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洋的岛屿》 第一章·怪消息和坏消息 1878年,倘若有心人翻阅这一年的年表,我们相信他会感叹:多么纷乱的一年呐!在巴尔喀什湖以东,清帝国令人惊异地重申了他们在中亚的主权;在高加索地区,俄国皇帝、英国大臣和日耳曼的官员们拆解着奥斯曼苏丹的北部疆土;在兴都库什山脉两侧,阿富汗的回教徒们正准备再一次反抗维多利亚女王的权柄;从新英格兰到落基山脉的广袤土地上,美国人正致力于用新城市的天际线来装裱国家分裂的伤痕;安第斯山脉北麓,南美沿海诸国之间的战火即将点燃——蒸汽的轰鸣从世界各地的交通线上传来,电流的光弧在无数工作台的金属尖端上闪烁,世界正在人类飞速前进的时代脚步下不断震荡着,而过往那光荣岁月的余晖,正在一点点向历史天空的尽头低垂。

可在当时,这一切似乎都和施拉夫泽尔街上的人民无关,在这里,生活是很难被远方的消息动摇到的。九月的阳光清凉和煦地洒在圆石路面,车马和行人在和谐的气氛当中有序穿行,橱窗里的商品像往常一样闪闪发亮,新鲜艳丽的水果和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激发着每一个人对生活的欲望,在这条滨海城市的干道上,所有居民都在享受着美好的秋日时光。

然而,也就是在这么一个平凡的秋日,一封奇异的信件却不甚和谐地夹杂在纷飞的落叶当中,被投递到了银行家威兹·诺埃德的门前:

“致威兹·诺埃德先生:

W 116.18,S 39.73,8000万英镑。

T·H

9月13日”

“路易丝太太,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银行家面如菜色地坐在餐桌旁,他皱着眉头,紧盯着言辞简短的信纸;这个年轻人刚刚结束了为期两个月的商务出行,从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带回了满肚子的牢骚,同时还承受着短途晕船造成的深切苦痛。

坦率来讲,诺埃德先生并不是一个优秀的金融工作者,虽然他名下拥有施拉夫泽尔街上最大的银行、本市最庞大的金融资产和各地数家大规模产业的股份,但是自从他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份代代相传的财富以来,他的账单常年有亏无盈。实际上,倘若只是安分领取固定的分红和年金,诺埃德先生完全可以避免历年来众多不必要的损失,可他却是一个坐不住的人,总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判断和行动来丰富家族的传承。显然,目前为止,他并不成功。

“路易丝太太,您听见了吗?”诺埃德先生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摇摇晃晃的老妇人带着和蔼而又略有些埋怨的神情从客厅走进书房,她脸上的灰和手里掸子上的一样多。路易丝太太已经忠实地服务于诺埃德家族超过五十年,这个忠诚善良的老妇人带有着一般仆役所不常有的自尊,足够老的资历也令她能够在主人面前获得相当的尊重,这一切使得她自如地掌握着这所房屋的日常安排,简直就像是这个家庭真正的女主人;还不满四十岁的威兹是她的第三代服务对象,同时也是最不省心的一代。老太太并没有看向他,而是一边低头揪着手里的掸子头,一边故意怪声怪气地说:

“我想是上个礼拜送来的,从信封上的地址看,应该是哈维局长,所以我放在了您待处理信件的第一封,也许他又有什么投资建议给您呢——虽然以往的也都不怎么灵光。”

“这么说可不公平,我的老太太!哈维先生是我可靠的朋友,您也见过他很多面了,虽然他以往的投资提议对我而言并不总是有效,但是他的诚意和智慧是完全值得相信的。”

“是吗?诺埃德先生,”路易斯太太瞪大了眼睛,“那让我们来想一想吧,1875年春天,是谁告诉您意大利酒庄的玫瑰蜜葡萄值得投资,结果您购买的几千棵葡萄藤全被虫子啃了个精光?1873年,是谁推荐您重视美国的杰·库克公司,结果这家企业的债务账单一下子铺满了大西洋?1870年的时候,又是谁说马上会有一个大的军火项目,结果您硬要长他人志气,把钱和枪都投给了没用的法国政府?”

“但不管怎么讲,1870年的军火生意确实还是有的……”

“嗯,确实还是有的,因为当年路易·拿破仑皇帝就成了俾斯麦的阶下囚,您投资和贷款的军火全都成为送给老皇帝的礼炮了!年轻人,您可就继续听他的话吧,咱们就等着看看,这封信又要让您赔掉多少钱!”

“路易丝太太!”银行家尴尬的面容就像爬满了苔藓的石砖,“好吧,哈维局长有些时候是会出一些馊主意,但是我想我还是有些判断力的,并不会完全受他的误导。以前的事情我不再评价,但是像这次——就凭这一条语焉不详的便签,无论他有什么话,我也绝对不可能轻信。请您中午就把邀请他的回执寄出去,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

“但愿吧,诺埃德先生,但愿吧。”

老太太显然不愿意相信年轻人的判断力,摇摇头走上前,拿走了潦草写就的回执,还着重凑过脑袋、瞪着眼睛,冲银行家一字一顿地念道:

“威兹,小家伙,保护好您的钱袋子!”

“我会的,您瞧着吧!”

银行家将眼镜摘下来丢到一边,在不满、好奇和还未完全克服的不适中结束了自己的午饭,转身便投入到他从荷兰带回来的一堆财务表里去了。

下午三点钟,一阵敲门声令诺埃德先生从纸堆里抬起了头,接着,路易丝太太便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情将一个宽大健硕的身影引进了客厅,那是索克斯港口能干的港务局长,闲不住的旅行家,泰迪·哈维先生。他手上提着一只小匣子,面带微笑走进书房,像往常一样自如地坐在了西侧的靠椅上,仿佛这是他自己带来的家具。

“您收到我的信了,也许我应当提前恭喜您,我的朋友!”

“我不明白您有什么可恭喜的,事实上,如果您这次再要劝我为什么事情花费钱财,我可要三思而后行了。”银行家窝着一肚子邪火,生硬地回答。

哈维局长微笑着看向他的伙伴。

“这是怎么了?诺埃德先生,我们以往的合作可是十分愉快的——我可从来没有坑害过您哪怕一分钱吧?”

“这话讲得也许不算公平。难道您不是曾给过我许多错误的意见吗?1875年的意大利葡萄园、1873年的杰·库克公司……”诺埃德先生头一次觉得路易丝太太的牢骚如此具有参考价值。

港务局长笑着听他例举完,随后回应道:

“您瞧,我的朋友,1875年,我向您推荐的是囤积玫瑰蜜葡萄、贩给酿酒厂,而不是自己开办葡萄种植园,因为我们的赚头正是要来自近年酿酒葡萄减产稀缺的高价;1873年,我向您推荐的投资对象是原本与杰·库克公司对接的日耳曼企业,而不是这个大祸临头的公司本身,因为正是由于德国人和奥地利人将投资留在了本国,才使得美国的经理遇到了债务困难;至于1870年——哎呀,投资与倒卖军火这种事情,怎么能只倾向于单独一方势力呢!”哈维局长简直要笑出声,“或许您应当好好想想,先前的种种不幸并不来自于我,而恰恰是因为您凭据自己的错误判断,偏离了我为您指定的路线!”

“啊,先生,您小瞧了我了!难道我没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吗?先前的事情您也不是完全正确——也许正确的时候多——可您也不是总是正确的,实际上,您最近提到过的阿富汗问题,事实就已经证明您完全错了!”

“您是说我推荐您抛售在阿富汗的英国公司股票的建议吗?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错误。”

“错误就出在抛售上,先生!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晰了,异教徒的王室并不能有效地控制局面,英国人在当地的实力正一日比一日壮大;虽然我对各种民族和帝国之类的主张并不感兴趣,但任何一个明智的人都会看出谁才是更值得投资的赢家;我不但没有抛售,而且着重增加了对几家皇室名下企业的投资——您瞧,我是有自己的判断和打算的。”

银行家神情坚定而难掩骄傲地说,似乎在讲什么石破天惊的决定,希望能让哈维局长意外。港务局长听完确实睁大了眼睛,却并没有什么更大的反应,而是以更加明显的笑容回应道:

“是吗,真是大胆的尝试,也许维多利亚女王应该为您的倾力支持授予您一枚勋章;但我恐怕,您的打算正赶上了坏时候呢!”

“什么意思?”

“您最近难道没看报纸吗?对于一个金融从业者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阿富汗的统治者决定采取亲近俄国、疏远英国的政策,他已经在今年七月与俄国结盟,拒绝英国使节入境了,英国的军队正在从世界各地调集,恐怕那些在阿富汗的英国商人最近过得可算不上好日子。”

诺埃德先生手里的财务报告单发出了产生褶皱的声音。他紧盯着朋友微笑的面庞,似乎在和他比试瞪眼憋气,但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站起身在书房踱步。

“好吧,好吧。也许这一次是我的失误——这一次——而且谁说得准后来的事情呢?”

“您说的对。”

“况且,您要知道,我并没有把这笔款项里所有的钱都转投进去,我提前从中抽出了一大部分转到了美洲,现在这笔钱已经和诺埃德银行原先在纽约的资产汇在一起,被我投入到革命性技术产品里去了——贝尔电话公司的生产工厂,这总不会错的。”

“也许吧,您是直接向生产工厂投资的吗?”

“当然,电话公司本身已有丰富的资本,我自然是直接向负责生产的工厂投资了,而且我并没有投资电话机的整体生产,而是侧重它的部分零件和资源,尤其是它那精密的送话器!”

“您说的对,但是……”

“好啦,不会错的,先生,您怎么总要质疑我呢?真叫人不快!虽然看好电话机的人暂时还不多,可我清楚这是个有前景的行业,您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

“啊对的,对的。”

哈维局长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挤了回来,于是便安坐在椅子里,意味深长地笑着摇摇头。

“只需要借助电话通讯行业的增产,我就可以把这次亏损弥补回来,您瞧好吧!”

“但恐怕,我在港务局进口关口见到的一种新发明,会对贝尔先生的电话公司产生不小的冲击哩。”

“发明?谁的发明?”

“一个美国人,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的发明,我听说他在部分设计上用炭精代替硫酸和炭杆,效果比贝尔先生原本的设计要好得多。”

“好吧……那也许他是会对现在的电话生产产生一些影响。但是先生,您瞧,这不就是我们不去投资公司、只投资细分环节工厂的好处吗?纵使整体生产结构需要有所调整,纵使贝尔先生的产品将要面临一些压力,我们只要确保自己投资的部分稳如泰山就好了;依我看,我们不用太担心这个问题,我相信即便是这位托马斯,他的电话公司也会采购我的送话器零部件!”

“好好好,那您知道电话的哪个部分会用到这种炭精的新技术吗?”

“哪个部分?”

“送话器!”

威兹·诺埃德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阵儿,才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颓丧地跌坐在椅子里。泰迪·哈维则在他身边毫不客气地大笑了起来。

“好啦,我的朋友,不要垂头丧气的,您瞧,这可实在是您自己的选择,全怪不得我了。不过好在,我还给您带来了好消息不是吗?”

“什么好消息,您的那封信?”

哈维局长点点头看向他:“一个坐标,一笔巨款,难道这对您还不够有吸引力吗?”

“说实在的,我被您的那封信搞糊涂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我给您的信只是一个简略的抄件,也许看完这份我在今年七月收到的原件,您就会更明白一些了。”哈维局长说着,从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摆在了银行家面前。

这看上去是一种特殊的纸制品,比一般的信纸要粗糙,又比常见的精印纸要厚实,但是在纸面上却又布满着坑洞,诺埃德先生将它拿在了手里:

“简直像是一张树皮!”

“但是它却又不像树皮一样松脆,而是被轻松的对折了三次,同时,我相信您能注意到,它笔直的边缘上干净利落的切割痕迹也证明这是一件人造产物——为什么不打开它看看呢?”

银行家狐疑地看了朋友一眼,打开了纸片,透过他薄薄的眼镜镜片,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被坑洞分割、残缺不全、模糊而扭曲的文字:

“【……】的成员,W 115.18,S 39.73,【……】岛之外,在海床地下,【……】600吨的高纯度黄金矿藏,【……】,我已经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坐标……”

“和在那里等您去取的8000万英镑!”哈维局长整肃起态度,盯着诺埃德先生说道。 第二章·海上的来信 “我不太明白,”银行家向椅背上靠过去,“这哪里提到过有8000万英镑在等着我?这张纸又是哪里来的?”

“威兹·诺埃德先生,您是大金融家的儿子,货币和财政问题对您来说就像家里的地毯一样熟悉,我想您应当知道黄金和英镑的汇率吧?”

“那是当然!1717年,艾萨克·牛顿爵士在英国铸币局工作期间将黄金价格作出了明确的规定,他将纯度为0.9的每盎司黄金等价于3英镑17先令10便士,虽然这一标准曾在1797年到1819年间短暂中止过,但直到今日它仍然适用。”

“好的,那我们姑且按照每盎司黄金兑换4英镑来看吧,那么假如信上提到的黄金纯度能达到0.9——我认为这值得期待——请问600吨这样黄金的价格是?”

“600吨黄金,合盎司为——”诺埃德先生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抓过书桌上的一沓便签纸计算起来,“2116万加上一个4000的零头……”

“我们姑且按2116万盎司计算。”

“那么参考您给出的代换价码,这个数目对应的价格为——8464万英镑。”

港务局长将身子向后仰去,微微晃起脑袋:“完全正确,事实上,我在给您寄出信件之前就已经计算过了,如果保留各个微小的差值,那么我们得出的结论应该是8236万多英镑,但是这个数目也已经不小了。当然,考虑到找寻和开采这些黄金的花费,也许还得再打个折扣,但是‘8000万英镑’的名目我想还是立得住的。”

“好的。”诺埃德先生依然没有做出什么激动地表示,“那么这笔钱同我有什么关系?”

