字、她的想法,都无关紧要。

对位居上位、保留了纯正自然人血统的财阀三少爷而言,被异能污染的生化改造人“安洁莉娜”不过是一个物件。

当然,是他喜爱的物件。

怀乡从他写满惊恐的双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与他的防护措施相比,怀乡的防护约等于没有。

她穿着黑色的战术紧身衣,手中的枪已经清空了弹匣,腰间的护袋里亦是空空如也。她的一边袖子已经破了,纤瘦苍白的手臂暴露在外面,皮肤表面早已出现被辐射腐蚀的迹象。

面对三少爷的唾骂,怀乡面不改色,抬手让萦绕男人的血红色雾气汇聚得更加密集。

三少爷目眦欲裂,语气从气急败坏丝滑地转换成了乞求:“……别这样安洁,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我不是故意逼你出来的……你救我,只要你救下我,这次回去我一定、一定放你自——啊!!!”

他絮絮叨叨的承诺结束在一声惨叫中,从天而降的巨鸟无比精准地啄穿了他的头颅。

巨鸟享受地吸食了男人的脑髓,仰头抖了抖脖子,钢化的羽毛发出刷啦啦的摩擦声。蓦地,它再次闻到了诱人的血腥味,碧绿的鸟眼动了动,它扭过头,怀乡对上了它的眼睛。

她操控着血腥气缠绕在自己身上。

她并不认为自己能独活,所以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是拖三少爷一起死。

这是一个怀恋和平年代的灵魂,对这狗日的末世的报复。

面对展开翅膀作出威胁状的巨鸟,怀乡按下手腕上个人终端的录影功能。

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好使的装备了。

巨鸟的锐鸣中,怀乡缓缓开口:

“我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美好时代,在那里没有天灾,没有变异,天空是美丽的蔚蓝色,金色的阳光会在午后撒入窗棂。那里的人不会因异能或血统而被区别对待,更不会被人肆意更改夺取自己的名字。我回不去了,可我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念我的故乡。”

巨鸟的尖喙即将刺穿她的天灵。

怀乡抬头,释然地微笑起来,任由脸庞被泪水打湿。

“我是怀乡。”

……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的末世。

搜救队终于找到了失联多日的三少爷带领的开荒队伍。

那场景惨不忍睹,两具倒在遗迹外的无头尸身早已被异兽分食得七零八落,他们是靠着三少爷那身精良的装备和另一具残害上唯一完好的手表终端才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终端的屏幕已破裂,因能量不足而进入了休眠模式。

风里的血腥味淡了。

被禁锢在此十年的孤独旅者,也随之获得了新生。

……

怀乡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伸了个懒腰。

活着,真好呀。 第五章 胆大包天家生子 主院来请人的嬷嬷在郡主的万锦园门口等了一刻钟,见里头没有动静,不得已让管家拿了钥匙开园。

这一进去看,才知不好,只见房里两个丫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郡主也在床上没有动静。

嬷嬷一进屋便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她连忙掩了口鼻让随行的婢女开窗通风,又小心翼翼地将屋里的香炉捧了出去。

待味道散的差不多后,婢女拿来了薄荷脑,在郡主和丫鬟鼻下一熏,三人这才醒了过来。

怀乡眯着眼,用手挡着脸,委委屈屈地嘟囔着:“……太亮了……”

嬷嬷心疼不已:“我可怜的郡主,让您遭罪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两个婢女服侍怀乡起床洗漱。

怀乡懵懵懂懂地任两人折腾,迷糊地问道:“……怎么天色那么亮,什么时辰了?”

其中一个婢女恭敬答道:“回郡主的话,已是巳时一刻。”

“什么……?”

怀乡的眼神看着清明了不少,她打量了一下两个婢女,像是后知后觉般问道:“你们不是我院里的人啊,素荷呢?她今日怎么没在?”

“哎哟,郡主您可别提那小贱蹄子了!”嬷嬷恨恨地说道,“老奴都生怕污了您的耳朵!”

怀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什么呀……到底怎么了?说话遮遮掩掩的!”

