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歌诀别》 第一章 雨后山林如洗，天气转晴，姚虞补好漏水的房顶，退下梯子，一路顺利，最后一脚下地，却踩进泥坑，污水溅起，打湿裤腿，她没忍住骂出声。

“*！！！”

扶梯子的姑娘‘嗯’了声，侧首望向姚虞，“￥#￥*？”

对方说出的语言难懂，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发音不同，姚虞如听天书。茫然望向她，眨了眨眼睛。对方又重复了遍，降低语速，姚虞才勉强听懂，她在问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姚虞摇头，用不太熟练的古汉语道：“没什么，希。”

姑娘名字发音是xi，到底是西、曦、喜、希具体哪个字，姚虞并不清楚。

一朝身穿，迷茫彷徨，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无头苍蝇般乱撞。

语言不通是硬伤。

姚虞先是被人骗去一个类似缅北的黑心地干活，日夜舂米，木杵沉重，一天下来，姚虞手都要抬不起来。活干了没有三天，又遇上打工人大逃亡，黑夜里，有人偷偷砍断枷锁逃走。

不是她想不想跑，实在是一个枷锁套在一起，她又刚好在中间，前后两个枷友达成共识，拖着姚虞就跑。逃跑的人很多，奔向四面八方，追兵人手不足，他们也是幸运，居然真的跑了出去。

跑出去，姚虞才知道同伴的名字。

前面枷友叫xi，后面叫ran，她只知道发音，想当然的认为是希和冉。

院门传来阵中气十足的人声，姚虞和希齐齐望去，一个枯瘦的女子站在篱笆外，不是冉是谁，她双手叉腰，大声对姚虞喊道：“#^%$3%!”

姚虞看向希，希很有耐心，充当姚虞沟通世界的媒介，和她连比带划的翻译。

她指了指挂在堂屋的弓箭，又伸长舌头，两眼一翻，做垂死状。

姚虞大概明白，冉是在说自己捡回来那个男人。

起初，姚虞并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哪里，总之，这个时代，什么都缺，就是路边不缺尸骨，山林中不缺逃人。

她们三个跑出去，到处是死人，途中又遇见两个女子，看样子也是逃跑的人，瑟缩挤在山洞深处。女子帮她们打开枷锁，五人结伴而行，为了躲避追兵，她们干脆遁入深山。

姚虞看过荒野求生，也学过射箭，于是自告奋勇出去打猎，忙碌了一天的姚师傅，把手伸向了同伴的野果。

她们靠着野果和野菜艰难度日，偶尔能吃到点肉，这期间，一个同伴被蛇咬伤，中毒去世。

境遇在几个逃亡的平民加入她们之后改变。

平民比他们体面些，逃亡的时候还带着行李，有盐和种子。他们无处可去，遇见姚虞，以为找到出路，跟了上来，结果发现姚虞比他们还穷，反倒贴一顿饭。

一个人也是过，一群人也是过，那几个平民考察后，见周围环境不错，索性留了下来。

他们修起房屋，在荒山中开垦土地，平民逃跑的时候带着种子，播撒在土地里，所有人一起耕种，姚虞的打猎技能也在失败和饥饿中飞速提升。大家互帮互助，度过了第一个难捱的冬天。

开春之后，不断有逃人加入他们。

姚虞秉持着以人为本的理念，能救则救，那些人多是一时落魄，一个果子半个饼，就让他们度过绝境。逃人大多选择留下来，全是劳作的一把好手。

她试图从新加入的村民中打听到一些外界的消息，最终全以沟通不畅而失败告终。

在收留了一个木工之后，大家从山洞和穴屋搬到了树屋，夏季湿润多雨，住在树上可以减少蛇虫侵扰。半年过去，一个规模不大的村子幽灵般出现在深山中。

作为最早的创始人之一兼大家的救命恩人，姚虞晋级为村长。

行政管理专业对口就业再添新案例。

就是这个三方不知道和谁签。

她这算是自己创业，还是应该跟皇帝签？外面的皇帝到底是谁？这么多百姓逃跑，干得一点都不到位。

当村长，沟通是最大的问题，这群人的话她根本听不懂。对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姚虞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继续广积粮，缓称王，想办法弄清山外是何日，再制定策略。

