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天下》 第1章 风雪边关 “天下欲安,唯有大统!”

“您看这宁朝与仁朝大战数十年,朝堂之上,依旧纸醉金迷欢歌笑语,最终受苦的,仍然是平民百姓。”

“老王爷年老体弱,却依旧远渡东海,不过想求个边境安宁,百姓少受些苦难。”

“却受朝廷奸人陷害,落得个身死异乡的结果,时至今日都尸骨未归!”

“小王爷南下军都关,三出三进,可那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被他所救之人,设计投入了监牢之内!”

“您杨家世代镇守边关,怎知今日这宁朝的国体,是如何的腐朽黑暗?”

“刀枪剑戟,烈马热血,是可以杀遍万千敌!但是……它杀不尽人性的黑暗啊!”

“而您杨煊,想以医术救天下!可若是这天下的战乱不休,那病患就绵绵不绝,您纵然医术通天,又能救下多少人?”

“老奴知阿郎您心怀仁义,可如今这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仁义!”

“善恶皆是刀!仁义亦如此!”

“你若对这些贪官污吏、蛀虫小人发了善心,那对于百姓,难道不是最大的恶吗?”

“今日,就涂光南这小小的寒州凉山县县丞,都敢对您出手,那您想想,这世间该有多少宵小之辈,等着食您血肉、剥您筋骨、吞您心髓啊!”

“阿郎!老奴以后,是无法再侍奉您的左右了!”

“您要狠一点!让贼人惧怕您!让能人拥护您!”

“只有到那时,您才有机会让这天下太平!让这百姓安宁啊!”

漫天的风雪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山坳里,那个身高不足五尺的老者,拼着全身力气,给面前同样血污满身的杨煊,泣血哀鸣。

杨煊低着头,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紧紧抱住怀中的老者。

左手的丝绢堵着老者的胸膛,却依然挡不住,那如水而流的鲜血。

“福伯!福伯!你不要再说话了!”

少年的哽咽里,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

老者缓缓抬手,握住了杨煊。

目光之中,满是留恋。

“我吕福自从阿郎出生,一直陪伴左右,时至今日,已二十年了。”

杨煊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下来。

吕福嘴角颤抖着,想要抬手去擦拭杨煊的脸庞,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的决绝起来。

“老奴心中,有一个秘密还没有告诉您!”

“这个秘密,老奴本打算带进棺材里一辈子不告诉您!”

“但是现在,老奴要说出来!老奴就是要告诉您!不要相信任何人!对任何人,都要心存防备!”

“只有这样,阿郎你才能安然无恙啊!”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中,吕福的鼻腔中都有鲜血涌出。

但是气色,却忽然变的红润起来,眼神之中,也多了些光彩。

杨煊将他瘦小的身躯抱在胸前,嘴里不停地重复着:“福伯,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吕福咳出了许多的血,气顺了一些,不舍和眷恋一闪而过,随后对杨煊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里的秘密。

“其实……老奴还有一个身份,我乃是景朝的密探!”

“时宁朝武成二十二年,也就是中州历918年,受景朝皇帝赵植的密诏,在您杨家潜伏,伺机摧毁杨家这个宁朝柱石……”

“只是……到了杨家之后……”

吕福停顿下来,看向远方,嘴角微微扬起,进入了回忆的思绪中。

“老王爷并没有因为我等家奴身份,就随意的苛责打骂,不仅月钱翻倍,还能同堂而食!”

“还有三位王妃,对老奴时常嘘寒问暖,东赠棉被,夏送凉冰,每逢佳节时令,更是想着法的赏赐。”

“小王爷与您对我等更是尊敬友善,处处维护。您说这中州四国那么多的王公贵族,权贵商贾里,还有谁像您和小王爷一样,叫一个家奴福伯的呢?”

“呵呵呵……”

吕福脸上全是开心和喜悦,还有一丝小小的满足。

先前皮肤上泛起的潮红,开始慢慢消退,让他的脸色白的可怕。

他的声音也微弱了下来,却还是倔强的想要说着。

“可是不管怎么样,终究改变不了老奴是景朝密探的事实!阿郎您想想,我这样的人,都藏的如此之深,您的身边,还有多少?”

“所以老奴恳求您,千万要小心!您啊!就是心太善了!”

“心太善会吃亏的!”

“咳咳咳……”

吕福又开始咳血,这一次不仅是鼻腔中,甚至是耳朵里,都开始渗出来。

杨煊将头深深的埋在这瘦小人影的胸膛里,浑身抽泣着。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福伯别说了!努力好起来!”

“您知道?您怎么会知道?”

吕福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挺着身子满眼的不可置信。

杨煊抬起头,看着血气流失殆尽的吕福,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恐慌。

身为宁朝最为年轻的医工,他怎么会不知道,吕福此时的状态,已经走到了何处。

“我九岁那年,父王已经告诉了我你的身份,我说我只知福伯,不知道什么景朝密探……”

“若您不说,我都忘记了……”

吕福呆呆的听完,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老王爷就是老王爷!哈哈哈……”

“我吕福!”

“死而无憾了!”

“哈哈哈……”

他笑的坦荡,笑的释然,笑的满心欢喜,笑的甚至……

得意洋洋。

“老奴最后,还有一事求您!”

吕福已然气若游丝,眼睛微闭,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

杨煊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好怕眼前这个人,忽然就消失不见。

“福伯您说……”

他的身体没有受伤,但却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日您夺回军都关的时候,劳烦您命人,将我的骨灰,带回军都关的镇南王府邸!”

“老奴时年六十有二,最为快乐幸福……的……的时光,都是在那里……”

“老……老奴……要在镇南王……府邸,帮阿郎……阿……您守……守着家,看阿郎您……”

“一统这中州天下!”

在这凉山县的荒野中,风雪依旧肆虐狂野。

天地的无情冷漠,让杨煊怀中紧抱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啊!”

凄厉的悲鸣声,响彻在这个空旷寒凉的世界里。

熊熊大火而起,杨煊脸上的泪痕已干。

转身,已成果决坚毅之色。

火堆旁,跪着一个肥胖的身影,那身奢华无比的官衣,却让他瑟瑟发抖!

“世子!世子!都是我涂光南一时糊涂!”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放过我吧!”

剑鸣之后,一柄黑色的短剑,出现在杨煊手中。

黑色的剑体上,刻有“忠勇”二字!

看看那一步一步缓缓靠近的少年郎,涂光南色厉内荏的吼着。

“杨煊!杨煊你敢杀我!你莫要忘记!我父乃是这山北道寒州刺史!兼任寒州都督府都督!”

“你要是杀了我!他必然不会放过你!必然与你杨家不死不休!”

杨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旁闪过,就见杨煊手中的短剑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已然在一个小乞丐的手中。

破旧的衣服,营养不良的脸庞,乱糟糟的头发之下,看着涂光南满是恨意。

“不要脏了您的手!”

短剑入喉,一击毙命。

“杨煊!我父一定会杀了你!”

“啊……” 第2章 深夜问敌 “无疾?”

杨煊停住脚步,叫住了前面的小乞丐。

“在!”

小乞丐把玩着黑色的短剑,一眼可见的喜欢。

“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杨煊看着小乞丐瘦弱单薄身体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疤痕,也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苦。

“回……回世子,小的是个遗腹子,不知道父亲叫什么,出生没多久,娘也死了。”

“是村里人东一口西一口拉扯着养大的,那个村李姓居多,于是我就跟了姓李。”

“后来村伯见我命运可怜,取了个无疾的名字,希望能过的顺遂一些。”

杨煊暗暗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李无疾的肩膀。

“你今年多大?”

“唔……唔……小的也不知道,可能十六,也可能十七吧。”

“六年前,仁朝墨甲军越境偷袭,我们村的人……就只剩下我了。”

李无疾低着头,悲伤一闪而过,化为了无可奈何的惨笑。

“小的一路北逃,已经忘记了年月。”

杨煊抬头南望,那个地方,正是宁朝军都关的方向。

可是现在,那个边关重地,已然落入了仁朝的手中。

而他的大哥,现宁朝镇南王杨烨,军都关行军大总管,也因此落罪入狱,正被关押在云安道戎州的监牢里,等待圣裁!

“对了世子,这个还您!”

李无疾打断了杨煊的思绪,将手中的黑色短剑,双手奉还。

杨煊沉默片刻,并没有接过来。

“这凉山县野兽颇多,我一个医工手无缚鸡之力之力,不知道你可愿意携此短剑护我一程?”

李无疾闻着大喜,正要点头应下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缓缓的摇着头。

“我杀了这凉山县县丞涂光南,他父涂明远必然报复。”

“涂光南带的二十余名家奴护卫,虽然被您的那位福伯杀了许多,但还是逃回了三两人。”

“若是我在,涂明远就有了口实,肯定借机对您不利!”

“我护送您回到凉山县后,就自行离开。”

“到时,世子您以凉山县县令的身份,对我发通缉布告,想来涂明远虽然身居高位,但也不敢随意杀害朝廷官员,更何况您世子的身份。”

杨煊眼神一亮,没想到李无疾,考虑的居然如此细致。

这到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与涂家,已是死仇!”

“不管你走不走,都影响不了这个结果。”

“即便他不寻我,我也是要寻他的!”

李无疾偷偷瞟了一眼杨煊后背上的骨灰坛,眼里居然有些羡慕。

杨煊用手中的木杖探探了雪的深度,此时已经快要及膝。

“涂明远久居寒州,这凉山县到寒州距离颇远,再加上这场风雪……”

“哪怕他得到消息,再点齐兵马前来凉山,最快也得七日。”

“他虽然身兼寒州都督府大都督,但能调动的人马不过一千余人,我们也不是全无胜算……”

李无疾眨眨眼睛,看看杨煊又看了看自己。

“世子……可我们现在就两人!哪怕加上我那瘸腿师父,也就三人。”

“您莫要忘记,凉山县虽然是县,却没有一兵一卒……”

李无疾越说越没信心,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

杨煊笑笑,伸手将李无疾乱糟糟的头发捋向后面,扯下腰间的细绳,给他扎了发髻。

李无疾浑身紧绷着,紧张的一动都不敢动。

待杨煊扎好,他的额头上居然渗出了汗。

没有了遮挡,发现李无疾长的也算英气,只是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实在是太瘦弱了些。

杨煊冲李无疾说道:“一千人对三个……我们也不全是毫无胜算!”,目光之中,信心满满。

李无疾也不知道杨煊的信心从何而来,但却就是莫名的信任,心中的俱意也是消散无形。

“世子说的对!大不了一死!小的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你还那么年轻,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未来还很长呢!”

杨煊轻声安慰着李无疾,随后的话却又让李无疾的信心打了个折扣。

“不过这个胜算,却是在你师父身上……”

“我师父?他一个瘸腿之人?能做什么?”

面对着李无疾的三问,杨煊却没有在回答,拍拍他示意继续赶路。

“走!回凉山!”