“哎呀,您还瞧不出来吗!”

“我瞧出来了,我瞧得可仔细呢!您的这张纸片上写了一个坐标,又含糊其辞地提到了一个储量庞大的金矿,规模赶得上大多数国家在非洲的矿区,它对应的财富更是一个天文数字,比得上大不列颠帝国政府在英属印度年收入的将近两倍——可是这同我有什么关系?您难道要告诉我,我应该为之欣喜若狂、去这个坐标上的蛮荒之地寻宝吗?泰迪·哈维先生,我可能是偶尔——偶尔——会犯糊涂,但还没有荒唐到会相信这种东西的地步,这未免太过草率了。”

“您质疑这些信息的真实性吗?”

“您是我的朋友,我当然相信您不会故意来蒙骗我,所以如果这是一个想要刺激我情绪的恶作剧,我得说它低级又老套;”银行家稍作停顿,但发现哈维局长保持着微笑,没有做出反应,他便继续说下去,“但如果您是认真的,那我可就要嘲笑您了,很难相信像您这样机灵的人居然也会轻信这种消息,在施拉夫泽尔街上,任何一个受过三年以上识字教育的孩子都能剥下一张树皮、造出这么一件东西来!这到底是谁塞在您家门口的?”

“不,朋友,它并不是被人送来的。”

“那它从哪里来?”

“海上。”

“海上?”

港务局长点了点头,将他提着的小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这是一只奇怪的金属球,有椰子大小,它的形状不是十分规则,表面布满了藤壶和已经干掉的丝状海藻,在海水和日光的侵蚀下呈现出红紫色的斑驳痕迹,显然,它曾经在海洋当中浸泡了很久。

诺埃德先生将它拿起来进一步仔细观察,发现它意外的轻巧,同时,整个金属球似乎是由五块形状不一的厚金属板粗糙地焊接起来的,每块金属板之间还留有明显的焊缝,但是由于长年累月的自然侵蚀,有的板块表面已经有了锈洞,其中一块板子上有一个痕迹新鲜的锯口,他由此向里面看去,发现在金属球里还有着一层木质的球壳,似乎是用两圈金属框条框定在外壳中间的,木球壳顶端同样有一个圆口,但是切割的光滑完满,痕迹陈旧,显然是在制作之初就已经设计好的,从这个切口看下去,木球里只有一些微小的深色碎屑,可能是外围金属球体上脱落的锈渣;而更加神奇的是,不论他以什么角度倾斜圆球,里面的木球总是会随之转动,并且始终保持圆口朝上。

“这是什么?”

看见银行家的兴致已经被吸引起来,哈维局长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将头歪向一侧说道:

“今年七月,索克斯港口的一个渔业码头向港务局送来了这件东西,根据他们的说法,这是本地的一艘拖网渔船在最近一期远洋捕捞活动中发现的,当时它就漂浮在太平洋海面上,一名水手看见了这件东西的金属光泽,于是请求船长允许他们将它打捞起来。起初我们以为它是某种炮弹,但鉴于它表面粗糙的焊缝和它良好的漂浮性,我们否定了这种想法,同时这显然也不是我们熟悉的浮标或其他水文工具,因此港务局将它列入未定且无主的船只抛弃物,搁置了起来。”

哈维局长停顿了一下,抬起一只手,将头摆到另外一个方向:

“但我当然能够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借助局长的身份,我获得了处置它的权力。我将这只金属球切割开——您能看到那个锯口就是我造成的——在那里面我看到了那只结构灵巧的木球,显然,它的设计者精通物理和机械科学,那外层的金属球是为了起保护作用,而内层的木球是为了承装物品,同时在外层进水的情况下依然保证整个结构能飘浮在水面上,我恐怕他在制作之初就想到了这件东西会在海面上漂流很久。”

“那为什么这个木球又会转动呢?这样里面的东西不会掉出来么?”

“事实上,我想这正是为了确保木球不会倾覆。这只是一种惯性基准系统,他专门采用了两层金属制的双轴同心圆机环框定木球,就是为了让木球能够自由摇晃转动,而且如果您仔细看就会发现,木球的底部并不圆润,而是向上突起,说明它的底部更加厚重,这样一来,木球的重心便会下移,不论外层的金属球颠簸滚动成什么样子,里层的木球都能在重力作用下摇摆调整,保证开口朝上。”

“真是精巧得很!”诺埃德先生不由地提高了声音,“什么样的人会设计出这样的漂流舱,又在里面放上这样一封信件呢?”

“这同样也是我的疑惑,他到底是谁呢?您看,信件开头有‘成员’的字样,显然涉及这位创造者的身份信息……”

“而且后面还有‘岛’字,显然是想告诉我们这处地名,也许这位创造者是在一处远离文明世界的荒岛上,不得已才采取这样的方式来传递信息呢!”

“对,但是这些重要的信息都缺损了,我想这个寄信者一定不是故意留下这些迷题的。但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精密设计的漂流舱里,信件依然会有缺漏?”

“而且如果寄信人真的是在荒岛上,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金属材料和木材加工能力呢?”

“没错,我的朋友,这里面有太多的谜题了,遥远的岛屿,神秘的寄信人,精确的坐标,巨大的金矿——威兹·诺埃德先生,您现在总应该明白了,这背后有多么令人着迷的事物在等待着我们!”港务局长站起身来,“这绝对值得我们前往一探究竟,不论是为了这背后的答案,还是为了这笔庞大的宝藏,现在您可不必再担心原来的经济损失了吧,四分之一个不列颠岛的财富在等待着您呢!”

“也许吧,这确实是个谜题。”

“也许?”

“我是说,当然是个谜题,但又能如何呢,对吧?您还有繁重的工作,我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完成,这种冒险——它也太天方夜谭了。我们只能把它当做一个遥远的谜题去品味品味。”

“我的工作可不需要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轮班的副职多得是呢,至于您还有自己的事业——您还是重新考虑一个更站得住脚的理由吧。”

在港务局长面前,诺埃德先生那些稚嫩的搪塞借口是完全不成立的,他面色中的迟疑并没有逃过哈维局长的眼睛,于是,他便只能解释起自己的顾虑:

“泰迪,我的朋友,我承认这确实是个吸引人的秘密,但是就现在的信息而言,我们真的就能抱定8000万英镑的期待了吗?更不要提‘W 115.18,S 39.73’的坐标,这个位置离我们是那么遥远,要是我们扑了一场空,这个代价可太大了。”当问题和巨额花销挂钩,银行家便显得冷静多了,“毕竟这样的设计虽然精巧,却没有特殊到什么极端的地步,也不能证明信件上信息的真实性,如果这只是一位机械师的恶作剧呢?说不定我们扑到当地,只会发现一片荒原!”

“但这个坐标对应的位置在南太平洋。”

“是吗?那就是一片海水!”

听到这,港务局长不满地叉起腰来:

“好吧,那么请让我再问您几个问题:您知道这只漂流舱的材质吗?”

“总不能是金子做的吧。”

“别急,这一会儿还和黄金无关呢。”

“那好吧,我不知道。”

“这就对了,我也不知道。”

诺埃德先生被搞糊涂了,哈维局长向教育孩子一样,站在桌前冲他颇有耐心地说:

“事实上,恐怕没有人知道,这种金属不是金、银、铜、青铜、锡、铁,也不是名贵的铝,在港务局的运输管理部门里,任何一种金属货物都和这种密度极小而强度极大的物质不同,显然,一个文明世界的机械师是不可能得到这种陌生的材料的,即便得到了,也不会用这种珍贵的材料恶作剧!好了,下一个问题:您知道这张信件的材质吗?”

“我也不知道,您也不知道吗?”

“是的,我也不知道,但这显然是一种特殊的纸制品,从它的纹理和质感上来看,这显然是某种树皮粗加工的产物,如果我们能够了解制作这种纸张的植物原料,就能对它的来源地有一个更清晰的推测;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去向道斯克学会的植物学家们咨询,也许就能得到答案,同时,我们也可以在这所科研机构当中寻找一同探索的合作伙伴,这样一来,探险考察的专业性也就能够得到保证了——学会那边,我已经做过明天的预约了。”

“您说的对,那我们就去咨询吧,但是,一张不明成分的信纸,这也还不能说明什么。”

“好吧,好吧,您还真是执着,那么这个呢?”

港务局长把手伸进了他原本装信的衣兜,但这一次掏出来的东西却一下吸引了银行家,让他的眼中释放出鲜明的光彩——那是一根模样粗糙但成色纯正的金条。

“这是和信件一起放在漂流舱里的。”

“您怎么不早说!”

“现在您总该相信了吧。”

“好吧,这确实很有说服力,但我还需要去验证一下这根……”

“没有必要了。”

又一张纸摆在了银行家面前,那是一张鉴定证明,上面的文字准确无误地表示,这是一块纯度极高的黄金。

“噢,噢,好吧——但是这份报告可靠么,您是在哪里进行的鉴定?”

“诺埃德银行。” 第三章·艰难求证 银行家终于屈服了,他同哈维局长达成了共识,约定明天共同前往道斯克学会研究漂流舱和信纸的材料,还有那神秘坐标附近的具体岛屿,并且设法邀请专业人士加入这支队伍、开始筹备他们共同的旅程。毫无疑问,路易丝太太听说之后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跟着他赔钱去吧,瞧,我早就告诉过您的。”

第二天,银行家和港务局长都起了个大早,在街边会面后共同向十九世纪以来世上最为人熟知的跨国研究协会之一——道斯克学会走去。

道斯克学会“物质与自然科学博物馆”在本地的分馆大楼,那是施拉夫泽尔街一带规模仅次于诺埃德银行和市法院的建筑,它正对着始自海岸的宽阔大道,坐落在街尾的三岔路口,标记着施拉夫泽尔街、萨默塞特街和底比斯大道的交汇点,除礼拜日以外,每一天的早晨九点到傍晚十点,这家博物馆都面向市民开放,而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诺埃德先生和哈维局长两个从来对科学兴趣不高的人成为了最早的造访者。

哈维局长径直走向大厅一侧的柜台,接待员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他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这么早造访,显得有些困倦和慌张,带着伊比利亚口音问道:

“专员阿尔戈·利夫为您效劳,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咨询服务。”

“啊,咨询服务!那么您需要咨询的是哪一类问题?如果是化学方面的问题,恐怕,我们暂时还不能为您效劳,化学院的负责人,多德女伯爵,斯嘉丽·康特尔阁下今天去大学做演讲了;如果是天文问题,恐怕也很困难,学会会长、掌管天文学院的夏洛特·安德烈先生现在还在瑞典……”

“没关系,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有过预约。”

他向柜台上递去一张署过自己姓名的签票:

“请找博物学院,柯利尔福德子爵,莫昂·约克沃姆先生。”

“好的,那么请随我来吧。”

接待员领着两位探索者从巨大的荧光矿物体和一具畸形的鸡蛇怪标本旁边经过,绕过了大厅后紧密排列的展柜和楼梯,在走廊尽头的角落打开了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在那里,他们进入了一台电力驱动的液压缓冲升降梯,这是一台十分巧妙地运载工具,它兼顾了开尔文勋爵威廉·汤姆逊阁下的液压结构和奥的斯电梯公司的动力设计,并且采用蜗轮减速器带动卷筒上缠绕的绳索,悬挂并升降轿厢,这使得这台设备既能够快速而安全地运转,又能够温和而稳定地升减速度。

“真是先进的设计。”诺埃德先生在轿厢里四处环顾,不由得惊叹道。

“是的,先生们,这是由学会的物理学家本杰明·兴登堡先生和工程学院前任院长休谟·托雷特先生共同设计的,但是它过于精密、操作复杂,承载能力也十分有限,因此只供内部人员使用。”

哈维局长看向身边的朋友:“看起来在我们的文明世界里,也有实力强劲的发明家。”

诺埃德先生则面露担忧的回应:“那么,这些发明家最好不喜欢设计虚假的谜题捉弄人。”

电梯将他们送到了五楼,接待员引导着他们前进,敲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这是一个拥挤的房间,玻璃制品、铜制品和木制品在当中构筑成真菌般的结构,大大小小的动植物标本和活体如同东方神庙里的小造像一样高高低低四处分布,地板上铺着的地毯又软又厚,就是有一匹马在上面踏步都不会发出声响,房间里只有水缸中动物吐出气泡的声音轻轻传来。在这个局促又安静的办公室中间,从那堆满各种瓶罐和纸张的书桌后面,一个表情呆滞、像被刮刀削过一样的面孔抬了起来: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啊,对了,我想这就是为我带来海上秘密的两位朋友,请坐吧!我已经期待很久了。”

两位访客艰难地绕过各种陈设,坐在了桌前的靠椅上,哈维局长向博物学院的负责人陈述了事情的经过以及他们共同的推测,同时,伴随着讲述,他自己也逐渐激动起来;后者也无疑表露出了相当的兴趣,因为他逐渐挪开了桌子上的许多玻璃瓶,只为了能更真切地看见和听见讲演者。当听到那个神秘的坐标,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当听到价值8000万英镑的黄金,他则点了点头以示重视,而当听到那张信纸十分特殊、很可能来自于未知的植物材料时,他便将身子前倾了过来,睁大了眼睛盯着哈维局长说道:

“我想您把它带来了,对吗?”