姚虞隔三差五往村里捡人，大家已经见怪不怪，冉没有搬进树屋，继续住在山洞，那里地势较低，伤者最先安置在她那里。人醒了，冉就来找姚虞，让她处理。

冉中气十足、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都不需要翻译，光看表情，姚虞就知道她是嫌自己救了那个男人。

那男人受了很重的伤，性命垂危，救了不一定能活，活了也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劳作，不是划算的买卖，白白浪费粮食做什么。

姚虞和希跟着冉，来到高处一个山洞，进去之前，在洞口，姚虞大概和希比划出自己的意思，让她和那个男人交涉。

山洞不高，姚虞半低着头，避免磕碰额头，夏日炎炎，山洞中却很凉爽，地上放着瓶瓶罐罐，干草铺成的床榻里，坐着个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蓬头垢面，胳膊上、腿上的伤口潦草包扎着，稍微一动，就渗出血来。

姚虞想往前走，却被希拉住，她谨慎盯着那男人，对姚虞摇头，示意她不要过去。希平时并不反对姚虞救人，反而会帮助她救人，但唯独这个男人，姚虞要救他，希强烈反对。

这男人应该不是个普通人，捡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剑，身上的伤口锋利，一看就是利器所为。箭矢贯穿肩胛，木杆虽被他自己削断，可箭头还留在体内，姚虞挖出箭头，发现是精铁打造。

他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因为他正被不寻常的人追杀着。

姚虞也担心过，这个人会引来他的敌人，为村落带来灾祸，她们都是逃人，战斗力微弱，一旦引来官府或者别有用心之人，她们就危险了。

可。

他也是和外界交流的契机。

姚虞时常站在村落最高处，心想他们难道要一辈子这么躲下去？

凭什么？

她们要出去！

希和那男人说了几句话，可他却并未理会希，男人眯着眼睛，洞穿一切的目光越过希，径直落到了她身后的姚虞身上。

“#￥#/。”他还很虚弱，一句短短的话，就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姚虞看向希，询问她男人到底说了什么，希想了一下，比划道：“他不和我说，只想和你说。”

第二章 只和自己说？

说了自己也听不懂啊。

姚虞环顾四周，弯腰从一旁杂物堆中捞起支筷子，递向那男人，同时用脚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平整出片空地。

写！

听不懂，但是能看懂点。

男人犹豫了下，并没有接过筷子。

姚虞盯着他，眸光复杂。

怕他不识字，自己的希望落空，担忧自己的豪赌，终成场空。

他们不能一直住在山里，重要生活物资有限，山地有粮食，但没有盐，逃亡带来的盐有限，村里即将断盐。

而且他们都是逃人，最大的敌人是官府。为了村落的长期发展，姚虞必须知道外界的情况。

如果，他不会写字……

姚虞垂眸，将眼底情绪遮掩。

男人动了动，接过筷子，捂着伤口，艰难从床上爬到前空地，拿筷子的手颤抖，在沙地上留下蜿蜒痕迹。

字体复杂，一眼可以辨认出是篆书。

“桓楚”这两个字的篆书和简体字十分相似，并不难认。

他又写了一个“谢”字。

桓楚？

姚虞心头一惊，当即蹲下身子，用手指将沙地上桓楚写的那个楚字圈起来，指了指他，询问道。

桓楚点头，承认了他楚人的身份。

姚虞心中暗骂声，他是桓楚，楚人。

以楚为国号，只有先秦、魏晋和五代，加上桓楚这个名字。上史记选修课的时候，她听老师提起过桓楚，是在项羽本纪，桓楚是他的属下。

两个关键词叠加在一起，她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时代了。

桓楚的楚，是熊氏楚国。

追杀桓楚的是秦军还是汉军？还是别的什么仇人？

就在姚虞准备继续追问之际，山洞外忽然传来阵急促的哨声，姚虞闻声，脸色顿遍。她急忙冲出山洞，却发现山林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批陌生人影。他们穿插在林间，接着树木的掩隐，鬼魅般飘来荡去。

