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道士父亲》 葬礼 “您的电话来啦,您的电话来了”。正在健身时手机铃声将我从快速分泌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状态中拉回,我用毛巾随意擦了把脸,不用想我也知道是谁的来电,拿起跑步机旁边的手机,果然显示“妈妈”。

看到这两个字我略显无奈,这个时候正是吃完晚饭的时间,我妈总喜欢打电话过来跟我唠两句,不是对门张姨的女婿的表姐的侄女的老公出轨被抓包,就是楼下的李叔的三舅的女儿的表妹出嫁要的彩礼太高,反正都是些鸡毛碎皮的小事,她往往说的慷慨陈词,好像因为彩礼黄了的婚事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以往我都会随着她说,老年人嘛,她说的开心,我听的无心,反正隔着电话她也不知我此时不耐烦的表情,家里明明还搁了一个老伴儿,尽管每天他的兴趣爱好是拎着他的虎皮鹦鹉出门溜街,所以我就成了这唯一的听众。

“喂,不是说了下午这个时候我一般都在健身房,结束了我会给你——”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啜泣声打断,“小伍,你回来吧,你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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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飞机已经晚上8点多了,我提前叫了车从机场直奔公墓。地方是老头看好的,他对于自己人生一直有着按部就班的规划,小到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大到老了他和老婆子安置在何处,几时入土,根本不需要我操心一针一线,一分一毫。可能是我从小离家的缘故,我也不稀的管这些,毕竟人家对自己的身后事安排的清清楚楚,我再插嘴指点江山倒显得是不合适了。

从前年开始老头的身体就不大好,今年入冬后每况愈下。我们不太通话,但能从我妈每次的电话里听到他带着嗡声不间断的咳嗽。我问起过几次,我妈总说感冒,感冒,药已经吃了,让我安心管好自己就是。我也因为工作太忙,总想着春节再回家看看,电话里简单交代了老头注意身体,却不想便是永别。

“您好,前面右手边就是绿地公墓了,请您从右侧下车”。

我的思绪被司机师傅拽回,抬眼看了眼右手边,公墓还在建,大门口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扫码付完车费,我打开车门,虽还没到深秋,夜里的冷气也铺面而来,我裹紧身上的外套,抬脚朝里面走去。

老头年逾半百才出豫入陕,快花甲才有了唯一的我。自打我记事起,老两口除了偶尔在家中操着一口河南腔,我们是再未回过老家的,却不成想临了他也只愿安葬在老陕的地盘,对回河南只字未提。

公墓因着未建好,沿途没通上电,一路朝里走,除了脚底坚硬的石板提醒我还没走岔路之外,我压根看不清四周都是什么。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刚付完车费的手机,打开手电筒朝眼前晃了晃,人总在某些时刻突然生出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好奇心,我本想回头环顾一下四周,理智强摁住了我这个念头。不知为何,我突然从头到脚反复迎面兜了一盆凉水,寒意从头皮直到脚心,直觉告诉我,快走,快走,往里面走,先离开这里。

我加快了步伐,空荡的墓园里只有我鞋跟踩在水泥石板的脚步声,我一步并做两步小跑起来,终于看到前面大堂亮起的灯光,在夜里好像水手的灯塔,我心里顿时平静起来。

先前看电视剧,看到这种失去至亲的情节,我对那些男女主角嚎啕大哭的情节基本共情度不高。小时候我们住在类似城中村的小四合院,院子里七八家人,孙老头时常不在家,说是因为工作经常要出差,我妈偶尔陪着他一起,导致小学院儿里的叔叔阿姨基本都接送过我上学,放学回家谁家饭先做好我就对搭地吃上两口写作业去了。

上高中后我们搬到单元楼里,离学校不近,为了方便,在我的百般央求下老两口给我在学校门口租了一间不到 20平米的小房子,租客是个本地大妈,原本在一楼开了个小麻将室营生,后来被勒令关停,靠出租楼上的单间房子获取租金。我就在二楼靠东边那间屋度过了我的整个高中生涯。

