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续》 一 乾安二十九年,晋朝皇帝李聿荣驾崩。燕王起兵叛乱,意图夺取皇位,率兵在盛京发起战乱。

扬州瑾鸢山庄

“庄主,师父传信说,燕王叛军已尽数剿灭。不过,燕王在部下的掩护逃走了。”

扬州瑾鸢山庄内,季贪夜快步进入内堂朝着座上之人禀报。

“盛京那边可有伤亡?”

温老庄主虽已年迈,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

季贪夜面色凝重的回答,“师父赶去的及时,百姓并无太大伤亡。只不过,邵嵩将军死守宫门,宁死不屈,战死于圣宸宫外。宁王殿下身中数箭,不治身亡。”

温老庄主长叹一口气,良久未曾言语。

“照如今的形势,这皇位就毫无疑问的落到了齐王手里了。只是这齐王喜好游山玩水,志不在朝政,能收拾好这一片烂摊子吗?”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温栩漾青衣玉冠,墨发高束,手中执一柄长剑,步伐从容的走来。随意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转头看着季贪夜问,

“师兄,我父亲如何?”

季贪夜答道,“师父说,北垣与东晋如今关系紧张,待新帝安稳登基后,他便得启程回北垣了。”

“明明是他李家的江山,却要我温氏一族鞍前马后的奔走。”温栩漾心直口快,早就对晋朝王室心生不满,便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阿漾。”温老庄主威严的声音响起,“祖父教导你多次,为人臣子要忠心爱国,心怀天下。于我温家而言,只要李晋王室能够勤政爱民,扬州便会永远做晋朝最坚固的后盾。记住,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妄言。”

“是。”温栩漾悻悻点头。

盛京,在朝中大臣的扶持下,齐王李鸿安登基为帝。登基后,李鸿安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一年的时间,盛京重新恢复战前的繁荣。

王权稳固后,朝中一众大臣上书求皇帝选妃立后。恰逢皇帝寿宴,各州府便借贺寿之名为皇帝进献秀女。

扬州此时也已收到消息。

“阿漾,明日启程去盛京为陛下贺寿,你也一同去吧。”温老庄主跟温栩漾说。

“祖父,您怎么想着让我去了?”

“你也慢慢长大了,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扬州虽说是安乐之地,但你终究年轻,不该囿于这一方天地。去吧,趁祖父还年轻,还能替你守着扬州,你便出去看看,感受一下外边不一样的风光。”温老庄主看着温栩漾,慈爱的说道。

“好。”

祖孙二人说话之余,温老夫人引着一人步入中堂。

来人是个光头和尚,而立之年。手执乌铜色佛珠,朱红色的重明鸟印记烙在眉间,一身白袍,衣不染尘。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温庄主。”来人双手合十,礼貌行礼。

“兰鸢到了。”老庄主见到那人十分高兴,忙吩咐下人上茶。

来人沈兰鸢是温栩漾的师父,数年前游历至扬州,碰见了满身血痕的温栩漾。

询问后方知,是扬州周边郡县的一位县令强抢民女,那名女子的家人先是同县令苦心商量,而后又拿钱息事。可那位县令丝毫不愿意松口,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位女子全家活活打死。

偏巧温栩漾打马归来路过那处,见尸横满地,血流成河。心中激愤万分,只身一人提剑同那位县令手下的官差打斗。温栩漾虽说武功高强,无奈年幼,势单力薄,没一会儿便败下阵来。

沈兰鸢远远的看着温栩漾。一身青衣沾满血痕,汗水与血水混着,从额前碎发上一滴滴落下。单手持剑跪地,脸上满是不服,欲与强权再战不休。

那县令从手下手中接过刀,恶狠狠的瞪着温栩漾。

“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多管我的闲事。去死吧。”