姚虞看了一眼身后被希搀扶，行动艰难的桓楚，咬咬牙，“你带他从山洞后绕路走，我去引开他们。”

今年感动大秦还是大汉的十佳优秀青年，一定要有她姚虞。

姚虞折返居所，想要取出自己的武器，一把简陋又不怎么简陋的弓，说简陋，就是折木为弓，削竹为箭，很简单的一张传统弓，周身刻痕累累，那全是姚虞的胜利。

她已经成功驯服这把比小米加步枪还简陋的弓，用它打猎。

教练的严厉，让她在赛场上绽放光彩的同时，也在这异世，多了一线生机。

姚虞刚跑到篱笆外，便和一个年轻人迎面撞上，约莫二十左右，身材高大，蜂背猿腰，背上背弓，腰间带剑，他似乎才从屋中出来，无功而返，正四处搜寻。

两人都先是一愣，那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姚虞，见她只是个女子，没什么威胁，只是拔出剑，指着姚虞，说了句：“##！”

他应该是让自己别动。

姚虞死死盯着那年轻人，心中快速思索对策，对方手里有武器，自己没有，敌强我弱，要避其锋芒。年轻人见她没有动作，以为她乖乖听话，朝她走来，一手拿剑，另一手伸出，想要抓住她。

说时迟那时快，姚虞趁他走近到跟前，积蓄力气，狠狠朝撞向他半边身子，年轻人在疏于防备的状况下，被撞得一歪，姚虞灵活的从他身侧钻过，朝堂屋跑去。

看着姚虞冲向屋中的背影，年轻人忽然想起墙壁上挂着的那把弓，心中一沉，连忙追了上去。

手中传来弓箭熟悉的触感，姚虞弯弓搭箭、转身，一气呵成，削尖的竹箭，锋锐正指年轻人的面门。他伸出的手，离姚虞手臂还有一寸，咫尺，胜负却已分。

这么短的距离，他没有机会。

年轻人抬眸，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善的打量姚虞，他比姚虞高，下眼白较大，凝视姚虞，一股威压感迎面袭来。

姚虞扬首，无畏瞪了回去。目光相对，姚虞才注意到，年轻人异常之处。

眼珠漆黑，不似常人的浑圆，而呈现出葫芦状，一大一小，左右眼都是一样，他一只眼里，居然有两点瞳孔！

姚虞的第一反应，这人是个残疾。

但很快，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重瞳。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年轻人，一身黑衣，恰好合身，没有缝补之处，和桓楚补丁累补丁的狼狈截然不同。古代没有固色剂，绝大部分的平民只能穿白或褐，黑色并不好染，常常要染六七遍才能染上。

上衣下裤，华夏传统是上衣下裳，裳就是裙，秦汉有深衣，衣裳连在一起，裤子，是胡服。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才逐渐普及，头上未曾带冠，只梳结为髻，偏在右脑。

楚人爱偏髻，桓楚头上的发髻也是偏的。但秦楚联姻百年，楚国风俗也传到秦国，姚虞去看兵马俑的时候，注意到里面有很多偏髻士兵，导游说那是楚风，随着楚国公主成为秦国太后，而在秦国流行。

双眼皮，颧骨平，鼻梁高细，皮肤有些泛黑，是太阳晒的。总体而言，他这张脸不是很秦人的长相，兵马俑里，秦人多是单眼皮、高颧骨。

看了半天，姚虞没看出什么门道，他是秦人？还是楚人？那重瞳年轻人也盯着姚虞，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个遍。

长时间保持开弓动作，姚虞手臂逐渐支撑不住，轻微发抖，重瞳年轻人也注意到这点，想了想，往后退一步，姚虞的箭也跟着他动，他往后走了几步，和姚虞拉开距离，而后朝右走，他身后，一条路让了出来。

姚虞缓缓朝院门走去，重瞳年轻人也不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她，他目光平静，垂眸间带着某种成竹在胸的骄傲与自矜。姚虞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却不知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她一边谨慎观察周围情况后退，一边思索着。

