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福法》 墓 从九的父亲会死,或已经死去,是因为食道癌。

从九此时脸上没有表情,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前方的黄色高楼群将太阳遮挡,即便楼的轮廓上显现光亮,但光依旧照不过来。

二月傍晚,竟然有些干热。从九内心也没有什么所想,没有什么心情。他不知道该干什么。照常来说三十三岁的男人该干什么?起床去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明天早上起床去上班。他问过同事周末去干什么,他经常问,但他既没有老婆,也没尝过烟酒,不熟悉游戏,在床上睡不了多久。

如果人生是影视剧,那从九过的日子从来都是黑白默剧。天欠从九一段值钱的岁月,让他的生活总像安宁的夕阳。

现在,从九在街道中,他是出来找父亲的,但因为想了很多的事导致头脑有些混乱。

“父亲……在医院,还是墓地?”

从九不常说话,他淡声自言自语。

一会,他决定先去墓地,如果去医院他会害怕自己见不到父亲,决定去墓地就说明他既做好了父亲已死的自我安慰,又想要见到墓地没有父亲。

边想着,从九因为有了目标而步伐变快。

去墓地需要跑有些远的路,他想赶在天完全黑之前回家,如果墓地没有他还要再去医院一趟。他快速奔跑着,赶着。

幸好太阳的光始终在高楼后面,从九跑得裤脚着上了泥,来到墓地开始找。

他很害怕,很害怕这里有父亲的墓。

天真的很干,同时气压很低,使人头晕。天上凝了一些云,由于光没照来,显的云阴沉,并将下雨。

每看了一个墓,从九会有很复杂的感情。他大概只是既为这个墓不是父亲而庆幸,又为下个墓可能就是父亲而忐忑。

他害怕,担心,这是对的。是因为泥土中有一条长长的蜈蚣,它钻开土层,朝从九爬去。

从九看见了它,那扭动的长虫从黑色甲片间翻出鲜红的肉,甲片一齐舞动。向下看,它已经爬上了鞋子。那长的分节的身躯下猩红的足如浪一样涌,它,触到脚腕,蜈蚣的数不清的一根根足照旧向前。

从九发自心底的厌恶和恐惧,面对这垂直攀爬的东西,凉,痒的感觉同蜈蚣数不尽的腿不断抬起落下而刷新。他在原地没动腿,右手拿出衣兜中的笔,拔开盖,对着鼓动的腿猛扎下去。

他本以为这一下会深的能刺穿它,结果由于未经思考和准备,笔尖狠狠扎在腿上。

“操……”从九因痛低喝。将笔拔出,钢笔尖有污渍,腿上流出血。他看着那条蜈蚣,心中生起火,又骂了一句。

使起劲,从九如对待仇人一样将手呈爪式,用手臂的力一掌抓向那腿上的蜈蚣,这力扣的腿也很疼,但他对那样一条蜈蚣的怒火已经超越了自身的一切感受。

他不知道火从哪来,一时以为是夏天,在他印象里夏天的自己总是很容易生气。

长条的蜈蚣在手上一点也不老实,它像受痛一样挣扎,扭曲,头和尾弯向从九的臂,腿不停的动着想要找个落点。从九不知道抓到后该怎样对它,他想把它打烂,撕毁。如果能凉快点,空气能湿润些,他想一节一节的穿绳珍藏。

仍不停扭动着,它激烈的运动让从九想必须要尽快处理这只蜈蚣。没功夫想了,他举起右手的钢笔,胡乱一拳打向这不停乱摆的虫的头,又一拳,钢笔尖狠狠插入,它一定活不了。

从九突然将钢笔放在一边,抬起手放在鼻子处擤了一下。

从九实在很难受,他对一切发出谩骂,鼻炎使他的鼻子中好像有几根钢丝,他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堵住了正常的呼吸。总之,他难以呼吸,这种无厘头的难以呼吸总让他深感无力,自己也许被身体支配着。

想到这,他心头有一种悲愤。看着那丢了头却依旧扭动尾巴的蜈蚣,他无限厌恶。

拿起笔,从九的右臂连同钢笔一同砸过去!大片的甲已然破碎,附有薄膜的肉彻底被压扁。他没过瘾,再次向扭动的尾砸了一拳过去,这次,蜈蚣壳上的硬刺和腿深深扎入手中使从九迅速收回手臂。

