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之神箫侠侣》 情困 夜,如水一般静。

姑苏,竹隐山庄内,烛光摇曳。萧氏宗主萧昱竹正伏于书案前,忙着处理近日的宗务,眉头紧锁,时而端起一旁的药茶饮上两口,这已经是第五盏茶了。

她今日穿着平素最喜爱的淡青色衣裙,简单的发式用一根玉簪轻轻挽起,此外再无其它饰物,不施粉黛,双眉却似巍峨淡雅的远山,细看左眼眼角旁还有一颗极小的泪痣。

“叩叩叩”一阵的敲门声响起,轻柔而有节奏。萧昱竹头也不抬,只道:“请进来。”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灰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端着一盅莲子羹走了进来。来人便是萧昱竹的叔父萧正明,他将莲子羹置于一旁的桌上,说道:“蘅儿,时候不早了,总喝药茶于身体有伤,我做了莲子羹,你用些,便去休息吧!这些琐事,我来做就可。”说着,便将萧昱竹刚才服用的药茶撤到了一旁。

萧昱竹这才抬起头,放下卷宗,微微一笑,应到:“多谢叔父,宗务繁多,我既身为萧氏宗主,这便是我分内之事。倒是叔父,刚从雪山回来,连日奔波,应该多加休息才是。”

萧正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如今这江湖看似平静,实则风云诡谲,暗流汹涌,中原武林各派宗门各怀心思,漠北魔教虎视眈眈,也许过不了多久,整个江湖武林的格局都要重新洗牌……”

萧昱竹轻叹了一口气,一张绝美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憔悴,“叔父,我知。继任宗主这六年来,我自知责任重大,从不敢有过半丝懈怠。可是,那些虚与委蛇之事,我实在不愿做,也做不来。我……我其实,早已心倦了。“她顿了顿,又道:“叔父辛苦,莫要见怪。”

萧正明拍拍萧昱竹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许多事情,顺其自然就是了。父亲走得早,兄长又年长我许多,他在世时便诸多操劳,如今又是你,我不过分忧而已。”

萧昱竹微微颔首。

“蘅儿,那位独孤寒衣公子如今是你的师父,他倒是能帮衬你些,只是这师徒之名,到底是多有不便……”萧正明又道。

萧昱竹脸色微变,忙道:“叔父,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萧正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半晌才缓缓说道:“阿蘅,有些事,是藏不住的。”

萧昱竹垂眸,不再言语。

“罢了,你好好歇息吧!记得喝莲子羹。”萧正明说完,转身离去。

萧昱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翌日,时值正午,风和日丽。

姑苏城外的忘忧谷中山明水秀,景色宜人。其中有一片桃花林,一所极为雅致的木屋坐落在林中,名唤“风来小筑”。屋外的院中几株梅花,还有几处翠竹,不远处一小片茱萸长势正好,倒也相映成趣。

院子里有一座小亭子,名唤“听雨亭”。亭中有张小石桌,一旁分别放置着四个小石凳,石桌上放置着一壶桃花酿和几个酒杯,空气中弥漫着桃花香和酒香,沁人心脾。

亭中一侧立着一名白衣男子,他的双眉浓而长,体魄健壮,身形挺拔,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他的容貌算不上十分英俊,却也是中上之姿,而其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凛然之气,更是世间任何一名男子都难以企及的。他身上最突出的,除了当世无双的气质,便是那双清澈而秀逸的眼睛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却又是那么深邃,让人永远也看不穿、看不透。

他就是河间轻云居独孤世家的二公子,独孤氏家主独孤泠的弟弟独孤洵,寒衣是他的字。江湖人称他为“寒衣公子”。

他总是喜欢在每天的这个时候静静地眺望远处,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是因为寂寞。令人发狂的寂寞,任何激情都无法填补的寂寞。

他当然不会发狂,更不会用任何激情来填补这份寂寞。因为他向来是个十分懂得克制自己的人,更何况他时常都可以见到自己爱的人。相识八年,她似乎一直都很喜欢和自己待在一起,他当然也一样。

想到此处,独孤寒衣心下释然,会心一笑,便转身向那石桌走去,就着石凳坐下,顺手拿过两个杯子,往里倒满酒水。“砰砰”的敲门声响起走,独孤寒衣还未应答,门便已经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名女子,一袭白衣,袖口上绣了竹子和梅花,乌发及腰,约莫二十三四年纪,发上除了一根桃木簪之外,再无其它饰物,脸上更是没有任何脂粉的痕迹。即便如此,白衣长裙仍掩不住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材。一张脸就算没有涂任何脂粉,仍是美得令人窒息,令人不敢逼视。

可她身上最突出的,既不是玲珑有致的身材,也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而是她那宛若水墨画般的眉眼和那股超出她年龄本身的成熟气质。

独孤寒衣抬眼望去,不是萧昱竹,却又是谁?