两道人影跋涉在茫茫风雪之中,过了许久,日已西沉,天色黯淡下来,不远处,低矮的凉山县县衙出现在视野里。

昏暗漆黑的房间内,仅有中间的火塘摇曳着。

杨煊看着面前的大汉,打破了沉默。

“无疾,你去徐四郎家借些柴火来!”

李无疾一愣,疑惑的看向角落里半人高的干柴堆,又看了看杨煊,点点头出了门去。

若是和已经身亡的吕福相比,对面的大汉可谓一座山丘。

快七尺高的身材,让他在火光后的影子,都布满了整面墙壁。

更为渗人的是,他那张四十多岁的脸上,从左眼向下,有一条竖长的疤痕,看起来满是凶相。

“杨县令有话要说?”

大汉也不是傻子。

杨煊抿了抿嘴嘴唇,缓缓开口。

“四个月前,我初到凉山县时,就觉得王主簿不是一般人。”

大汉加着柴火,都没有看杨煊一眼。

“哦?杨县令为何这么说?”

杨煊也不气恼,伸手帮着忙,一时之间,火星四溅。

“呵呵……寒州凉山县的官员名册上,除了县丞涂光南之外,主簿、县尉、录事均是你王洛安!”

“初时我还觉得惊讶,这并不符合朝廷制度,但想想这凉山县的位置……到也是无奈之举。”

“王主薄左腿不便,却一直拒绝我的诊治,是因为……”

“受的是枪伤吧?”

王洛安的手停顿了下来,随后又继续加着柴火,一言不发。

杨煊笑了笑,继续说着。

“这中州四国,景朝水战无人能敌,大义国弓骑天下无双,仁朝盾斧兵凶狠强悍,而我宁朝绝响,乃是长枪!”

“王主薄的枪伤,若是不出所料,该是来自太宁笔枪!”

“而太宁笔枪,却是驻守军都关的北贲军独有的。”

“所以若是我没有猜错,王主薄应该是仁朝人吧?”

王洛安终于看向了杨煊,目光之中,有精光闪烁。

房间内的气氛陡然间冷峻起来,只有柴火烧裂的“噼啪”声。

杨煊拿着手中的柴火,将火堆轻轻敲矮了一些。

好像没有看到王洛安目光之中的杀意,不疾不徐的又说了起来。

“除了腿疾,先前还有一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

“王主簿为何杀我?过了两月后,却又不杀我了……”

杨煊话刚说完,王洛安手中的柴火,被一把捏碎。

房门被猛然的狂风吹开,风雪席卷而入,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第3章 收复大将 “呵呵……”

杨煊依旧淡定,甚至又重新拿了根柴火,放在王洛安的手中,并指着火堆说道:“这边需要加柴了!”

“我与福伯到凉山县上任时,是由王主簿接待的。”

“那时我自问,对于王主簿客气有加,并没有任何冒犯之处。”

“上任五日,我在粥中发现其中藏有木通之毒。”

“此毒毒性较弱,长时服用,伤人肝肾,在凉山这寒凉之地,容易让人染上风寒而亡!”

“可能那时候王主簿,并不知晓我乃是宁朝最年轻的医工,师从太医署大医师解梅玉。”

“所谓药毒不分家,对于毒物,我也是了解一些的,所以……”

杨煊还没有说完,一直沉默的王洛安终于开了口。

“所以那时候,你就发现了粥中有毒?”

杨煊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边,准备将被风刮开的门关好。

却看到李无疾抱着一堆柴火,正从县衙大门走进来。

“无疾!柴火就放在那里,你去睡吧!”

李无疾顶着满头风雪,无辜可怜的站在门口,砸吧了两下嘴。

“可是……可是……小的还不困……”

杨煊尴尬的干咳了两声,也是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态度坚决。

“不不!你困了!”

李无疾还想说点什么,歪头看了一眼门内的王洛安,将柴火抱到门口,转身进了偏房。

关好门窗,杨煊再次坐到火堆旁。

“我是发现了粥中的毒,可能不仅是我,福伯也发现了……”

“难怪那时,他经常来抢我的碗,说自己吃不饱……”

杨煊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看了一眼床上的骨灰坛,目光更加坚定起来。

“当时我很疑惑,为何你仅在我碗中下毒,也为何仅对我面如冰霜、不苟言笑……”

“我本以为,这是你性格所致,直至那日,徐四郎妻子临盆,找你帮忙,我才见王主簿居然也可以笑的如此开心,我便知道,你也是热血之人。”

“两月之后,我粥中之毒却忽然消失不见,我心中虽然放松了下来,但却有了更多不解。”

“时至今日,实际上对于王主簿为何杀我,我大概有了些定论,但对于为何不杀我,我却依旧不明白……”

“今夜大雪漫漫,不如你我敞开心扉如何?”

杨煊停下话头,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

王洛安将手中的柴火丢进火堆里,冷面如冰的脸上,终于是多了些其他的神情。

“你知晓我为何杀你?”

听到王洛安开口,杨煊大概明白,这话没有白说。

“出了县衙大门,往西四十里,有两座孤坟,那里面……是王主簿的亲眷吧?”

“噌!”

王洛安高大的身影猛然站立起来,身后的黑影,都爬上了房顶,原本平静的话音,此时满是惊怒!

“你跟踪我?”

杨煊笑笑,抬头看着已然开始愤怒的王洛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

“王主簿是六年前来的凉山县,此处偏僻寒凉,宁朝官员都避之不及,是中州真正的苦寒之地。”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却也清闲安静,少人打扰,若是避世,逃离这中州战火,到不失为一处绝佳之所。”

“而在六年前,仁朝有一队约两千人的盾斧军,越境偷袭了军都关都护府一县四镇,我阿兄杨烨带兵清剿,到最后,却发现少了些人,只当是跌落深山巨沟搜寻不见,也就作罢了。”

“我杨家世代镇守军都关,树敌无数,若是有人因此报复于我,也是极为正常之事。”

王洛安紧紧盯着杨煊,深呼吸两次之后,又再次坐了下来。

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被杨煊摆手打断。

“我说的这些,王主簿就当闲谈风闻即可,不用告诉我什么。”

“至于那两座孤坟之人……还请王主簿见谅。”

杨煊站起,对着王洛安拱手作礼。

“我在县内打探许久,也不知晓令夫人与孩子的名讳,故而碑上,并未刻名。”

这下子,王洛安是又坐不住了。

他又再次站起来,满是惊讶。

“那碑是您立的?”

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对杨煊用上了敬语。

杨煊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我,还有福伯。”

“人死虽如灯灭,但我们毕竟来过,立碑是告诉这世间,人生值得。”

“但碑面上留有位置,日后王主簿可去加上。”

王洛安冰山下的脸,好像炽热的阳光照耀着,开始松动。

原本浑浊的双眼之中,布满晶莹之色。

杨煊再次拱手,真挚坦诚。

“王主簿还请节哀!”

王洛安挪动着瘸腿,慢慢后退两步,对着杨煊拱手弯腰。

两人再次坐下时,气氛已然不同。

风雪虽寒,但屋内却是莫名温暖了许多。

见气氛缓和,杨煊也是直接询问。

“我一直不解,王主簿后面为何,又不杀我了?”

王洛安看着杨煊,沉吟良久,缓缓说道。

“因为,你是一个真心为民的好官!”

杨煊一愣,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官为民本是份内之责,什么时候,做点本份的事,就成了好官?就成了免死金牌去了?

王洛安越说越是气愤,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凉山虽然偏远,但有人的地方,依旧免不了尔虞我诈,若有官员来此,大都念着山高皇帝远,做事更无顾忌,行事更加放肆。”

“上任凉山县县令纪安上,自诩断案如神,实则却是无脑草包,来此仅仅半年,就无端打死县民三人,凉山无钱可贪,他当不了贪官,就做起了恶吏!”

“实在是让人可恨至极!”

王洛安手中的木柴又碎,瘸腿抖动,已是气急。

“所以,这就是他上任不过一年之后,就无端感染风寒而亡的原因么……”

不过这话,杨煊却是没有问出口。

私刑虽不可取,也不是他心中所愿。

但凉山这个地方,能怎么办呢?

天有不公,朝纲不正!

若无义士,百姓何渡?

柴火的噼啪声中,王洛安平复了情绪,继续说着。

“我听无疾说,涂光南死了?”

杨煊点点头,深邃的眸子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撞破了他与漠北流民的交易,又发现他劫掳奸淫妇女的事实,于是他对我和福伯怒下狠手,只是福伯……”

“福伯与我在军都关生活多年,也是懂些拳脚,故而才未让他得逞。”

王洛安低着头,面露羞愧。

“我自从来了凉山县,就知涂光南是个笑里藏刀的小人,他放着县令不做,却是当了一个县丞,就是为了有人能帮他担当罪责。”

“但我的身份……”

“所求不过自保,有心无力,最终做了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只恨我势单力薄,在这乱世,只能当个蜉蝣浪子……”

王洛安声音越说越小,整个头颅深深低着,满是愧疚自责。

杨煊拿起火堆中的火把,定定看着上面燃烧摇曳的火苗。

“王主簿!你想不想,为这个天下……做点什么?” 第4章 起誓志成 黑夜之中,灯火闪烁。

房门之内,三人而立。

火堆旁,一坛封存已久的烈酒,被揭开了盖。

杨煊手中,端着粗黑大碗,浓烈的酒香,弥漫在四周。

闪烁的火光里,映照着王洛安和李无疾兴奋的脸。

杨煊深呼一口气,沉声说道。

“今日,我三人,就在这凉山县县衙之内起誓!”

“杀贪官,灭恶吏!”

“正朝纲,匡法纪!”

“止叛乱,平战戈!”

“为这天下百姓,为这中州子民,永世太平!”

“干!”

烈酒入喉,火辣如刀。

酒碗碎裂,誓立志成!

杨煊与李无疾被呛的连连咳嗽,王洛安脸颊通红。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

……

待清晨大雪停时,杨煊忍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喝着王洛安刚熬好的米粥。

角落里,李无疾蜷缩着身体还在沉睡。

那孩子年岁最小,奔波流浪何时喝过这等烈酒,贪杯之下还没有醒来。

王洛安又盛了一碗,放在旁边,看看县衙大门,低声给杨煊说着。

“早上周二郎从寒州踏雪而归,说昨夜寒州大乱,宵禁之后,约有五百府兵调入城内,恐怕……”

“是为我们而来。”

杨煊喝了一口热粥,皱着眉头。

“算算时间,涂光南的随从昨日肯定到了寒州。”

“他父涂明远应该已经知晓了事情的经过,但是……”

“随从逃离之时,涂光南仅被捆绑制服,所以涂明远,应该并不知道他儿已死,这些府兵若是来此,大概只是威慑寻人而已。”

王洛安抬起粥,却没有心思喝下去。

相较于杨煊的沉稳,他心中的忐忑实际更多。

这也难怪,任谁想想已方仅有三人,都会头疼无比。

王洛安看了看空荡荡的县衙,无奈的说道:“若是我们手中有兵,到还好些,可惜……”

杨煊将粥一饮而尽,走到门边,看向北方。

“兵的话,我来解决!”