嬷嬷被她喝得一滞,声音颤了一下:“您……您别为难老奴了……”

天爷哦,平日里郡主对他们呼来喝去也不算稀奇事,怎么今天这气场格外的足呢?

怀乡学着郡主的语气“哼”了一声。

“知道了,你在外面等着吧。”

“哎,好的。”嬷嬷忙不迭地退出了门外。

离了郡主的眼,她腰杆子直了起来,吩咐捧着香炉的婢女道:“快拿着这炉子请府医去主院,让他当众分辨一下里面的东西。”

婢女领命而去。

屋内,怀乡任凭两个侍女给自己梳妆,她看着磨得发亮的铜镜,总算得见郡主的真容。

竟与当初那个明媚开朗的地球女高中生极其相像。

怀乡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相似的名字,相似的面容,也许就是这些巧合跨越万千时空,将她们联系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我一定为你报仇。”怀乡在心底承诺。

……

随婢女来到前院时,怀乡见不少下人都围在院外探头探脑。领路的嬷嬷呵斥着将人遣散,领着她在一众人的视线中进了屋。

正堂中,有一男一女被押着跪在正中,两人显然已受了刑,脸上已经肿了,嘴角还带着血迹。

除此之外,堂中竟还有个身着官服、带着随从的男人。

男人在她走进来时已起身行礼:“下官京都府尹周执礼,见过明珠郡主。”他身后的衙役也跟着朝怀乡鞠躬。

怀乡按照郡主的习惯,用缂丝团扇半遮了脸,朝他微微一点头:“见过周府尹。”

“周大人请坐吧,香儿来迟,让你久等了。”

主座上的畅和长公主发了话,她与怀乡交换了一下眼神,假意嗔怪道:“瞧你这迷迷糊糊的样子像什么话?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贪睡呢?”

怀乡懒懒地靠在婢女身上,让对方扶着自己入了座,掩面打了个呵欠。

摆足了娇憨贵女的谱后,她才瘪了瘪嘴说道:“母亲就知道怪我……也不知怎么的,今天醒来,觉得脑袋特别沉,难受死了……素荷那丫头也不知跑哪去了,到现在都没见着人。”

她不说还好,一说屋里顿时陷入了安静。

怀乡看看畅和又看看周执礼,一脸不解:“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畅和冷笑一声:“正好,郡主过来了,吴六、吴六家的,你们说说看,素荷跑哪去了?!”

怀乡仿佛这才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人。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做出惊讶的神情:“呀……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素荷的娘老子吧?怎么挨打了?”

那两人够搂着身体,连声喊着冤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先前去请怀乡的嬷嬷领着府医和婢女在门外请了安,急匆匆地走进来:“殿下,老奴有事禀报。”

长公主蹙了蹙眉:“说。”

嬷嬷有些拘谨地看了一眼周执礼,见长公主没有避讳的意思,便说道:“先前老奴去郡主屋里,一进门就闻到了淡淡的焚香,再看郡主和两个丫头都昏迷不醒,心道不好,便让人将拿着屋里的香炉去寻了府医。”

府医上前一步道:“回禀殿下,这香炉内的香渣含有大量的曼陀罗花汁和川乌,焚烧后会让人沉睡不醒。”

畅和将手边的茶盏砸在了吴六头上。

“好!好得很!吴六,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吴六肿着脸连连磕头,一边哭一边喊:“殿下明鉴,小的真不知道那丫头会这么做啊!殿下待我们一家恩重如山,素荷那丫头简直是失心疯了!”

吴六家的两眼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当初就不该……”

吴六扬手就扇了她一巴,骂道:“看你教的好女儿!这如何对得起殿下对我们的照拂!?

吴六家的如梦初醒,连忙伏低身子:“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怀乡一脸震惊,大声说出自己根据他们的对话而得出的结论:“什么?!我屋里的迷香竟是素荷下的!?”