她径直朝向他走去,在他旁边坐下,“师父。”

“你来了,尝尝桃花酿。”独孤寒衣说着,把酒递给萧昱竹,“还是去年你我一同酿的,今日我才取出。”

萧昱竹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酒一饮而尽,又去倒第二杯。很快,一壶酒便见了底。独孤寒衣在一旁看着,倒也并不劝阻。他一向都拿她没有办法的。

“为什么?”萧昱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抬起头,踉跄着站起身来,一手握着酒壶,“我不愿意的,我不想的,我该怎么办……”

“阿蘅,你喝醉了。”独孤寒衣扶住她,“我带你回屋休息。”

“师父,我不想的,你当初怎么不问问我?”萧昱竹倒在独孤寒衣的怀里,环抱着他。

他拍拍她的背,又道:“你喝了太多酒,该休息了。”

“不好喝。”她赌气般回应,“姑苏城里的酒都不好喝。”

“我记得你一向不喜饮酒。”

“桃花酿好喝。”

“这世上还有许多酒你没有喝过,也许你尝过之后,就不会再想喝这桃花酿了。”独孤寒衣缓缓说道。

“不,不会……”萧昱竹终归是没再往下说,她睡着了。

独孤寒衣把她抱回了她在“风来小筑”的房间。“风来小筑”一直都有专门为萧昱竹而设的房间,里面的陈设全是按她喜欢的样式布置的,书房那侧挂着两幅画——竹梅双清图和萧昱竹的画像,都是独孤寒衣为她而作。

独孤寒衣将萧昱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神色复杂。他心里明白自己不能多待片刻,旋即转身离去。她却突然拉住他的手,“师父,不要走……”独孤寒衣微微一颤,还是在床边坐下,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安心睡下,我在。”

夜,依旧寂静如水。独孤寒衣再也无法再在那间屋子里呆下去。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听雨亭”里,独孤寒衣给自己灌酒。那酒原是佳酿,此刻对于他来说却是苦涩的。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苦涩。

他不是轻易言悔之人,甚至自负从不做后悔的事。可是就在今天,他动摇了,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自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六年前,以师徒名义为她借势,以独孤家的家族势力和自己的江湖名望来堵住各大武林世家和各帮派的嘴,助她稳坐宗主之位。究竟是对是错?

独孤寒衣第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他暗自思忖,一桩八年前的旧事已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前尘 冬日,姑苏,连着几日雨雪霏霏,如今总算放晴。

山洞内,独孤寒衣面色惨白地靠在石壁上,血迹斑驳,已经透过纱布染红了外面的白衣。他眉头紧蹙,嘴唇紧抿,山洞内寒冷的空气让他不禁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身旁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散发着阵阵暖意,火苗跳动,努力驱散着周围的寒气,也给独孤寒衣的内心带来些许慰藉。

又到换纱布的时辰了,他心道。

就在这时,独孤寒衣突然听到山洞外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极其轻微,似有似无,却也足以令他拖着虚弱疲惫的身体立刻警觉起来。他紧紧地握住身旁的佩剑“藏雪”,尽管这动作让他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此刻却也全然顾不上了。

脚步声愈发靠近,独孤寒衣也未曾感受到丝毫杀意,眼中却仍是决然。

来人踏入洞口,独孤寒衣抬眸,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穿着淡紫色的衣裙,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斗篷,细看上面还有竹子暗纹的提花。

那少女见了他,也是一惊,忙往后退了两步,却见他这般模样,还是大着胆子道:“你,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独孤寒衣神情似是放松了些许,佩剑却仍被他紧紧握着,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些,“姑娘是?”