王洛安一愣,起身走到门侧,随后眼睛一亮。

“您是说漠北流民?”

杨煊点了点头,“漠北流民虽然人数不多,但战力强悍,在这雪原,天生多了三分优势,若是能借到兵,从寒州而来的兵马,到也能周旋一二。”

“事不宜迟,你叫醒无疾,我与他这就去漠北!”

王洛安还想说什么,却被杨煊摆手打断。

漠北流民大都是为了躲避中州战乱,逃离故土来此定居的人,鱼龙混杂。

而让王洛安心里没底的是,漠北流民与宁朝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应该说是极为糟糕。

毕竟在二十多年前,宁朝国内的主要威胁,就是漠北流民。

故而数次出兵征讨,双方大小战役数百次,要不是漠北荒原每过九月,大雪必至,恐怕这个隐患早已解决。

而当时的征讨大将军,正是杨煊之父,镇南王杨承业!

时武成二十四年(中州历920年),宁朝南境大敌仁朝大旱,境内粮食减产,数州颗粒无收,哀鸿遍野,易子而食,堪称人间惨剧。

时仁朝皇帝李响倾国之力,北攻军都关,誓要拿下宁朝这个中州粮仓。

杨承业不得不收兵南下,镇守军都关,这才让漠北流民有了喘息机会。

宁朝与漠北流民之间,已经不是对手那么简单,两者可谓死仇!

现在杨煊想要去借兵……

在王洛安的心中,这无异于找死!

他的顾虑,杨煊自然也明白。

只是现在,已然没有其他的选择。

借兵只是第一步,若要实现心中所想,漠北流民也是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既然当年刀兵不成,不如现在就试试,用脑如何……

李无疾打着哈欠起身,一听说要去漠北,满是期待。

少年的心中,总是充满干劲和热血。

二人在脚下绑上简易的雪橇,随后往北而去。

王洛安看着远去的背影,也开始其他的准备。

寒州的兵马实力并不强,若有漠北流民相助,打败他们并不难,难的是……

如何让他们留下来。

一路北行,当周围的植被都已消失,当低矮的山丘变为平地,杨煊和李无疾停在了一个巨大的营地门口。

在周围冷冽的目光之中,二人进入了营地之内的大帐。

“杨县令!”

大帐正中的兽皮座椅上,一个枯瘦的老者斜坐在上,上下打量着杨煊,似乎在猜测着他此行的目的。

杨煊环顾一下四周,并没有看见那期待的人影,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随后拱手,对着老者作礼。

“见过萧首领!”

座上之人,正是这漠北流民里,实力最强的北大营的首领,萧或!

萧或拉了拉身上盖着的毯子,并未答话,而是看向了李无疾。

李无疾跟在杨煊身后,身体紧绷,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剑,警惕的观察着大帐之内的人。

杨煊给了他一套自己的衣服,打扮修整之后,也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只是那衣裤略长,看起来有些奇怪。

“这位是……”

能当首领,萧或自然十分谨慎。

杨煊看了看李无疾,拍拍他示意不用紧张,随后介绍道:“这是舍弟李无疾!”

李无疾明显身体一抖,猛的看向杨煊,惊讶过后,眼神里的光彩好像要飞出来一般。

萧或眉毛一挑,点了点头,并没有在继续追问,随后杵着下巴,看向杨煊。

“杨县令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杨煊也不墨迹。

“想向萧首领……借兵!”

借兵?

很明显,这出乎了萧或的意料。

“呵呵……杨县令莫不是无事,来我这北大营找乐子来了?”

既然有求于人,自然要有态度,杨煊笑笑,再次向萧或拱手作礼。

“杨某今日来此,真心借兵,还请萧首领成全!”

萧或拉开盖着的毯子,从座椅上走了下来。

“呵呵……一月之前,要不是杨县令出手相救,舍弟之妻,恐就难产而亡了。”

“我北大营念此恩情,才让杨县令进入此处,若是不然,就凭你是杨承业之子,现在只怕早是刀下亡魂。”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我恩怨两清,已经毫无瓜葛,这借兵嘛……”

“萧某实在是找不到,借你的理由。”

杨煊看着面前踱步的萧或,微微一笑。

挥手招呼着李无疾,也不管周围腰挎弯刀,怒目而视的流民军士,径直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杨某身为医工,救人乃是本职,眼中也无立场身份,当日出手,并无讨好之意,现在来此,更不是邀功交换。”

“萧首领说的什么恩情不恩情的,那更是谈不上了。”

听到杨煊这么一说,萧或的表情明显好了一些。

神情之中,更带着一丝欣赏。

“你们杨家,果真是将门虎子。”

“先前萧某以为,只有你大哥杨烨才是人中龙凤,现在看来,杨县令这二世子,也不简单。”

“杨县令这么一说,到是萧某狭隘了!”

“上酒!”

漠北无茶,仅有烈酒。

如有上酒,即是认可。

杨煊知道,此行有戏。

“现在,让我们谈谈借兵的事!” 第5章 详谈借兵 “如果借兵,我北大营能得到什么?”

萧或也是爽快之人,落座之后,直问主题。

杨煊明白,虽然漠北流民已经认可了他,但并不代表,借兵就已经水到渠成。

所有的成功,都是资源的交换和利益的分配。

对于这点,杨煊在来的路上,已经仔细的考虑过。

“钱……和身份!”

既然对方不绕弯,那杨煊也是点明了好处。

萧或面色如常,似乎对这个并不是很看重。

“钱?我北大营并不缺钱,这东西……呵呵……”

杨煊自然听得出萧或未尽之言的意思,脑袋往萧或面前凑了凑,给他解释着。

“呵呵……这金银红白之物,谁会嫌少呢?”

“这漠北荒原,虽然偏僻寒凉,却有着中州独一无二的东西,那就是兽皮。”

“尤其是特有的白熊与白狼皮毛,放眼整个中州,各朝权贵商贾,谁人不爱?众人趋附,利益极高。”

“萧首领久居此处,可能对它们的价值并没有太大的概念,杨某就这么和你说……”

“一张完整的白熊皮,就是在宁朝帝都京华府的繁华地段上,都可以换一栋占地三亩的宅院!”

杨煊说完,暗暗观察着萧或的神情,果真看见了他的惊愕,会心一笑,继续说着。

“可惜此处交通不便,再加上诸位与宁朝的旧日恩怨,销路无门。”

“杨某知道,萧首领与凉山县县丞涂光南之间,存在着皮毛交易……”

“可那涂光南知晓诸位的困境,就以此为钳制,极力压价,给价极低,若所料不差,昨日萧首领与涂光南交易的那批皮毛,恐毫无获利吧?”

萧或一怔,看了眼杨煊,随后端起桌上的酒,咕噜的喝了起来。

“守着如此宝贵资源,却无法获得它应有的价值,这难道不让人,心生怨气吗?”

“猎杀白熊白狼,亦有莫大风险,兄弟们拼死狩猎,换来的却是他涂光南的奢华富贵,这般结果……恐怕不是诸位想要的吧?”

周围的流民军士,听到此处满是怒火,杨煊明白,他们对涂光南,也是积怨极深。

见鱼饵放的差不多,杨煊准备提钩了。

“呵呵……若是萧首领借兵于我,那今后,这北大营的皮毛生意,我杨煊就接下了。”

“而且,杨某绝不压价!所得货款,仅取一成!”

“萧首领可派人同行,商货买卖,皆可自由做主,杨某仅当个中间人,帮诸位在其中牵线搭桥……”

“如此……不知萧首领及诸位兄弟……意下如何?”

大帐内的流民军士,互相对视一眼。

对于杨煊的提议,都颇为心动。

但能做主的,还是萧或。

萧或端起酒碗,对着杨煊隔空而敬,随后大口喝完,缓缓开口。

“杨县令应该知道,涂光南乃是寒州刺史涂明远的独子,别说这寒州,哪怕是这山北道,都可以说是涂家的地盘!”

“漠北的皮毛虽好,要到达你宁朝帝都京华府,却是要先运到凉山县,随后途径寒州,折转东南,沿河而下,才能卖上好价钱。”

“而这其中,关卡无数,若是没有背景手段,恐怕杨县令说的这些,也不过是空谈而已。”

杨煊眉头缓缓舒展开,身体往后靠了靠。

萧或越是谨慎细致,那越说明,此事已然说在了他的心坎之中。

“呵呵……我阿兄杨烨,继承镇南王封号,我杨家作为宁朝唯一的异姓王,难道这背景手段,还不如他涂明远一个寒州刺史吗?”

萧或眉毛一挑,抬起酒坛给杨煊满上,坐回座椅沉吟起来。

大帐之内,火把摇曳,杨煊也不催促,端碗静静地抿着。

借兵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三两百兵,也就萧或一句话的事。

但若是出手,恐怕就会被扣上宁朝北境流民乱贼的帽子,宁朝朝廷若是出兵,到时候,烽烟又起,此事牵扯就大了。

“杨县令刚才说的身份……是什么样的身份?”

杨煊抬起酒碗,遥敬萧或,一口干完,随后说道:“这个身份,就是宁朝的身份!”

“萧首领以及诸位兄弟,可能心中觉得,我要这宁朝身份有何意义?请听杨某细说。”

“诸位此时偏居漠北荒原,远离战乱纷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个清修之地。”

“但不管如何,终究是在这中州之上,宁朝与仁朝大战数年,景朝与大义国也是矛盾重重,哪怕是游牧天下水草的四诏部落,内部也是争斗不休。”

“试问,这天下哪里还有净土?试问,诸位怎么就敢保证,此时所待的这一方净土,他日不会成为争端战乱之所?”

“诸位来处已无所依,又无法成为一方霸主,让栖息酣睡旁侧之人心生忌惮思虑,试问,如此的形势,如何阻挡滚滚而来的烽火硝烟?”

“可若是有了这宁朝的身份,那却是多了很多不同。”

杨煊说到此处,故意停了下来。

瞟了眼四周的眼睛,均在沉思之中,话已入心,借兵几率又大了几分。

“这漠北荒原,朝廷一直认为这是宁朝国土,虽说并没有实际管辖,但这里一直属于凉山县县域境内!”

“我知道诸位兄弟,对于宁朝并无好感,老实说……杨某的好感也不多,哈哈哈……”

杨煊爽朗的笑声萦绕在大帐之内,让这严肃的的氛围轻松了一些。

萧或看着下方的军士,对他们挥了挥手。

“都坐下喝酒吧!天冷夜寒,放轻松些。”

听得首领命令,周围的流民军士都席地而坐,酒碗交错,到是热闹了起来。

萧或看向杨煊,示意杨煊继续说。

杨煊点点头,环顾着众人,继续讲着这身份的好处。

“诸位若是认了这宁朝身份,好处如下……”

“其一、漠北荒原可谓绝地,所接触的仅有宁朝,若是成了宁朝子民,打开贸易通道,诸位可卖的,就不仅仅是兽皮了。”

“其二、漠北比凉山县更加的偏僻和寒凉,凉山县的官员任命,一直是宁朝头疼的地方,诸位想想,凉山县那地方,都无人愿意就职,那么这漠北,更是无人愿来。成了宁朝子民,诸位现在的生活怎么样,未来还是怎么样,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其三、杨某现今正是这凉山县的县令,诸位若入了我凉山县的户籍,有什么困难问题,杨某就可上告朝廷,齐心一并解决,此顺理成章,无人能落口舌。”

“此上三点,仅是杨某的一些浅薄之见,而这背后的好处,又岂止如此?”