“当然,当然。”哈维局长将提箱摆上刚被清理出来的桌面,把漂流舱和信件全部拿了出来。莫昂·约克沃姆先生看见那古怪的金属球,同样露出了困惑的目光,但他只是简单扫了一眼,确定它表面只是一些常见品种的藤壶和海藻,便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信纸上。

“好极了,非常感激二位,也许咱们能借此获得一些激动人心的植物学发现。纸制品的材料选择范围是十分宽泛的,古代埃及人就采用莎草来制作……噢,真糟糕——好吧,也没糟糕到哪里去。”

“怎么啦?”银行家问道。

博物学院的负责人皱着眉头,又把信纸在手里翻了几遍,好一会之后,才说:

“先生们,这确实不是什么常见的植物材料,事实上,恐怕世界上用这种材料制作纸张的人不会超过两个,但很遗憾的是,这位神秘的寄信人已经是第二个了,”约克沃姆先生抬起头,“因为我就是第一个。”

“您见过这种纸吗?或者如您所说的,您制造过?”

“是的,朋友们,”约克沃姆低下身子去,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烂糟糟的空白笔记簿递给客人,两位访客接过来翻动抚摸,发现纸张的质感确实同那封来信十分相似。

“这本笔记就是我用自己制造的同类纸张装订而成的,但我得承认,工艺确实不如这封信件精湛。不过,这不是什么新材料,而是用张叶光辉榕的树皮和林地细维棉的棉纤维复合制成的,这两种植物已经被科学界发现,记录进了人类的知识宝库当中,而且我本人也再熟悉不过了,所以说这有些糟糕。”

“那么这两种植物分别分布在什么地区呢?”

“这就是让事情不那么糟糕的地方了,这两种植物只在南太平洋上的一片群岛地带分布,也就是本国探险家们数年前新发现的格雷特霍姆群岛,它同样还是博物学院前一段时间重点研究的对象。这片年轻的岛屿还没有被各大制图局所了解,因此一般的地图上不会有所标绘,不过,如您所见,我办公室墙面上的那张海图就是关于这一地区的;这片群岛占有相当大一部分海域,各岛的分布跨度较大,最接近陆地的一座岛屿距离智利海岸的毛林有一千六百多海里,而您所提供给我的那个坐标,正包含在群岛的海域范围内。”

“诺埃德先生,您听见了吗?我告诉过您的!”港务局长露出了象征胜利的得意表情,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高涨了不少,“这张密信上的内容并不是无稽之谈,在坐标附近是有岛屿存在的,我们只要按图索骥,绝不会只找到一片汪洋!这不是一场恶作剧,也不是一场骗局,这是一个真正的谜题,而它指向的是货真价实的财富!”

银行家的镇定还残存在脸上,但他同样无法完全抑制住笑容,愉快地说道:

“好吧,好吧,您胜利啦,这里确实有一片伟大的岛屿,而且正是我们最新发现的海外领地,我们可以放下心来前往探索!约克沃姆先生,十分感谢您的点拨,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大致方位了,不过,倘若我们有这份荣幸的话,我们更殷切地希望能够有您加入共同前往,我相信您对这里的了解于我们是大有帮助的,请在遥远的海岛上为我们指引方向吧!”

“如果真的有机会前去揭开这个谜题,那是当然我的荣幸,这里同样是我密切关注的地带,然而……”

“好极了!那么,信上的坐标所对应的到底是哪一座岛屿呢?是您最熟悉的几座之一吗?”

“……我恐怕并不对应任何一座,这个坐标里的经纬度是如此精确,如果您参考我的海图就会发现,它指向的是几座岛屿之间的一片海洋。”

这一结论就像给访客们灌下了蓖麻油,突然夺走了他们发声的能力,刚才还沸腾的两人一霎时哑了声,他们面色凝重地向墙上望去——在那张精细的大比例海图表面,众多岛屿之间,他们十分轻易地找出了W 115.18,S 39.73的大致位置,而在那里,只有一片象征着海水的米白色。

“不对应任何一座岛屿?在这样大一片群岛里,他居然连一座岛屿都不关联?”哈维局长不可置信地低声说道,他那原本多血质肌体的红润面色此刻白的吓人,让一旁博物学院的院长想起了被突然切断神经的头足动物。

“连块礁石都没有吗?”诺埃德先生也在一边发出惊嚎,看向眼前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是可恶,真是可恶……难道我们原先发现的各种线索不是都严丝合缝吗?先生,您确定这份地图足够精确吗?”

“恐怕它不容置疑,先生,我们为了绘制这份地图可是付出过巨大代价的。”听见这种质疑,约克沃姆先生加重了语气,表现出严肃的态度。

于是,银行家又转向了他的同伴:

“好啊,好啊——哈维先生,我得收回之前说的话,虽然您相信了这张纸条,但是这没什么可被嘲笑的,这确实是一个精妙又邪恶的骗局;这个秘密的寄信人,始作俑者,可恨的滑头,他为了捉弄我们所下的功夫可实在是太足了!”

就好像是一束烟火在空中绽放完毕,短暂的激动和快乐之后,焦虑和绝望的烟霾充斥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憋得大家喘不过气。但是,片刻之后,约克沃姆先生却又把夺走的希望带回到两人身上。

“也不一定,先生们。”他思考了一阵子,解释起来,“先别这么绝望,诺埃德先生,哈维先生,瞧啊,信件上明确提到了‘岛之外,在海床地下’,说明寄信人很可能已经认识到这个坐标并不直接对应某座岛屿了,这位秘密客应该是标绘出了一座海底矿床所在的具体方位,至于那座岛屿,只是一个相对的参考。”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岛屿远处的海底有黄金呢?他总不能钻到了海床地下吧!”银行家还是十分纠结。

“事实上他确实可以,因为有现成的道路指引他。”博物学院的负责人向两位访客说道。

原来,格雷特霍姆群岛是一片火山岛,在它形成之初,那个地球的青年时代,这里曾经是一片连绵分布的火山群落,滚烫的岩浆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释放来自地球内部的热量和压力,但是在数万年的漫长时光里,随着地下压力的消耗,火山群岛逐渐冷却,岩浆逐渐枯竭干涸、退却进了地层深处,只留下了海平面上被昔日巨大力量拱起的岛屿,和岛屿地下曾经流淌着炽热岩浆、如今已经变成空旷穴道的巨大熔岩管。在格雷特霍姆群岛,几乎每一座岛屿的山脉和土地当中都分布有这样的熔岩管,这些结构形成了蜂巢般的地底洞穴网络,有些岛屿之间甚至可以通过洞穴管道连通起来。

“因此,我想完全有这么一种可能,这位探索者在其中一座岛屿上进入了熔岩管穴,在前进的过程中随着管道脉络偏离了地表上露出水面的岛屿,深入了海床地底,并最终在那里发现了金矿。”

“这有可能实现吗?”

“当然可能!葡萄牙王国亚速尔群岛的熔岩管系统就十分复杂,被称为‘塔中之洞’;西班牙王国的加那利群岛中,特内里费岛上也有17公里长的熔岩管;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天文学家——包括道斯克学会的会长夏洛特·安德烈先生,都认为月球上也有丰富且复杂的的熔岩管道网络。”

“如果连月球上都有,为什么南太平洋不行呢?”哈维局长长出了一口气,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好极了,朋友们,命运戏弄了我们,但只是开了一个小玩笑!”

“这么说,我们还是可以去到那里寻找财富……和答案的?”诺埃德先生再次确认。

“恐怕还不行。”约克沃姆先生抢在哈维局长点头之前回答道。

“我就知道!”

“为什么呢?您刚才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些信息的合理性吗?”

“信息确实是合理的,但也是残缺的。先生们,这封信上的许多重要信息都被损坏了,包括岛屿的名字,而整个格雷特霍姆群岛有大小岛礁十数处,请问我们应该从哪一座岛开始找?如果全都搜索一遍,恐怕花费就不止八千万英镑了!要知道,目前为止,连皇家海军和道斯克学会都还没有完成过对这片群岛的完整探索呢!”

“真叫人讨厌。”

大家抱怨着,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向约克沃姆先生手里的信件看去,只见那一个个讨厌的窟窿正扎眼地嘲讽着他们;岛屿的名字是重要的方位参照,但在信件上却缺失了,这实在是给探索者们出了一个大难题。而也正是这时,先前的疑惑回到了港务局长的脑海里:

“真是奇怪,先生们,为什么在如此精巧的漂流舱中,信件仍然会受损呢?”

诺埃德先生也接上话:

“而且这痕迹也不是水浸或者折裂造成的损伤,而是一个个小窟窿,就好像……”

“就好像是某种昆虫咬出的破洞!”约克沃姆先生突然提高了声音,“这封信件原本是在漂流舱里放着的,对吗?哈维先生,请让我看看这只金属球。”

原先一直被冷落的金属浮球被挪到了桌子正中,约克沃姆先生调整好桌灯照明,手上捏着镊子,从锯口向里面看去,哈维局长在一旁向他补充说明:

“就像我告诉过您的,先生,这是一个设计巧妙的复合球体,外层由不知名的合金铸成,内层由机环嵌套的木球组成,并且会在重力影响下自动调整姿态。”

“外层的金属材质我也不大了解,矿物学并不是我的专长;但内层的木球我能认得,这种纹理的木材只可能来自大禹杨,这种耐旱的乔木只在少数几个有沙漠环境的岛上存在,这下我们要搜索的范围就缩小许多了。”

“好极了!”

“至于木球里面……”

“只有信件和金条了。”

“不,先生们,”约克沃姆先生突然激动起来,他用镊子夹出了原来沉积在木球底部的一片碎屑,将它高举在灯光之下,“这是华服织造蚕的蚕茧碎片,漫长的漂流和自然侵蚀摧毁了原本完整而鲜艳的茧体,但我依然能认出它来;是它的幼虫啃咬了秘信,随后羽化蜕变、从外壳的破洞处飞走了。最要紧的是,这种昆虫只在一座岛屿——斯拜希麦伦岛上生存,我的朋友们,我们找到目的地了!” 第四章·高价的祸根 原本无人在意的微小碎片成为了解开谜题的关键钥匙,重重疑云终于从探索者们的头顶被驱散了,除却这位秘密寄信人的真实身份仍然不得而知,漂流舱和信件的所有信息终于被三人尽数破译了出来。

“真不错,真不错!经过艰难的探索,我们终于发现了真正的目的地,先生们,这一次总算可以切实地庆祝了!约克沃姆先生,这座岛屿您熟悉吗?”

“再熟悉不过了,朋友们,再熟悉不过了。看看这个吧!”

他将手伸向桌上的杂物堆里,从一摞纸张的最上层拿下一本书籍递给了两位访客,在那棕色的皮面书脊上,印着鲜明的烫金大字:

《斯拜希麦伦岛博物志》

莫昂·约克沃姆&阿戈尔·利夫著

1877年,第二版

“这座岛屿正是我本人最重点的研究对象,在过去数年,我同学会的高级调查专员,同时也是当地的兼任民政代表——我想诸位已经在前台见过他了——阿戈尔·利夫先生,共同针对这座岛屿开展了深入而丰富的研究探索,尽管我们依然只涉足了这座岛屿极其有限的土地,却已经发现了六种不同的的生态环境条件和将近二十个全新的物种了。”

“好得很!现在我们可更能笃定,找您做向导准错不了。现在,重重疑云终于解开,是时候规划一下我们的行程了,港务局有开往智利的固定航线,我们可以先去到那里歇下脚,随后,诺埃德先生,就得请您破费来雇佣一艘可靠的船只了。”

“这不成问题,您会发现,南美洲的很多船主和船长都是我可靠的朋友,我相信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就可以召集到足够的帮手,就像股票资金自动流入投资池一样轻松。”

可是,在这个火热的关头,博物学院的负责人却又说了一些和气氛不相符的话:

“先别那么着急,先生们。我充分理解诸位的激动和急迫,但是作为——请大家相信这一点——作为一名对斯拜希麦伦岛有充分了解和考察经验的工作者,我有必要向诸位强调,贸然自行登上这座岛屿绝不会是一个好主意,事实上,这可能会是一个令所有人后悔和痛心的错误。”

“为什么呢?”

银行家的心情已经被反复捉弄了多次,变得十分焦躁不安,同时,他也能理解这当中可能存在的种种不凡。于是,他的镜片后透出一种十分和善而又十分坚决的眼神,说出的话令哈维先生都大为惊奇,对他刮目相看:

“约克沃姆先生,为什么呢?难道地质学家和博物学家不曾多次登上岛屿开展探索研究吗?难道《斯拜希麦伦岛博物志》是在您的凭空幻想当中诞生的吗?难道我们脚下高达五层的博物馆大楼当中、那来自斯拜希麦伦岛的众多藏品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显然,过去数年中,您已经多次登上过那座岛屿,而现在,在您面前的是一支与您同样勇毅的队伍,拥有更加充足的财力和更加先进的技术支持,倘若道斯克学会的探索者们能够踏上那片蛮荒的土地,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

在涉及寻财的问题上,他可真是一点也不含糊,港务局长心想。

“我当然毫不怀疑我们能够踏上那片土地,先生们,请不要误会,虽然我此前已在这座岛屿开展了多次考察,但对于这次不平凡的探索,我同诸位一样抱有极大的期待。不过,我要提醒您的是,尽管斯拜希麦伦岛是一片神奇的自然世界,但它可不是一片天堂。诺埃德先生,我能请您把博物志翻到最末的附录上吗?”

