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怜玉碎》 第一章 皇子携妹辩人心,挥金作庆遗饿殍。金榜题名盛娶妻,妻藐皇女遇难题 “念诗学艺,莞尔窈窕束高阁;

人来人往,万般愁绪无人和。

窥得妾身,只做馥郁兰香响;

世无伯乐,唯见宦官名利场。”

京都最繁华的乐坊里,清冷美艳的头牌歌伎高坐中央,歌声脆而有力。

“皇兄,你领我来这等风月之地作何?”我四下张望警惕着旁人,扯扯斗篷遮住脸。

我生为三公主,身份尊贵,理应长居深宫不得外出,若不是皇兄言语之中焦急万分,我也不会冒这个险,结果却只是来听歌赏色?

我微恼着要走,被皇兄拦住:“你莫慌,来这本王自有用意。”

皇兄领我在乐坊落座,示意我一一看去。

“对面那个,赵太保的次子赵贤德,平日最好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不上私塾,不敬贤德。光府里伺候他的丫鬟,便有足足二十余人。”

“往左,中书侍郎的长子,和这乐坊的歌伎不清不楚,有晚一掷千金请她回家唱曲,结果被老夫人扫地出门,后来不知怎的那歌伎投湖自尽,他也依旧花天酒地。”

皇兄同我讲了楼里宾客的许多腌臜事,让我记住样貌与名字。

讲罢,皇兄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嫣儿,你身为公主,将来必是要嫁做人妇的,可无论如何,为兄都希望你能去到一个好人家,与你讲这些,是希望将来若父皇赐婚,你心里也能有个底。”

我顿悟,原来是这般用意,方谢过皇兄,又被那歌伎的曲声吸引。

“好生脆丽的嗓音…”

“今乃乐坊开张三年之日,少时有场烟花秀,你且游玩半晌再回宫?”

“皇兄盛情邀请,自然不容本宫拒绝。”

我提议在乐坊逛逛,皇兄唤了名侍卫,许我前去了。

乐坊傍湖而建,夜晚的风沁人心脾,虽是风花雪月之地,但没有深宫那般禁闭森严,歌伎们也都怡然自得的模样。

正惆怅间,瞥见隔壁那头牌与一书生相拥,潸然泪下互诉衷肠。

谈话间得知,歌伎与书生分别叫做青莲、长皓,在乐坊,二人一见钟情,书生苦读烦闷之际,青莲的歌声总能抚慰他的焦躁,而青莲的幽怨,也唯有长皓才解读得贴切。

一曲愁思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长皓许下承诺,将来必不负期望,金榜题名,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娶青莲。

而青莲只嗲笑了长皓一声,同他讲道:“无需十里红妆,只要你如约来替我赎身就好。”

说罢将钱袋子递给长皓:“这是上私塾需要的五十两银子,你且收好,莫要让扒手窃去了,有需要的,你同我讲便是。”

“莲儿,这…这五十两你得唱多少曲子,我替人抄书也能挣够私塾的钱,这些银两你自己收着吧。”

“长皓,金榜题名可不是天天替人抄书抄出来的,你只需专心念书便是,我身为头牌,一晚上光是打赏就有三两,妈妈也会送我一些金银首饰,乐坊也没有什么需要花销的地方,你安心收着吧。只要你肯回来,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莲儿…”

青莲和长皓相拥而泣,我转头离开,告知侍卫把听到的看到的全都忘掉。

回去的路上,皇兄正四处寻我,烟花大会即将开始,他领着我前往观景台。

朵朵烟火在如墨的夜空中炸开,歌伎舞姬们在台上奏乐起舞,水袖翩翩挽罗钗,曲调悠悠激酒香,兰指锦身舞盛世,莺嗓鹊词唱悲凉,宾客赏繁花,烟火照人间。

宴会结束,皇兄便带着我回了宫。

第二日早朝,皇兄便被紧急召见,倒不是因为昨晚出宫败露,而是宫里小厮间都早传遍了的,南疆大旱两年之事。

根据地方官府上报的奏折,截止昨晚,已有五百万人死于饥荒,皇上紧急开仓赈灾,皇兄身为太子,被下派地方。

临行前,父皇母后和我一同送别皇兄,我看出皇兄有些不对劲,虽然他并未说出,但我还是能看出皇兄看向父皇的眼神中,似乎有些许埋怨,和恨意。

“驾!”