那少女缓缓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来,浅浅一笑,“我叫萧蘅,字昱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瓶金疮药,“想必阁下就是独孤寒衣公子吧!”言语轻柔,却不似疑问。

他终于放下了他的佩剑。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下了。

萧昱竹惊呼一声,忙上前接住了他。身躯沉重,她一时竟有些无措。

她只好扶他靠在一旁的石壁上。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眉头紧缩,额上布满汗珠。

萧昱竹看着一旁的独孤寒衣,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手中的金疮药,似是下了某种决定。

一个时辰后,独孤寒衣才缓缓转醒,他觉得自己伤口比刚才好多了,

他看见萧昱竹坐在一旁,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而她那件雪白的斗篷此刻正盖在自己的身上。

“多谢,萧女公子。”独孤寒衣稍稍直起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心下了然,面露尴尬,“我这伤?唐突了。”

“无事,事急从权而已,独孤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萧昱竹说着,面色微红,只好别过头去。

“萧女公子,怎会来自?”独孤寒衣觉得自己可以完全信任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我自己跑出来玩儿”,萧昱竹漫不经心道,顿了顿,又道:“我才出城不远,便看到了地上和树叶上的血迹,顺着找到这来的。”

“这姑娘年纪虽轻,心思倒细。”独孤寒衣心道。

二人静默良久。

“萧女公子,如今天色已晚,不知是否回竹隐山庄?”独孤寒衣首先打破这寂静。

萧昱竹轻呼一口气,半晌才应道:“这山洞阴冷潮湿,又是冬日,如今虽上了金疮药,到底于公子养伤无益。公子若不嫌弃,不妨随我一同到竹隐山庄疗养。”

萧家与独孤家历来交好,此番独孤寒衣独自击杀自漠北而下的“十大恶人”,可谓侠名远播。

第一眼见到萧昱竹,独孤寒衣便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且不论当今武林能有如此倾城之貌者,除了萧昱竹不会再有第二个,疑虑便是她对自己诸多照料,又盛情相邀,自己也再难拒绝。

“如此,便叨扰了。”疑虑已消,独孤寒衣朝萧昱竹作了一揖。

二人走出山洞不久,已有车马来接。原来萧昱竹早已传讯回去,萧玄清与萧正明曾见过独孤寒衣,已听说了他独自击杀十大恶人之事,知他素有佳名,便立刻派了人来。

独孤寒衣记得自己与萧昱竹回到竹隐山庄山庄之时,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开的门,嘴里叫着阿姐。见到独孤寒衣,却又怯生生地跑到门萧玄清后面去了。

后来才知,这孩童是两年前萧玄清外出时捡回家中的孤童。萧玄清见到他时,正昏倒在路边,还发着高烧。萧玄清一向侠义正直,见他身世可怜,并收养他在家中待若亲子,教他读书识字,也教他武功。

初见时,孩童衣衫褴褛,身上只带着一个锦囊,上面绣了一个“云”字,萧玄清便为他取名“云飞”。

独孤寒衣见到萧玄清与萧正明,二人便连连赞他年少有为,二十二岁便能独自击杀十大恶人,萧玄清的夫人枢玥也在一旁点头称是。

“二位世叔过誉。”独孤寒衣作了一揖道。

独孤寒衣在竹隐山庄养伤时,萧昱竹时常来找他下棋聊天。独孤寒衣虽一向言语甚少,也从不恼她,竟是颇为乐意与她相交。

伤愈之后,萧玄清得知独孤寒衣欲在江南寻一处幽静之所,竟将姑苏城外忘忧谷的一处地产“风来小筑”送了他。后来独孤寒衣给竹影山庄送去银钱,也被悉数退回。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在独孤寒衣离开竹影山庄几个月后,萧玄清的夫人枢玥便因心疾与世长辞。萧玄清也因此郁郁寡欢,时常闭关。

自那之后,萧昱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主动去忘忧谷找过独孤寒衣。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两年后,萧玄清也因伤心过度,加上陈年旧疾,身体每况愈下。

萧玄清去世前曾找到独孤寒衣,希望他能够在萧昱竹继任宗主之时加以支持。

想到江湖险恶,而云飞不过是个无辜孩童。萧玄清不愿他被卷入这无尽的是非之中。他还特别交代,若自己不在了,无需让云飞替自己守孝,需赶紧将他送往一处安全之所暂避。

不仅如此,萧玄清还在弥留之际遣散了萧氏众多门生,并且叮嘱弟弟与女儿切不可与其他各大世家帮派争锋。

交代好一切之后,这位曾经名震江湖的武林盟主终于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葬礼上,萧昱竹站在灵柩旁,面色凝重,心中满是悲伤。萧正明送云飞到别处暂避,还没回来。