再后来,大学我考去了BJ,毕业后留在了那里。说到底我对陕西这个城市没有什么特别记忆深刻的印象和感情,对这个家也是,若不是我妈每天固定的电话轰炸,非得跟我唠上短则 5分钟,多则 15分钟的嗑,我都快忘记生活中还有这些老陕们的家长里短。所以我的观念是人都有生老病死,只要离开时不是承受着身体病痛的折磨,那也算撒手的毫无痛苦,也没什么好不舍。

然而当我看见灵堂前摆放的端端正正的老孙的照片时,我的眼睛还是模糊了。记忆中他好像很少有这种端庄郑重的时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连头发都是一丝不苟,他安静的在那里,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尽管照片是黑白的,没有温度的,我仿佛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透过相框,直直地注视着我,他在这里等待着我。

“妈…”,我哽咽了,我一眼就找到了她,她原本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将头埋在膝盖中间,听到我的声音,她抬头顺着声音望来,但是眼里并没有焦距,我又小声唤了一声,朝她身边走去。

“怎么回事,前几天打电话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姑娘,刚才进来时因为亲戚太多,我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个姑娘,此刻走到跟前我才认认真真打量起她。

虽然是坐着,但也能看出来个子并不高,鹅蛋脸,皮肤黝黑,双眼皮很深。当我还在脑海里搜索着这又是刘婆电话里说的哪家的姑娘时,她开口了。

“终于见面了,弟弟。” 原来你一无所知 弟弟?

姐姐?

我从小到大对于姐姐的印象都是来自我妈那边舅舅的女儿,打小就爱指挥我去路口小超市帮她买麻辣条,还所谓“小娃勤,爱死人”,有次我终于忍无可忍拽断了舅妈给她新买的头花,被狠狠踹了屁股,自此跑腿买东西这种事我再不敢有任何抗议。

一个表姐就压迫了我整个童年,我无数次庆幸还好我没有如此可恶的亲生姐姐,所不曾想到,未来,此刻,在孙老头的灵堂前,有个陌生的姑娘当着老头的遗像告诉我她是我姐姐。

我仍然觉得不可置信,虽然小时候我也有过好奇心,因为同龄小孩的父母都很年轻,老孙头和刘婆有我的时候已经算是高龄,我甚至幻想过或许我是他们捡来的也说不定,所以他们经常扔下我一个人在家也不觉得担心。

我转头看向我妈,试图从她那得到答案。她缓缓站起身来,两只眼睛哭的红肿。

“小伍,有些事情原本没有告诉你,还不是时候,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妈边抽泣着边说,耳鬓边掉下几缕碎发,夹杂着银色。

“妈,先过大事,既然姐回来了,给爸戴孝磕头吧。”纵是我心中有一万个为什么,这样的场合也不适合刨根问底,没关系,之后回家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然而,此刻,原本坐在板凳上的姑娘却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显得十分有力量,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仿佛达成了一致共识,只等她开口。

“戴孝,磕头?”,“孙伍,你以为我几百公里到这儿是为了跟你姐弟情深吗?”姑娘看着我,眼神里面好似有嘲讽的目光。

她转头看向我妈,压低了声音,“阿姨,我也不藏着掖着,我爸走时有没有交代那个黑石匣子放哪了?”她质问道。

等等,阿姨?弄了半天这不是我妈亲生的闺女,我原本还有几分的情感瞬间也全无,此刻理智好像也已经随着几个小时飞机的奔波消失的无影无踪,搞了半天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来搅场子的?人一生无非两件大事,出生与离世,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爸的灵堂乱来。

我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朝外走去,“既然前二十六年从未见过你,想必是有原因的,我也不想追问你是谁,从哪来,之后要去哪,这是我爸,还轮不到你在这撒泼打滚,要磕头,磕三个,了了孙老头这辈子生你的缘分,磕完头你愿意呆这儿请便,不愿意出门右拐就走,跑来灵堂要东西,甭管你的是什么,甭管那玩意儿是不是你的,今儿你都拿不走。”

可能是见我的语气和动作都不再有善意,姑娘甩开我的手,呵呵笑起来。“你还别说,咱姐弟俩真是一模一样的脾气,都遗传老孙头了。我话也搁到这,黑石匣子该我拿,也只能我拿,你可以留着,你背不背的动这命格,那可说不准了,我今天拿走,也是救你们一命,不然下一次还得我回来帮你们收尸,老头看好了他埋骨之地,不知道帮你们选好风水了吗?”