说着,提刀朝着温栩漾砍下。温栩漾没有力气躲开,抬起头,缓缓闭上眼睛。

刀即将落到温栩漾头顶那一刻,一把剑横空飞来,穿透县令胸膛,县令随即倒地。

哐当。

温栩漾听到刀落地的声音,睁开眼。一位白衣和尚似谪仙一般站到她面前,转过身,朝着她伸出手。那一刻,连温栩漾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身在天堂还是人间。

沈兰鸢欣赏温栩漾的少年无畏,收她为徒。从此,温栩漾便一直跟着沈兰鸢四处游历。而扬州也成了沈兰鸢第二个家。

沈兰鸢看着如今意气风发的温栩漾,心中一片欣喜。

温栩漾看见沈兰鸢,起身开玩笑说,“师父,你怎么过来了,难不成是我不在,没人给你做饭了?”

“阿漾。”温老夫人佯嗔。

那和尚眉眼带笑,薄唇轻启,“你这孽徒。我来是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走呗,你不是经常行踪不定嘛。”温栩漾习以为常。“怎么这次还特地来跟我说一声。”

“这次不一样。这次要走很长时间。”

“很长,能有多长?”

“半年,一年,三年。都有可能。”沈兰鸢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天气一样。

温栩漾一脸不可置信,“这么长,你怕不是被抓去服徭役了吧。”

沈兰鸢笑道,“你这丫头,脑洞还真是开阔。我家中长辈出了些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噢~师父这是吃斋礼佛的苦日子过够了,想回去体验几年你那富贵公子的生活呢。”温栩漾不正经的打趣。

“阿漾,不许胡说。瞧瞧你,整日没个正经。”温老夫人佯嗔。

挨骂了,温栩漾这才有些许收敛。学着祖父的样子嘱咐,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形势不对就赶紧回来,可别再弄得一身伤了。”

“哈哈哈。”那和尚很显然被自家徒弟的关心感动到了,“听到了,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谁是谁师父。”

“你知道你是师父,那每次出去游历都让我做饭。”温栩漾据理力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眼前不服气的人,满堂的人都笑了起来。

……

云安街上,温栩漾和师父在街上闲逛。

“兰”

“鸢”

“师父,你名字真好听。那你姓什么?”温栩漾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从来没问过师父的姓氏。

“沈。”

“沈兰鸢。”许是意识到什么,温栩漾又说,“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亲生弟弟姓陆。”

“嗯。”

“那你说你姓沈?”

“我外祖家姓沈。”沈兰鸢第一次详细的跟温栩漾讲他以前的事。

“我原本姓陆,叫陆祈,兰鸢是母亲取的字。我原是南靖一个富贵侯爵家的公子……”

那天晚上,温栩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一直回忆着沈兰鸢的话。

他是南靖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在他年幼时,他父亲和叔伯们为了爵位同室操戈,兵戎相向。他父亲承袭爵位后,刚愎自用,忠奸不分,独宠一位妾室。妾室狐媚惑主,他父亲更是宠妾灭妻。之后听信妾室谗言,与他外祖家生了嫌隙,之后两人合谋设计害死了他外祖,以及他外祖家大大小小四十九人。连他的母亲,同床共枕数十年的结发妻子,最后也被他父亲亲手喂下了毒酒,命丧黄泉。

若说他父亲仅存的良知,便是没有将陆祁一块杀了。家道将枯,陆祈不忍祖上基业就此毁于一旦,也不忍他母亲一族就此惨死。他收起了年少恣意,在家里安插眼线,给他父亲下毒;在外面笼络朝臣,收买人心。家中大权独揽后,他当着他父亲的面,将妾室的全族五马分尸。又让他父亲跪在母亲的墓前,亲眼看着,陆祁将他最爱的妾室的肉一刀一刀割下,血一滴一滴的流干。

至于他的亲生父亲,杀了他倒是便宜他了。在身上挨了四十九刀后,便陆祁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水牢里,每隔半个时辰水会漫过头顶一次,在无尽的折磨里忏悔他的罪孽。之后,陆祈扶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陆颜承袭爵位,并许诺只要他能做一个好的领导者,陆祁就会在替他摆平一切障碍,保他高枕无忧。