萧昱竹迎来送往,俨然一派从容得体,不卑不亢。她知道,没有几个人真正为自己父亲的离世而伤心,面前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冲着《擎荒经》而来,也有些人是觊觎自己萧氏宗主的位置。

传言《擎荒经》乃武林至宝,数十年前的武林盟主曾以此大败漠北魔教。只是打开《擎荒经》的关键密钥“逸竹箫”在那次中原武林与魔教大战后便不知所踪。故虽有《擎荒经》,那之后也再没有人能练成过。

只有在武林大会中拔得头筹的人才能得到《擎荒经》,萧昱竹知道自己留不住,而且萧玄清也并不想让她把经书留下。

眼看刚才还在灵前痛哭流涕的众人,转眼便为《擎荒经》的归属争论不休,甚至想要大打出手,萧昱竹只感到无比厌恶。

几番争执不下,众人最终还是决定以武争高下。

萧昱竹没有多说什么。

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这些人,也不想再同他们讲一句话。

“昱竹年幼,恐难当宗主之任!”一名中年男子突然叫道。这男子身材微微发福,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缝,却仍是掩不住眼中的算计和狡黠。

“不错!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子,怎么会懂得当宗主?”一名老者也随即附和。老者身形已有些佝偻,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这二人出自萧氏旁支,老者名叫萧闵,中年男子名叫萧川。平日几乎从不到竹隐山庄来。若论辈分,勉强算得上是萧昱竹的堂伯。

萧昱竹岂会不知他们的心思,只是碍于情面,便道:“二位堂伯有何高见?”

“你若继任宗主,恐难服众!”萧闵道。

“不妨问问在场的诸位,有哪一家,哪一派,是支持你继任宗主的?”萧川更是不客气。

其他众人听了,纷纷议论起来。萧玄清虽死,余威仍在。萧昱竹品貌出众,才智过人,武功也不弱。

人们显然并不愿意,武林第一世家依然是那个武林第一世家。

思虑至此,竟真的有不少人开始对萧昱竹继任萧氏宗主指手画脚起来。

“萧氏内部事务,岂容他人置喙!”萧正明终于赶了回来。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从河间赶来的独孤寒衣和蜀中上官氏宗主上官思羽。

两人表示支持,其他众人也指控名不正言不顺。

独孤寒衣缓缓闭下双眼,或者“藏雪”的手紧了紧,“萧昱竹乃我独孤寒衣之徒,我支持她,自然名正言顺。”

后来所有人都闭了嘴,独孤寒衣却没有看见自己说出那句话时萧昱竹复杂的眼神,似感激,似哀怨,似无奈。

若说萧闵和萧川,萧闵在萧昱竹继任宗主的第二年便撒手人寰,萧川也从此深居简出,俨然一副与世无争的做派。

祸起 “逸竹神箫,重现江湖;得此箫者,睥睨天下。”

近日,姑苏城中竟不知从哪里传出这样的流言来。

萧昱竹方才从忘忧谷回到竹隐山庄不过几日,萧正明便急匆匆地找她商议,递给她一封蜀中上官思羽寄来的急信。

“萧女公子,见字如晤,近日流沙帮,无尘观先后被灭门,凶手不详,然传言与萧氏有关,望萧女公子与萧世叔千万堤防。此外,我已派亲信前往此二处彻查,万望竹隐山庄速派人来,以策万全。上官瑾亲笔。”信上这般写着,字迹略显潦草,可见情况紧急。

萧昱竹抬眼望向萧正明,面露忧色,把信递给他。

“叔父,上官宗主信上说得如此紧急,我恐怕只有亲自走一趟了。”萧昱竹道。

“你觉得是谁做的?”萧正明说着,又把信塞回信封。

“不知。”萧昱竹摇摇头,“叔父莫非知道?”

“这两个帮派在江湖中可谓算得上是不大不小,不轻不重,这些年流沙帮算得上安分守己,无尘观更是不争不抢,不显不露。究竟是谁能够在短短几天之内灭掉江湖中的两个帮派,不留活口?”萧正明拿着那封信,来回踱步。

“敲山震虎。”萧昱竹道。

“你说什么?”萧正明一时竟有些惊异。

“敲山震虎。”萧昱竹又道,“哪怕只是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小门派,也足够让中原武林人人自危。”

“你是说?”