“当然。”诺埃德先生将手上的书本翻到了对应的位置,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章冗长的列表,页面顶端的标题上写着《道斯克学会针对斯拜希麦伦岛的科考记录简述》。

“这是学会针对该岛开展历次考察的记录,而如果您仔细阅读就会看到,我们最近的一次考察已经是两年以前了,而这次考察也同样是本地科学史上最严重的一场灾难。”

两名读者立刻把目光放到了最后一条记录上聚精会神地阅读起来,而这一次记录也确实向他们呈现了一场相当惨烈的事故。

在1876年1月,在道斯克学会工程学院与物理学院的合力设计和建造下,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载人科考飞艇诞生了。这艘空中巨舰被命名为“克劳戈尔”号,它的长度达到49米,前部的最大直径超过10米,在汽缸所提供的基础动能之外,还添置了一块蓄电池和一台电动机作为备用动力来源,当发动完成以后,蒸汽机以每分钟180转的速度,带动直径3米左右的四叶螺旋桨,能使它的速度达到每小时30公里;它巨大的艇体以紧密的纤维材料构成,内部共有3个氢气气囊和对应的6个气阀,当气体充盈时,这个庞然大物便能为人们提供达5吨左右的承载浮力,足以承载超过10人登上它的合金吊舱,并带上相当数量的科考设备;飞艇末尾的螺旋桨轮舵让驾驶者能够轻松的控制前进方向,而下端的缆绳则能够在让它合适的地点固定停泊。

这是人类第一艘能完美操纵的载人科考飞艇,也是道斯克学会第二艘空中科考工具。不难想象,在这样强有力设备的支持下,科考工作会迎来多么革命性的进步,在学会全体成员的一致支持下,工程学院、物理学院和地学院的十数位核心成员们组成了一支考察队,共同开展了一次针对斯拜希麦伦岛的大规模空中科考。

1月9日,考察队出发了,飞艇被承吊在三桅远洋科考船“埃兰蒙特”号的拖行平台上,船只从蒙特港启航,并在距离岛屿50海里左右下锚,供队员们启动飞艇升空前进,开展空中考察;在整个过程中,从飞艇起飞到空中科考结束,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然而,当飞艇开始返回,距离停靠在近海的“埃兰蒙特”号只有一个半小时航程的时候,灾难发生了——一股强烈的对冲气流突然在海域上空刮起,造成了相当严重的颠簸,而在飞艇又艰难前进了二十分钟后,气流间的对流力量混合着来自岛屿水体的湿气,在海域上空迅速形成了庞大的带电风暴云;雷暴云从岛屿东南侧的天空上出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滚动扩散,“克劳戈尔”号眨眼间便被吞没其中,艇上的人员和他们在船上的伙伴失去了联系。

但不久之后,在船上焦急等待的人群便以一种恐怖的方式重新识别到了他们的飞艇——一道闪电被金属吊舱吸引,击中了“克劳戈尔”号,储气舱中的氢气被迅速点燃,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整个飞艇变成了一个在十数公里外天空云层中熊熊燃烧的火球,并不可逆转地被回旋的风力卷向更加遥远的西面。

“埃兰蒙特”号的船员们在惊恐当中迅速起锚,收紧船帆、燃起锅炉、全速向火球追去,然而当他们驶入阴云之下,狂野的风暴便以倾盆大雨和惊涛骇浪作为自己在海面上的代言人,令他们陷入了同样绝望的境地。在经历了艰难的搏斗之后,船员们不得已暂时放下对伙伴的担忧,转而向南方海面逃离。这场剧烈的风暴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才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天空恢复了万里无云的澄澈景象,而当“埃兰蒙特”号重返灾难现场、追寻飞艇线索,等待着他们的只有那漂浮在平静海浪间的焦黑的飞艇残骸。在这次恐怖的事故当中,至今为止,也只有八人的遗体被确认了身份,众多科学精英带着他们的知识和研究成果葬身在了天空和大海当中。

在莫昂·约克沃姆先生办公室墙面那张精致的海图上,当中有关斯拜希麦伦岛部分的图像,便是在这次科考之后,船员们根据来自飞艇的电报信息和后续考察的补充信息测绘所得的产物,也是这一次失败行动的唯一成果与永恒纪念。

“确实是一场灾难。”诺埃德先生看完这触目惊心的记录,神情凝重起来。

“是这样的。斯拜希麦伦岛处于一个大气气流对冲区,也是当地的区域洋流交汇点,同时还位于地壳运动活跃的地质边界,在这片土地上,各类严重的自然灾害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倘若我们自行寻找船只前往,还没有把握好合适的时机,等待着我们的一定是巨大的不幸。”

“看起来我们还真不能自由行动,科学界的先驱们已经用生命对我们做出了警告: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目的地。威兹,我想您可以省下一笔雇船费了。约克沃姆先生,请问我们还有更好的交通选择吗?”

“‘埃兰蒙特’号远洋科考船,这艘可靠的三桅铁甲船由军舰改装而来,她是道斯克学会历次登岛考察的优秀伙伴,有厚实的船体、强劲的蒸汽锅炉、完善的科学设备以及一批专业老练的水手,而且它就停泊在学会位于智利南部的专用码头,我们只需要乘坐合适的航次到那里就行了。”

他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相应的,由于它是学会的公共船只,我也无法以个人名义调度,不过倘若诺埃德先生以第三方身份委托我们开展科学考察,并愿意为该项目向学会的支持机构:南大洋基金会象征性地资助一笔资金——我保证这绝对会是一个比雇船还要更加实惠合理的价格——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不等其他人进一步解释和征求意见,银行家听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这不成问题!如果有来自科研机构的专业船只,我们都会放心不少。那么,按照您的判断,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现在。”

“现在?”

“是的,先生们,倘若我们不打算现在出发,就只能等到明年的九月以后了,因为我们并没有能力应对这片海域危险的冬季——这同我们的一些客观条件限制有关,正如考察记录中1874年条目所提到的。”

两名访客再次看向考察记录的列表,而在第二条的位置上,书写着另外一场事故:

·1874年·

【道斯克学会博物学院及地学院-冬半年近海考察】

【记录】:……当天气进一步变冷、考察即将结束时,大量的扁平浮冰出现在了这片本应十分温暖的海域;我们不得以出动了极地破冰科考船“圣凯瑟琳”号,然而这座岛屿上的特有昆虫——大洋蝇和晴日霞斑蝽,以十分罕见且难以观察的方式蛀蚀了破冰船的船体和船上的水果、药品,导致船只出现故障的同时,还令相当一部分船员患上了坏血病……返程途中,“圣凯瑟琳”号在受损严重且缺乏人手的情况下意外停滞,与海上浮冰发生碰撞并触礁进水。

“海上浮冰?在这种纬度?在这个季节?”哈维局长不可思议地说。

港务局长的反应是有理由的。作为一名海事人员,他曾在不止一条船上生活和工作过,四大洋的每一片海水都曾经用浪花飞溅起的水雾亲吻过他的面容,而丰富的航海经验告诉他,斯拜希麦伦岛在冬季出现浮冰,这是绝对的反常现象。

根据他的常识,南半球海域要比北半球寒冷的多。这也的确是事实,因为地球这颗行星的轨道是椭圆形状,而太阳则占据着遥远的辐射源,在相应的偏转作用下,南半球冬季比北半球更加寒冷,夏季则比北半球更加炎热。但是,南半球和北半球在地表上的面貌又截然不同,这便使得两个方向的海冰分布有巨大的区别:

在北半球,大陆和海洋交错分布,北冰洋外围的洋流虽然会被极地气流向同一个方向推动,但受陆地阻挡的影响,洋流又不得不调转方向,在南北方向上十分活跃,因此,北部海域的浮冰便可能被带动到相当遥远的南部,甚至在北纬31°的温暖海域都能出现海冰的残存痕迹;可是,在地球的南侧,只有南极大陆这一片孤单的土地被海洋所环绕,空旷的海洋上没有任何阻挡,洋流能够毫无阻碍的涌向同一方向,像一圈围城一般环绕住这片冰天雪地,因此,在南大西洋中部海域,海冰最北的已知分布也只能到达南纬40°附近,而在南太平洋更是只能达到南纬50°,同斯拜希麦伦岛所在的维度相差甚远。

同时,在季节问题上,海洋浮冰的出现大多是在夏季,在气温升高的情况下,极地冰川就像香槟酒桶里的冰块一样溶解下来,成为在海面上流浪的危险,但“圣凯瑟琳”号居然在冬天遇见了浮冰——这一切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

“地学院对这些浮冰同样感到困惑;事实上,这里还有更多反常的自然灾害。但关键在于,在一这次事故之后,学会唯一有浮冰水域应对能力的极地科考船‘圣凯瑟琳’号,至今还未能完成修缮。”

“还没有完成修缮?这都已经过去几年了!在港务局的船坞里,任何一艘破冰船,哪怕是刚从危险的北冰洋西北航道探索中返回,也只需要六个月就能焕然一新!”哈维局长听见这种维修速度,只觉得有悖于他的工作常识。

“这个修造速度确实不大光彩,但是如您所见,在‘克劳戈尔’号飞艇事故当中,我们失去了许多重要人手,尤其是精通物理、工程和机械学的成员,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找谁为我们解答关于漂流舱结构和用料的秘密;而‘圣凯瑟琳’号又是一艘设计极其先进的极地船只,一般水平的工程技师很难完成它的修复工作。因此,我们现在只有普通的专业船只可以使用,想要顺利到达当地并开展考察,我们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赶到附近海域。”

“可是,先生,即便现在出发,我们也来不及在冬季到来之前抵达,马上可就要到十月份了,昨天傍晚,我还亲自确认了银行的冬令时营业安排表。”

“这您不必担心,北半球的冬天确实正在逼近,因为对于我们而言,太阳的直射光线正在逐渐远离,日照的直射角度正在不断缩小;但是,诺埃德先生,斯拜希麦伦岛位于南太平洋,对南半球的人民来说,九到十月正是太阳直射点逐渐靠近、气温不断升高、即将步入夏天的时候,因此,现在出发前往探索,对我们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总算是个好消息——那么,我们就行动起来吧,现在我们已经了解到,这座岛屿附近有危险的浮冰,但在夏季我们不必为此担忧,我们只需要担心突然的夏季风暴……”

“还有周边海域绵延20海里的迷雾、随时可能发生的海底地震、随之而来的巨大浪涌、岛上火山的复苏和对人而言十分危险的生物。”

“我的天呐,这里是地狱吗?”

“错了,这是一条通向宝藏和答案的英雄之路。”哈维局长纠正道。

约克沃姆先生摇了摇头,选择兼取二人的说法:

“先生们,这就是探索的代价,普鲁托掌管财富,也同样主宰亡灵。‘不要羡慕生长在地狱里的财富,因为那儿的土壤最适合这个高价的祸根。’”

“好吧,不过我可羡慕得很,那些正等待我的答案——还有我的账单——也不允许我再打退堂鼓了。”威兹·诺埃德先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来:

“纵使是地狱,我们也去定了,我可一点也不会后悔!” 第五章·从智利出发 虽然诺埃德先生的坚定态度并不十分具有感染力,但大家还是达成了行动的共识。人们很难知道他们最终会不会后悔,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命中注定,他们要作为三桅考察船的乘客前往斯拜希麦伦岛,而且将卷入最惊心动魄的冒险。当时的航海年鉴上对此定会有所记载。

当天下午,约克沃姆先生便联络了学会位于麦哲伦海峡北部的国际科考站,报告了这次委托考察,并请他的同事们在地球的另一端为这次远行做好准备。同时,他向两名同伴保证,学会的工作绝对值得信赖,他们各自可以只做简单的准备,便足以应对这次行动。

1878年9月20日,三名探索者乘坐国际轮渡,从索克斯港出发,以12.5节的航速穿过大洋,驶向了地球的南侧大陆,他们所乘坐的船只“兰·盖伊”号诞生自比肯黑德造船厂,这艘三桅双缸蒸汽邮轮建造牢固,肋骨及船壳板全部用铜销钉组装,船帆宽大,船尾轮廓开阔优美,因此整个旅途也十分顺利宜人;唯一令人担忧的一点在于,诺埃德先生又表现出了严重的晕船症状,船上的其他乘客时常可以看见哈维局长搀扶着这个难受的年轻人出现在甲板边缘。

“这可不应该,难道您没有乘船出海过吗?按理来说,有那么多的跨国商务等待您处理,您应该有丰富的航海经历才对。”

“跨大洋的可没有过多少,在我所乘坐过的所有船只当中,没有一艘是远离大陆岸线超过500海里的。更远地区的商业问题,我就委托他人经手了。”

诺埃德先生艰难地回应,随即便满面痛苦地住了口。约克沃姆先生在一旁替银行家端着毛巾桶,摇了摇头:

“那我们只能希望这一次可以赶上涅普顿的好脾气了,在斯拜希麦伦岛附近,或者说,整个格雷特霍姆群岛地带,海水时而冷酷又朦胧,时而又热情的像是在沸腾。”

“那就是地狱的火焰在烧煮它!”银行家痛苦地说。

等到船只跨越将近三分之一的地球表面,终于来到智利蒙特港的时候,诺埃德先生的体重已经下降了将近二十磅。他在两名同伴的搀扶下走下了舷梯,并且迅速病倒了。幸运的是,经过不到一个星期的休整,他再次变得精神焕发。

毫无疑问,智利南部沿海地带的优美环境对银行家的恢复起到了巨大作用。蒙特港位于智利共和国的南部领地上,同他北方的母国之间间隔着马普切人聚集的高山草地,这是一座以德国移民较多而著称的城市,从外观看,该市并不华丽,却干净整洁,同那些沉默寡言的日耳曼居民相结合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单调,但在城市中心,有一座高大的纯木质教堂却是豪奢至极,这座古老的建筑使用南美最好的杉木制造,经过了百年的风雨和地震,至今依然完好无损。港口区域则是一处风景秀丽的海湾,是这一国家国土最窄处的海洋节点,大大小小的船只拥挤地停靠在码头上,拉丁口音和德国口音充斥在空气间。也正是从这里,短小但丝毫不影响其美丽的河流——毛林河,把清冽的水流从延基韦湖向无边的海洋输送着。

至于延基韦湖,它处于港城北部的巴拉斯港——同样是一座由德国移民组成的小镇。这片澄澈的湖泊深受淡水垂钓者喜爱,它面积约330平方哩,深5000呎,西岸是南美农民那平坦广袤的农田,在那里,小麦和玉米正处于它们最合理的生长阶段,正如诺埃德先生那脆弱的身体机能系统一样,它们在来自太平洋的湿润西风下接受着滋养;而在湖泊东岸,安地斯山麓丘陵当中有两座引人注目的雪峰,那分别是高达2652米的奥索尔诺火山和略居其下、高达2015米的卡尔布科火山,远眺山后,在智利和阿根廷边境,特罗纳多尔山的黛影在晴日的淡云中若隐若现。

面对这安静祥和的南美海岸,谁又能想到,就在距离不远的大洋当中,会有一片像格雷特霍姆群岛一样的灾厄之地呢!

