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玫瑰》 白骨玫瑰 似乎从我记事起,就常听师傅提到白骨玫瑰的事,在七零八落的言语里,我讲凑起一个完整的故事:说是世间情真意切者,逝后会魂魄会化作一株白玫瑰,供另一方念想。可那花只有两人之间才可看见,以至我至今无缘相遇。每每我缠着师傅问起此事,他却总是刻意回避,然后搬出他那句老话:“总会看见的。”

“等你死后,我能看见它吗?”

“说什么呢,傻丫头。难道我不够爱你吗?”

这伴随着这唯一的希冀,我已经陪着师博守着这寺院十六年。寺院四四方方,师傅的住处坐北朝南,我睡在旁边的偏房。除了东南角供奉的大佛,并无其他建筑。或许是出家人心神也要栖居在某处,院中央栽着一棵老槐树,年年梅雨季开花,香气沉沉,总湿了几尺素衣。师傅极喜欢那棵树,他是老槐树的孩子。他会趁着花季采满罐制成酒,坛子就埋在树根下。平日我是不被允许靠近槐树的,所以西北处墙角的野花成了我少有的宝贝。那是我自己的花。我喜欢春天,因为野花会开,蝴蝶会来。最重要的是师傅忙着照料槐树,我拥有一定的自由。我会趁着这些时候,放下经书而去扑蝶,因为那蝴蝶总让我联想起美丽的玫瑰。记得一次蝴蝶落在弥勒佛大佛鼻尖上,我着急去扑,要不是师傅刚好回来,大佛准会摔成碎片。

我最讨厌冬天。我的花都枯萎,槐树的落叶也没了,我不能踩树叶取乐。虽有满天满地的鹅毛大雪,但寒冷教我无意欣赏。雪有时还会随着阵阵黑风,坍了西边的墙,叫我明年无花可采。但我十六岁的新年,一切都变了。

那晚雪很大,黑压压几大片云翻滚着落雪,月亮完全看不见。地上雪已积了很厚,没过我的小腿。因是新年,师傅搬出他那套樟木的桌椅,我有幸与师傅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桌上摆着一坛春天酿的的槐花酒,香味醉人,我却不敢馋嘴讨一杯吃。今年却不同,师傅主动为我斟上一杯,温和地说:“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也尝尝这酒的滋味吧。”他脸上爬着的一些细小的皱纹,此刻堆在一起。挤出一个微笑。我大喜过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辣里带着一丝甘甜,好怪!可碍于小女孩的倔强,我还是咽了下去。片刻,我便觉眼前模糊,嘟囔着喊了一句“······师······傅······”便倒在桌子上睡着。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师傅抱着我,却又不像抱小孩的姿势。我不清楚我们在哪里,在干什么。四周散落着血淋淋的白骨玫瑰,很是瘆人。我正思索着这梦的意味,师傅却突然放开我,吃了一惊,猛然醒来。

时间已是次日晌午,阳光从大窗户涌进来,照得人暖融融的。我发觉我躺在师傅床上,身上只盖着床被子。师傅守着我,见我醒来,眼里忽然闪过一抹诡谲的微光。“以后你和我住一起就行,你已经成年了。”我木讷地点点头,心里却不住地欣喜,师傅终于可以陪我度过每一个孤独的晚上了。我想像往常一样。起床随师傅诵经,可一动便觉腰腿生疼。师傅说那是酒的后劲,下午便能恢复元气。此后,我们依旧像从前一样生活,只是每晚我必须饮一盅酒,诵经拜佛的时间也被安排到下午。可我不解,这酒为什么必须要喝,它摧残我的身体,让我感到痛苦。我问起来,师傅却皱着眉毛,凶巴巴地说:“因为你已经成年了。”但这种不解依旧困惑着我。次年春的一个上午,我趁着师傅打理槐树的间暇,倒掉了那天的槐花酒。

那晚是满月,我躺在床上假意睡着,心里忐忑不安。借一束昏昏的月光,我朦胧地窥见事情的一角真相:师傅先是确定我的确睡着,把手伸向我的双腿。冰冷粗糙的大手从脚趾向上缓缓抚摸,划过小腿,还在向上摸索。我害怕极了,后脊一阵冷汗。那只恶魔般的大手野蛮地冲向大腿,依旧没有停止的念头。那时我脑袋一黑,全部明白了。惊慌刺激着我尖叫一声,师傅也被吓了一跳。拉扯中,我抄起床头的酒盅朝师傅脑袋砸去,登时,那双握着我的有力的大手松弛了,随即整个人倒瘫软在床上。月色与血色交融,辉映在我的眼眸。

直至天色破晓,我平复好心情,淡然收拾师傅的遗体,在他的衣钵中,我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家三口,小女孩应该是我,可父母我是未曾谋面的。我将师傅葬在老槐树下,喃喃地说:“说好的白骨玫瑰呢,你的爱原来是这样的。”泪滚下来,湿了手里的照片,透过水渍,我才注意到照片后面有字迹。翻过来,是一行潦草的字迹:“为女弑父母,我一生有悔。愿你我都能被佛超度。”我若有所思,走到那大佛前,“轰”地一声,推翻了佛像。

我看见佛像的双眼绽出玫瑰,大佛里砌的是我父母的遗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