妈的,话怎么越说越离谱了还,字字句句我都理不清是什么意思,我正想呵斥她一句请讲人话,我妈却先开了口。

“小妹,听阿姨一句,你爸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从你执意离家那天起,他就想让你们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带不走那书的。”

我真是奇了怪,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知道在讲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石匣子?什么书?我爸到底为什么突然走了,这女的又是谁,怎么叫孙老头爸?”我语速很快,一连串的问号让我头脑也变得混乱起来,我努力把眼前这个人和我回忆中的点点滴滴穿插搜寻,意图寻找孙老头和刘婆子生活中的蛛丝马迹,却发现无果。

这个被我妈称为孙小妹的姑娘突然笑起来。“哈哈,真有意思,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他原来什么都不知道。”

“孙伍,你可知道你爸你妈为什么要给你单名伍字?伍音同五,那是要你阴阳相合,后福重重,那是吉数。”

“可是凭什么呢,为什么到你就要后福重重,凭什么只有你可以后福重重!”说到最后她厉声质问起来。周边原本坐着的亲戚听的一言两语,也起身朝这边张望着,好像发现了我们的争吵。

这下我彻底懵了。 迷雾重重 “阴阳相合”?“后福重重”?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我记忆中老孙头老会拨弄一串黑紫色的手串,这是唯一凸显他神秘感的物件,除此以外,他的一切都不能让我和眼前这个女人口中神神叨叨的话沾上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给我闭嘴!”

我正准备反驳她,话刚出口音还未落,同时一个铿锵有力的女声硬生生打断了我和那个女人,我正惊讶,转头寻声而去,让我更惊讶的是,出声打断她的是我那一直以来都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母亲。

“你,给我闭嘴,从这里滚出去,如果还想冠孙家的姓氏,还想要你爸的一骨一血,你就打哪来回哪去,否则,我哪怕死,也绝要你去姓灭顶”。

我还未从这一字一句中缓过神来,我妈,小老太婆,此刻站在老孙头的灵堂前,英勇的像一个女英雄,尽管我仍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我也知道,她和老孙头,一直以来,都有秘密,这个秘密无论大小都很重要,因为连他们的亲生儿子,都一无所知。

这个女人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她只抽动一边的嘴角,看起来像个中风的病人。

“呵呵,好好好,不愧是你,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的身体里都流着他的血,我姓孙,是他给我的!他既然给了我他就不能要回去!”

说罢,她愤愤离场。

在座的亲戚朋友已经纷纷起身过来一探究竟,七嘴八舌地探讨起来。

“见过这姑娘没?这是谁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孙以前在河南时的女儿,后来不知道咋地跟家里断绝了关系离家出走了,老孙后来和他妈离了婚,这才在西安又成了家。”

“行了行了,赶紧闭嘴吧你,死者为大,还在灵堂八卦起来了你,蒸馍都堵不住你的嘴。”

这一言一语如同锥子刺进我的心,我看向我妈,似乎想向她求证,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又跪坐在蒲垫上。

是的,我不是没有想过,老孙头五十多高龄才生下我,我妈比他年轻了二十多岁,想必前头必然是有人,刚那个女人虽然只短短来往了几个回合,但眉眼间都跟老孙头很像。

我没在屋里多待,走到门口,蹲在屋檐下,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老陕把蹲叫圪蹴,我虽然流着河南血,到底是在西安长大的陕西娃,圪蹴似乎是这天底下最舒服的姿势。

终于摸到打火机,我歪头点烟,然而有风,这打火机是下了飞机在机场便利店随便买的,并不防风,一下,两下,三下,都是微微火苗被一吹二散。

我不禁有点生气,“TMD,连风都跟我过不去”,我忍不住骂出声,转而面对灵堂,背对风向,咔嚓,终于点着烟了。

我长长咂了一口,正缓缓吐出烟雾,看着烟圈一个接一个串联着飘向屋顶,突然,我后脖颈一凉。

那是跟我刚进墓园一样的感觉,我突然回头,望向黑暗中,然而什么都看不见。

灵堂里,有人哭,有人说话,有人沉默,有人看手机,我妈跪坐在那,一言不发,灵堂外,我像是突然挪不动脚步,双脚被灌了铅,就地站桩。

我尝试着张嘴,想出声叫一声屋里的人,然而,并没有声音,我额头已经急出汗。

蒲垫上,我妈缓缓抬头望向门外我站的方向,张口说话,离得不远,但也听不真切,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口型:“一命换一命。” 老宅 一命……换一命?