畅和长公主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母亲如何放心?身边人心野了你是一点儿没看出来啊!宋管家,你来。”

她唤来管事,让后者将出府的记录呈给周执礼。

宋管家指着昨夜唯一没有销去的记录,毕恭毕敬地对周执礼道:“府尹大人,昨天傍晚素荷来我这领了对牌,说是郡主要吃聚德斋的蜜汁烧肉,让她出去买……郡主的要求自然是要办的,奴才也没多想便给了她,不想这丫头竟是一去不返……”

他顿了顿,看向长公主。

畅和微微点头,她身边的严嬷嬷接口道:“今晨老奴服侍殿下梳妆时,竟发现殿下平日里素来喜欢的那支御赐多宝琉璃簪不见了!那可是御赐之物,殿下极其重视,不敢耽搁,这才请了周府尹您过来。”

畅和叹了口气:“那是本宫出嫁时,今上赐予本宫的嫁妆……如今倒也不是非要将这罪名扣在素荷头上,只是御赐之物事关重大,偌大一个府中就她一人下落不明,本宫不得不多想。周府尹,还望尽快寻回素荷,让本宫对今上也有个交代。”

吴六两口子闻言,抖得更厉害了。

怀乡不由得在心里为长公主鼓掌。

这一套戏做得不可谓不全,那御赐发簪大概率会在日后某一天被找到,但素荷夜不归宿的事情已经借由这发簪被捅到了明面上。

京都府尹亲自登门了解案情,而怀乡与他同在一处,待素荷和那小厮被人发现共处一室闹开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将郡主扯进亲赴城南客栈夜会外男的纷争里了。

且不论这背后是谁的手笔,至少眼下保住了郡主的名声。

……倒是吴六两口子的反应,让怀乡颇为意外。

按理说,家生子做出这种背主的事儿,下场只有死路一条。那两口子对素荷的态度看着不像对狼心狗肺的女儿的失望,倒更像是被连累的不忿。

而且……

怀乡回想了一下素荷的模样,又看了看吴六两口子。

一点儿也不像啊。

这时,门房前来传话:“长公主殿下,驸马来了。” 第六章 渣爹上门 听到传报,畅和本就不甚明朗的脸色更是多添了一抹怒容。

怀乡却是忽然起身,笑着朝她道:“母亲,女儿今日还滴水未进呢,眼下闲杂人等来了,这儿也用不着我,不知可否先允女儿去用些早膳?”

周执礼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怀乡口中的“闲杂人等”所指。

他不禁汗颜,心道看来明珠郡主与生父不睦一说确有其事,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啊。

畅和却在听了她的话后,嘴边扬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也好,为了那起子货色不值当让我儿挨饿。”

周执礼:……这位更是重量级。

怀乡笑着应了,朝周执礼欠了欠身,领着婢女从后门离开。

郡主的这位亲生父亲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赶巧在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登门,想来是有什么大招要放。

既然如此,她自然是大度地将舞台留给对方表演。

再说,她现在是真的饿了。

怀乡离开后不久,门房便领着驸马洛白川来到正堂。

来的不止驸马一人,还有他养在外面的那对母女,两人都打扮得娇娇艳艳的,却是双目含泪地跟在洛白川身边,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长公主一见那两人眉毛便挑了起来,正要问责门房办事不利,就瞥见那小厮嘴角的青肿。

正是这一愣神,洛白川抢先开了口:“畅和!你让下人拦着窈娘和灵儿不让她们进府是什么意思!?如今这府中的奴才都已经不将本驸马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他说完,才看见堂中坐着的周执礼,愣了一下后脸色更难看了:“府里有客人,怎么不告知我?”

畅和连赏他白眼的功夫都欠奉,抬手唤来严嬷嬷:“去将本宫先前得的那瓶上好的金疮药拿来赏了这……”她看向门房小厮,“你叫什么名字?”

门房连忙跪下回话:“回禀殿下,小的阿柳。”脸上的伤让他有些口齿不清。

畅和笑道:“赏给阿柳。”

严嬷嬷领命离去后,她又对阿柳道:“你懂得拦下那些个腌臜东西,做得很好。回头找宋管家给你多发一根打狗棍。”

阿柳连声道谢,洛白川则暴跳如雷,也顾不得周执礼了:“你什么意思!?窈娘是我——”

他猛地哽住,憋红了脸,却愣是没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主座上的畅和垂眼睥着他,声音平平淡淡:“驸马今日是来表演狗叫的?”