诺埃德先生和朋友们正是居住在巴拉斯港风景如画的湖区地带,经过一周的休整,这群雄心勃勃的探索者出现在了道斯克学会的科考港口码头。

科考专用的港口就位于蒙特港的国际航运码头不远处,相比于热闹繁华的公共港口,它的规模当然要小不少,环境也显得冷清许多,但是各处设备无不反映出精良的设计理念和优良的保养措施。在港口边的船坞里,数艘舰艇整齐地排列着,银行家一行人刚刚走进钢制的大顶棚下,便听见了一声响亮地呼唤。

大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向他们快步走来。约克沃姆先生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去,男人则报以热切的笑容,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身后,还紧跟着一个结实矮小、身穿海军军官制服的人,约克沃姆先生看见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便先向身边人介绍起了前者:

“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我们此行的领航员、‘埃兰蒙特’号的轮值船长,卢克·莫热图先生。”

卢克·莫热图向众人点头示意,从他的表情和体态可以看出,这是个散发着旺盛生命力的人物,身手矫健,行动敏捷,笑口常开,双眼之中时常映射出探索的光彩;他特别的姓氏来自卡尔梅克的蒙古游牧祖先,指的是“骑士的牧场”,而在他成年后,这个踊跃的年轻人也同样追随了这一古老的嘱托,加入了近卫骠骑兵团的行伍。在参与了1872年左右的中亚战役后,军龄短暂的他带着荣誉因伤退伍,直到现在,他的腰间依然挎着功勋骑兵战刀而非海军指挥剑,乔治十字勋章也依然别在他的胸前,令诺埃德先生眼亮——他对军人有天然的敬意。虽然加入道斯克学会后,凭借自己出奇的天赋和能力,他转战到了海上,但相比于“船长”,“骑士官”还是更令他熟悉的称呼。

“骑士官,我们的船怎么样了?”

“您只管放心好了,在这数天当中,船上的补给和修理工作始终在进行。请您抬头看看吧!船员们一直都在甲板上忙活——水手在检视桅杆,更换动索,将最近渡海时变松了的支索和后支索拧紧;上、下舷墙被浪涛所侵蚀之处,都重新漆好了;装上新帆,修补旧帆,天气好时,旧帆仍可使用;木槌到处敲打,将船壳板及甲板上的缝隙一一填塞起来,反正,一切都可靠的很!”

“有您主持工作,我们当然放心得很。那么,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啊,出发,关于出发,也许我们……”听见这句询问,卢克·莫热图船长的热情消减了一些,面露些许尴尬和冷淡,看向了身后人。

“约克沃姆先生,这是哪一位呢?”诺埃德先生看向约克沃姆先生,希望听见他介绍后来者。

“我恐怕这位还需要骑士官为我们一同介绍——先生,我想我们并没有见过面的。”

就在他们陷入困惑、莫热图船长还没来得及说明时,哈维局长却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瞧啊,大威廉。”

三双眼睛同时向他看了过去,而“大威廉”本人则早就注视着港务局长了,他的脸上带着明显但却透露着乏力的笑容,那双松弛而有神的眼中透出些许锐利的神色,似乎是在准备一场无话可说、但又颇有意义的演讲。

“先生们,这位是皇家海军尉官——或者,四年前还是尉官——利沃夫的威廉·赫伯特先生,我们曾经共同在‘飞矢’号战列舰上服役,直到我因为身体原因结束了我短暂的海军生涯。”哈维局长向大家解释道。

“原来也是一位战士,尉官阁下!”银行家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确切的说,是文职人员,我从人事系统进入军队实在是个意外……您还是像我们的朋友一样,管我叫‘大威廉’听着舒心——泰迪,我的老朋友,见到你真高兴。”大威廉十分灿烂地笑着说道。

“我也很高兴,”哈维局长低着眼睛说道,“那么,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哈,正如你所说的,四年前我是尉官,现在,十分荣幸,我已经成为一名少校了。”他停顿了一下,“帝国海军在南太平洋海外领地的防卫建设工作,很大一部分都由我负责,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受此重任,实在是被高看了,当然,我也绝对值得祖国信任……啊,简单来说,我在外出期间听说了最近的考察活动,因此希望跟随你们共同前往,为我国的新土地——格雷特霍姆群岛地区的海军建设收集必要的信息,同样,这对于诸位也有好处,毕竟这样一来诸位就不需要向海军方面再提交入航申请了,那种手续可是很费时间的。”

听到这些话,约克沃姆先生蹙了蹙眉头:

“抱歉先生,但是,入航申请,那是什么手续?道斯克学会在国际上有高度的信誉,只要提前获得过统一的入境许可,我们在各国领土中应该都能高度自由行动才对;针对本地,我们在历年来的考察活动当中从来没听说过要向海军提交申请,我的同事阿戈尔·利夫先生,本地的民政代表,也从没向我提过有这种要求。”

“呵,历年,那也是之前啦,不是吗?先生——子爵阁下,”看见约克沃姆先生项下的领章,少校改了口气,态度缓和了许多,“倘若您和您的同僚要自由进入我国其他地区考察,当然也没有问题,但是如您所见,南大洋的新领地距离本土实在太过遥远,增加一些制度也是在所难免的。原先很多规定还不健全,现在,向海军提交入航申请,已经是进入格雷特霍姆群岛海域必不可少的条件了,其他部门不了解,可能只是当时通知的还不到位而已——当然,如果有海军负责人,也就是本人,领导前往,自然就简单多了。”

少校从衣兜中掏出了几份文件为自己的话佐证,约克沃姆先生没有接过手来,只是点了点头,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骑士官船长则显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拿定主意,有意无意的向博物学家试探着态度。

“威兹·诺埃德先生,”约克沃姆先生看向身后,“您是本次考察的委托人,如何裁夺这一问题,我们都尊重您的看法。”

银行家纠结起来。从内心而言,他并不希望自己寻找黄金的秘密被太多人知晓,这当中的内情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他自己、港务局长泰迪·哈维,还有学会的莫昂·约克沃姆了解,因此,出行队伍当然是越简单越合适;但海军少校明确地告诉了他们,倘若不接受他上船,申请手续又将耽误他们许多时间,显然,斯拜希麦伦岛的气候和海情可容不得他们拖延太久。

最终,在短暂的思想斗争后,他还是决定欢迎这位不速之客的加入。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当是为祖国做贡献啦!”

少校得到答复,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

“好极了,诺埃德先生,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请您相信吧,虽然我要承认,身为文官,自己并不是个特别优秀的水手,但是我绝对会成为队伍当中有用的一分子,为大家热心服务——泰迪,瞧啊,我们又在一条船上啦。”

哈维局长并没有向自己的老战友做太多表示,只是点了点头,看了看诺埃德先生,又看了看大威廉,随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不过,船长依然应当由卢克·莫热图先生担任。”

少校的笑容短暂地凝滞了,神色变得有些勉强;他似乎认为一名海军军官登上民船以后,取代原本的船长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但是,莫昂·约克沃姆先生也在一旁对此表示坚持,并且指出,学会的科考舰船有许多专业设备,领导机制非常严格,倘若试图变更,内部审批通过的时间可能会比申请海军通航手续的时间还要长;听到这种情况,大威廉少校便极为热情和谦和地表示,他会完全尊重莫热图船长的领导,并对被允许登船感到无比荣幸。

登岛的队伍确定了下来,卢克·莫热图船长获得了进一步行动的许可,便又迅速投入到了最后的准备工作当中,而同原来相比,他所增加的工作量无非是再多准备一个人的物资配额和舱室;在这个问题上,少校倒是显得非常随和,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当得知自己将要住在在厨房旁边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前舱时,他也愉快地接受了这一安排,并再次表示自己对能登上船只已经十分满足。这一表态无疑大大恢复了骑士官的领导自信。

两天之后,探险家们便收到通知:“埃兰蒙特”号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可以张帆起锚、点火开动了,船只将向西北方向行驶,在两周之内到达岛屿东部的河口沿岸,那里是斯拜希麦伦岛唯一适合停泊登陆的海岸,也从那里开始,探险者们将会一路向西北方跋涉、沿途排查搜索,并最终抵达岛屿上的海拔最高点、一座罕见的双峰休眠火山——普鲁托山,从那里的火山口进入熔岩管道,沿着猜想中那位秘密客的足迹,探寻地底的伟大宝藏。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段时间当中,蒙特港的天气都难得的好,太阳高挂在清亮的东方天空,稀疏淡薄的白云像是飘逸的白绸一般在高空舒展,黑背鸥、军舰鸟和来自加拉帕戈斯群岛的燕尾鸥,各个像风筝一样迎着爽利的西风高飞着;海浪在遥远洋流的推动下向海湾边300英尺高的崖岸缓和地拍击过来,这里的礁石因为富含铁元素而显出奇特的红色,再加上飞溅到半空的水花对阳光奇妙的散射作用,更为当地增添了瑰丽的色彩,让人对整个海岸的画面印象格外深刻。

1878年10月25日,“埃兰蒙特”号从港口缓缓驶出,学会的其他成员们在航道一侧的狭角高崖上向他们挥手致意。海湾里其他船只当中,那些常驻蒙特港、或经常在本地停留来往的船只早已熟悉了这艘象征伟大探索的美丽舰船,纷纷向它鸣笛致意,一艘挂着美国国籍旗的飞剪船甚至按照传统,鸣放了它为数不多的火炮,“埃兰蒙特”号同样鸣炮回礼,不过由于它是军舰改装,火炮的鸣声要响亮不少,那炮声齐鸣时的震动同飞剪船那稀疏炮音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起了海湾里一片善意的笑声。

当远处的人影随同南美大陆的海岸、以及那些在国际航线上与他们渐行渐远的风帆一同缩小、变得模糊难视时,大家依然都没有回舱,而是在甲板上寻找到合适的位置,欣赏起晴朗天气下的海面风光来;莫热图船长像他在骑兵团准备上马时一样,跨立在前侧舷的钢缆栓旁,大威廉少校漫无目的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连原先十分担心晕船的诺埃德先生也出现在了离海浪最近的舷边,站在船长身旁和他一起眺望:

“真是一个出海的好日子!”

“哈哈,先生,可别高兴得太早,大海可是个骗人精,风风雨雨都还在后面呢。”

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约克沃姆先生则走到哈维局长身边,面色凝重地同他说了些简单的话。海军少校踱步过来,加入到他们当中,但两人原先的谈话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被洒进阵阵作响的海风之中了。 第六章·“埃兰蒙特”号的阴云 同大多数军舰相比,“埃兰蒙特”号是一艘外观朴实、配置均衡的船,倘若现在再让它回到当初的战列编队,她也只能作为一艘略微落伍的二等或三等装甲战列舰、乃至一等装甲巡航舰,充当十分边缘化的角色;但在设计建造之初,她却是一艘极其先进的海上堡垒。而现在,同大多数科考船相比,凭借自己当初为应对战争风云而接受的强大设计,“埃兰蒙特”号更是一艘极为出众的、甚至有些奢侈和夸张的探险船只。

这艘铁甲船的舰长接近125米,排水量在9300吨以上,船体上涂刷着上黑下红的亮色防水漆,在它的鼎盛时期,曾有超过五百名精锐的海军士兵在这里的甲板上服役,操纵着24门7英寸前装线膛炮,4门8英寸前装线膛炮,以及4门阿姆斯特朗20磅线膛后装炮;而她的动力则来自蒸汽锅炉和三桅风帆的混合驱动,船体当中配备的一座水平往复式蒸汽机和十座燃煤锅炉,为这艘巨舰打造了一颗拥有5700多匹马力输出功率的心脏,使她能够以14节的航速在海面上飞驰。

这艘光荣的战舰为她的祖国忠心服役了十一年后带着多项战功退役。在被道斯克学会接收以后,她成功而迅速地完成了“从战士到学者”的转型,工程师们拆除了她上层甲板的火炮,转而安装了包括收缩船篷、吊臂平台和船艉拖网在内的各类科考设备;但同时,考虑到环球探索必要的防卫,这艘船只被允许保留了下层火炮甲板上的24门7英寸火炮,并在海军部门的批准下备有一定数量的弹药;在失去作战的使命和繁复的武装后,船上的常备人数下降到了二百多人,必要时甚至不到一百人就能够完成它的基础操控,大量的居住舱室也被改造为储藏室和实验室,支持着乘客们进行长期离岸考察,并将成百上千的标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输送回人类世界。

现在,这艘雄伟的船只正又一次在南太平洋的海面上平稳前进着,航船早已绕过了毛林海岬,一切有关陆地的影子都消失在了海湾的深处。船只航向对准正西方,强劲的西北风使它难以满帆前进,只能将锅炉充分发动了起来。大群的黑背鸥在距离桅杆不远的低空中滑翔,时不时发出沙哑的鸣叫,让诺埃德先生不由得想起自己在苏格兰猎场上猎捕松鸡的时光,叫他好一阵激动,便多次向莫热图船长表示,如果船上缺乏新鲜的肉品,他很乐意为大家试试身手。骑士官没有给出鲜明的意见,只表示不必为肉类储备担心,而哈维局长则坦率表明他并不赞同这位年轻猎人的野心:

“我劝您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对于海员而言,海鸥可是十分重要的盟友,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危机四伏的航线上。”

“是这样吗?”