我尚在惊恐中,还未回味出来这句话的意思,突然只觉后脖颈的冰凉感消失,整个人像是从冰柜里刚出来,从头到脚打了个机灵,脚指头麻麻的,好像刚蹲麻了厕所,我尝试着像前迈出脚步,很好,腿还能动,我用力踩下去,酥麻感消失了,我踏进了灵堂。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悄声问向她,她却只摇头,沉默了几分钟有余,她终于抬头看向我,眼里却好像有泪。

“小伍,别怪爸爸妈妈。”

“等下葬那天,你回老宅,你爸把一切都留给你了,等你见着东西,要或者不要,都是你的选择,你爸不会怪你。”

好家伙,老孙头普普通通了一辈子,近死真是机关算尽,给我留了东西?还搞得这么神秘,然而我心中却大概猜到了几分。

“妈,是那个女人说的黑匣子吗?”

然而我妈似乎不愿再回答,转过身去,扶在我爸棺前,低声抽泣。

我小的时候,陕西还是可以土葬的,买了地,那就是属于你的坟头,终了放进棺材,埋进土里,封上碑记,就是这世的归宿了。

再大点,不能土葬,骨灰烧了进公墓,埋在公墓里自己挑选的好位置,也算是了却今生心愿,

老孙头什么都是自己安排好的,第几排,第几位,墓前挖了土修了亭,连几时几刻入土都没再请先生。

我不禁感到疑惑,这老家伙,自己身后事真看的是一清二楚?

直到下葬,送走七舅二姥爷三姑妈,我才终于喘上一口气,跪坐在墓前,望着碑上老孙头那神采飞扬的照片,我终于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爸,我来送你了。”

送完我妈回家,我倒头就睡,这几天着实没有合过眼,夜里守灵,白天陪客,我爸交友圈子其实不大,常年在外,西安没有什么固定的人际关系,但人一生的大事无非就是白红两事,许多经年未见的叔叔阿姨也都过来送上花圈挽联一表心意,这边的习俗是客人上门送上纸钱,晚辈一定要回礼的,几天下来也是腰酸背痛,我刚倒到沙发上就沉沉睡去。

做梦了。

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我还是八九岁的样子,住在老宅。说是老宅,其实不过是城中村的自建房,那是我姥爷的地基,去世后我爸倒腾了一点钱盖成了三层小楼房,一层是门面,二层自己住,三层租出去收点房租。

其实老宅我之前是回去过的,左邻右舍基本已经搬走的差不多,我准确的知道这是梦,因为一切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街坊四邻都开着门看电视,一时间分不清楚谁家播的还珠格格,谁家播的新白娘子传奇。

门锁还是老式样子,我好像知道自己裤兜里有钥匙,很自然地手摸进口袋拿钥匙开门,进了堂屋,有一种老房子独有的特殊味道,是那种,长久的,空气未流通的霉味。

关上门,我环顾屋里,还是小时候的摆设,看来是很久没人来这里了。

突然,我被震惊到,视线久久不能挪开。

进门右手,那本来是一口鱼缸,小时候我爸总带我去花鸟市场买些小鱼,我妈每周不厌其烦地把鱼捞出来,换水,再装回去。然而现在,那口鱼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恶是一张草绿色的桌子,说桌子也有点不对,它紧紧靠墙,只外部延伸出来。

桌子上很干净,一张我爸的黑白照,一座香炉,两个烛台,烛台上还燃着蜡烛,仿佛刚点着一般。

不对,不是我妈,我爸突然过世以来,她一直跟我在墓园,不曾回家,更不可能到老宅来上香点蜡,不是她,绝不可能是她。

那会是谁呢? 黑匣子 会是谁呢?