洛白川哽住的那口气险些没把自己憋死。

还是窈娘期期艾艾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掩面垂泪道:“夫君,姐姐她也不过是一时口快,窈娘不在意的……还是说正事吧,姐姐想来还不知道呢……”

她话音未落,留在畅和身边的另一个嬷嬷已经一个箭步跨到她面前,扬手就是“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

“什么东西,也敢攀附殿下?!”

嬷嬷的动作太快,洛白川三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窈娘被扇到地上后更是呆住了,直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才捂着脸惨叫起来。

洛稚灵哭着扑倒在窈娘身上,声音尖利:“娘!你怎么样?”

她恶狠狠瞪着嬷嬷,眼神仿佛能滴出毒液来:“你这老妇怎敢这般欺辱我娘?!”

洛白川回过神,勃然大怒,抬腿就要去踢翻那嬷嬷,却被机灵的家丁一棍子从背后撩了膝盖。

他被迫跪下,正要愤怒回头,那家丁已按住他的脊背。

“驸马健忘,恕小的提醒一句,您还未向殿下行礼。”家丁认真地说道。

洛白川只觉得屈辱至极,猩红着双眼朝长公主叫嚣:“畅和!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还不知道吧,你教的好女儿夜会外男,现在正被人堵在城南的归侨客栈!”

他盼望着能看到畅和惊慌失措地神情。

然而长公主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大笑出声。

她甚至笑出了眼泪。

不仅是畅和,连堂中的下人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被无视已久的周执礼睁大了双眼,望着洛白川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洛白川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畅和的笑声渐渐落下,她眼神转冷,朝周执礼道:“让周大人见笑了……不过眼下正好有事相询,我朝污蔑皇室者,该当何罪?”

周执礼起身鞠了一躬,亦是冷眼瞧着洛白川,掷地有声:“按当朝律法,杖三十。”

“很好。”畅和吩咐嬷嬷,“去问问看,郡主可用完早膳了?”

洛白川脸色一凝,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畅和轻蔑一笑,继续道:“宋管家,你现在便乘着府中最好的马车前去归侨客栈,替本宫好好瞧瞧,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郡主私会外男,还将这脏水往郡主头上泼!?”

“等等,你——”洛白川想要拉住宋管家问个清楚,可后者目不斜视地拍开了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得已,洛白川只好硬着头皮看向畅和:“你说郡……香儿在府中?!”

他暗道不好,事情显然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控制。

可是……线人明明已经传来消息,归侨客栈已经闹开了啊!说是不知谁家的小姐与男人厮混,结果被锁房里了,一大早便鸡飞狗跳的……而且,还有安国公府的人牵扯其中。

洛白川还特意细问了一番,确认有人见过那小姐出入长公主府,这才胜券在握地来到畅和面前。

可眼下……

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传来,洛白川恍神间,一道香云纱绣银线兰草的披帛拂过他的脸。

像是抽了他一巴掌。

洛白川目瞪口呆地看着怀乡在婢女的搀扶下入座,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窈娘和洛稚灵全身都颤抖起来,紧紧扒着他的衣角,不知所措,看着怀乡的眼神就像见到了鬼。

怀乡品了一口婢女奉上的茶,斜眼看着洛白川:“听闻你到处说我死——私会外男?”

洛白川被她轻视的口吻激起了火气,正要发作,又听怀乡撇了撇嘴道:“晦气东西。”

“裕淮香!”洛白川暴跳如雷,“我是你爹!你怎么敢这样与我说话!?”

在他的盛怒面前,怀乡笑着对畅和道:“母亲,今日的金沙咸鸭蛋黄腌得可真是美味,女儿还想多吃一枚呢,可嬷嬷却说了,姑娘家贪嘴不好……母亲~女儿这身段,哪需要节食啊!”