一道呵声不妨从斜里响起，姚虞本能朝后看去，却恰好中了对方声东击西之计，另一道身影从旁扑来，径直将姚虞扑倒在地。身上的人很重，压的姚虞胸腹一紧。

原来还有人埋伏在暗处！

难怪！

姚虞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双革靴出现在她眼前，重瞳青年蹲下身子，垂眸盯着姚虞的眼睛，和她道：“#￥#。”

姚虞无奈抿唇，看着对方的眼睛，眨了眨，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重瞳青年蹙眉，又道：“#￥@^-。”

姚虞别过头。

“￥#@！”冉的嗓门很大，姚虞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连忙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但见两三个弯弓持剑青年的驱赶下，冉和村民不情不愿的朝院子方向走来。

姚虞惊恐的看向来人。

为了躲避官府追捕，一开始他们就制定好了逃跑路线，可现在，这年轻人带着人找到了他们。而且，他出现在这里，似乎并不是巧合，他，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擒贼先擒王。姚虞脑海中当即迸出这句话。

第三章 村落中的人陆陆续续被聚集在院中，原本用来召集村民议事的院子，此时成了囚牢。放哨的两人最后被拖进来，姚虞立刻冲过去，手探向他们脖颈，幸好，脉搏起伏有力，还没死。

重瞳年轻人道：“#@￥%。”

姚虞看向冉，冉举起手刀，挥了一下，又双手枕在耳边，做睡觉状。姚虞当即明白，年轻人在说，自己没有杀他们，只是将他们打晕，冉又吐舌头做濒死样。

他们不是冲自己和村民来的，而是桓楚。

姚虞用脚拨平地面，用手指在地上写下“桓楚”，而后看向那重瞳青年，青年见她写下这两个字，脸色顿变，当即点头，再看向姚虞的目光急切。

“@#$?”青年语速很快，姚虞猜测她应该是在问自己，桓楚在哪里。

姚虞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逡巡的目光扫过村中所有人，而后正对上重瞳青年的眼睛。对方领会到姚虞的意思，冷笑了下，漆黑的眼底泛起冷光，似乎对她的威胁感到不屑。

重瞳青年用手背抚平姚虞歪歪扭扭的字迹，重新写下一个字。

死。

直白而失落的威胁，姚虞喉结动了动。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死字上画了个圈，抬眸，眼底毫无畏惧。

死，那她就带着桓楚死。

桓楚是西楚霸王项羽手下的将军，曾奉命为他驱逐楚怀王，是他非常信任与亲近的人。

可她不确定对面这个人，到底是谁，司马迁在史记中，也只是记载，他听说项羽有重瞳。

这个重瞳青年是否是项羽，她不能确定。

如果是，那他一定不是来杀桓楚的，即便不是，他们为桓楚而来，只要桓楚不出现，或者还在希的控制中，他们就还有谈判的筹码。

重瞳少年笑了一下，眼中讥讽浅薄，对身边一个半大少年叮嘱几句，又看了一眼姚虞，提剑带人离开院子，看样子是要去找桓楚。重瞳少年离开后，姚虞环视周围，篱笆外，两三个青年巡逻，弓箭上弦，时刻准备开弓。

守门有两人，拿着剑，一把是青铜，花纹繁复，另一把全身漆黑，应该是铁剑。加上坐镇的半大少年，一共六个人。敌寡我众，优势在我。姚虞正筹划该如何趁敌人兵力分散，反败为胜之际。

余光不妨注意到那半大少年，他在院中四处找寻，最终从角落摸出根绳子。他捡起来，将剑别在腰间，两手分别握住绳子一端，用力扯了扯，确认过坚韧度后，目光看向姚虞。

姚虞见半大少年看向自己，先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绳子，瞳孔一阵紧缩。

为什么她要受到特殊待遇？

这殊遇她不想要。

麻绳粗糙，紧缠在手腕，瞬间一阵涨感，半大少年还觉得不够紧，用力拽了拽，姚虞叫出声，这样绑是会血流不畅，要她命的！

少年蹙眉，故作凶相，恫吓姚虞道，“@#4！”