皮鞭一挥,马蹄扬起尘土,皇兄和赈灾的军队向南出发,背影逐渐淡去。

一年后,皇兄赈灾无果,归来时饥荒已将国库消耗大半,皇兄也消瘦了不少,父皇虽并未责怪他,但身为太子,朝中的威望有些动摇。

父皇救民心切,将这一年的殿试题出为赈灾妙法,并向天下广招贤士。

揭榜时,长皓高中状元。

我记得这个名字,所以在公公告知父皇有意赐婚时,我拒绝了,公公很诧异,因为长皓也拒婚了。

他在金銮殿以死相逼,父皇无奈,只得让公公再来问问我的意思。

公公不死心,支走下人,同我讲长皓可是状元郎,日后仕途坦荡,为何不嫁?

我思索片刻,说尚且不舍父皇母后,出嫁后少说得分别一年半载,怕到时候思家心切。

公公叹了口气,说我得学会独立,怎么能总依赖在母后身边。

说罢便离去了,后来也没人再提这事。

长皓不日便将与青莲大婚,听说,青莲的婚服是长皓请人定制十天十夜的,珍珠头冠乃是长皓亲手制作,我嘟囔着,若是将来也能嫁得这有情郎多好。

就在两人大婚当天,皇兄突然来访,同我提起那晚宴会的事,问我可否记得那头牌歌伎。

我说记得。

皇兄沉默片刻,问:“那你知道,她和长皓之前便有婚约吗?”

看来皇兄也知道,那便不必隐瞒。

“本宫自是知道的,青莲还在乐坊时就与长皓相恋,约好给她赎身,如今终于是修得正果了。”

“皇妹,那你可知,这青莲…”皇兄顿了顿,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珠,可是这天并不热,莫不是上火…

我拿手帕细细的替皇兄擦拭着,命人去御膳房煮些败火清茶。

“青莲怎么了…”我问。

“她虽然…答应非长皓不嫁,却常常主动提出和宾客交欢,且都未收取银两…”

皇兄眼神飘忽,虽与我相对而坐,却始终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什么…这…乐坊倒也正常…或许是老鸨的要求呢?”我实在难以置信,那晚的互诉衷肠,和青莲给的银两,都不是假的。

“皇妹,你莫要被青莲那副模样骗住了,她可是亲口说,从未真心待过长皓,只等他金榜题名,自己不仅享尽荣华富贵,也不用再待在这低贱的乐坊里,乐坊里的妈妈,可是亲手教她读书写字,一步一步把她培养成头牌的啊。自从遇见长皓,她就愈发嚣张跋扈,在她得知长皓为她拒绝父皇的赐婚,她…甚至…甚至说…”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区区三公主,也配与她相提并论,长皓可早就心许自己,就算他接受赐婚,三公主也只能做妾。”

我愤怒的拍桌而起:“岂有此理!她可知羞辱我就是藐视皇权,这可是死罪!皇兄,此话可有假。”

“皇兄何时欺骗过你?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只可惜那青莲伶牙俐齿,说我没有证据,是陷害平民,不然我早就…!”

“哼。无妨,既然她有意,本宫就去会会她。”

“皇妹…莫要让她欺辱了…”

送别皇兄,便命下人替我沐浴更衣,着华服,戴贵冠。

这身行头是父皇命人专门为我订做的年宴礼服,天蚕丝缝制,足金镶嵌,头饰金花银蝶。论贵重,只略逊色母后当年的婚服。

长府。

典仪一拜天地的礼词刚落,就被公公更加尖锐洪亮的声音盖住。

“永阳公主驾到!”

我大步流星的跨进长府,雍容华贵的衣着,在新刷漆的大门上倒映着光芒。堂上宾客接连跪拜,只是身着喜服的青莲长皓二人面露疑惑。

我围着长府人踱步,端详着大婚的装潢,迟迟不叫平身。看到青莲试图舒缓下双腿,才开口问道:“怎么这大婚之事,无人邀请本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