我正想凑近看的真切些,忽然感觉到温热的触感,有人用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小伍,小伍,醒醒。”

我眼皮好像沾了胶水,根本睁不开,意识已经被拉回,却仍处在黑暗中,勉强睁开厚重的上眼皮,我妈的脸就在面前。

“你一直在喊爸爸,我叫你怎么都叫不醒,刚摸你额头好像有点发烫,最近肯定是累着了……”

“妈。”我打断她,“一命换一命到底是什么意思,黑匣子又是什么。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静静看着我,没有回答,突然抱紧我,小声抽泣着,过了很久,终于有了回音,“小伍,有些事情你得自己经历才知道答案,你如果想知道,就去老宅。”

老宅?又是老宅。

先是神秘的女人,又是从我亲生母亲嘴里听到换名,再是梦到老宅已经有人为我爸烧香点蜡,这操蛋的人生!

我从沙发上翻身下来,接连着几天没睡好觉,小腿肚子发软,打了个踉跄差点撞在茶几,拿了车钥匙我就直奔地库,开上车,直奔老宅而去。

那里是城中心,说是城中心,是因为听我姥姥说以前城门楼子紧紧围着老桩子,东西南北四关,老庄子就在关内,晚上城门楼子是要下门的,下门后那就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了。

然而今天,老城中心实在不好开车,勉强停好车,我踏上了老宅的台阶。

如同梦里一样,我在口袋里摸到了老宅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可能是睡梦中我妈装的?

我强装镇定,但是哆嗦的手骗不了人,几次都没能将钥匙准确插入孔内。

终于,锁开了。

是睡梦中熟悉的味道。

我迈进堂屋,第一眼就向右看去,似乎是求证性地想找我爸的遗照,然而,那里并没摆桌,也没有梦里的香炉和蜡烛。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确实是梦。

再往里走,是一张老旧的沙发床,说它是沙发,它其实比普通沙发高的多,小时候我得撑着手臂,才勉强坐的上去。中间有个凸起的小绳,用力拽开,折叠处拉开,就变成了一张床。

小时候在这张沙发床上,老孙头撑好蚊帐,我夏天就睡在里头,隔老远看着堂屋的电视,端着西瓜丝毫不管有没有汁水掉在床单上。攒一嘴的西瓜子,我便叫嚷着,妈!我妈闻声,会来将手伸进蚊帐,从我嘴里接过一手心的西瓜子,然后说一声,懒东西。

我妈为了不落灰,经常给沙发床罩着一层白色的,网格状的白纱,而今,这层白砂看上去也脏兮兮。

我撩开白纱,用手摸索着凸起处,因为没开灯看不真切,反复摸索两三次后终于找到,使劲拽开,沙发床轰的一声落地。

从夹层处滚落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的,就像是筷子盒般的物件。

是那个“黑匣子”。 梦和现实 我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滚落的物件,脑海里好似跑马灯一般,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部过了个变,四周的空气仿佛也凝固起来,我大口喘着气,胸腔好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堂屋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拉开,巨大的黑暗笼罩在我背面,如果此刻空气有形状,那我猜它一定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样子,准备把我连皮带骨吞掉。

人有的时候喜欢从自己的想象中增添恐惧感,低头洗脸时头上好像有个长发女人在俯身观察你,闭上眼睛时似乎有人紧贴着你的脸颊观察你,这些恐惧生长在脑海里,蔓延在黑暗中,没有出招,却仿佛是千军万马。

我猛的回头,紧盯身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我怒斥道,“我不怕你!”

是的,装神弄鬼有什么好怕的呢,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从不怕这些神神怪怪,特别是老孙头死后,好家伙,如果他去了天堂,那我就有人罩,如果下了地狱,那我也有了护身符,该怕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给自己定了心,周遭的空气似乎流动开,呼吸逐渐变得畅通,我撑着沙发床起身,撩开窗帘,打开堂屋的窗子,深深吸气,吐气,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更加清醒。

无论是谁,人也好,鬼也好,既然给我指了路,明了心,那我就全盘接着。接下来如果再装神弄鬼,那我就鬼挡杀鬼,佛挡杀佛。

我将黑匣子藏在袖口里,起身将沙发床折起恢复原样,关上窗,拉好窗帘,准备离开老宅。

打开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我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门右边空荡荡的,好像缺少点什么。

走出街口坐上车,我从兜里摸出烟,深深吸了一口,这口烟下去我才好似又活了过来,老宅里那种压迫感终于消散,我思索再三,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着“老宋”。