一切尘埃落定后,沈兰鸢舍弃了王权富贵,皈依佛门,替逝者祈福,也为自己的满身杀孽赎罪。自此,改名为沈兰鸢,四处游历,也乐得逍遥自在。

再之后,就遇见了温栩漾,一大一小,轻剑快马。

温栩漾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心中不觉哀婉。

次日,沈兰鸢动身出发,温栩漾望着师父骑马远去的背影,想起沈兰鸢曾经教她的一句话,

“山静尘清,水参如是观;

天高云浮,月喻本来心。”

便借此话祝愿他,这段路途,此去无忧。

盛京太师府,两名男子在桌前相对而坐。一位青衣持扇,美如冠玉,一位明黄锦袍,少年老成。

“陛下,大人,查到燕王余党的消息了。”月焉朝着两人恭恭敬敬的说道。

“让傅绥继续盯着。一有动作,立刻禀告。”青衣男子开口吩咐。

“是。”

“一年了,燕王终于要有动作了。这盛京城,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感慨之余,李鸿安转而问身旁的人。

“邵漓,你怕吗?”

“陛下可还记得,我说过,我会拼尽一切,助你守住这晋朝江山,就像我父亲一样。既如此,又何来怕字一说。”邵漓眸光凛利,看着李鸿安坚定地说着。

李鸿安转头对上邵漓的视线,欣然一笑。

“谢谢你,邵漓,这段日子,还好有你陪在我身边。”

邵漓笑着拢过李鸿安的肩膀,两人像小时候一样相互依靠。

李鸿安和邵漓师从一人,自幼一起长大,是朋友,亦是家人。李鸿安生于晋朝王室,年幼丧母,但深受先皇宠爱。邵漓生于武将世家,父亲是先帝的左膀右臂,一年前在燕王叛乱中战死。邵漓自幼苦读兵书,十三岁随父亲上战场,一战成名。

李鸿安登基后,封邵漓为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邵漓承袭父亲衣钵,继续做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刃,辅佐李鸿安。

“阿桓,杀了燕王,为了晋朝,也为了我们的父亲。”

邵漓收敛起笑意,目光坚定的说。

“好。”

…… 二 鸾鸢山庄外数十匹云骢马侧停在一辆马车旁,红棕色的马儿配着画花银鞍,鬓毛滑顺光亮,气势昂扬。

季贪夜清点人数,准备启程。温栩漾一跃上马,转头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一旁。疑惑之际,一衣着鲜亮的女子与老夫人一同出来。

只见这女子身着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外罩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腰系翠色腰带,颈前一只翡翠团玉,华贵典雅又不失江南女子的温婉之气。

绝代佳人淑且真,雪为肌骨月为神。

“栎蓉姐姐?”

“你栎蓉姐姐也与你们一道同去。”祖母说。

温栩漾微微张嘴,想问些什么。裴栎蓉开口打断了温栩漾的话。

“阿漾,帮姐姐将东西放到车上去。”

温栩漾听话照做。

“好了,贪夜,准备准备,启程吧。”老庄主转头语重心长的对裴栎蓉说,“孩子,前路未卜,照顾好自己。”

裴栎蓉向老庄主与老夫人告别,“庄主,我自幼丧亲,又险些惨遭杀害,死于非命。若不是三生有幸碰上小少主,把我救下来,千里迢迢将我带回扬州,得庄主与夫人多年照顾,对我疼爱有加。恐怕我都活不到今日。在扬州这些年,我很幸福。”

老夫人再也止不住眼泪,声音哽咽,“孩子,往后若有不如意,修书一封,寄回扬州,山高路远,祖父祖母也接你回家。”

裴栎蓉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栎蓉拜别庄主,夫人。”

温栩漾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想到第一次见裴栎蓉的时候。自己当年在随师父游历,在盛京城外遇见了被人欺负的裴栎蓉,想起祖父平日里教导她要见义勇为,便不顾师父劝阻,救下了裴栎蓉。