“当然了,先生,海鸥可以防止航船触礁和搁浅,并且可以让船员在迷雾中确定港口方向;海鸥的活动地点在浅滩和暗礁周围,这种有落脚的地方,才是海鸥的集中处,大海中央是很少见到成群结队的海鸥的。在陌生海域,只要看到海鸥集结,这在船员眼里就代表着注意触礁防搁浅信号。当海上大雾弥漫或陷入迷途时,观察海鸥的飞行方向,也是寻找港口的重要依据。”

“好吧,这样看来,它们确实十分重要。”

“就像战马和猎犬,它们可靠的很呢!”莫热图船长在一旁说,“如果您看见海鸥快速在高低空之间来回转换、紧贴着海面低空飞行,那么我们就可以安心,因为这说明未来的天气风和日丽。”

“那如果像这样在高空飞行呢?”

“那也未必是坏事,海鸥有随船飞行的习惯,它们追随着桅杆破开的气流,就可以省力地进行长途旅行,好像搭上了顺风车,真正值得担心的情况是……您瞧,您瞧!”

船长突然提高了嗓门,抬起一只手指向天空,银行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先前追随着他们的鸥群正逐渐变得稀少,不少依然留在队伍里的鸟儿,也正犹犹豫豫地降低了飞行高度,并开始盘旋调头,向智利大陆沿岸的礁石区方向飞去。

“风暴又要来啦!”

“风暴?又要来了?”诺埃德先生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极了,他回想起自己在“兰·盖伊”号上经历波涛起伏的痛苦感受,不禁又因为心理作用提前反胃起来。

他担忧地看向舷外的海面景色,却发现天空依然澄澈,只是阳光在云的屏蔽下,在空中形成了一条条暗蓝色条纹,长度为600英尺到400英尺不等的巨大的墨角藻一条条从海底延伸上来,静静地漂浮于海面,在间隔时间极大的圆润波浪上缓缓起伏着;“埃兰蒙特”号的船速已经比刚出发时降低了不少,海面上原本拂面的风也歇了下来,使得船帆在桅杆上疲软的贴挂着。

“我看起来,天气还不错。”

一旁的哈维局长摇了摇头:

“实际上,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天气是不宜出海的。断虹和圆头海浪对水手来说可都是台风天的信使。先前在海岸,我们并没有观察到这些现象,否则的话,我们一定会推迟出发日期。看来这是一场在大洋中心突然生成的风暴。”

“就像1876年的那场一样。”骑士官盯着飘荡摇曳的藻海,沉重的语气中带着担忧和哀伤。

在当年的惨案发生时,卢克·莫热图还是“埃兰蒙特”号上的水手长,而只有战斗经历、毫无航海经验的他能获得这份职务,完全是因为他过去的军事功勋和当时的积极表现。尽管已经过去了两年的时光,但他还记得自己在甲板上面对风暴的场面——巨大的水幕拍打在他和伙伴身上,让他们无法保持平衡、甚至难以呼吸;那被爆炸飞艇照映得火红的云层、遮天蔽日的狂暴巨浪、海面上飘荡着的焦黑不全的合金残骸,依然时时在他的眼前浮现。

“先生们,你们最好还是回到船舱里去。这条航线上的风暴我们是领教过的,它很要命呢。若是暴风雨落到船上,我们一定得仔细地接待它。”

他向两名乘客指了指船舱梯道的大门,便转身走开,大声提醒船员们做好应对风暴的准备。

“我还是进去的好……快到午饭时间了,船员餐厅就是个不错的去处。”银行家顺从了船长的安排,摇摇晃晃走下舱梯,哈维局长紧随其后。

“埃兰蒙特”号上,工程师们并没有大修空间逼仄、以铁杵悬吊木板作为餐桌的水手餐厅,至于陈设精致但招待能力有限的高级军官餐厅,更是直接被改造取消。真正供水手外的船只领导与乘客们进餐的房间,是翻新扩充后、官厅旁原名为“武器库”的下级军官餐厅。

这是一个宽大的舱室,数张近方形的十二人橡木餐桌盖着红布,已经摆好了餐具等待着食客们落座。约克沃姆先生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正和随船的阿根廷医生,威尔·乔明斯,热情讨论着斯拜希麦伦岛上的各种植物及其药用价值;大威廉斜靠在餐具室门口,不太认真地听着博物学院负责人的谈话:

“所以说,很大程度上,当地的有毒植物往往都是登岛者们易患疾病的解药;我们必须承认,这片土地上的生物还很待进一步开发呢。”

“当地的有毒植物?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哪里都不让人安心!”诺埃德先生一进门便听见了这样的字眼,心里的忧虑又加重了不少。约克沃姆似乎一直在等他们离开甲板,两人刚一落座,他便把手头的博物志摆上了桌:

“确实有不少有毒植物——这正是我打算和诸位讨论的,诺埃德先生,我记得您在来智利的船上就已经研究这本书很久了。”

“那当然,在登上一座陌生的岛屿之前,我可不会拒绝一个了解它的机会,何况这座岛屿还是如此危机四伏!”

“好极了,那么对当中的岛屿地图、各类物种、它们各自的分布情况,您都已经熟悉了吗?”

“好记性可是金融工作者的天性之一。您瞧,我记得很详细:斯拜希麦伦岛位于南太平洋、格雷特霍姆群岛的东北部分,在他的西南方就是群岛的第一大岛——百利岛;这座岛屿上的海拔最高点是西北角高近5000米的普鲁托双峰山,山顶部分地带冬季会有积雪,最大的水体是岛屿中段、西侧盆地里的宁芙湖……”

显然,银行家并没有说大话,他将岛屿上的整体地貌、博物志中的十七种动植物和它们各自的分布环境尽数列举了出来,除了部分生物学的定名和物种细节以外,简直就是一字不差,事实上,记忆岛屿上的种种信息正是他在晕船期间唯一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哈维局长只是听着,他并没有费这个功夫的打算。在先前的准备过程中,他也研究过书本上关于岛屿的信息,但只记下了基本地貌和部分最危险的生物;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海员,他相信自己能够得心应手地应对海外探险。

“……绛珠狍分布在半干旱林地、草地和山地地区,是岛上的主要大型食草动物——我应当说的很完全了。”

“好得很!您确实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凭借这样的了解,您已经可以参与我们的研究工作了。”

而就在诺埃德先生刚刚结束例举时,大威廉少校插进话来,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矿物呢?”

“矿物?矿物怎么了?”银行家的神经紧绷起来,怀疑地看向他,似乎政府或者军队的大手已经要伸进他的皮夹里去了,桌上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去看向海军少校,而大威廉本人则面带着笑容,语气随善又认真地说:

“嗨,别担心,诺埃德先生,就算您没有记住这座岛的矿物情况,我也不会嘲笑您的——我毕竟不是个考官。”

“不,先生,是这本书上没有写。”

“没有写?”

少校转向约克沃姆先生,后者则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

“哈,是的,是的……您瞧,矿物成分是由地学院负责调查的,我在编录这本书籍时,他们还没有拿出完整的研究成果,也无法把矿物信息收录进来,所以这本书不可避免会有些缺陷。”

军官点了点头,显出不大在意的样子,随后又问了几个和岛屿开发有关的问题,比如岛屿附近有没有天然的港湾,有没有适合设立定居点的位置,在得到更多否定答案之后,他似乎丧失了兴趣,低着头自己思考起来。

“看来他只是在考虑海军建设的本职工作,也许调查有军工价值的矿藏也是海军任务的一部分。”银行家同样自己默默想着,稍微安心下来。

不过,这两个人都没有获得多少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时间,因为午餐很快便端上了桌,每个人都分配到了相同的配额——蔬菜汤、炖肉、糖渍水果和一杯杜松子酒。港务局长对于船上能有保质期长久的芹菜和辣根菜之外的新鲜蔬果感到十分惊喜,同时也担忧不久之后就无法再有这样难得的补给,但约克沃姆先生打消了他的疑虑,他向他介绍了位于船只尾部的一大改良举措:在船尾有排窗的船长室里,他令人设置了大量的蔬果种植箱。

“虽然产量很低,熬几锅稀一点的汤还是够用的;只不过历任船长对此都不是很高兴,他们都抱怨我把船长室变成温室了。但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是船舱中光照最充足的地方,我总不能把菜种在甲板上吧——骑士官,您的意见呢?”

莫热图船长正带着大副和水手长走进餐厅,听见这样的问题,他倒是对种植箱给出了很高的评价;不过同时他也坦率地承认,留给他的空间确实很狭窄,鉴于他的身高和臂长所需的活动范围,其他人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

乘客们在比较轻松的氛围当中享受了午饭,膳食虽然简单,却很能充实人的胃口,船上的厨师珀西·冯·桑德里亚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然而,当莫热图船长带着下属们提前离席、奔向甲板时,所有人也都不无紧张地发现,船只似乎正以比之前更大的幅度摇摆起伏——毫无疑问,这是风暴来临的前奏,大家只能匆匆结束了最后的进餐,各自回到了舱室中去。

午饭结束后不久,海面上的波涛便不再柔和,船长已经下令,将三根桅杆上的风帆收紧、上节桅杆放倒,只保留前后两面三角帆用以应对马上到来的强劲风力,在船只的钢铁腹腔内,锅炉轮机舱的马力也降了下来,力求让船只能够平稳地应对接下来的凶恶天气;大威廉少校同样出现在各个岗位周边,按照他的方式提出着“建议性的”管理命令。

诺埃德先生的肠胃已经开始发作了,他回想起前往智利时的痛苦体验,无助地躺在床上,就好像在等待命运的宣判,在他的幻想和期待里,这时船外的天空应该仍像他之前看到的一样,天高云淡、风和日丽;而骑士官船长和海员们则在甲板上紧张地工作着,忙着把物品用缆索捆紧、铺好防水布,倘若银行家离开舱室上来加入他们,他就能够看到,在大约5海里外的西北侧天际,一片阴云正在变得愈发宽广深沉。 第七章·惊涛与电火 在海洋航行中,洋面风暴往往只会给水手们一些极为隐晦的预兆,随后便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发生,因此,当人们察觉到这些灾难的前兆时,他们往往要迅速作出反应,逃离危险的海域,但对于“埃兰蒙特”号而言,除了继续驶向阴云,她没有、也不打算有第二个选择。

实际上,即便这艘船的成员们想要反悔,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也是十分有限的。到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左右,南太平洋已经彻底放弃了它伪善的面具,开始肆意施展它的威力,可怖的暴风雨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完全成型,正以内陆人无法想象的疯狂荡涤着这一海域,而“埃兰蒙特”号就像一条倔强的鲭鱼,依然义无反顾地向风暴深处行驶。在甲板上,人们目之所及已经看不见蓝天,滚滚黑云不断发出炸裂的雷鸣声、从半空低低地压迫下来,而也就在某一声雷鸣之后不久,雨水便迅速地从云层中泼下,规模从一滴两滴立刻发展成了天空中的十座尼亚加拉瀑布;闪电时不时在雨水组成的帘幕间挥舞,惊心动魄地在桅杆边擦过,像是昭示着末日的到来一般;将近66英尺高的海浪层层叠叠、在海面上飞速横行,如同涅普顿从海底抡起的大掌,向船只不断拍击过来。

尽管“埃兰蒙特”号上的船员们早已做好了极为充分的应对准备,但大家显然仍对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毫无把握。船只的接缝处的铆钉还在坚持,但整个船体的钢材却已经在滂沱暴雨和惊涛骇浪的扭曲间发出呻吟;巨大的浪头翻越了船舷、倾倒在甲板上,把许多栏杆挤压变形,并向船只的每一个空间灌入;舱室里的人们必须不断开动水泵抽水,甚至在船体下面隔离了几片备用风帆,才免得船内水满四溢。整艘铁甲舰似乎变成了半潜的水雷艇,她不再是漂浮航行在海面上,而是在一个又一个巨浪的水体间穿行,倘若有人从空中俯视,他会觉得这船简直被水切成了两段,从船头到船尾,谁也看不见谁。

哈维局长和乔明斯医生都来到了诺埃德先生的舱室里——原本还会有约克沃姆先生,但他暂时还抽不出身来,他正在自己的舱室里手忙脚乱,防止他的标本瓶被癫狂的海浪全部打碎——银行家正面成菜色地躺在床铺上,尽管医生已经为他用了嗅盐,甚至尝试了适量放血,他却依然没有起色;他感觉自己似乎是一只酒瓶,而他的灵魂正像酒水一样在躯壳中来回甩动,那副肉体自身也像是失去自控能力一样,随着船体的激烈摇晃无力地摆伏。两位访客虽然是为照顾他前来,却也不得不各自在房间里寻找支撑点,才能让自己勉强站稳、克服部分眩晕。

“瞧您啊,像是要撒手人寰一样。”哈维局长看着床上的朋友,仍要毫不客气地嘲讽。

“其实,船上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治疗晕船的独特秘方,莫热图船长就是靠这种方法成功克服眩晕,从骑兵变成海员的。”医生向他的病人介绍,他原本尝试在一把木椅上坐稳,但摇晃的地板让他差点失衡倒地;银行家现在已经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只能气若游丝地作出回应,离他更近的哈维局长负责把他的话转述给医生:

“什么方法?”

“一种有一定副作用的特制神经药剂,我们称它为‘苏格拉底之酒’,需要从本地海域里的特有剧毒生物——纫网水母身上提取,幸运的是,这种生物在本地分布非常广泛,数量也十分巨大。”

“那么您有现成的药物吗?”

“很遗憾,没有。”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直接从水母身上提取吗?抓水母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也不行,在以前的一次风暴期间,我曾在类似的情况下向约克沃姆先生提出过这个想法,但他向我表明:暴风雨到来时,水母都是会潜入深海的……不过,我想让您明白的是,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挺过这次风暴,我们就可以有效解决您的晕船问题了!”