手好像不听使唤,老字半天打不出来,我一烦躁,从车窗将烟头扔了出去,两只手在通讯录里搜索。终于,找到“老宋”,我犹豫了一下,按下通话键。

“滴……滴……”

电话那头一直无人接听。

老宋是我的发小,家里经营着一家门面不怎么大的家具店,我去BJ后我们联系虽然不怎么频繁,但这次我爸的葬礼他跑前跑后出了不少力,我正想随后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他。

“喂……”电话那头传来刚睡醒有气无力的声音,终于接通了。

“宋师,是我,孙。”我伸手将驾驶位调整成舒服的,可以躺着的位置。

“最近辛苦你了,我说啥时候好好请你吃顿饭,泡馍还是烤肉,吃哪家你挑。”

电话那头老宋笑出声,“哈哈,你个孙子,咱俩这关系还需要你跟我客气?咋样,你那边忙完了?还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咱就是亲兄弟。”

我在心里掂量了半天,终究还是说出口。

“你不是接手你爸你妈的家具店了吗?能不能帮我联系厂里做一张桌子,不,不是平常那种样子,我要靠墙放,只一边凸出来,颜色?颜色要绿的,对,绿的,草绿色。你如果实在想不出来,我一会给你找个颜色差不多样的发过去。好,你先联系,订好货我直接去取就行。”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准备返程。是的,梦里是这样子的桌子,这样的照片,这样的香炉,这样的蜡烛,冥冥之中,不知道为何,我有一种预感,应该按照梦里的样子,为我爸摆上照片,烧上香,点上蜡,就用一模一样的桌子,一模一样的颜色,摆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规矩是有的,不能是我 回到家已是深夜,我蹑手蹑脚进屋,我妈睡眠很浅,自我爸出事以来一直也没睡成一个完整觉,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睡了,为了不吵醒她,我在门口脱了鞋,也没有换拖鞋,光着脚,踮着脚尖像只猫一样朝卧室踱步走去。

“你回来了。”

我一惊,这才发现沙发上有个人影,背对着我,没有开灯,也没有看电视或者手机,就这样定定坐着,也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是从我出门直到现在吗?

“妈,你咋还不睡呢?”我上前问道,顺势坐在她身边。

“等你回来,我这心总是突突跳,我不放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我的手心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妈,这下可以开门见山,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说罢,她的眼眶又红了。

“小伍,这行是有规矩的,我不能说,或者说应该告诉你的人不能是我。”她抹了一下眼泪。

“你只需要知道,你爸他很爱你我,我也很爱你,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其他的,一切自有定数,时机到了,你自然知道,就像这次,你看,黑匣子你不是就拿到了吗。”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我从袖口里抽出这个所谓的“黑匣子”,刚刚在老宅,我并没顾得上仔细看它,现在细细端详,发现它竟不是纯黑的,是那种仿佛水掺多了的墨汁,提笔写在宣纸上,有道道水印波纹。

我将它放在茶几上,又往前推了推,方便我妈不起身就够得到,想让她也仔细看看,谁知她竟没有拿起,好像并不好奇。

“小伍,你将它收好,她……你姐也想将它收入囊中。”

她顿了顿,终究是将“她”改口称为了我姐。

“你是看到她咄咄逼人的样子的,但你爸终究还是偏爱你,将东西留给了你,以后是福是祸,还得看你自己。”

说罢,她从沙发上起身,朝卧室走去。

我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我妈到底知不知道我爸之前还有一个女儿?我爸为什么选择将东西留给我?这么多年所谓的姐姐就从来没有上过门吗?我爸到底为什么对他之前的事绝口不提?

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她已经碰上了卧室的门,寂静的夜里,我听到“咔哒”,那是上锁的声音。

也罢,明天再问,不急于此时。

我躺倒在沙发上,从茶几勾过黑匣子在眼前翻来覆去的观摩,匣子整体很平整,找不到任何可以开启匣子的切口,我不仅感到疑惑。仿佛天生地长就是这般。

然而脑子才思考了不到一个回合,巨大的困意来袭,我也真的很久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手也渐渐没了力气,我失去知觉前最后一个映入眼帘的是我那无力的手臂撞在了茶几边缘,黑匣子滚落到茶几下,我嘟囔着“妈,以后别把茶几推的这么近了啊”,就再也没有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