裴栎蓉说她的家在盛京城外的村庄,因为盛京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官府又加重赋税,百姓食不果腹,生灵涂炭。她的父母因交不起赋税,被官府的人活活打死。

救下裴栎蓉后,温栩漾问她今后作何打算,她只道愿意一直跟着温栩漾,报答她的恩情。温栩漾整日跟着师父四海游历,无法带着身体虚弱的裴栎蓉,便千里迢迢将裴栎蓉送回了扬州。温家人对裴栎蓉也如亲人一般。一晃已经好多年了。

温栩漾扶着裴栎蓉上了马车,然后纵身上马,走到队伍前端。季贪夜一声令下,众人踏上了进京的路。

一路上,温栩漾和芜儿打打闹闹,有说有笑。裴栎蓉本来低落的情绪也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人的欢声笑语,轻歌慢诵。

……

盛京

圣宸宫内,晋帝李鸿安与太后相对而坐。

太后白落妍并非皇帝生母,李鸿安的生母在他九岁那年,因病而故。之后先帝将宠冠后宫的贵妃白落妍晋为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皇帝,皇后之位,你可有瞩意之人?依哀家看丞相之女白箬瑾知书达理,聪明贤惠,是皇后的不二之选。”

“母后圣名。不过,过几日各州国使节进京,进贡的美人和京城的名门贵女自然数不胜数,到时候母后慢慢挑。可不要挑花了眼才好。”说罢,宫侍进来禀报说太师求见,李鸿安起身要走。

“皇帝。”太后出声叫住李鸿安,“扬州那个丫头近日进京,这皇后之位,你还是好好考量。”

听闻此话,李鸿安站了站脚。

“不劳烦母后挂心。儿臣政务繁忙,先行告退。”

……

李鸿安走入紫宸殿,堂中黑檀椅上坐着一人。靛青长袍,腰间系着碧蓝白玉腰带,镶碧鎏金冠将头发高束。剑眉星目,气质斐然。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

那人因等的时候过久,便拿起桌上的汝窑天青色瓷杯在手中把玩。远远望去,似画中的谪仙一般悠然。

内侍禀告,“陛下,太师已等候多时了。”

李鸿安轻哼一声,“多等一会也累不着他。”

太师邵漓同李鸿安自幼一起长大。李鸿安登基年纪尚浅,难以服众。邵漓便协助李鸿安兴利除弊,匡扶旧业。李鸿安也顶破重重压力,将邵漓拜为太师。两人齐心协力,夙兴夜寐,将这来之不易的江山社稷从风雨飘摇中扶稳。

“怎么累不着,臣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陛下锦衣玉食惯的,连我们底层百姓的辛苦都体尝不到了。可真是寒了我们为人臣子的心呐。”

邵漓从椅子上站起来,俨然一副讨要说法的样子。

李鸿安无语的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听说过些日子我们的陛下要选妃立后了,我提前来凑个热闹罢了。”邵漓看着李鸿安,眼里噙着笑,一脸的玩味。

“我可听说太后对皇后之位已有人选。你说扬州那位姑娘千里迢迢进京,看见你另娶他人,也不知作何感想。”

“邵!翊!星!”李鸿安咬牙切齿道。

“告诉雍州节度使,雍州郡县的水患,他不用去治理了。你,亲!自!去!不全部治理好就别回来了。”

邵漓:“……”

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拌嘴,羞不羞。”

“阿姐,你身体不好,怎么又出来了。”李鸿安见到来人后语气瞬间温和起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

邵翊星朝来人简单行礼,继续说道。

“皇后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却不知是多少人的坟墓。阿恒,白家高门显贵,又在朝中根基深厚。若娶白家之女,无异于给太后一个内外夹击,架空你的机会。可若是不娶,满朝文武,谁又愿意将自己置身于碳火之上,与白家为敌?”