一滴水落在鼻尖,从九松开手,抬头看去,又一滴水落在额头,又滑落。

下雨了,从九感到风终于路过身边,他抬起左手,闻到刺鼻的味道,感到恶心的血,肉,油与坚硬角质的混合物。

雨不断落下,打在叶子上,从九的鼻炎终于得到缓和,他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感受吹在脸上的风。将钢笔合上放回衣兜准备继续先前的事,时间才过没几分钟,他抬头看去。

“我操…”随着挪了一下脚,他看清一瞬间让自己倍感惊恐的墓,上面刻着「上九」,他把上九看成从九了。他再迈步回去,为刚才的自己感到无奈。

目光向右一动,他瞬间瞪大眼睛,这回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几步跑上前。

「从九」正是墓主。

从九的大脑中响了一声雷,看向旁边竖着的铲子,他拿起便对着自己的墓挖起来。

不知怎么,从九有种成功预知的感觉,虽不知道为什么,但今天好像就应该在自己身上出现这样怪的事。他现在一心挖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既没感到惊讶,也没感到离奇。只是遵循般的挖着。

土里有一个大的长方体,从九本能的用铲柄将其掀开。

云中落下闪电,与雷声几乎同时出现。闪电瞬间闪耀了从九的双眼,雷声瞬间充斥了他的双耳!随着强光,天空中飘动的支节与漫卷尘埃同时显现。那支节好像护着无形的东西,甲壳飞舞,仿佛包裹其上,绕着什么而盘旋。绕着的东西,是雷眼。

强烈的雷声下从九仿佛陷入了沉静,眼前也没有那么亮,愈发昏暗。

雷电运动着,在重云下翻滚,缠绕,天空中的东西只像一片片的甲,有的巨大,有的细碎,藏在云间,沙尘间,在强光下,从九隐约看到,天上盘旋的相互缠绕的,像一根线穿引着无数甲片,可惜仍没有颜色,即便多强的光,那绕着无形之物运动的东西仍是一片暗影。

祂以为很及时,实际上从九看到了。即便看到一瞬间,从九也认出,棺材里有两个人,都是自己的身躯。

即便脸不一样,那两个人是少年的脸。从九明白了,他抬手抚自己的脸,感受到一道宽的,爬满上半张脸的深刻的伤。

“「天」……我不会安静的生活下去的,我会一遍遍的来到这片墓地。”再开口,声音年轻许多,显然与之前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同。

“我会知道的,一切我都会知道,「上九」,「六二」,我的孩子,永远不要忘记天空。我会回来,每年惊蛰我都会回来。” 第一章 劳作 很久后,从九从床上醒来。打开手机,早上七点整,于是点开了一首纯音乐就起床。

走到厨房,抽屉里有一沓整齐叠放的酱料包,从九一手拿了一颗包菜,一手取出一袋烧烤的酱。

不久,一盘炒包菜被摆在桌子上,那是吃的,但不完全是给他自己吃的。

从九等他们先吃的时候,走进洗漱间。感觉到墙上光秃秃的,于是拿来平板电脑,放在平台上,点开了一个标题为《如何正确许愿》的视频。挤出牙膏,边刷牙边看着。

“如何正确许愿?也许你的生活陷入了渴求之中,这正是许愿的好时候。”

水滴到屏幕上,从九右手拿着牙刷,左手一摸屏幕想要抹去水珠,却黑屏了。这实在是一个浪费时间的变故,音乐结束了,从九就赶紧擦一擦手,然后漱口。

一番洗漱后,从九终于拿着平板出来,正面对着的窗户上结了很多冰花,透着清爽的凉意。往右看,从九的米饭还没拿出来,盘子里就只剩调料了。

在饭锅里拿出一小碗米饭放在桌上,端起盘子将剩余的辣椒酱与孜然粉一起倒进并搅拌,这些仍能制出美味的饭。即便缺了一些绿色的营养,这也无妨,因为一个平淡的早上结束后,从九会开始辛苦的劳作,他拿起书,匆匆出门。

和谐广场,一圈人沐浴火焰中。他们中央的火还烧着一些黑色的布,好像还烧着一些死掉的鱼。那些人大多是年老的,他们脸上有灰色的斑迹,有硬的像骨一样的皮肤,火焰缠身的他们看不清表情,他们没有发出应有的惨叫,大火呲呲的响,热的火苗呲呲的迸溅,他们好像要溺死在火海中!