末世十年,她几乎都是靠着营养液过活,属于食物的滋味她已经怀念了太久太久。

畅和望着女儿鲜活的面容,竭力压制住悲伤:“贪嘴就是不好,嬷嬷也是为你着想,可不许记恨了人家。”

“……是是是,知道啦。”

相比于洛白川被无视后的气急败坏,窈娘不安地看着怀乡身边的婢女,牙齿忍不住打颤。

今日裕淮香身边并没有素荷的身影,那可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啊!

难道说——

心思急转间,窈娘与怀乡对上了眼神。

她莫名觉得一阵心悸。

下一刻,郡主开口,声音清朗,丝毫不见片刻前的娇嗔:“将那外室拖过来。”

两个家丁立刻将窈娘架起,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在洛白川的怒吼和洛稚灵的哭喊声中将人按跪在怀乡面前。

怀乡用鞋尖抬起她的下巴。

比起屈辱,这一刻窈娘更多的是害怕。

她全身都在发抖,耳畔仿佛响起隆隆轰鸣,连夫君和女儿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唯有怀乡的话语一字一字砸在她的耳膜上:“母亲,女儿刚刚发现了件有趣的事儿。”

畅和示意怀乡继续。

窈娘近乎崩溃的目光中,怀乡笑得有些恶意:“女儿发现,比起吴六两口子,素荷与驸马这外室,似乎更相像啊。” 第七章 谁是局中人 怀乡的话就像是落下的铡刀,将在场几人吓懵了。

吴六两口子直接瘫在了地上,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吴六家的更是彻底绷不住,拼命磕头求长公主饶命。

畅和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原本是想着素荷一家子的身契都捏在手里,拿捏住她娘老子不怕这小丫头翻天,可如今一看,这里面怎么好像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用眼神示意怀乡继续。

怀乡会意,瞪着吴六家的,斥道:“你口口声声让母亲恕罪,却闭口不提自己犯了何错,倒像是在说母亲不问缘由便要降罪与你了,真是好脏的心思!”

吴六家的哆哆嗦嗦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吴六见妻子招架不住,连忙哭嚎着抢过话:“郡主明鉴,小的没教好素荷,都是小的的错!”

“就这个吗?”怀乡不放过他,“不如你再好好想想自己还犯了什么错?”

“这、这……”吴六伏在地上,一时间答不上来。他实在拿不准长公主和郡主到底知道了多少,万一……说多错多,还是闭嘴比较稳妥。

怀乡冷笑一声:“行吧,既然你只说这一项,那便先罚了你这一项。”她看向周执礼,“周大人,奴仆偷盗主家财务,还是御赐之物,该当何罪?”

周执礼回道:“偷盗乃是重罪,更何况事关御赐之物。若证据确凿,长公主可自行用家规处置,无人可置喙。”

洛白川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什么偷盗,什么御赐之物?”

周执礼叹着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驸马当真是清闲。”他朝畅和拱了拱手,“下官奉长公主之命调查御赐发簪遗失一案,目前府中唯有素荷不见踪影。”

洛白川还有些发愣,窈娘却已尖叫起来:“不可能!”

她被家丁按着,却依然疯狂挣扎:“你们这是诬陷!你们——”

怀乡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这位妇人还真是对本郡主的婢女关怀有加,我竟不知道素荷这丫头如此讨人喜欢呢。”

窈娘瞬间噤了声。

偷盗御赐之物,这罪名太大,把她吓到了,一时间没忍住情绪。

洛白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硬着头皮道:“没有证据的事怎么能轻易惊动府尹大人?畅和,还不快撤了案送周大人回去!”

畅和瞥了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洛白川:……

他当真是恨透了畅和这永远居高临下的模样。

怀乡笑着开口:“吴六,驸马可是说没有证据呢,既然如此,你口中的没教好女儿又是为什么?”

吴六全身一个激灵,没想到矛头又对准了自己。他支支吾吾地发出几个音节,实在编不出来,只好求助地看向洛白川。

畅和眼中逐渐酝酿起风暴。

周执礼很是头疼。

他是为了顾及长公主颜面,尽量低调地处理御赐之物遗失之事,这才亲自登门了解情况。谁知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个有嫌疑的丫头似乎还卷进了长公主府的阴私里,这些后宅之事他是碰都不想碰啊!