李鸿安也想到了这里,对于皇后之位,也是愁苦难定。

“去南山,找林若瑶。”长公主李云楦干脆的给出答案。

“昨日若瑶传信说秦老先生明日归京。她也一块回来。想必是她知道你们的困境,特地赶回来帮你们。”

“林若瑶是林尚书之女,外祖又是秦家。她若为皇后,既可以让百官信服,又能让太后无话可说。”邵漓不由得赞叹长公主的机智。

眼下难题已解,李云楦起身离去。见状,邵漓也不再久留,准备离开。

“陛下,那臣也先告退了。”

“慢着。”

“还有何事?陛下快些说,臣还得远赴雍州治理水患呢。”邵漓说着又特地强调,“只身前往。”

“她。”李鸿安又想了想,换种方式说道,“扬州的人,来了以后安顿到你府上。”

“怕是不行。臣得远赴雍州治理水患,府中无人,怕是招待不好陛下的贵客。”邵漓义正辞严的拒绝。

“……”李鸿安无语,“不用去了。”

“臣遵旨。”

李鸿安:“……”

……

南靖

懿阳王府,南靖小皇帝陆颜带着一众官员守在王府大门外,等候懿阳王归来。

风急天高,忽闻马鸣阵阵,抬眼眺望,一位眉间带着重明鸟印记的白衣和尚驾马飞驰而来。

“吁。”来人侧身下马。

“王兄。”南靖小皇帝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沈兰鸢,声泪俱下。

“臣等拜见懿阳王殿下。”小皇帝身后的臣子俯身行礼。

“好了,都这么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你再哭,你的这些臣子都要笑话你了。”沈兰鸢也是很无奈,“诸位大臣不必如此多礼,起来吧。”

陆颜这才想起身后那些人,吸吸鼻涕,说道,“王兄车马劳顿,赶快进去歇歇吧。这王府我日日派人打扫,跟你离开时一般无二。”

“阿颜,这些年你辛苦了。”沈兰鸢看着面前早已褪去稚嫩模样的弟弟,不免心疼。

“不辛苦。王兄,你回来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陆颜从小就相信他的王兄,只要王兄在,他就什么也不害怕。

……

打发完一众大臣,兄弟二人在沈兰鸢房中说话。

“你说父皇失踪了?”

“是。半月前,侍卫去水牢添水,发现牢中空无一人,将所有地方寻遍了,也没有找到父皇的踪迹。”陆颜将知道的详细说出。

“怎么可能?”沈兰鸢想不通。当年他将南靖皇帝的所有部下以及党羽都杀了个精光,绝对不可能有漏网之鱼,更不用说躲过重重守卫将人救走,还能全身而退。

所以,到底是谁呢?救走一个几乎死了的人,又想做什么呢?

…… 三 “芜儿,快醒醒,你不是想看看盛京是什么样的吗,快起来看吧。”温栩漾骑着高大的乌雅马,绕到马车旁,掀开车帘,轻拍着小侍女的肩膀。

芜儿揉揉惺忪的睡眼,向车外探头望去,只见八街九陌,田间桑下,皆是欣欣向荣;琼台玉阁,桂殿兰宫,一片康衢烟月的景象。“哇,少主,这里真的好漂亮啊!”芜儿不禁感叹。

确实,比起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扬州,盛京倒是更加富庶繁华。

一行人沉浸在对新事物的好奇中,未曾发觉前路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桀骜不羁,玉马金堂,银鞍绣障,风流如画。

季贪夜打量此人,知觉此人身份不平,也并不想惹事生非,于是上前说道,“我们初入京城,不知大人身份,多有冲撞,今急忙赶路,烦请大人让路。”

对方并未让路,反而上前问季贪夜,“小将军可是来自扬州?”