“诸位只需明面上,给予宁朝体面,这实际上,对诸位,对漠北流民,没有半点坏处。”

杨煊说完,抬碗对着众人,遥遥互敬。

众人低头窃窃私语,讨论着杨煊所说之言,杨煊看向萧或,却见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大帐之内又渐渐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萧或抬头看向杨煊,目光之中,却是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峻之色。

“呵呵……杨县令今日说了那么多,恐怕不全是为了借兵,应对眼下的自身危机吧?”

杨煊轻轻呼了一口,心中暗叹。

萧或果真不是简单角色。 第6章 返回凉山 萧或的话好像肃杀的重鼓,响过之后,敲散了众人脸上的轻松。

杨煊低头思考间,他再次开口。

“当然,杨县令背后真正的目的,若是与我北大营无关,那就无需告诉于我等。”

“杨县令眼下之危,萧某相信,即便我北大营不借兵,杨县令定然也有办法解决。”

“我北大营偏安一隅,不问中州世事,只想过点太平清净的日子。”

“你镇南王府,已今非昔比,说句不客气的话,如今恐自保都难……”

“自从你父杨承业殁于四诏部落,镇南王府的影响力已然大打折扣。”

“你阿兄杨烨虽然少年才俊,但毕竟年岁较小,这下又丢了军都关,皇室哪怕有心袒护,也要考虑朝野上下悠悠众口,我北大营若是与杨县令你搭上了关系,只怕是今后的安宁日子,更加的少了。”

“关于借兵之事,牵扯众多……非萧某一人就能定夺,还请杨县令见谅。”

“但杨县令的才识胆略,萧某却是深感佩服,若他日有机会,北大营还是希望,能与杨县令多多合作。”

萧或起身,对着杨煊拱手。

虽然表明了拒绝,但也给足了杨煊脸面。

杨煊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他却是已经料想到了。

虽然无奈,却也没有办法。

萧或身为北大营首领,要考虑的事情自然很多。

既然此处所求不成,那只能是另想他法。

此时已夜黑,但杨煊还是决定连夜返回凉山县。

拱手拜别,走出了大帐门口。

环顾四野,满是失落。

身后跟着的李无疾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紧紧捏着短剑手足无措。

杨煊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要着急,总还是有办法的。”

看看方向,就准备离开。

“杨县令稍等!”

大帐内的萧或忽然跟随而出,出口叫住了杨煊。

“小女近日感染了些许风寒,萧某知道杨县令乃医工圣手,不知道可否方便,将小女接回凉山县医治几日?”

杨煊一愣,随后焦急的问道:“沐卿?严重吗?”

话说完,这才发现有些失态了,连忙又整理了下情绪。

“来的匆忙,没有带药,要不然我给她开副方子,吃上几日,应该就好了。”

忽然又觉得不妥当,没等萧或说话,又急忙解释着。

“主要是这几日,凉山县……是吧?这您也知道,要不然杨某也不会来此借兵,萧娘子若是与我同去,只怕是不安全……”

萧或玩味的笑笑,却并没有说什么。

对着后方挥了挥手,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这个无妨,萧某相信,杨县令肯定能护小女周全!有劳了!”

萧或说完,也不等杨煊反应,转身就入了大帐。

“这……这……”

动作之快,让杨煊都没反应过来。

而萧或招呼之人,却是已经到了杨煊眼前。

柳叶眉,鹅蛋脸,红润的脸庞上,自带着一股女子少有的英气。

“哇!这也太好看了吧!”

李无疾凑上前来细细看着,说话直来直去。

“噗嗤!”

对面的女子笑出了声,红甲之下,魅力十足。

“杨县令,好久不见!”

杨煊看着眼前的女子,搓了搓手之后,拱手抱拳。

“萧娘子,好久不见!”

这正是北大营首领萧或的独生女儿萧沐卿。

“噗嗤!”

萧沐卿又笑,盯着手足无措的杨煊开口道:“杨县令可是感染了风寒,怎么这脸红扑扑的?”

杨煊连连摆手,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李无疾抢先上了手。

“是啊!脸怎么那么烫!世子您发烧了吗?”

杨煊暗暗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在李无疾的头上。

“怎么?没听见我刚才说舍弟李无疾吗?难道你不愿意?还叫世子!”

李无疾一愣,随后慌忙的摇着头,本就不大的眼睛,笑的完全看不见。

“不不!愿意愿意!可愿意了!阿……阿兄!”

“哈哈哈……我李无疾有阿兄了!我有阿兄了!”

李无疾双拳握了又松,左右摇晃着好像不会走路一般,蹦跳到面前的雪堆里,顶着雪花肆意的翻滚着……

“娘!娘!我不仅有师父!我还有阿兄了!呜呜呜……娘,我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呜呜呜……娘啊……呜呜……”

……

杨煊与萧沐卿静静地看着那个雪地中的少年,那些雪花轻舞,却好像也充满温度,在他的身旁,形成一个个翻卷的雪浪。

瞬间形成的样子,就好像那些至亲之人的模样。

他们没有离开过,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黑夜之中,雪橇疾驰。

疲倦睡过去的李无疾躺在最后端,前端是同排而坐的杨煊和萧沐卿。

被李无疾打断的微妙氛围,此时又开始凝聚。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又好像……

嘿嘿……

“咳咳……”

杨煊干咳两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见萧娘子气息顺畅,肤色红润,并不像感染风寒的样子。”

萧沐卿听此,歪头看向杨煊,一脸坏笑。

“哈哈……所以呢?”

“咳咳……所以……所以挺好的!”

“哦?真的好吗?我若是没有感染风寒,可就不能与杨县令一起回凉山县了……”

“啊?”

“杨县令您说,我是生病好呢?还是不生病好呢?”

“这……这……这当然是不生病的好!”

“哈哈……杨县令现在讲话为何结结巴巴的?先前我在账外之时,可是看到杨县令在账内口若悬河大说特说呢……”

“我……我这个……我那是……无疾!快起来!有狼!”

杨煊忽然转头,猛的拍在李无疾身上。

李无疾从梦中猛然惊醒,翻身坐起,满是戒备。

待看清周围安然无恙,一片平和,毫无半点肃杀之气时,眼神提溜一转,又再次闭眼,翻身倒下,嘴里还不停的说着:“哎呀哎呀!梦游了梦游了!”

萧沐卿笑的花枝乱颤,明眸皓齿之下,宛若天仙美人。

杨煊呆呆的看着眼前之人,随即反应过来,顿时脸如红霞又如红灯,差点点亮了这个黑夜。

看着他这模样,默北荒原上,响起了女子的爽朗大笑声。

“哈哈哈……”

东方鱼肚微白,凉山县已是出现在了眼前。

本应平静的清晨,此时却人声喧嚣,黑沉的浓烟四散飘荡,空气中满是火烧之后的味道。

杨煊一惊。

“出事了!” 第7章 凉山变故 萧沐卿抬手拉停雪橇,前面五头拉雪橇的白狼躁动不安的来回嗅着。

杨煊使劲吸了一口空气,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这空气中不仅有火烧的痕迹,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萧娘子,还请照看下我阿兄!”

雪橇后的李无疾翻身而起,匆匆交代之后,就往前摸去。

杨煊紧随其后,并没有给萧沐卿一点照看的机会。

“不会武还那么勇!”

萧沐卿小声嘟囔着,然后一跨步岔到了杨煊面前,秀眉一瞪。

“跟在我后面!”

杨煊缩缩脖子不敢说什么,顺从的放慢了脚步。

三人前后脚,来到了凉山县县衙后的山丘上,小心翼翼的往下看去。

只见县衙外的民房被烧了四五间,冰雪覆盖的道路上,站着五六十人。

这就是凉山县所有的人口。

有老有幼,有男有女,幼者哭泣,老者低头,妇女掩面,均是惶恐不安。

所有人尽皆被二十来个身穿布甲的大汉围拢在中间,看大汉身上的军服,乃是寒州都督府的军士。

而县衙门口,瘸腿的王洛安满脸鲜血,被两名持枪士兵架住身体,按倒在地。

其上,一个身穿银甲的男人居高临下,将手中长剑刺入王洛安的左腿处,大声厉喝着。

“王洛安!本校尉再问你一次!涂光南涂县丞身在何处?”

“你若仍是闭口不言,本校尉就不是烧房子那么简单了!”

“这里五十余人,我问一次,杀一个!”

被按倒在地的王洛安,艰难的将头扭转了过来,吃力的看向对面的银甲校尉。

“苏祈年苏校尉!你虽官职不高,却也是宁朝百姓的依仗,怎可如此野蛮粗劣?”

“这腊月寒冬,你烧了他们的房子,让他们如何过冬?”

“你身为朝廷官员,享着俸禄,本该保这些百姓安宁,如此恐吓威慑,良心何在?”

苏祈年脸上的喜色刚起,又成了无边的怒气。

他本以为王洛安已经屈服,却没想到被这样说教了一番,怒火更甚,气极却笑。

“哈哈哈……你这个死瘸子,真是嘴硬的很!”

苏祈年上前两步,扯出王洛安的头发,就将其上半身整个提了起来。

但王洛安的下半身,却还被另外两名军士架着。

虽然努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身体扭曲之间,完全用不上力。

“我就让你看看,他们怎么过冬!”

话音说完,苏祈年右手中的长剑,对着距离最近的一名老妪就正正飞去!

长剑直入老妪脖颈之处,瞬间鲜血喷射而出,只是短短几个呼吸,已然没有了气息。

“李嫂!”

周围的百姓痛声急呼,却也挡不住老妪生命的消逝。

旁边的军士满脸冷漠,枪尖抵胸,好像对这一切,早习以为常。

“死人,就不用过冬了!哈哈哈……”

苏祈年凑到王洛安的面前,放肆的大笑着,一把将他的头甩在冰冷的地面上。

厚重的军靴毫无留情,踩在了王洛安的头顶。

“本校尉的耐心,已经没有了!”

“我告诉你!现在哪怕你说出涂县丞的下落,这些贱民也都要死!”

王洛安双拳紧握,想要挣扎起身,但左腿的伤患,严重影响了他的力量。

苏祈年对着他吐了一口浓痰,不屑的哼了一声,走到瑟瑟发抖的凉山百姓面前。

“你们这帮贱民,身在寒州,居然不明白,该跟着谁走!”

“就那个杨煊才来了多久,尔等居然多方维护,我呸!”

“这是涂家的寒州!这是涂明远涂刺史的寒州!”