“前提是他还挺得过去,否则他需要的就不是您,而是牧师了。”港务局长做了一个象征性的手势,但随即,伴随着一声带有强大断裂感的沉闷巨响,他在突然的震荡中一下失去了平衡、几乎要摔倒在地,慌忙抓住了一旁的床尾扶手:

“上帝啊,这是怎么了,刚才也没有过这么夸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远处传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乔明斯医生转身打开舱门,发现水手长斯科特·卡特正浑身是水地站在门前,看上去就好像刚从海里被打捞上来一样。

“先生们,快上来!闪电击中了前桅,桅杆折断,不少水手被砸伤了,我们很需要人手!”他操用着浓重的美国德州口音,语速极快地大声说道。

医生听见后,立刻拎起药箱冲出门去;哈维局长也站起身来,却表现的十分为难:

“我马上就去!但是如您所见,诺埃德先生需要照顾,我们又没有治疗晕船的药物……”

“药物?船长室里应该还有一些备用,您快去取吧!”

水手长说完,并没有再顾及什么情况,立刻冲向走廊尽头的舷梯去了。哈维局长也无法再考虑擅闯船长室是否合乎乘客的礼节,只能先将银行家向床的内侧推了推,随即便摇摇晃晃地跑到了船长室门前。

船长室和高级军官餐厅已经合为一体,位于尾舷末端,这座房间里有序而拥挤地摆放着数排种植箱,所有种植箱都已经牢牢钉在了地板上;它们的底座由涂上了桐油的美洲白橡木制成,内嵌有陶瓷的承土盆,上方还覆盖着沃德箱般的金属框玻璃罩,许许多多的卷心菜、矮番茄和土豆正在箱笼中生长,把这座房间变成了一个微型的菜园。而在一大堆拥挤的种植箱后,正是船长的办公桌和陈列柜。

哈维先生艰难地绕过舱室内的农业区,来到了桌前。桌子上方悬挂着一盏瓦数很大的灯,各种航海仪器,如数值已经暴跌的气压计、水银温度计、六分仪、精密指南针、精确航海计时仪之类,全部装在固定于桌面一端、填充有锯末的玻璃面橡木盒子里,在风暴之中安全无虞。

由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港务局长并不能迅速找到药品,他四处搜寻,目光从每一个抽屉和柜子上扫过。而也正因为此,当他从一处抽屉的角落里拿到了仅存的药剂瓶,刚要起身离开时,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难以忽略的画面——

桌上的橡木盒中,指南针正猛烈地震颤旋转着。

在雷暴天气当中,航海指南针失灵并不是十分罕见的现象,港务局长记下了校准罗盘的需要,便迅速赶回房间帮病人服药。

当他耽搁了许久,终于穿上了油布防水衣、赶到甲板上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简直感觉到,自己过去的航海生涯只不过是一张稚嫩的白纸。

昏黑的天空下,巨量的水体从上方倾倒下来,完全分不清是海水还是雨水,人们只能从这水柱的密林间勉强看清15米开外的事物,但即便如此,哈维局长也能还是能够借助闪电的照明辨别出,“埃兰蒙特”号的前桅已经从下方三分之一处折断,正斜倒在甲板上、随着船体的起伏甩动,上面的帆缆索具如同爱尔兰女鬼的发丝一样在海面上空飘振着;一架从机位上脱落的钢制锚机横躺在桅杆的一边,一边发出剧烈的摩擦声,一边在甲板上游移,显然,这个横冲直撞的金属猛兽就是与闪电一同折断桅杆的帮凶。除了锅炉轮机房和下层甲板的必要维修与值守人员,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经集中到了甲板上,大家协助排水、收紧缆索、控制绞盘、应急维修并把伤员带回船舱。

在舷梯口的小侧室内,乔明斯医生正和助手们为伤员包扎,但是那些人严重的伤势和新增伤员的数目让他几乎陷入疯狂,他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定力,不禁在混合着污血的肮脏积水中猛跺着脚、冲着甲板上的危险区域嘶吼起来;但是这并没有阻止人们继续在甲板前端做出牺牲,哈维局长同样跑上前去、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大雨瓢泼中,他听见医生在身后几乎绝望地喊道:

“天呐!停下,天呐!”

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团,金属和木头的扭曲断裂声、人们的呼喊声全部嚣叫在空气中,又被巨大的雷声和水声吞没,在这些声音当中,哈维局长还能够清楚地分辨出两个指挥者的口吻,一个来自卢克·莫热图船长,一个来自威廉·赫伯特少校。

原本覆盖在甲板顶的大幅防水布早已被海浪和狂风撕裂卷走,抛掷到了无边的汪洋里;一艘救生艇从断裂的吊架上摔落下来,砸成了致命的碎木片,如子弹一般向随时改变着方位的下风处飞去;木桶和储物箱像小号马车一样在半米深的积水中横冲直撞,有些时候甚至会随着船体的下坠腾空跃起、再狠狠砸下;卧式锚机上的铁链如同钢铁巨蟒,一边发出惊悚的碰撞声,一边带着被它击碎的水沫穿抽甩动;一个炮弹状的影子从哈维局长脚步前的甲板上重重弹过,摔出了依稀可辨的血水,他惊恐地看过去,认出那是一只被卷入风暴的南大洋蓝鳍金枪鱼。

而就在转过头来之前,他听见了一声呼喊,但还没来得及留神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倒,狠狠摔在了甲板上的浅水中。

雨柱和海浪拍击在他脸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也听不见声音,在牙齿和口腔黏膜的激烈碰撞中,他察觉到了血液的咸腥味;摔倒的同时,他感觉身上那沉重的压力还没有消失,随即那压力又滚动着离开了他的身体——那是从前桅上摔落的大口铜制船钟。

水手长斯科特顶着风雨挪到他的身边,将他扶起来:

“我刚才试图提醒您了——您最好还能出力,不然我们就只能等死了!”

“啐!来吧,先生,来吧。”

在前桅的基部,许多船员——包括威廉·赫伯特少校和莫昂·约克沃姆先生在内——正在一起努力着,他们试图彻底砍下断裂的桅杆、解开上面的缆索并将它们丢弃到海中,以免导致船只失衡或者造成其他的二次伤害;然而“埃兰蒙特”号的前桅木质粗重,在部分节段还包有金属,因此尽管它已经折断许久,却仍然难以和基部彻底切割分离。火上浇油的是,摇晃的船体、恶劣的天气、游移的障碍物、牵绊在桅杆上的巨量缆索无疑都在增加这一工作的难度。

在哈维先生的面前,各种工具散乱在地——那是伤员们撤走之后留下来的,港务局长捡起一把木锯,立刻加入了切割桅杆的队伍里,手臂上大幅度的动作牵着他胸腔犯疼,这是刚才冲击导致的伤痛;众多杂物在他身边随着船体摇摆冲撞飞驰,在他身旁带起呼呼的风声,他也全然来不及顾及。

在这昏暗的阴影当中,每个人都承担着因为使用工具过于急切而受伤或被他人所伤的危险,只有偶然出现的闪电能为人们提供暂时的照明,但闪电的频次自然不是人力所能掌握的,船员们只能做好随时调节工作速度的准备。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在某一次猛烈地闪烁之后,所有人的眼前突然一下变得无比明亮,如同来到了晴朗的白昼,大家都抓紧这一难得的时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名工作较为轻松的见习生米歇尔·凡尔纳——他负责解开桅杆左侧的副帆索——转过头去看向天空,希望找出这次闪电如此明亮的原因,而当他看向左舷方向的天际线时,不禁发出了惊呼:

“电!看呐!那么多!”

人们不敢停止手上抢救船只的行动,但仍禁不住各自抬头,向左舷外的方向看去——天边那个遥远的光源,是有闪电击中了左前方海平面上的某地。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他们看见的并不是某一道闪电命中了海面的某处,而是有十几道闪电在同一个方向汇集;那些闪电也并非在命中之后迅速消失,而是持续了长达五秒的时间才逐个熄灭,在黑云之上留下了数道暗红色的烙印,那痕迹的形状如同一颗被点燃了的蒲公英种子,又如同一枝由电火构成的巨型柳珊瑚。

“你们以前见过这个么?”大威廉少校的脸色白得像纸,向约克沃姆先生问道。

“恐怕没有,少校阁下,您呢?”

“恐怕没有。”

“我的天呐。”

短暂的震惊后,船员们很快回过神来,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远方异常的闪电似乎是什么不祥的预兆,大大加深了人们心中的恐慌和焦急,那些负责解开绳索的水手也纷纷找来工具,选择用切割的方法快速斩断缆绳,金属和各种材料的摩擦声一时间增长了许多,比暴雨和波浪的声音还要紧凑密集。

终于,在一阵震撼人心的撕裂声中,“埃兰蒙特”号的前桅彻底断裂下来,滑进了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浪间。激烈的波浪将它数次推向它曾经所隶属的船只,使这根焦黑的包铁木头撞击在船壳上,发出阵阵闷响,让大家胆战心惊,唯恐船体被桅杆捅出个窟窿来。

幸运的是,海浪很快便不再为难这艘铁甲舰,而将那根桅杆推向了遥远的东南方,不久,它便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这时候,大威廉少校走进了在摇晃的人群中,高声宣布道:

“好了,现在最大的危机总算解除了,所有人,捆紧甲板上的一切,加固后两根桅杆,排水,照顾伤员!”

骑士官大口喘着气,他语调沉着地认可了这些指令,并没有再做什么补充。

“照少校说的做——感谢您,哈维先生。”

“不必客气,莫热图船长。”

“您的朋友呢?他还好吗?”

哈维局长扭过头来,冲船长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他不顾甲板上依然狂暴的海浪和雨水,越过种种的混乱和危险,从船前冲到船后,在医生和伤员们惊异的目光中飞奔下舷梯,冲进了诺埃德先生的房间。

银行家正坐在床边上,他的床榻和地毯被他的呕吐物弄的一塌糊涂,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但他本人看着却精神了不少:

“啊,我不推荐您现在就进来,这个房间里的味道恐怕不怎么样。这药的副作用实在不小,不过,说真的,吐出来让我感觉好多了。” 第八章·彷徨在雾海 风暴潮依然在持续,船只的颠簸和水浪的狂放丝毫没有减少,但最严重的桅杆危机已经彻底得到了解除,在水手们的努力下,剩下的两根桅杆已经做好了加固和折叠工作,甲板上的各类物品也被重新捆绑固定;从各个岗位上退下来的数十位伤员被分批次安置在水手餐厅和乘客餐厅里,健康的船员们在威尔·乔明斯医生的指挥下为他们做着处理治疗,原本充斥着烹饪物气息的餐厅里一下弥漫起碘酒和松节油的味道来。为了保证治疗,这位拉丁医生连续三四天都没有休息,只会在极端疲惫的情况下坐在软包的木质餐椅上,打一两个钟头的小盹儿,简直要把自己也累出病来。

显而易见,这样紧张的医疗安排是有必要的,在后续与大海的搏斗中,仍有相当数量的水手躺进了临时医务间。海上风暴的最高潮持续到了次日早晨才渐渐结束,而整场风暴则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天中午,直到当天12时38分以后,来自天河的雨水才彻底枯竭,海浪像是经历了过度的疲劳、被人慢慢安抚下来一样,逐渐降低了波动的幅度,开始恢复它先前的柔和与平静。

不过,虽然雷雨渐渐结束,人们却依然没有见到晴朗的日光,天空中的阴云没有完全散去,而是高高地铺在天穹顶端,把天空包装成了无边的灰白色。短暂的清明之后,淡淡的雾气又从海面上升起,开始笼罩在周边海域,并且不断增加它的密度,严重降低了人们的视线距离。

也就是在这样的浓雾天里,莫热图船长带领船员们走上甲板,举行了一场严肃的默哀仪式。这场仪式是为了所有在风暴危难中牺牲的船员举行的,到仪式开始为止,有五名船员在风暴中被卷入了海洋,不知所踪,三名船员因为被桅杆砸倒或被船体的其他部件撞击而重伤过度,医生和助手们都无力回天。“埃兰蒙特”号上并没有专门的乐队,但泰迪·哈维先生懂得乐理,于是便用船上旧藏的军乐小号为牺牲者们送行,他的选曲和演奏得到了人们的一致认可,尤其是海军少校,对自己老战友的肃穆音乐不遗余力地表示了赞扬。

倘若有人目睹过船员的海上葬礼,我们可以毫不怀疑地相信,他一定会为之动容,且把这幅景象深深铭记于心。在船长的指挥下,船员们在甲板侧线站成阵列,伴随严肃悲哀的乐声向牺牲者们敬礼;牺牲的船员大多被装殓在来自底舱的厚木棺中——那是每一艘考虑周到的远洋航船都会为乘客预备的最坏打算——而当超出预料的极端情况发生时,比如现在,牺牲人数超出预备的棺椁,船员们便只能以帆布、绳吊铅坠和国旗先后包裹烈士的身躯。

随后,莫昂·约克沃姆先生以安立甘宗高教会派主教之子的身份,为这些在惨烈灾难中逝去的灵魂主持了简单的祝祷仪式;在人们的注目和默哀中,在舷边斜立的国旗和学会旗帜的簇拥下,亡者们的棺椁和遗体滑入大海,在已然平静的海面上再次激起了朵朵浪花,缓缓沉向了幽深黑暗的冰冷深渊,永远长眠在了无边的海床深处;最后,“埃兰蒙特”号船炮齐鸣,三轮沉重的炮响回荡在空旷又迷蒙的海面上空,久久萦绕在每一位参与者的心头。

怀念的环节结束,人们的海上生活开始回到稳定的正轨当中去,由于这一次出海本来就是临时活动,准备和协调都十分仓促,船上的水手并没有满员,如今缺少的人手虽然不至于使得船只岗位瘫痪,但总是让水手们的工作压力上升了一些;在哈维局长的提示下,莫热图船长命令舵手根据稳定下来的罗盘重新调整方向,让船只回到正确的航向上继续前进。

这样的日子当中也有可喜的消息,威兹·诺埃德先生的晕船已经完全缓解了,尽管医生向他强调,“苏格拉底之酒”需要连续服用一个月左右才能彻底根治引发晕船的神经问题,但鉴于现在药品缺乏的状况,他也只能指望这一次药效持续的时间长久一些。目前为止,他的状况还十分乐观,甚至摇摇晃晃走出了舱房,加入了为逝者送葬和救治伤员的队伍。

不过,在再次深切体会过晕船的痛苦之后,他对于自己的治疗也不得不更加上心。这一天,当他看见约克沃姆先生正要离开医疗舱走向船尾时,便赶忙叫住了他:

“约克沃姆先生,请问我们现在有条件制取‘苏格拉底之酒’了吗?”