季贪夜立即警惕起来。

对方继续说道,“小将军不必紧张,本官名叫邵漓,字翊星,乃当朝太师,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扬州来使。”

温栩漾回过神,骑着马走上前。邵漓只见走来之人,墨蓝色骑装,发髻高绾成马尾状,眉心一点红痣些许偏左。看起来约摸十四五岁,脸上稚气未脱,却能看见些许英气。虽是身着男装,倒也能看出来是个女娃娃。

“不知这位是?”邵漓开口问道。

邵漓看着温栩漾时,温栩漾也在打量着他。看出对方身份不凡,也不遑多让,如实回答。

“扬州少主,温栩漾。”

邵漓看着眼前人,只是轻笑,并未多言。

“请。”

“请。”

……

太师府

夜间,温栩漾去裴栎蓉房里送她落下的东西。走到裴栎蓉房门口,温栩漾看着天上的月亮出了神。

温栩漾白日见过了盛京的繁华,原本不放心裴栎蓉的心也松了两分。只不过她还是不明白,扬州上好的男儿成百上千,为什么裴栎蓉非要认定那一人。若说是普通人家也便罢了,可他偏偏是人间帝王,后宫妃子三千,谁又能独爱一人。

待回过神来,温栩漾推门而入。裴栎蓉安静的坐在桌前,对面是温栩漾白日所见之人。

“陛下的意思我已经转述到了,还望裴姑娘珍重,静候陛下佳音。”邵漓见温栩漾进来,淡淡的看了一眼,继而自顾自的说道。

语毕,邵漓起身告辞。走过温栩漾身旁的那一刻,两人视线交错。

“阿漾,你怎么来了?”裴栎蓉问。

“你东西落马车上了,我给你送过来。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裴栎蓉接过温栩漾手中的东西,嫣然一笑。“好,路上慢点。”

温栩漾走出门,意外的发现邵漓在小桥边站着,似是在等人。她朝着那边走去。

“太师在这里做什么?”

邵漓听到声音回头,温栩漾站在离他五步之外的桥头。邵漓缓缓一笑,眉目如画。

“等你。”

温栩漾有些意外,明明两人是第一次见,可眼前之人对她好像并不陌生。这使温栩漾对邵漓生出几分好奇。夜间,太师府华灯初上,盏盏灯烛发出的光映到邵漓眼中,明亮璀璨。温栩漾走近两步,对上对面人的视线。

温栩漾男装打扮,与面前之人皆是青丝高束。晚风拂过,两人发丝随风飘动,恍然间揉成一团。待两人转头看去之时,又悄然分散。气氛暧昧非常。

“太师等我做什么?”

邵漓眉眼弯了起来,嘴角噙着笑,一脸玩味的开口。

“等你…”

“想起我。”

……

皇帝寿宴。诸侯王孙,满朝勋贵齐聚盛京城。明堂之中,无人不是锦衣华服,春风满面。

轻歌曼舞,觥筹交错之间,皇帝后妃择选完成,宴会圆满结束。任谁家欢喜,谁家忧愁,都被一揭而过。

次日,皇帝贴身内侍钱杉来太师府宣旨,裴栎蓉封为淑妃,封号为‘景’,赐居栖凰宫。

领旨谢恩后,裴栎蓉眼含热泪的抱住温栩漾,温栩漾静静的,任由裴栎蓉抱着。既然是裴栎蓉自己的选择,她只能支持。但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裴栎蓉身后。

“阿姐,照顾好自己。”

……

几日后,温栩漾启程回了扬州。裴栎蓉和沈兰鸢都不在,温栩漾一时寂寞,只能日日待在学堂。半年的时间,温栩漾慢慢习惯了一个人上学堂的日子,虽说枯燥,但也能乐在其中。

夏风微凉,温栩漾从学堂骑马回山庄。路过正厅,碰上祖父和祖母在长廊上闲谈。

温老夫人年过半百,历经几十年沧桑,气质却依旧雍容典雅。

“南靖流寇屡屡侵犯我朝边境,宫里来信让你派人前去剿灭。”

温老庄主应声答道,“那便让贪夜和阿漾一道领兵前去吧。两个孩子长大了,扬州以后终归是要交给他们,尽早历练历练也好。”