“他杨煊是镇南王世子又如何!镇南王府已经倒了!倒啦!哈哈哈……”

漫天狂卷的风雪,带着的冰冷,此时却不如这人言寒凉。

“苏祈年!”

“你若真杀了凉山百姓,你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王洛安在地上,疯狂的扭动着,以至于双臂同时脱臼,却依然难以从军士的长枪之中挣扎出来,只能使劲的吼着。

苏祈年闻言,转头邪魅一笑。

“交代?呵呵……”

“这还不简单!枉你王洛安在这凉山待了那么多年,脑子不会转弯啊!”

“这凉山北去有什么?有漠北流民啊!”

“流民叛乱!袭扰我宁朝凉山边境,杀我县域百姓五十余口!”

“我苏祈年听闻紧讯,带我部二十余人,来此驰援,与敌苦战,以少胜多,将漠北流民贼寇驱赶出境!”

“这番交代……王主簿觉得怎么样啊?哈哈哈……”

“当然!本校尉也会上告朝廷,漠北流民袭扰,皆因与你王洛安里外私通,你!就是奸细!就是凉山百姓死亡的主谋!”

“不!还有杨煊!他这个县令与你这个主簿,共同策划了这场凉山县的血腥屠杀!”

“而我苏祈年,就会成为荣誉加身的功臣!哈哈哈……妙啊!真是妙啊!”

苏祈年兴奋的在雪地里来回踱着步,双眼因为激动而通红无比,整个都是癫狂之色。

“你!你不是来找涂光南的么?你若是真如此,又该怎么和涂明远交代?”

王洛安看着一双双绝望的百姓眼睛,依旧在努力的争取着。

“哈哈……涂光南?老实告诉你吧!他要是死了更好,省的本校尉麻烦!他要是没死,那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也是死的……”

“要么死在你杨煊和王洛安的手中,要么死在漠北流民的手中!他怎么死……死在谁手里……全看我苏祈年怎么说,怎么写……哈哈哈……”

“他涂光南不死,我苏祈年又怎么升官加爵呢?”

“凉山这个鬼地方就是这点好!哈哈哈……”

听着苏祈年这个疯子的话,王洛安终于明白,找寻涂光南,对于苏祈年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准备!”

苏祈年转身坐回县衙大门口的座椅上,抬起右手。

周围的二十余名军士,长枪指向凉山百姓,就待开启这血腥的屠杀。

百姓们相拥而泣,绝望的等待着。

凉山已然如此偏远,却也挡不住人性的黑暗,穿越万水千山而来。

“杀!”

苏祈年的杀字才说了一半,就听到一道破空之音“咻”的响起。

伴着一杆红缨长枪从侧后方攻来,耳旁响起了萧沐卿的怒吼。

“你这狗官!拿命来!”

与此同时,县衙四周忽然有此起彼伏的狼嚎之音。

就见山丘上的白雪,好像忽然动了起来,再一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头头跑动的白狼。

粗略看去,估摸着有一百来头。

苏祈年身为校尉,虽然张狂狠毒,却也有些本事。

猛然前翻之后,顺手抄起插在一旁的银亮长枪,与萧沐卿战在了一起。

“师父!”

李无疾的怒喊从对面山丘传来,他手指黑色“忠勇”短剑,凭借着瘦小灵活的走位,越到架住王洛安的那两名军士脚下,对准小腿挥剑就刺。

两名军士急忙抽枪抵挡,王洛安没有了禁锢,以背抵地,用仅能动弹的右腿,将其中一人猛蹬倒地。

李无疾顺势而上,一剑入喉。

还没来的高兴,就见杨煊,从刚才躲藏的山丘处整个翻滚了下来。

手中拿着雪橇上刚拆下来的木条,就要往百姓那里的军士攻去,口中还不停的叫喊着,血红的双眼里,满是怒火,全然没有一点世子和县令的风度。

“尔等身为宁朝武将!怎敢如此屠戮自家百姓!”

王洛安双眼炸裂,冲着李无疾急呼。

“李无疾!快!快!去保护县令!他不会武!”

李无疾听闻,顾不得其他,拔腿就向着杨煊的方向冲去。

此时风雪更大,遍布整个天地的白色,在刀光剑影与群狼激吠中,出现了点点血红。

狼的哀嚎,人的惨叫,风的呼声,全部融合搅碎在一起,让这凉山……

更加的冷了! 第8章 铡落贼子 凉山县县衙内,此时静可听心。

高堂的座椅上,杨煊铁青着脸,死死盯着堂下被捆绑着的苏祈年。

滴滴答答的血水,从杨煊的左袖口处滴落下来。

萧沐卿换过惊慌失措的李无疾,在给杨煊处理着伤口。

虽然李无疾紧赶慢赶,但杨煊的手臂还是被刺了一枪。

李无疾站立在后,自责和愧疚交织在一起,都快要哭了出来。

“苏祈年!”

杨煊右手惊堂木一拍,众人均是心中一颤。

“你身为寒州都督府御侮校尉,本该为民护民,但心肠居然如此歹毒!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实乃可恶至极!”

堂下的苏祈年不屑的冷哼了一声,眼里全然没有杨煊半点影子。

“哼!你以为你杨煊还是高高在上的镇南王世子吗?”

“不怕告诉你!陛下已经下了密诏,择日就将处斩你兄杨烨!”

“到时候,你镇南王府是真的被埋在焦土之中了!哈哈哈……”

听闻苏祈年这么说,杨煊猛的握拳,随后一拍桌子整个站起来。

本快包扎好的伤口又瞬间撕裂开来,鲜血流淌,而他却毫不在乎。

“你胡说八道!”

“我阿兄虽然丢了军都关,但那也是受了贼人陷害中了陷阱所致!”

“虽说他现今被关在戎州,那也是自愿受罚!若不如此,这宁朝大狱,何处可关我阿兄!”

“此事罪责未清,事件不明,陛下怎会草草下诏,行此小人行径?”

“你莫要为了逃脱责罚,编撰这些虚假之言乱我心神!”

苏祈年眼睛微眯,依旧是猖狂不已。

“哈哈哈……若是忠于你杨家的那三万玄甲军还在,陛下自然要多考量,可是现在嘛……”

“你难道不知,军都关上那洒的血,都是这三万玄甲军的吗?哈哈哈……”

“你难道真的以为,这宁朝没你杨家就不行吗?”

“告诉你!陛下数日前,已密掉山北道与云安道的兵马前往戎州戒防,为了就是防止杨烨斩头当天,那些残兵游部出来闹事!哈哈哈……”

“你身居凉山这鬼地方,信息闭塞,外面这形势,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

“若是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在涂刺史面前帮你说些好话,说不定他念着当年你杨家相助之恩,还能将你保下来!哈哈哈……”

苏祈年放肆的大笑着,虽然被绑,却丝毫都不担心。

在他的眼中,杨煊此时已经虎落平阳,自身难保。

杨煊脸上神色变化,救下凉山民众的喜悦和轻松在这一刻消散无形。

苏祈年说的对,在这偏远寒凉之地,他确实信息不畅。

虽说杨烨被羁押在戎州已经是几月之前的事,但他心中一直觉得,凭借杨家在宁朝的地位,陛下肯定不会如此绝情。

万万没想到,薄凉最是帝王家。

原本杨煊计划,在凉山站稳之后,等来年开春之时,出发戎州,与杨烨见上一面。

军都关被夺,可谓宁朝耻辱。

陛下震怒,朝野动荡。

这总是需要有人来扛。

若是杨烨不出头,换做其他人的话,只怕是砍头的诏书早已下达。

苏祈年本是受涂明远的命令,来此寻找涂光南。

虽然这家伙也心怀鬼胎,但却没想到,居然给杨煊带来了那么重要的消息。

凉山根基薄弱,但杨煊却不得不走。

可这走之前,肯定要摆平涂光南的事。

如果此事不解决,只怕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凉山百姓,就真的要死于“漠北流民贼寇”之手了。

见杨煊低头思索半天不说话,苏祈年的气焰更是嚣张。

“所以我劝你赶快放了我!还有我的一干兄弟!”

“对于死去的兄弟,至少要赔偿宁朝抚恤三倍的金额!”

“至于涂光南,若是没死,就交出来让我带回去交差,若是死了,我大可以说是死于漠北流寇之手,而你杨煊,依然无忧。”

“涂明远涂刺史哪怕再心急如焚,也不可能亲自跑到这凉山县来。”

“到时候,你我兄弟二人,将这漠北的皮毛生意接过来,岂不美哉!”

“有钱一起赚,有命才有钱!”

“杨县令您是聪明人,一定知道……该如何选择……哈哈哈……”

苏祈年威逼利诱各种手段,接连而上。

原本等待着报仇雪恨的凉山县百姓,此时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看向了杨煊。

先前混乱之中,虽然萧沐卿驱狼帮忙,杨煊几人也用尽全力。

但混乱之中,依旧死了十一名百姓。

而其中最小者,是出生仅两个月的小婴儿。

“明府!”

大堂外的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忽然跪倒,手中怀抱着小小的孩童尸身,泣血哀嚎。

“千万不要放过他们啊!”

“我的孩子!看看!您看看我的孩子!这是您亲手接生的孩子啊!”

“他还那么小!他有什么错!”

“明府!请为我等做主啊!”

……

络绎不绝的跪地声接连响起,露出背后县衙大院内,白布盖着的一具具尸体。

杨煊抬头,面露痛苦。

他的痛苦不是来源于此时面临的抉择,还是……

心中的无奈和挫败。

万万没想到,用尽全力,居然依旧死了十一口人。

要知道,这可是凉山县内五分之一的人口。

更绝望的是,那个孩子。

那个他和王洛安,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忙活了一宿难产接生的孩子。

现在却也没了!

“李无疾!”

杨煊的怒吼又是吓的众人一跳,李无疾慌乱的跑上前来。

杨煊伸手夺下他腰间的短剑,就要往苏祈年那去。

苏祈年见此,脸上这才开始有了慌乱之色。

之前他堵杨煊不敢杀他,后又觉得杨煊不会杀他,这才有恃无恐。

但现在这个样子,杨煊明显不是吓唬他。

“杨煊!你想干什么!”

“你可知道,私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

“我苏祈年即便有罪,你身为县令该上报寒州,由寒州上禀朝廷,由陛下定夺!”

听到这些,杨煊握住短剑的手不停地颤抖。

有些人就是如此无耻。

你和他讲道理的时候,他和你讲拳头。

你和他讲拳头的时候,他和你讲法治!

“好好好!”

杨煊连说三个好,随后椅子上。

惊堂木猛的一拍,大喝道:“今寒州御侮校尉苏祈年,率众欺压屠杀凉山百姓!”

“我杨煊身为凉山县县令,围而将其擒之,依据我宁朝律法,其一干人等!”

“斩立决!”

“县衙无人!就由我这个县令,今日亲启铡刀!”

“李无疾!王洛安!”

“上铡刀!”