是万里无云的天气,浓烟重重升起。火刚开始烧一分钟就已经烧的强烈,烧的壮大,把树都燃烧了。置身火中的人应有的惨叫在游客的嗓子中发出,警车,消防车都极速赶来。

外面围了很多的人,他们都看见大火里面,一群人整齐的围着圈,如石像一样伫立在火海中。

趁还及时,消防人员用一阵更猛烈的水浇灭了火,沾染一片公园的火势在十分钟内被控制并解决。

“喂?最近暴富没,出来吃点啊。”汉连河举着手机,走在去六二家的路上。

“来我家吧,很忙。”电话里六二平淡的声音传出。话时汉连河已经用钥匙打开了六二家的门,右手拿着一塑料袋的烤肉和一些膨化零食,拿着钥匙的左手还提着一塑料袋的俄罗斯冰啤酒。

见来人,六二放下右手中的笔,左手的电话。起身去把汉连河招了进来。汉连河进屋后四处看了几眼,目光停在看向桌子上的纸,那是画着一圈一圈线的写满了计算的纸,然而没停多久又看向沙发。

“这要是能成是不是就能养我了。”汉连河看着那些纸用嘴笑了两声,把两个大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打开就拿出两串烤鸡翅吃了起来。

六二没有再管那些纸和笔,坐在汉连河对面,开了一瓶啤酒,拿出肉串也边吃边说:“不但能养你,还能养全人类呢。”

六二研究的东西,有关于人的基因对皮肤纹路,肌肉走向,容貌变化,思想性格的影响。现在纸上的东西是六二通过皮肤纹路来模拟人的基因。

“呵,大科学家还造福全人类了。”汉连河盯着六二,这回整个面部表情都开了笑容,好像没在看一个科研工作者,而是一个梦想当科学家的孩子。

“你乐的像个傻子,说说上午发生什么事了。”

汉连河在等六二问这个,听到这话,迫不及待的把手上的油往桌子上一抹,从兜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人,背景在医院病房,那人浑身被缠满了绷带,脑袋上更是一圈一圈的,眼睛,耳朵,缠得滴水不漏。但只从鼻子和嘴的地方也能看出,那人皮肤紫黑,鼻翼侧,人中处的皮肤已经全部烂了。汉连河左滑,点开一个视频。

仍然是那个浑身绷带的人,嘴上下动着,发出带着缠黏的,嘶哑的中年女性的声音。

“师傅说…感受火焰才能感受升腾之象……”

六二坐下时,专注看着那视频,专注到两只手连装烤肉的塑料袋都没打开。看六二疑惑表情,汉连河便开始解释道:“我们发现那场大火时,除了群众和受害者外,还有一群人困在里面。”

汉连河将手机扣在桌子上,喝了一口冰啤酒,接着说:“六十三具尸体,只有她还活着,如你所见,他们的上级被他们称作师父。”

“邪教?”六二听着挺有意思,附和并等待着下文。

“猜对了,六十四个邪教徒,这样离谱的事就要这样匪夷所思的神秘组织才能干。我们估计马上就会查出这伙邪教的源头,另外,那大姨给我讲了他们的思想。”

汉连河顿住,因为他不知道从哪说起了。

“我不太懂……她应该说的是迷信,修行一类的。你知道佛家的和尚想成佛,道家的道士想成仙吧?他们要修成「神」。”汉连河真的不懂,在大姨讲的时候他也没认真听,邪教而已,听个乐就行。

不过现在汉连河后悔了,没把这件事记清楚然后跟六二说,白白错过了值得忙一早上的大话题。

“神?神应该是泛指吧,我觉得仙和佛都属于神的一部分。”六二也不懂,实际上六二还有些歧视这些宗教信仰者,因为他们总是神神叨叨的。

“是这样吗?那说不定有的邪教徒成佛,有的成仙,有的成为别的神呢。”汉连河可能是随便说了个笑话,毕竟邪教徒成佛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手机响铃了,汉连河拿起,并示意六二噤声。

“死了,在医院二次自杀?”汉连河以极不能理解的音调一惊一乍的大喊,喊声在客厅响彻。

没一会,汉连河将手机放回衣兜,在水龙头旁用水洗了一把脸。“六二,那邪教徒自杀了,陪我去看看。”虽然汉连河自己还没能理解,但面对这突发的变故,他决定带六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