温栩漾站在不远处听着。自从新帝登基后,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刀真枪的上过战场了。这次祖父既然让她和季贪夜领兵,她自然是热血沸腾。

当晚,温老庄主便通知了季贪夜和温栩漾这个消息。第二天一早,两人整装待发。温老庄主却让他们莫急,等一人赶到后再出发。看着祖父神秘的样子,温栩漾也对来人平添了几分好奇。

云安客栈,二楼包厢里,一位墨绿色锦袍,戴着翡翠发冠,的男子正襟危坐。旁边站着一人,护卫打扮,面色冷峻。座上男子将手中的折扇合起,伴着楼下琴师悠扬的琴音,在手心里一下一下拍打着。松风水月,风流蕴藉。

在旁边的床上,躺着另一个护卫着装的男子,呼呼大睡。

楼下的戏子丹唇轻启,婉转悠扬。曲子声声入耳,余音绕梁。云峥睡醒时,只听那戏子唱道:

“欢娱休问夜如何,此景良宵能几何?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

“睡醒了?醒了就赶紧出发。”邵漓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饮尽后,迈开腿往屋外走。

云峥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的穿上鞋,拿起一旁的剑就赶紧跟上去。

匆忙中,一头撞到门框上。旁边的月焉忍俊不禁,低声嘲笑,“蠢货。”

“月焉,你说谁呢?我才不是蠢货呢。我只是不小心而已…”

云峥话还未说完,被邵漓打断。

“赶紧跟上。”

月焉头也没回的跟着,云峥小跑过去,嘴上依旧说个不停。

“来了,来了。”

“臭月焉,你往那边走走,挤死我了。”

“大人,月焉结账了没?”

“大人,咱们去哪?”

“大人…”

月焉冷冷的瞥云峥一眼。如果耳朵能闭上,那月焉会少很多烦恼。

“瑾鸢山庄。”

三人驾马很快来到山庄,季贪夜带着几人在门前等候。

“见过大人。庄主已经等候多时了,大人里面请。”

季贪夜转身,让出一条路。

“麻烦庄主了。”邵漓点头致意,随即往庄内走去。

正厅里,温老庄主一见到邵漓,便喜笑颜开。

“见过庄主。许久未见,不知庄主身体可还好?”

温老庄主笑道,“好着呢。翊星,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暂且休息一日,明日再启程。”

“听凭庄主安排。”

温栩漾现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两人说话。见两人熟络的样子,知晓两人并不是第一次相见。抬眸打量着邵漓,面如冠玉,衣袂飘飘,同半年前见他时没有太大变化。

一番寒暄过后,有人来寻温老庄主议事,温老庄主便先走一步。走时,吩咐温栩漾带邵漓去房内休息。

少顷,屋内只剩温栩漾和邵漓两人。

温栩漾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打算直接将人带过去,可半天不见面前人抬步。温栩漾睁大眼睛,疑惑的看着邵漓。但邵漓似乎成心与她作对,低头学着温栩漾的样子,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走?”温栩漾开口问道。

听到温栩漾开口后,邵漓的嘴脸绽出一抹弧度。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话呢。”

温栩漾看着他,恍惚间想起了半年前两人在太师府的那次相遇。

“等你…”

“想起我。”

邵漓的声音在耳畔再次响起。温栩漾确实不知道何时见过邵漓,在她努出神回忆的时候,邵漓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夜深人静,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温栩漾看着邵漓近在咫尺的脸,鼻梁高挺,眼尾微挑,俊郎而又妖冶。温栩漾看的入神,邵漓趁机在她眉间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扑了满脸。一阵痒意传到心间,温栩漾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待她反应过来,邵漓已经转身离开了。

温栩漾从回忆里出来,看着眼前与印象中重合的脸。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怎么会呢。大人是山庄的客人,自然也是我的客人。在扬州可没有不跟客人说话的道理。”温栩漾朝着门外转身,“邵大人,快些走吧。”

邵漓嘴角噙笑,跟上温栩漾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