王洛安与李无疾肃穆拱手,随后将漆黑生锈的铡刀,从侧旁的房屋内抬了出来。

苏祈年这个时候才明白,杨煊不是不敢杀他也不想杀他。

慌乱遍布脸上,连忙又跪倒在地,开始磕头。

此时态度与先前那个样子,已然大是不同。

“杨县令!不不……世子殿下!莫要杀我!我还有寒州的消息!我还有你阿兄的消息!”

“殿下!世子殿下!您饶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凉山!”

杨煊充耳不闻,只是双目充血,死死盯住苏祈年。

“徐文正!”

杨煊又喝。

大堂外,那名抱着婴儿的男子猛的抬头应声。

“我凉山县县尉一职空缺,你可愿意担任此职?”

徐文正悲愤的脸上一愣,随后将怀中的孩子递给左侧的人。

擦擦眼泪,大踏步走了上来,单膝下跪。

“我愿意!”

“好!徐县尉!将苏祈年这个逆贼,给我押上铡刀!”

徐文正抱拳,随后与李无疾两人,将挣扎不休的苏祈年按倒在铡刀之下。

“杨煊!你敢斩我!你不要命了吗?我若不回去!寒州的大军择日就到!到时候,这凉山县必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杨煊仿若没有听到一般,脸色冷峻,大喝道:“开铡!”

“斩!” 第9章 再返漠北 “什么?你想让无疾拜萧娘子为师?”

偏房柴火旁,杨煊惊讶的看向王洛安。

对面的王洛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屋外。

“我的刀马功夫,需要身材力量,无疾那孩子,实在是太过于瘦弱了些……”

杨煊上下打量着王洛安,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仁朝盾斧军与宁朝军都关玄甲军一般,都是铁血精英,要求极高。

王洛安能成为其中之人,和他魁梧壮硕的身材有很大关系。

李无疾那小身板,却是不太合适。

“我此时能教他的,也就是行军打仗的能力,这孩子天赋却是极高……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这中州之上,必然有他的名字。”

王洛安神色复杂,不知道是在庆幸还是惋惜。

随后收回神来,继续说着。

“昨日与苏祈年的打斗中,我观萧沐卿枪法精妙,并不简单。”

“漠北流民来自中州各处,其中不乏能人异士,她的枪法飘逸灵动,若是无疾来学,到很是合适,只是不知……那姑娘愿不愿意……”

“县令想要起……”

王洛安说了一半,忽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杨煊,抿抿嘴换了个词。

“县令胸有抱负,待到势起,缺不了带兵打仗的将军!”

“无疾年岁十六,刚好合适,培养几年,正能大用。”

杨煊笑笑,这王洛安确实不简单。

“王主簿说的有理,萧沐卿那里,我去说……对了,无疾呢?”

王洛安用眼神示意了下房后。

“自从县令受伤,这孩子发疯了一般,说什么自己能力低微,让阿兄受了磨难,昨夜一宿没睡,在房后练武呢!”

杨煊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想到了什么,看向王洛安。

“对了王主簿,你……你当年入宁朝时,可曾路过一个李家村?”

王洛安不明白杨煊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低头想了想,随后摇摇头。

“时间太久,已经记不清楚了!”

“当年我携妻女潜逃,一路北上,后有仁朝的追军,四周有宁朝的兵马,混乱无比……”

杨煊点点头,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这个……沿途可曾……杀过百姓?”

王洛安这次却是摇的很坚决。

“那却是没有!”

“我知仁朝的百姓苦,宁朝的百姓难道就不苦吗?对于百姓,我却是下不了手的。”

“而且我私下叛逃,不敢与人接触,专挑小路而行,一路上,并没有见过几个人。”

杨煊听此心中一松,还好还好。

但保险起见……

“如此甚好,不过……你千万不要对无疾,说起你的身份和往事……”

王洛安一怔,看得出来杨煊并不想说,也就不问。

王洛安躲避在凉山县这个鬼地方,明显是已经放下了过往。

可李无疾……

他心中报仇的种子依旧强盛无比。

不管怎么样,王洛安毕竟属于那里,若是李无疾想不明白,恐怕……

心魔最是难解,外人也帮不了什么。

此事作罢,开始正事。

现在苏祈年身亡,他作为涂明远的探路先锋,不回不报,涂明远必然已经发现了异常。

别说涂明远调集了五百名军士,哪怕就是两三百,都不是目前杨煊所能抵挡的。

而从苏祈年身上搜到的信件来看,最快明日,这些人就将达到凉山县。

萧沐卿从漠北带来的白狼,在昨日的大战中,也死伤了二三十。

白狼虽凶,可面对着满身甲胄的军士,也占不到几分便宜。

现在看来,转机还是在漠北流民那里。

杨煊现在,并没有想明白萧或的用意。

萧或让并未感染风寒的萧沐卿,与他同回凉山县,也不知道是他在打着什么主意。

杨煊甚至直接问了萧沐卿,但萧沐卿只告诉他,萧或让她带狼来此,安稳住下就可,并没有多说其他。

这样看来,萧或也有目的。

这个目的会是什么呢?

杨煊抬眼北望,许久之后,一个地方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漠山营!

漠北的流民,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以萧或为首的北大营,仅是其中一个营地。

除此之外,还有实力更强的漠山营。

漠山营靠近西北方向,所在之地,有一处巨大的铁矿。

当年宁朝征讨漠北荒原,名为平叛,实际上还是为了那处铁矿。

矿藏之大,世所罕见。

要不是漠北荒原糟糕的气候,只怕是……

觊觎的势力更多。

虽然开采很难,但漠山营毕竟经营数年之久,自然也有些手段。

漠山营的甲胄,明显比北大营要好的多。

而北大营背靠死海,虽为死海,却是因船不能过,毛不能浮,可是其中,却盛产鱼虾,是漠北冬天最主要的食物来源之地。

我想要你的矿,你想要我的鱼。

这就是矛盾。

如此看来,萧或应该是遇到了些麻烦。

所以这是有了麻烦,就把自个女儿往外送吗?

这个逻辑感觉不是很合理。

最好的办法就是,当面聊。

于是……

纷飞的大雪之中,杨煊骑狼北上。

真的是骑狼。

老实说,比骑马威风多了。

当然,也不是他自己骑。

这狼此时是双人坐骑。

萧沐卿在后……

这种座位顺序……

让杨煊特别别扭。

不是应该男后女前吗?

但是没有办法……

谁让他手无缚鸡之力呢?

身后的体味很香,胯间的摩擦很频繁……

唔……

感受着身体局部的变化,杨煊感觉更别扭了。

好在,北大营到了。

大帐之内,萧或看着匆匆而回的两人,也很是惊讶。

“杨县令这是?”

杨煊没有说话,看看四周示意萧或密谈。

萧或低头思索片刻,让大帐内的人都出去了,包括萧沐卿。

“不如我们开门见山?”

杨煊已经没有时间在去东拉西扯。

凉山县剩下的那三十多口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的,全部都在他的手里捏着。

“好!”

萧或很爽快!

“你想知道什么?”

杨煊先行开口,既然有求于人,就先拿出他的诚意。

“你杨县令,想要将漠北纳入宁朝版图的真实目的!”

果然。

杨煊已然猜到了萧或想问什么。

借兵的两个好处,钱和身份。

钱财那东西,虽然喜人,但北大营还没缺到那地步。

身份,这应该就是萧或的疑惑了。

杨煊先前所说,自然也不是虚假之言。

只是,那确实不是杨煊最终的目的。

萧或果真是个老狐狸。

心思细腻,不见兔子不撒鹰。

杨煊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

毕竟目前来说,两方并没有利益冲突的地方。

“我的目的,是为了救我阿兄!”

不错,借兵是真,但这,才是杨煊真正的目的。

“救杨烨?”

“这话怎么说?” 第10章 死海不死 大帐内的火盆快要熄灭,杨煊喝了口酒,这才停了下来。

对于萧或,杨煊莫名的有着很多信任。

开了话头,居然讲述了许久。

也不知道是因为萧沐卿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原来如此!”

萧或或许也没有想到,杨煊居然讲的那么细。

动容的神情里,带着对杨煊无法掩饰的欣赏。

“如你所说,对于杨烨与你杨家的困境,确实有些帮助。”

“但是,真要细细谋划下来,恐怕也诸多不易。”

“更何况,宁朝皇室是不是已经……”

萧或没有继续讲下去,但杨煊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同时心中也是一惊,微醺的状态也是清醒了几分。

果然……

萧或的话,也证实了杨煊的另外一个猜测。

这漠北并不是真是封闭的绝地一块。

从之前的种种来看,漠北流民都有着自己的消息来源。

而这,也是目前杨煊最需要的东西。

没有情报,那就是一个双目失明的大汉,别说杀敌了,恐怕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若是萧或借兵,有此契机之后,说不定还能牵上这条情报线。

只是……

萧或虽然欣赏杨煊,可是却也谨慎。

当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时,就及时的停止了话头。

两人对视一眼,笑笑不说话,抬酒互敬,各自打着心里的小算盘。

“好了!现在到萧首领了!”

二人之前说好坦诚相待,萧或也是爽快之人。

下巴对着西方指了指,杨煊眉毛一挑。

“漠山营?”

萧或点点头,开始说着现今北大营面临的困境。

“这漠北除去散落的各处小聚集点,最大的就是我北大营与漠山营。”

“但漠山营来此较早,且占据了那个好位置。”

“矿产丰富,刀枪利刃,甲胄丰实,整体实力,却是稍强我北大营。”

“而那漠山营首领商宜阳,下了一子商时相,现年三十有八,还未娶妻……”

听到这里,杨煊已是坐不住,猛的站了起来。

“联姻!”

杨煊的脑海中只有这两个词。

萧或略微诧异的看了看杨煊的反应,随后玩味的笑笑点了点头。

“小女沐卿,今年刚十九,比杨县令却是要小一些的。”

“先不说他二人年岁相差较大,萧某心中不愿。”

“就是小女对他也全然无感,甚至可以说厌恶至极。”

“故而我数次推脱,找了诸多理由搪塞过去了,沐卿更是当面怒斥了商时相,将他父子气冲冲的骂了回去。”

“本以为此事已经了结,却不想半月前,那商宜阳父子再次上门,并提出了愿意提供一千套甲胄与刀剑作为聘礼……”

“若是不答应,不仅将停止对我北大营的武器供应,还将强抢!哼!”

萧或一巴掌拍在桌上,满是怒气。

“我萧或并不惧他,但奈何……”

“这北大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哎……”

萧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杨煊已经大概明白了所有。

“商宜阳?商时相?这二人从名来看,也不是粗鲁蛮劣之辈,怎么行事却如此不耻?”

“杨县令有所不知,这商宜阳是从景朝而来,据说本也是景朝官宦学士之家,当年不知何故突遭变故,乘船跨越死海而来!”

“跨死海?死海不是船不能浮吗?”

萧或抬头,看了看杨煊,犹豫片刻,想想既然已经说了那么多,索性全说了。

“杨县令应该知道,景朝造船之术,中州无敌,而在景朝长有一种特殊的树木,成材之后浮力极强,用之造船,可跨死海。”

“只是那树生长极慢,且数量稀少,因而能跨越死海的船只,也并无多少。”

“这地偏远,所以这些信息,却是很少有人知晓。”

杨煊心中一惊,一股寒意从后背而来。

真要是如萧或所说,那这漠北……

就不是想象之中的绝地!