“也许过不了几天,我们又会收到别的帮派覆灭的消息。”

萧正明终于坐在了椅子上,却并不应答。

“怎么,那晚影卫莫非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萧昱竹看向萧正明,缓缓说道。

“你都看见了。”萧正明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那晚萧正明送完莲子羹从萧昱竹书房离去后,萧昱竹也跟了出去,却看见萧正明才出院中,便有一个黑衣人向他汇报着什么。

萧昱竹知道那是“影卫”的人。自从她的祖父萧剑南去世后,“影卫”就由萧正明接管,在暗处替竹隐山庄收集各方情报,排除外患。父亲和叔父甚少跟她提起影卫的事情,也从不叫她过问。

良久,萧正明才道:“那是影卫带来消息说,在江南至蜀中一带发现了魔教的踪迹。魔教的人又出现了!”

三十年前,漠北月痕教大举入侵中原武林,残害武林人士,抢夺“逸竹箫”和《擎荒经》。当时的武林盟主萧剑南,也就是萧昱竹的祖父,率领各帮派世家一齐北上,对抗魔教。中原武林大胜,当时的魔教教主率残部逃窜回漠北。由于漠北环境恶劣,各帮派世家也死伤惨重,并没有将魔教全部击杀。也是就在那次大战之后,神兵“逸竹箫”不知所踪。

“若是如此,事情恐怕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即刻便动身。”萧昱竹站起身来。

“路上小心。”萧正明拍拍她的肩膀,目送她远去。

萧昱竹选了一匹快马,向蜀中疾驰而去,不料才出姑苏城,便见独孤寒衣牵着马匹在那里等候。

“阿蘅,我与你同去。”独孤寒衣说着,飞身上马。

“师父怎知?”萧昱竹问道。

“思羽传信给我,说了流沙帮与无尘观被灭门之事,兄长也来信,说是漠北魔教近日在边城一带蠢蠢欲动。”独孤寒衣回答。

马疾驰,人飞奔。

几日后,蜀中流沙帮,一片死寂。

独孤寒衣与萧昱竹见了上官思羽,也来不及多番客套。

“思羽,有何线索?”独孤寒衣问道。

“师兄,这些人死法各异,有的是剑伤,有的是刀伤,更有甚者,身上全无一处伤口,却七窍流血而亡,也无中毒痕迹。”上官思羽答道,眉宇间满是忧色。

独孤寒衣与上官思羽师出同门,一向关系甚好。他们还有一个小师妹,名叫公孙碧遥,与上官思羽情投意合,五年前嫁给了他,一年后便生下一个儿子,不料却在两年前难产去世。

“这却怪了,想必是凶手身边能人异士众多,所用兵器也不同。”萧昱竹说着,走到一具没有伤口的尸体旁,查看起来。

“手下的人传信过来,说是无尘居还有一名小道士尚在,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到此,我们倒时候仔细询问便是。”上官思羽道。

独孤寒衣微微颔首。

一个时辰后,那名无尘观的小道士终于来到了流沙帮。独孤寒衣与上官思羽已在堂中等候,萧昱竹去查看尸体尚未归来。那名小道士面容白净,瞧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连日奔波,此刻嘴唇已经发干起皮,眼中仍是惧色,似是惊魂未定。

二人见此情状也不好,直接询问,只叫他先坐下喝些水。

一刻钟后,上官思羽才缓缓开口,温声问道:“小道长,你可还记得,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凶手是谁?”

那小道士端着水,手微微颤抖,脸色仍是煞白,“是,是黑衣人,好多黑衣人……”他说着,手更抖了。

“你别害怕。”上官思羽安抚着他,“那,你可曾瞧见他们的面貌?”

小道士摇了摇头,“都蒙着面,师父师兄都被他们杀了。”说着,哭了起来。

“不知小道长可还记得,那些人用的是什么兵器?”独孤寒衣问道。

“有用刀的,也有用剑的,还有,还有……”小道士的手更抖了,水杯直直摔到了地上。

独孤寒衣还未曾追问,萧昱竹便已经回到大堂。

“原来道长已经到了。”萧昱竹说着,把自己的紫玉萧别在腰上。

小道士见到萧昱竹,突然瞪大眼睛,竟是吓得摔倒在地上。

“道长怎么了?”萧昱竹就要去扶他。

“你,你别过来!”小道士忙往后爬。

三人皆是错愕。

“是你杀了师父和师兄!”小道士指着萧昱竹,大声喝道。

“你说甚?”独孤寒衣质问他。

“那晚我听到一阵凄厉诡异的箫声,接着并有大批人接连,杀害了师父和师兄,我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去。”小道士说道。