他还是年纪太小，即便作出凶相，也吓不住姚虞，姚虞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少年反被姚虞瞪住，眨了眨眼，一旁守门的青年见壮，连忙上前，对着那半大少年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夺过他手中麻绳。

姚虞猜，他应该是在说同伴绑得不对。

她猜的应该是对的，因为比起半大少年，这个青年绑得很有水平，不紧血脉可以流通，但也绝没有挣脱的机会，从手腕绑到手肘，密密匝匝缠了几十圈，还余出一截，交到半大少年手里。

半大少年脸露喜色，握着半截绳子，对那青年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堆话，姚虞面色铁青。

雨后天气依旧阴着，乌云蔼蔼，遮蔽太阳，空气沉闷，压得人呼吸不过来。转眼到了正午，太阳从乌云中探出头来，金光驱散阴霾，天地为之一亮，温度也很快上来。

太阳照在姚虞身上，火辣辣的疼，渴意越来越明显，嘴唇干的快要裂开。她仰头，金光刺眼，恍惚间她想起了初来时被骗去舂米的场景，那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却比现在更糟糕。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村民，一股愧疚感袭上心头。

是她决定收留桓楚的。

姚虞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厉害，轻而易举就突破了她设置的前哨，准确摸进了村中。甚至连他们撤退的路线，都早被对方洞悉。若非冉还住在旧地，没有搬进新村，只怕这一次，他们就要被一锅端。

少年站了一会儿，觉得累了，在屋中找了半天，搬出张竹凳。刚搬出来，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重瞳青年带着人归来，姚虞紧张的扫了一眼他们的队伍，并没有在其中发现桓楚的踪迹，悬着的心这才微微落下。

见重瞳青年回来，少年立刻站起来，将凳子让给他，重瞳青年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太阳晒得他满头大汗，不断抬袖擦拭滴落的汗水，少年翻出水囊，递给重瞳青年，他接过，拔掉木塞，仰头咕嘟咕嘟大口喝下。

喝完水，他才注意到站在身后的姚虞，她被绑的粽子一般，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他正坐着的凳腿上。少年忙着为重瞳青年找水，无处安置手中的绳子，干脆将她绑在凳子上。

姚虞冲重瞳青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别开视线。

耳边传来重瞳青年几句语气不轻不淡的训斥，姚虞听不懂，没有回头，直到耳边传来剑摩擦剑鞘的声音，才重新将姚虞的视线引回。

她暮然回首，重瞳青年已经站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剑，姚虞恐惧的站起来，以为他找不到桓楚，恼羞成怒。

她本能想跑，却被绳子牵绊，回头，重瞳青年的脚正踩在绳子上。

他抓住绳子，用力一拽，姚虞被他扯的脚下踉跄，跌跌撞撞走到他跟前。没有想象中剑架在脖子上的恐吓，他一声不吭，用剑挑断姚虞手上的束缚。姚虞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谨慎的望着眼前人。

重瞳青年收回剑，坐了回去，继续喝水，少年和另一个青年取来水，分给院中百姓，又舀起一瓢，走到姚虞面前。他回头看向重瞳青年，重瞳青年蹙眉，瞥了他一眼，少年沮丧低下头，将水递给姚虞。

姚虞接过水瓢，大口喝了起来。

第四章 中午那群人吃了自己带的干粮，稍作休整，又继续寻找，日出而寻，深夜才归。一连两天，却全都无功而返。

第三天傍晚，那重瞳少年再次铩羽而归，他站在篱笆外，复杂的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

姚虞悄声打量着他，漆黑的重瞳深邃，眉毛微蹙起，凝神间，那种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成竹气概，涌动在额宇。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升起，还是在这院中，还是面对着眼前青年。

果不其然，重瞳少年将村民集中在一起，选了几个人出来，多是一家人中的男子，还包括姚虞。他对冉说了几句话，而后目光投向姚虞。

他望着姚虞，目光镇定。

姚虞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冉忧心忡忡，指着少年控制的村民，做了个摸脖子的动作。