若有船可渡,哪怕稀少,却总是有办法的。

现在看来……

这漠北的消息来源,恐怕就是这条线。

而让杨煊感到可怕的是……

萧或手里的消息如此迅疾准确,只怕是得到消息的途径,也不简单。

从此处往东,跨越死海六百里,就是景朝的边境。

而若是从死海的中线处往南,仅仅两百里,就是宁朝的帝都京华府。

死海之上,万物沉底。

这是中州之人的共识。

故而宁朝,在死海一线,并没有布设多少兵马。

涉及到的各道州县,境内仅有些维护治安的官差衙役。

此时宁朝与景朝虽然相处和睦,但国家之间的变换……

谁又说得清呢。

但是随即,杨煊的心里,却是又明亮了起来。

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要出凉山,只有寒州这一条路。

可是现在看来,却是又多了些选择。

不过对于寒州,杨煊却是志在必得。

与涂明远之间,已经是死仇难解。

对于那个陪伴了他二十年的老者,杨煊心中,也誓要为他讨回公道。

私仇公愤!

寒州是绝对跨不过去的存在。

能得到这些消息,已然不虚此行。

现在的问题就是,那商家父子……

按照萧或所说,商家父子的最后期限,是五日之后……

别说萧或不同意,就是杨煊也不同意。

那商时相也不看看他是什么品种的癞蛤蟆!

萧沐卿这种白天鹅,怎么都要配他杨煊这种品相的癞蛤蟆!

呸!

不对!

像他杨煊这种白马!

呸!

也不对!

就该配他杨煊!

“萧首领,此事我来解决!”

杨煊拱手,诚恳坚定。

萧或抬酒,满脸慈祥。

出了大帐门口,杨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怎么感觉,上了萧或的当呢?

细细想来,好像萧或是一直在有意引导。

只能说,关心则乱。

杨煊确实心乱了。

抬眼,正对上白天鹅的脸。

哦,不对!

是红天鹅!

一袭红甲的萧沐卿皱着眉头,满是醋意的盯着杨煊。

这表情,到真是罕见。

好像此时,她才有了一些柔弱女子的感觉。

看大帐外那些流民军士,一副见鬼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也没见过萧沐卿这个样子。

“杨县令和我爹聊些什么?居然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我长那么大,我爹都没有陪过我那么长时间!哼!”

杨煊干咳小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告诉萧沐卿,是在讲白天鹅和癞蛤蟆的故事吧?

看看天色,还是决定返回凉山。

萧或不借兵的话,还需回去和王洛安几人,多多谋划。

正准备出发,却听到后方传来一声猛喝。

“嗨!那书生县令!来了这里,怎能不来找我?” 第11章 寒州来人 听到呼喊,杨煊转头,一个身材壮实的大汉手提双斧,大踏步的走了过来。

见清面容之后,杨煊连忙拱手作礼。

“萧副首领!”

此人正是萧或的亲弟弟,萧沐卿的二叔萧战。

老实说,杨煊对于此人,心中却是有些发怵的。

一来萧战胡子冲天,满是进攻性的眉眼,实在是太有侵略性。

二来这人与萧或完全是两种性格,鲁莽冲动,脾气火爆。

所谓秀才遇上兵,说的就是杨煊和萧战。

这人可是不会考虑太多的。

上次杨煊为他妻接生,萧战提着斧头站立门口,杨煊毫不怀疑,若是接生出了什么意外,他只要一出门,就得挨上两斧头。

萧家兄弟一母同胞,可惜这脾气却天差地别。

不过心眼直率的人有个好处,他若是念了你的好,那对你是真的好。

萧战斧头后别,一只粗壮漆黑的大手已然搂上了杨煊的肩膀。

“杨县令太不厚道了!上次来这里居然悄悄走了!要不是我阿兄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今天不要走了!你我兄弟不醉不休!”

说完拉起杨煊的手,就要往大帐里拖。

面对这般热情,杨煊连忙求救的看向萧沐卿,萧沐卿“噗嗤”一下,她明白杨煊身怀紧要之事,于是走上前来解围。

“二叔!杨县令有急事,需要返回凉山处理,这喝酒等改天吧!”

萧战停下来,居然罕见的没有继续拉扯。

这到是让杨煊惊讶起来。

要知道,就凭他了解的萧战脾气,这人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更让杨煊“惊悚”的是,萧战居然冲着他挤眉弄眼。

随后这个五十来岁的大汉,站在营地中间,使劲的干咳两声,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萧战看围拢的人差不多,清清嗓子,故作大声的吼着。

“咳咳!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凉山县附近居然有白狼出没!”

“今凉山县县令杨煊,为免百姓受白狼袭扰,万般无奈之下来我北大营求助!”

“我萧战,念其为我妻接生之恩,自愿与其前往凉山,助其驱狼!”

“奈何这白狼众多,我一人恐难全部驯服,不知道有没有哪位兄弟,愿与我前往?”

萧战刚刚说完,就见左右两侧同时响起应喝声。

“我等愿往!”

人群散开之后,两队身穿红甲腰挂弯刀的流民军士列队而来。

粗一估计,合起来大概有三百余人!

杨煊微张的嘴巴,缓缓合上,化为了巨大的惊喜。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趟来北大营,真是收获满满。

萧战打量着杨煊的表情,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随后招呼着军士,率先往凉山县而去。

看着已经远去的流民军士,杨煊的心中顿时踏实起来。

有了这三百人的助力,那即便明日寒州兵马来此,也有了相抗的资本。

杨煊面对着刚才萧或所在的大帐,后退两步,拱手弯腰。

萧或一直在大帐之内没有出来,好像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一般。

但若是没有他的授意,萧战又怎么会带着这些人前去凉山。

萧或虽然是这北大营的首领,但杨煊借兵想来营地内肯定也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用这种方式,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

毕竟,萧战是为了报恩而去驱狼的,谁也说不了什么。

杨煊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会让身体健康的萧沐卿先行与他回凉山。

那些白狼,原本应该是用来出兵的借口,只是刚好,赶上了苏祈年。

萧或此举,对于杨煊,无异于大恩。

拜别之后,他与萧沐卿也是同返凉山。

到时刚好天黑,与王洛安等人稍加商议,二人决定先让县内的百姓离开,明天若真是撕破了脸皮,避免他们又受到牵连。

萧战带来的大部分人马,并没有进入凉山县内,而是驻扎在距离五里的一个山坳之中。

仅有他和四名副手前来勘察地形。

这人虽说性格鲁莽,但真到了战事将起,却也是细致认真。

众人一直忙碌到半夜,这才沉沉入睡。

但这样的夜晚,又有谁能睡得着呢……

“无疾……”

杨煊小声的唤着。

自从杨煊受伤之后,李无疾直接搬到了他的隔壁,中间仅用一个帘子隔开。

“阿兄!”

话音刚落,李无疾已是应允,下一刻,已然穿过帘子来到了杨煊的床前。

“明日若是真的冲突起来,你就往北走!”

“我已和萧首领打过招呼,到时他会安排。”

李无疾脸色一变,急冲冲的说道:“我不走!阿兄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解释着:“萧娘子已经同意收我为徒教我枪法,虽然我还没有开始学习,但是阿兄放心,我一定勤学苦练,再也不会让阿兄受伤的!”

“阿兄你莫要赶我走……”

李无疾说着说着都快哭了出来。

杨煊连忙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罢了!明日你就跟在我身旁!”

李无疾这才收起眼泪,索性也不睡了,直接跑去门口守了起来。

杨煊无法,只得随他。

一夜无话。

大梦散去,天已大亮。

“报!南向有大队人马而来,大约五百人!”

萧或派出去的斥候匆忙赶来,萧或与杨煊对视一眼,二人互相点点头,随后他起身离开,按照计划去准备。

大堂内,杨煊坐在正中,左侧是王洛安,右侧是徐文正,身后是李无疾。

整个县衙,也就只有他四人。

等待的时间很是漫长,却也过的很快。

只听得兵器碰撞马鸣嘶吼,一会功夫,整个县衙已经被团团包围了起来。

大门处,走进来五名身穿铁甲的持刀壮汉。

当头一人,头戴银盔,眼大如牛,盛气凌凌,很是威风。

五人站立在县衙大堂正中,轻蔑的扫视着杨煊几人。

右侧的副手往前一步,对着杨煊就开口怒斥。

“好你个杨煊!见了我等为何不下堂迎接!”

杨煊轻笑一声,缓缓说道。

“你莫不是忘了……我是谁!”

杨煊拿起惊堂木,猛的一拍,沉声下问。

“堂下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当头那人眼神微凝,随后不情不愿的说道:“我乃寒州司马申可进!今日来此……”

杨煊又是一拍,打断了申可进。

“申司马!见了本世子,为何不跪!” 第12章 大堂对峙 县衙大堂内,自杨煊这么说了之后,气氛陡然变的冷峻微妙起来。

其实按照宁朝礼制,地方官员哪怕面见王爷,都不需要下跪行礼,又何况杨煊只是世子的身份。

但杨家在宁朝数十年积攒的威望,天生让面见者,多了几分俱意。

申可进脸色变换,犹豫再三,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再次硬气起来,但却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那盛气凌人的状态。

“杨县令虽为世子,但现在也只是我宁朝凉山县县令。”

“我身为寒州司马,按理……该是杨县令拜见于我申某!”

杨煊面色冷峻,并没有接申可进的话头。

他方才的话,也没有指望申可进真的跪下来。

其中之意,不过是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看申可进现在的态度,目的已经达到。

杨煊坐在椅子上,对着申可进拱了拱手。

这般做法,申可进虽然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

既然场面话已经说完,杨煊也就进入了正题。

“申司马今日,带兵围困我凉山县县衙,不知意欲何为?”

申可进张嘴刚想回答,却又发现此时的站位,让他颇有些吃亏。

于是也不管杨煊,径直走到右侧的椅子上,整个坐了下来。

身后的副手见状,也有样学样想要如此,却发现这大堂内,已经没有了其他的椅子。

均气急的看向杨煊,手握刀柄,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杨煊笑了笑,“凉山县的条件就是这般……”

这番解释,却也客观中肯,那些个人也知晓凉山的贫瘠,故而并不好当面发怒。

连番吃瘪之下,他们已经全然失去了,刚进门时的气势。

申可进摆摆手,仅留下一人,其余人都出了县衙。

杨煊与王洛安对视一眼,二人会心一笑。

目前来看,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申可进见人出去之后,扫视了旁边桌子上的酒碗。

随后抬头看向杨煊,语气已经开始柔和起来。

“申某今日来此,是受寒州涂明远涂刺史所托,找寻涂光南涂县丞。”

“几日前,涂县丞的随从返回寒州,说涂县丞被杨县令……”

“哦……不对,是与杨县令一同返回了凉山。”

“他数日未归,涂刺史颇为担心!”