“道长莫要信口雌黄!你如何指控凶手便是萧宗主?”上官羽也道。

“来的那些人虽蒙着面,为首的却是个极为美艳的女子,那箫声便是那女子吹出的。那消声过后,许多师兄便头痛愈裂,后竟七窍流血而亡!”小道士说的声泪俱下。

“你如何说女子就是我?有何证据?”萧昱竹质问他。

“我那日虽未看清那女子面貌,却一直记得,她吹得便是你手中这把紫玉箫,打扮身量也是如你这般!不是你,又会是谁?”小道士声音越来越大。

不等萧昱竹开口,小道士便接着说道:“近日传闻逸竹箫重新现世,谁人不知,三十年前逸竹箫便是萧老宗主的宝物,而姑苏萧氏最善音律,能以箫声杀人于无形!”

萧昱竹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仅凭一把紫玉箫和模糊的面容,便断定我是凶手,真是荒唐!”

“不是你,还会是谁?”小道士看向上官思羽,“上官宗主身为武林盟主,定要严惩这个凶手!”

“你莫要诬陷,此事颇有蹊跷。”上官思羽沉声道,语气也不似方才温和。

“精彩,实在是精彩!”独孤寒衣盯着小道士,眼底满是寒意,“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道士,你这番说辞,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

独孤寒衣走到小道士面前,接着说道:“你一开始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清楚,为何一见到萧宗主却突然变得口齿伶俐,忙着指控她呢?你说你说那晚你听到箫声后,许多师兄头痛愈裂,七窍流血而亡,而你却安然无恙,这是为何?莫非你小小年纪便有神功护体?”

小道士脸色骤变,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当时运气好,躲得远。”

独孤寒衣冷哼一声:“那你方才说自己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去,前后说法岂非自相矛盾?再说,你一个小道士,武功低微,如何能在那样的箫声攻击下不受影响?”

小道士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脸色更加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喊道:“你们都是一伙的,都维护她!”

萧昱竹还欲再说什么,那小道士却突然掏出一根毒针,朝萧昱竹射去。独孤寒衣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毒针。

上官思羽也立即出手,封住了小道士的穴道。小道士动弹不得,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他们。

“快说!这是谁指使你?”上关于怒喝一声,随即拔出剑指着向那小道士。

独孤寒衣端详着那根毒针,萧昱竹走过去,道:“师父,我来看看。”

独孤寒衣随即把毒针递给她,“小心些。”

萧昱竹将毒针放在绢帕上,一番查验又放下,走到那小道士面前,冷冷的道:“这毒针是魔教的东西,你是魔教的人。”

那小道士瞪大了眼睛,怒极反笑:“什么魔教,我堂堂月痕教教徒,岂是你这个贱人能提的!”

听到这话,萧昱竹还未曾恼怒,独孤寒衣便已先打了那小道士一耳光。

“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噬魂针了吧,听说若这种针刺中,不会立即死去,却可让人如万蚁噬心,逐渐全身冰冷折磨一天一夜后七窍流血而死,死状惨不忍睹。”独孤寒衣说着,眼中满是阴鸷,拿起那根噬魂针走到小道士面前,“只是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不妨并由你来验证一番吧!”

“呵!独孤寒衣,要杀要剐,随你的便!”那小道士嘴上如此说着,眼中却露出了几丝惊惧之色。

独孤寒衣转过身,背对着他说道:“不过如果你肯说出为何诬陷萧宗主,并交代出你们的阴谋,我可以让你死得好看些。”

恰在此时,门外却有人来报,独孤寒衣的长嫂楚吟派人送信前来。信中说,魔教教主率众侵袭轻云居,独孤寒衣的兄长独孤泠重伤,让他回河间。

看完信,独孤寒衣脸色大变,沉声道:“兄长重伤,要我速回河间。”

萧昱竹神色一凛,看向独孤寒衣,说道:“师父事不宜迟,您快回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独孤寒衣点头转身离去。堂内只剩萧昱竹和上官思羽,以及那名魔教的小道士。

忽然,那小道士冷笑道:“萧昱竹,你先别担心你的好师父,也不必再问我有什么阴谋了,你还是先回你的竹隐山庄看看吧,你若快些,应该还能看看你叔父最后一眼!”

萧昱竹心头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弥漫开来,“你说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士竟已咬毒自尽。

萧昱竹再也顾不得其它,快马加鞭朝竹隐山庄赶去。心跳如鼓,只盼自己能快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