这意思很明显，挟持村民，要求姚虞和选出的几个村民为他做事。

否则，就杀死人质。

冉被留了下来，临别前，她拉着姚虞的手，咿咿呀呀说了一大堆，眼中满是渴求。姚虞一步三回头，重瞳青年站在篱笆边，双手抱剑，冷冷盯着她。

离开重瞳青年的控制，就有村民想跑，望着他们逃之夭夭的背影，姚虞没有出声阻拦，人心从来经不起考验，何况面对生死。

即便是亲人，那又怎样？只要自己跑掉了。

怎么知道重瞳青年不会出尔反尔，在得到桓楚后，目的达成，再杀死自己。

他们要离开。自己要活下去。

更多的人为了妻儿留下来，姚虞回头，望向身后群山叠嶂，隐藏在其中的村落，微如尘埃。

和有家眷为人质的村民不同，这里没有人是她的亲人，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即便抛弃，也不会任何心理负担。她之前救他们，是在自身有余力的情况下。

但现在，重瞳青年来势汹汹，且早有预谋，掐断他们的去路。姚虞自认不是他的对手，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场最终解释权在他人手中的不公赌局。

这太荒谬，又太愚蠢。

何况，姚虞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男人，摊了摊手，她也不知道桓楚去了哪里。

希会带着桓楚去哪里？

姚虞几人在山中乱走，找遍希可能去的地方，他们的活动范围有限，并不会走的太远，去了几个地方，都扑了个空。到了晚上，山中气温降低，姚虞登高远眺，野外居住，火不仅可以取暖，还能驱赶野兽。

如果希和桓楚想要在黑夜的山林存活，火必不可缺，夜晚，只要燃起火堆，就会被发现。

果不其然，山林间点点火光闪烁，但那火光燃烧的时间很短，几乎是几处同时燃起，又很快消失，归于深夜的黑暗。

望着这番场景，姚虞又想起重瞳青年深夜归来的浑身狼狈，她不由笑了，希不愧是亡人中的翘楚，几堆火就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姚虞从树上跳下来，将几个同伴叫了过来，在地上一顿谋划，站起身，一人指了一道火光燃起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自己也选了一个方向。

她朝着火光艰难前进，先过荆棘丛，再翻土坡。过了土坡，又涉溪流。溪水冰冷，刺得姚虞打了个寒颤，走到溪流中央，背后忽然传来重瞳青年压抑怒火的声音。

这句话姚虞听懂了，他让自己“站住”。

姚虞站在齐小腿深的溪水中，转过身，身后火光跳动，重瞳青年点燃火把，溪边只有他一个人，他仇视的望着姚虞，眼中怒意似水面粼粼波光闪烁。

他和同伴分头行动，自己一路跟着姚虞，越往前走，前路越崎岖，丛林人迹罕至，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他当即停下脚步，垂眸略微思索，再抬眼，看向姚虞背影的眸光发冷。

姚虞站在水中，回望重瞳青年。注意到姚虞平时需要人为媒介才能听懂自己的话，重瞳青年刻意放低了语速，他讨价还价道：“我们无心伤害你们，只想找到桓楚。”

“都放了。”姚虞生硬道。

姚虞看出来了，重瞳青年要一个活的桓楚，只要找不到桓楚，他就投鼠忌器。所以他暂时没有动自己和村民，放自己，又跟着自己，也是为了找到桓楚。

自己分兵，他不确定谁能找到桓楚，所以也跟着分兵，这就正中姚虞下怀。当时她明确告诉过同伴，分兵是为了削弱对方实力，桃花分瓣，总有一方能小胜吧。

只要抓到一个人质，她谈判的筹码就更多。

姚虞可以输，因为她没什么能再输的，随机应变，一点破绽，就是她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但重瞳青年不能有一点纰漏，否则就会腹背受敌。