“不知道杨县令……可否告知涂县丞的去处……”

见申可进已经开始主动缓和气氛,杨煊也不是没眼力的人。

起身走下堂来,李无疾小跑进了后面,随后抬着一根椅子出来,正放在申可进的对面。

杨煊拍拍裤腿坐下,示意李无疾将桌上的酒碗倒满。

李无疾倒满之后,站在杨煊身后,随后抬眼盯着申可进两人,目光如冰,寒冷袭人。

杨煊将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门外。

“呵呵……原来申司马大张旗鼓的赶来凉山,是为了这事。”

“涂县丞嘛……这寒州官员,谁人不知,虽说涂光南是我凉山县的县丞,但却久居寒州,轻易不踏足此处,若是人不见了,涂刺史该在寒州寻找才是……”

听到杨煊的揶揄之言,申可进面色略微有些难看。

这是寒州官场公开的事实。

杨煊这话不好听,却也不好反驳什么。

此时的几人,就是标准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看谁,先点破这层窗户纸。

杨煊不急,毕竟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要打要谈,他都丝毫不惧。

只是在他心中……

并不愿开战。

昨夜商讨之时,他拒绝了王洛安多几个刀锋相向的计划,就是如此。

很多话杨煊能压着不说,申可进却是压不住。

毕竟今天,他就是受命而来。

若是无果而回,只怕是他也无法交代。

最主要的是,外面有五百人。

听着县衙外隐隐传来的马鸣声,申可进又开始硬气了起来。

“杨县令!你我同在寒州为官,不如坦诚一些如何?”

“申某来此,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这外有我五百寒州军士,只要申某一声令下,就可将这凉山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若是找到了涂县丞,那大家的面上,可都不好看了!”

见申可进面色开始不善,杨煊收回目光看向了他。

“呵呵……涂县丞几日前,确实来了凉山。”

“不过待了没多久,就返回了寒州,杨某一直以为,他一直在寒州呢……”

申可进当然不信,却又没有办法。

他忌惮的不是杨煊县令的身份,而是镇南王世子的身份。

虽说现在杨家似乎风雨飘摇,但只要朝廷的那纸诏书,没有下达,他杨家依旧是这宁朝的一颗参天大树。

申可进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大堂内陷入了沉默。

正在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人。

对申由甲作礼之后,看了一眼杨煊,随后跑到申可近旁,附耳小声的说道:“县域内并没有发现其他百姓,也没有苏校尉的踪影!”

大堂内静,这话虽小,却也能听到。

杨煊全当不知道,还好意的关心着。

“申司马,可还有什么需要杨某帮忙的地方?”

申可进闻之并未答话,看看天色,已是开始没有了耐心。

“将人带进来!”

他对着外面一喝,听得命令,就见两名军士架着一个已然无法直立行走的男子进了大堂。

杨煊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脸庞,在脑海中搜寻片刻,终于想起来此人是谁。

这是涂光南的随从之一。

“说!”

军士将那人整个的丢在地上,满是血迹的衣甲下,双腿呈现扭曲的状态,已然是个残废。

杨煊皱了皱眉,没想到涂明远是如此之狠。

这随从仅仅是先行逃命,就被打成这般惨状。

看现在那有气出没气进的样子,只怕是命不久矣。

“那……那日,我等与涂县丞,和……和漠北流民交易好皮毛之后,就被行医归来的杨煊杨县令撞见!”

“涂县丞说,与流民交易乃是死罪,若是被杨县令告发朝廷,我等都免不了要被杀头。”

“那交易之地偏僻荒凉,涂县丞让我等杀了杨县令,并抛尸在那,定无人发觉!”

“我等无法,只得出手,却不想杨县令身旁的那个矮子随从,居然是个顶尖高手!”

“忽然暴起,连杀五六人!我因心生恐惧,就想着先行赶回寒州报信求援!”

“跑了一里来远,又担心涂县丞安危,回望间,发现那矮子随从已然年老,被周哥几个围困中间,本想折身帮忙,杨县令那随从却是决死反击,与周哥几个同归于尽。”

“涂县丞被吓的脚软,无法逃离,后又有人来,将他捆绑在地。”

“小的无法,只能跑回寒州求救。”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那人说完,整个歪头躺着,已是快要没气。

申可进定定的看着杨煊,到了这时候,杨煊是避无可避了。

杨煊再次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在申可进期待的眼神中,缓缓说道。

“涂县丞……”

“死了!” 第13章 激斗大堂 涂光南死了。

这是申可进意料之内的结果,但杨煊的坦然淡定,却是又在意料之外。

“杨县令可知……涂光南是涂刺史唯一的儿子!”

申可进脸色铁青,话语之中,已带着一丝杀机。

他身后的副手,甚至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杨煊背后的李无疾,往前两步,与杨煊并排,右手的长枪也是捏的死死的,满是戒备随时准备出击。

杨煊正视着申可进,毫无避让。

“涂县丞是涂刺史的儿子,我自然知道。”

“我也还知道,涂县丞在凉山这些年,私贩皮毛,强抢民女,作恶多端,丧尽天良!”

“这凉山县县域之内,本有百十号人口。”

“就他涂光南到任之后,死的死,走的走,让这愈发荒凉!”

“他现在死了,是凉山之福!”

大堂内又陷入了沉默。

而这沉默,也让杨煊心中,对着这宁朝,又少了几分好感。

很显然,涂光南在这凉山县德行如何,从申可进与副手的表情上就可看出,他们也是知道的。

申可进身为寒州司马,也是一方大员。

却对涂光南的恶行充耳不闻,他没有包庇之举暂且不说,单就这在位之责,就是失职。

“看来……今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申可进起身,眼中杀意汹涌。

杨煊笑笑,同样站了起来。

“我还有一点很好奇,可否请申司马赐教?”

“说!”

“你今日带兵来此,是为那涂光南报仇的吧?先不说这府兵私用,就想问一句,若是我这凉山县血流成河,朝廷若是问询起来,申司马又作何解释?”

“漠北流民!”

果然!

杨煊点了点,是彻底的死心了。

寒州确实,早已成了他涂家的寒州。

而漠北流民,也确实是是背锅的好选择。

申可进上前两步,目光灼灼。

“杨县令不如自缚双手,随我回寒州等候涂刺史发落!”

“我今日兵强马壮,你该知道,就凭你们三个,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念你杨家镇边功绩,最后一次好言相劝!”

“若是反抗,休怪我申某无情!”

杨煊听到这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什么时候,他杨家戍守边关需要他申可进来认可了。

见杨煊不为所动,申可进对着县衙外大喝。

“来人!给我将这三人缉拿捆绑!带回寒州!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身后的副手脸一扬,得意的哼了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煊与王洛安、李无疾三人互相望了望,笑笑不说话。

县衙大门外并无人而入。

申可进看了副手一眼,示意副手出去调人。

副手得令,拱手出门,边走还边回头说着:“许是距离太远,他们没有听到。”

杨煊不管他,走到中间的县令官椅上,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申可进见此,也是坐回了椅子。

浑身放松,一副尽在掌握的松弛感。

过了许久,副手未回。

申可进的面色变了变,眉宇间的焦急一闪而过,偷偷的瞟着门外。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县衙大门外副手高呼。

“申司马!司马!”

申可进一喜,冲着杨煊笑笑,再次看向门外,却是忽然脸色大变。

“流民!外面都是流民!”

浑身带血的副手,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手中的长刀已经断成了两截。

“怎么回事!”

申可进起身,抓住副手的衣领。

“司……司马!外面都是漠北的红甲流民军,手握弯刀,驱狼而战!兄弟们……死伤无数啊!”

听到这么说,申可进三两步跑到县衙的院子里,侧耳细听。

这才发现周围的狼嚎与刀兵碰撞之音。

自从申可进入了县衙,凉山的风雪变大,呼啸的狂风,遮盖了外面的动静。

“杨煊!你怎敢与漠北贼寇勾结!”

申可进身为司马,本身还是有些能力的。

他折回大堂内,直呼其名,开口斥责。

“呵呵……申司马你这话,可有证据?怎能无端的指责于我?你可知,构陷世子,乃是重罪!”

杨煊现在,也不是让人随便拿捏的存在。

之前数年,未露锋芒,只因没有必要。

但自从吕福身死,杨烨入狱,他就明白,这个天下,刀锋为王。

申可进瞬间被堵住了话头,想了想,却是不放弃。

“你若没有与漠北贼寇勾结,他们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呵呵……漠北流民距我凉山县不过四五十里地,他们要来此处,岂是我杨某所能掌控的。”

见话语中已经无法占据上风,申可进看看大门外,随后猛然抽出腰间长刀,就向杨煊攻来。

时刻防备警惕的李无疾,瞬间抄枪而起。

两人均毫无留情,狠狠的碰撞之后,在这大堂内战在了一起。

王洛安拖着瘸腿,快步靠近杨煊身旁,将其护在身后。

李无疾长期营养不良,身材瘦小,且习枪时间仅了短短一日。

故而虽然以死相搏,仍然不是申可进的对手。

申可进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刀刀都是狠手,直攻李无疾的要害。

大堂内地方狭小,到还限制了李无疾的发挥。

险象环生之中,申可进越战越勇。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乃是杨煊身旁的高手,心有忌惮,却没想到你实力如此之差!”

“早知如此,我进门之时,就该将尔等拿下!”

“去死吧!”

申可进怒吼一声,长刀横砍。

李无疾提枪勉强抵挡,重力之下,枪却是被打飞了出去!

申可进狂喜,回转刀锋,对着李无疾的脖颈处就砍去。

就听得“咻”的一声,从大堂门外飞来一柄红缨长枪,正对着申可进的后脑勺。

杀别人还是保自己?

申可进当然选择保自己。

长刀翻转,正格挡在枪尖之上。

“咚”的一下。

长枪枪尖斜飞着插入了一旁的柱子上。

随后就听得萧沐卿从外飞身而来,一袭红甲,英姿飒爽。

“无疾!今日为师教你几手新招式!看好了!”

萧沐卿娇喝一声,手抓住枪尾,将其一把扯下,然后顺势下压,直攻申可进的后背。

申可进仓促之间,艰难转身,一个翻身跳到了大堂另外一侧,这才逃离了萧沐卿的攻击。

他站稳之后横刀在前,看向杨煊,想要说点什么。

可萧沐卿却是没有给他机会。

这姑娘机缘巧合收了李无疾这个徒弟,也是爱护得紧,现在见李无疾被欺负,直接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饶是杨煊,本想听听申可进说什么,这个时候都讪讪的不敢开口。

长枪挥舞之间,毫无留情,却又带着教学之意,因而枪尖处处不离申可进的要害,却又处处偏差着几分。

萧沐卿由内堂而攻,将申可进压迫的只能步步后退,往院子方向而去。

他虽然知道,到了那广阔之处,长枪的优势更甚,却毫无办法。

外面带来的军士是何结局不得而知,此时自身又被萧沐卿死死缠住。

申可进终于是急了!

“杨县令!我们在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