长公主如今在气头上,约莫不会在意他的在场,等事后冷静下来了,十有八九还要敲打他。

真是麻烦。

周执礼冷冷瞥了洛白川一眼,对驸马的拎不清感到十分恼火。

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殿下,归侨客栈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

小厮咽了咽口水,在畅和微微颔首之后说道:“……是、是素荷与那客栈里一个跑堂的小厮……咳,是这样,今儿早上,留宿客栈的安国公府大公子被隔壁房间的尖叫声弄醒了,公子见屋内那女子喊得凄厉,便喊了掌柜的想办法开了门,结果里边儿的竟是素荷!说是用迷情香助兴过了头,连腰带都……”

“够了!”畅和打断他,“这些腌臜丑事,莫要脏了郡主的耳朵。”

她看了怀乡一眼,没能从后者脸上看出端倪。安国公府,贺大公子……香儿溜出去见的只可能是安国公世子贺徵,这贺琮的事那精怪可是一字未提。

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窈娘听小厮说完,直接软倒在地上。

“不可能……不该是这样……”她面色惨白,失了神般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洛白川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盯着怀乡,仿佛那是他的仇人。

“不是说那女子是长公主府的小姐吗?!”他不甘心,又多问了一句。

就算裕淮香人没在场,但只要她名声坏了……

回话的小厮震惊地看着他:“……郡主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啊——素荷是郡主身边的大丫鬟,吃穿用度向来比一般下人要好得多,会被认成是哪家小姐也不出奇。”

怀乡啜了口茶水,抬了抬眼皮子:“这下事情清楚了,刚才说,污蔑皇室血脉要怎么处理来着?”

洛白川一愣,随即暴怒,面色铁青地朝她吼:“裕淮香,你放肆!我是你爹!”

畅和冷笑一声:“你给香儿泼脏水的时候怎么没记起来自己是当爹的?周大人——”她转向周执礼,“府里也有板子,不如就劳驾这位衙役就地行刑?”

洛白川想要起身,可一直虎视眈眈的家丁们怎么可能给他机会,两个熊腰虎背的男人一左一右押着他就要往外拖,另一个小厮甚至已经抱来了板子。

养尊处优的驸马爷哪里挣得过他们,只能在地上无能狂怒。

窈娘和洛稚灵都傻了眼,平日里的洛白川向来是一副风流又矜贵的模样,这般狼狈的形容她们还是第一次见。

周执礼:……

不愧是长公主府,这下人就是机灵。

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归侨客栈的事情就是一个局,只不过原本应给设计进去的明珠郡主完美脱身,而大概率参与设局的驸马和他的外室母女则被卷入其中。

那个丢失的御赐发簪并不重要,长公主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客栈出事时,明珠郡主正在府中。

他也被设计进去了。

周执礼叹了口气,恼怒他是不敢的,但还是要尽快脱身。

他朝畅和拱手道:“殿下果决,只是此事关系驸马颜面,殿下还是自行处置为好。至于案子,待如今素荷已找到,还望长公主尽快将人送到衙门,下官必定彻查。”

畅和也看出他不乐意再被牵扯更深,也不强求,含笑道:“那就有劳周大人了。”

周执礼再度朝畅和鞠了一躬,又看了眼怀乡:“郡主立身端正,必定不会被流言蜚语所扰,还请宽心。”

怀乡起身行了个半身礼:“多谢周大人仗义执言。”

周执礼招呼了衙役,又看了一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洛白川,摇了摇头,避瘟神似地绕开他走了。

畅和脸上的笑意仅仅维持到周执礼出门的那一刻。

她垂下眼,用手绢擦了擦手。

“将吴六和他家的拖下去,打到他们把该吐的吐出来为止。”畅和的声音轻缓又冷漠,“生死不论。”

吴六两口子哭天喊地,却还是被拖走了。

院子里很快响起惨叫,洛白川三人听着,只觉得心口发颤。

畅和在这哀嚎的背景声中,望向洛白川的眼神如同淬了毒。

“接下来,该和驸马算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