重瞳青年别开视线，很明显双方都不能接受对方的条件，谈判破裂，他丢下火把，涉水朝姚虞走来，姚虞转身就跑，一时水声大作，浪花四溅。

两人扭打在一起，你推我搡，挣扎中，双双坠入溪中。

溪水并不深，两人挣扎着站了起来，重瞳青年反应很快，一把抓住姚虞的胳膊，向后猛地一扭，背在身后，姚虞用另一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死死盯着重瞳青年，对方也瞪着他。

两人不服气的对视，重瞳青年拽着她，走向岸边。

两人身上衣物全部湿透，漉漉滴着水，山中越晚越冷，生火势在必行。重瞳青年一时犯难，他要生火，就要先捡柴火，松开姚虞，才能空出手来。

他拽着姚虞，左右为难，姚虞戏谑的看着他，坐等对方出现漏洞。

但下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重瞳青年将她拉到一块石头前，手按她肩膀，让她坐下，姚虞不愿，对方径直伸手去扯她的腰带，上衣下裳，裙掩衣，腰带固定在外，抽掉腰带，她的裙子也会掉落。

姚虞心中一惊，难道这人是个禽兽？

腰上的束缚一点点松了，裙子摇摇欲坠，在走光和坐下之间，姚虞选择坐下。她坐在石头上，双手被一条布带紧缠，那是她的腰带，重瞳青年将她绑好，转身去找柴火。

第五章 火堆在姚虞脚下升起，烈烈橘光，驱散寒冷，重瞳青年对姚虞道：“@#￥！”

姚虞没听明白，困惑的看向他：“啊？”

重瞳青年无奈，伸出手，将姚虞的头转了过去，姚虞不解，转了回去，对方再度将她的头转过去。

姚虞将头转回来，重瞳青年恼了，五指并拢，抬起手来，姚虞见他要打自己，这才转过头去。

身后传来湿物落地的声音，姚虞才知道他让自己转过去是为了脱衣服，不知烤了多久，姚虞面向火堆的半边衣服已经干透，但对方迟迟没有让她转过来。

姚虞飞快转头瞟了一眼，却发现重瞳青年早枕着块石头，闭眼小憩，他十分警觉，姚虞稍微一动，他就睁开眼睛，警惕的盯着姚虞。

姚虞转了个身，开始烤自己未干的那一面，重瞳青年见她只是烤衣服，又闭上了眼睛。

火苗渐渐变小，只余下一堆发红的木炭，姚虞见重瞳青年呼吸逐渐均匀，想来已经睡着，她蹑手蹑脚站了起来，裙子失去腰带束缚，掉在地上，露出底下的蓝色牛仔裤。

姚虞望着重瞳青年笑了下。

没想到吧。

穿裙，是为了合群，是假穿，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格格不入，牛仔裤才是真衣服。

她用牙咬开腰带，重瞳青年抱剑在怀，此时因为睡着，握着剑柄的手微松，姚虞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他的手从剑柄上挪开，而后双手握住剑柄，用力拔了出来。

拔剑出鞘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重瞳青年迅速睁开了眼睛，可等着他的，是寒光凛凛的剑刃，姚虞双手握剑，剑尖直指重瞳青年。

他顿了一下，狐疑的目光落在姚虞的牛仔裤上，又看向眼前剑锋，缓缓举起手，没有再动。

姚虞依葫芦画瓢，让重瞳青年取下自己的腰带，重瞳青年坐在自己的枕头上，咬住腰带一端，将自己绑住。

他伸出手，向姚虞展示。

姚虞垂眸看了一眼，放下剑在远处，用余下的一截腰带，将对方绑得更紧些。

绑他的时候，重瞳青年抬眸看向姚虞，那种熟悉的成竹在胸，再度让姚虞生起防备。

她本能站起来，想要离他远点，并拿到武器，重瞳青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跟着她一起站了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裤子‘唰’的掉落，露出兜裆布雪白，他站起来，裤子纹丝不动，姚虞“靠”了声，裤子原来是另一根带子固定，转头就往放剑的地方跑。

重瞳青年双手用力一挣，但听阵裂帛声，束缚他的腰带断开。

他的力气很大，布帛根本困不住他。

姚虞还没跑出两步，就被重瞳青年扑倒，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压在硌人的石子地上，姚虞‘啊’的声，迸出两眼泪花。后脑也很快接触地面，重瞳青年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地上。

疼，太疼了。

皮肉和骨头都受到冲击，由内到外，从后背延伸到四肢百骸的剧烈疼痛。

这一瞬的巨大冲击，让姚虞暂时失去战斗力。

重瞳青年松开了她的脖子，她还躺在地上，没有缓过来，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姚虞眨了眨眼睛，眼泪从眼角滚落。

她深呼吸几口，才从疼痛中反应过来，却还震惊于对方的力气。

被绑过，所以知道腰带的韧度。

他就那么硬生生，直接挣断？

姚虞撑着手臂从地上坐起来，不可置信的看向重瞳青年，他已经弯腰捡起了地上自己断成几节的腰带，显然不能再用，索性弃之。

一扭头见她盯着自己，重瞳青年又走向她，脸色铁青的捡起她的裙子和腰带，丢进她怀中。

姚虞转过身去，整理好衣服，重瞳青年收剑入鞘，抱着剑，坐在姚虞身后。姚虞每每转头，等着她的都是重瞳青年的巴掌，不许她回头看。

夜色逐渐消退，天明之后，重瞳青年带着姚虞下山，昨日之局，今日就要见分晓。两人走了大半日才回到村落，走到篱笆前，眼前的场景却令他们大吃一惊。

院中摆起宴席，案陈席设，肉在叉上，炭火烘烤，香味扑鼻，桌案上，黄米饭晶莹剔透，野菜新鲜。村民和群青年，并席而坐，推杯换盏，融洽似亲。

姚虞愣住了，看向重瞳青年，他也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狐疑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院中有人回过神来，发现了二人，高兴的喊了一声，所有人齐齐回头。

半大少年兴高采烈跑了过来，“#@￥%￥！”

重瞳青年难掩欣喜，“真的？”

半大少年点头，手指指向一个方向，姚虞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桓楚的身影，令她瞳孔一阵紧缩。

希朝姚虞跑了过来，在她缓慢的解释和手语表达后，姚虞大概明白一切是场误会。

桓楚被隔壁一伙儿流民绑了，九死一生逃了出来，被姚虞所救。重瞳青年听说桓楚被一伙流民绑了，当即就要来救他，他们一连找了很多伙流民，都没有找到桓楚的踪迹。最后在姚虞这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重瞳青年救人心切，冒犯了姚虞和村民，误会由此产生。

误会解除，二人被请入席中，并排而坐。

“名字？”姚虞说出这两个字，又指了指重瞳青年，询问他的姓名。

重瞳青年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姚虞一眼，伸手拂开桌面残渣，手指沾酒，在桌面写下两个字，“项籍。”而后看向姚虞，指了指她。

姚虞的脸颊抽动了下，这重瞳青年还真是项羽。

项羽，名籍，字羽。

早点说你是项籍，她不早就把人交给你了。

虽然说了他也听不懂。

看他而今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姚虞推测此时应该还是秦朝天下，始皇帝未死，楚人桓楚反秦未遂，流亡大泽中。

姚虞好朋友赵玥送给过她一方印鉴，字体是篆书，所以她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项籍想了想，写下一个“陈？”又写下一个“齐”。

姚虞知道，他在问自己是陈国人还是齐国人，姚姓起源于舜，舜有两姓，一妫一姚。三代时，夏商周王都以二王三恪之礼，册封过舜后为诸侯。

武王伐纣，封舜后于陈，并将长女大姬嫁给他，陈公子完奔齐，后裔代齐，所以姚姓有两大分支，一是陈姚，二是齐姚。

先秦时唯有贵族有姓氏，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每一个姓氏，都有来历，姚虞一说自己姓姚，难免被人询问。

姚虞在‘陈’与‘齐’中短暂纠结，指向“陈”，

陈国灭国早，谱系纷乱，自己冒认，也不会被发现。

她现在是陈国后人，尧舜禹那个舜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