“啊?啊,当然,风暴已经过去,水母们应该已经回到了浅水层,只需要用船尾的拖网捕获纫网水母,就能为您提炼药品了;前几天雨停之后,我已经让人降下了拖网,开始收集样本,相信我们很快就会有收获的。当然,提取药剂的过程也需要时间,大概需要……”

“五天以上。”一旁的医生给出了确切的答案,他正手忙脚乱地为伤员清理伤口,头也来不及抬。

“好吧,对于制药而言这个时间不算长,但是这一个礼拜里,缺的这药谁给我补呢?我们可是连船长室的存货都用完了。”

诺埃德先生已经受够了翻江倒海的痛苦,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好在,莫热图船长给了他新的安慰:

“实际上,药剂应当没有消耗完,除了我抽屉里的应急药瓶,船长室的陈列柜底层还留有一整箱备用的呢,您就先拿去吧!”

诺埃德先生手头正在为一名伤员包扎,于是请哈维局长代劳。港务局长便随同莫热图船长再次来到了船长室,骑士官蹲下身子去取药,他就站在一旁等待,顺便四下浏览着舱室里的一切:种植箱当中,不少植物因为暴风雨而变得东倒西歪,这几天才被重新固定在土壤里;侧边书架上的书本散落了一地,今天才被重新整理成一摞一摞的模样,堆放在地板上等待重新归位;墙角的沙发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其中不少易碎品都已经变得千疮百孔,预计在不久的将来免除不了被丢弃的下场。

同时,由于之前来取药时留下的深刻印象,哈维局长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落在了桌面的仪器盒上,可这一次,他又为眼前的现象皱起了眉头——

盒中的指南针已经稳定了下来,但它指出的方向表明,船只并没有回到正确的方向上继续行驶,而是在错误的方向上左右摇摆。

“船长,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

“您已经下令让舵手调整方向了吗?”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那为什么我们的指南针显示,我们正摇摇晃晃朝着东北方前进,而不是正确的西偏北方向呢?”

莫热图船长直起身来瞪大了眼睛,凑近桌前向精密指南针看去,随后又看向书柜旁罗经柜里的自差矫正干罗经、从腰间摸出自己的便携指南针,反复对比确认之后,他终于确定,哈维局长所言不虚。

倘若从风暴结束、骑士官下令调整方向开始计算,这一偏差的航向已经维持了三天,毫无疑问,这是个极为严重的错误,而天灾后的人祸往往也要比平时更加危险,尤其是在这种人心浮动的关头。

莫热图船长的面色变成了深红,他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出船长室,走上舷梯,向甲板上舵轮的方向大声叫喊:

“船只偏航了!”

此时的甲板上浓雾弥漫,船只好像驶入了棉纺厂的仓库,有效能见度下降到了5米,人们几乎完全看不见彼此,但是,船长的声音穿透了水汽氤氲的层层障壁,让整个甲板上的人都感受到了震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舷梯舱口。大威廉少校站在右舷的过道边,用并不响亮、但足以让骑士官听见的声音议论着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指挥失误、可能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而他身旁的水手们纷纷沉默着,没有一个做出反应;莫热图船长显然听见了他的闲言碎语,但他只是皱着眉头看向甲板另一端——那是总舵手正要赶来的方向。

在命令的召唤下,总舵手从休息位上赶了过来。这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名叫威克斯·阿尔伯特,他同约克沃姆先生来自同一个故乡,参与学会工作已经超过五年时间,本应在很早以前便得到一个更合适的升迁机会,但是对朴素工作的热爱让他始终坚守在科考一线;除了舵手之外,他同样是船上不可替代的的技术员工,因为他还有学会物理学院的电学研究员这一鲜为人知的身份。

“船长。”总舵手茫然地向他报道。

“阿尔伯特先生,告诉我,我们应当向什么方向行驶?”

“西北方,船长。”

“那么,我的罗盘现在是怎么指的?”

威克斯紧张地看向莫热图船长手里的指南针,随即露出困惑而惊讶的表情。

“阿尔伯特先生,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船长。”

“不知道?水手,我不是要求调节舵盘吗?”

“是的,舵角指示盘一直都在对应的位置上,我也完全是按照您和少校的命令调节的。”

“少校的命令?你说少校的命令,是吗?”莫热图船长大声地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严厉,而他的目光也从舵手身上转向了不远处的海军少校。大威廉显然感受到了这份怒火,于是便尽可能柔和且迅速地说:

“啊,我只是向他强调,要控制好扭转船舵的余量,这样才能精确按照您的指示完成转向,否则的话船只很可能过度偏转……”

“我们理解了,”约克沃姆先生打断了他,“但是我觉得这不是舵手的问题,骑士官。”

“那是怎么回事?”

“您来看看我们的拖网吧。”

大家于是一齐向船尾走去,在那里,挂着拖网的两根液压吊臂正低低放平,远远地探出船尾,尼龙复合材料制成的拖网只在海面上现出两根吊索,而它们下方数十米长的网索正在深不见底的海水中网罗着一切可取的资源,在旁人看来,这一切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熟悉它工作方式的人都不免感到奇怪,因为在他们过往的印象中,航行中的拖网应该在海水的阻力作用下向后方倾斜、拖曳出长长的浪花才对,可现在拖网的吊索却以某个角度静止在水面上方,一点看不出在拖行的样子。

骑士官授意升起拖架,那死气沉沉的网兜便从水中被提了起来,缓缓移动到了甲板末端的浅水槽箱里,约克沃姆先生走上前去,试图辨认其中的收获:

“两只钵水母纲根口水母目的桶水母,也就是我们要找的纫网水母,他们应该在洋流中涌动,但这两只是小个头的幼体,需要更加柔和的水流;一条鲉科蓑鲉属的硬骨鱼,看起来是斑鳍蓑鲉,漫游类的捕食者;还有一条鲈形目笛鲷科的黄足笛鲷……瞧啊,都是些在静止或缓慢的低盐水域当中生活的物种。”

“我们在静止的水域里?”诺埃德先生问他。

“应该说,我们在‘相对’静止的水域里,因为某种原因,我们的船只无法前进了,就像1874年的‘圣凯瑟琳’号一样。”

1874年,执行冬半年考察任务的“圣凯瑟琳”号上载满了腐烂的物资和伤病的船员,正如同一艘移动病房一样缓缓航行。当她正面临人手不足、岗位瘫痪的窘况时,人们发现她突然无法再继续前进了,尽管锅炉依然在以极大的马力运转,船只却无法移动分毫。在这莫名的情况下,“圣凯瑟琳”号在这片海域当中被困了三日,并在第四天中午突然恢复了前进,水手们来不及调整方向,便与海面上的大块浮冰相撞并被推入了礁石区,船只也因此严重损坏。

实际上,这样的现象在历史上并不是闻所未闻,许多著名的记载和报告当中都记录有极为相似的事件,人们称其为海上的“死水”。

公元前31年,罗马内战的尾声中,共和国核心力量的控制者、未来的奥古斯都,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同托埃及的主人马尔库斯·安东尼·尼波斯以及他的配偶、女法老克里奥佩特拉七世展开了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的最后一场大战——阿克提姆海战期间,埃及人的大型船队败给了屋大维较为弱势的船队,这当中除去战术和其他实力的区别,还有一大重要原因就在于埃及船队在战场上突然失去了行动能力,古代学者一直以有巨大的?鱼吸附在船底反向游动作为解释,现在的人们当然能够知道,这种理论并不可靠。

无独有偶,芬兰的民间传说中同样记载着一个相关的故事:在斯堪的纳维亚诸国的海盗时期,曾有一艘全副武装的战船出发前往海上,但就在船只到达河口时,人们突然发现他们无法再继续前进,兵士们拼命揺橹,船就是动弹不得,好像水下有障碍物一般。船长派人潜到水下,也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大家害怕起来,纷纷议论认为这是神明的示警,于是便决定取消出海,并在上岸后向神明祭祀。

本世纪以来,同样有相当多的类似报道出现在报纸的各个版面,最近有的一份海事报道,正是关于一艘渔船在北大西洋出海途中突然失去行动能力的事件,另外,数份来自西北航道探险船只的报告也向人们证明了这种状况的存在。

泰迪·哈维局长,威廉·赫伯特少校以及卢克·莫热图船长都对相关的事件有所了解,但亲身经历却是头一遭,更令他们不安的是,按照他们现有的认识,面对这种无法解释的情况,人们只有两种选择——束手等待,期待能有奇迹发生使得船只再次移动,让大家免于困死;或者,弃船离开,尝试用其他方法离开此地。但这两种方法都不能保证人们一定能逃离这片水牢。

“莫热图船长,”海军少校用响亮的语气说道,“我建议您检查一下航海钟和六分仪,核算一下我们的位置。”

“我当然会设法核对,但六分仪在这样大雾弥漫的日子是无法使用的,他需要日光——在海军工作这么久,我想您应当对这种仪器不陌生吧,先生。”

“啊,当然,当然。”

在讨论继续下去之前,一直好奇地在水槽和拖网边观察的银行家发现,网兜的边缘有一团明显不是生物质的奇怪物品,它看上去色彩深沉、浑然一体,似乎是一件人类造物。

“这是什么?”

他伸手从网中将它拿了出来,发现这是一件被水打湿后团在一起的纺织品,而当他把那怪异的布匹一点点展开后,所有人都立即认出了它的真面目——那是一面冰冷的国旗,在它的一角,还缠绕着一把结实的绳索。

“为什么会有国旗?难道是我们的海军在巡航时掉落的吗?”银行家问。

骑士官船长则面如死灰地盯着那面旗帜,看上去好像撞见了鬼魂:

“不是,诺埃德先生,这面国旗是我们投放的。”

“我们什么时候投放的?”

“三天前的葬礼上。先生们,这是牺牲水手的裹尸旗。”

死亡的寒气瞬间涌上了甲板,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心头不寒而栗。这不幸的事物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是否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预兆?同时,船只没有成功转向的原因也彻底浮出了水面——三天以来,“埃兰蒙特”号没有移动一海里,纵使船舵扭转到了正确的调节位置,无法前进的船只也不能将自己推动到正确的方向上。现在,每个人的脑海当中都浮现出了同一个恐怖的想法:

“我们被困住了。” 第九章·谎言 大家在甲板上静静站立着,浓厚的海雾之中,每个人都几乎看不清他人的面孔,却都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而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有人轻声念起了一个名字:

“斯菲伊本。”

没有人对这个声音做出回应,也分辨不出说话的人是谁,但甲板上的人影却瞬间纷纷摇晃起来,许多水手开始向周围的人看去,希望能够传达他们无言的恐惧和担忧,可在大雾之下,他们全然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斯菲伊本?那又是什么?”银行家转向约克沃姆先生,但后者对此同样一无所知;至于莫热图船长,他在自己那短暂的海员生涯里也找不出答案。

“也许你们听说过它的其他名字,这是个世界各地水手都熟悉的妖魔,印度的僧侣称它为阿难陀舍沙,因德尔的战士们管它叫吉格斯,北欧人将它名为约尔曼加德,博物学家们认为它是古老的巴拉奥皮斯,或者,单从外形上描述它,巨型海蛇。斯菲伊本,就是它在这条航线上的名字。”水手长斯科特·卡特回答。

斯科特有这样的经验并不奇怪,他本就也是道斯克学会颇具经验的得力干员,事实上,在加入学会并在不久前任职于“埃兰蒙特”号以前,他便早已成为美洲大陆的知名探险家,这些印第安民族的古老传说他完全烂熟于心;至于“斯菲伊本”,这个怪异的名称并不是“埃兰蒙特”号船员们的首创,也不是学会成员间独有的怪谈,实际上,这个名字来自南美大陆和太平洋岛屿上的土著人,从智利沿海到阿根廷东部,马普切人和巴塔哥尼亚人世代相传:

在大陆以西的海洋当中,栖息着一条巨大的海蛇,它会从鼻孔之中喷出有毒的浓烟,身上的鳞片还能够让它隐形;每当它发现有船只从自己的海域经过,它就会在水手们不注意时呼出毒雾、让他们陷入迷失,同时用自己隐形的身躯慢慢缠绕在船上、使之无法前进,并在最终控制住船只之后张开血盆大口,将船吞入海底。

长期以来,道斯克学会的其他成员们对着这种天方夜谭所持的态度也都是消极而理性的。但在常年的科学工作当中,他们见证了许多传说生物——比如鸡蛇怪和中华耳鼠——被科学界所确认,同时,包括“圣凯瑟琳”号在内的多艘学会船只的遭遇也是记录在案的事实,这一切使得他们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些古老的谰语,以至于现在这种情形下,隐形海蛇的恐怖形象自然就更在水手们的脑海当中不可消抹地浮现了——不过,水手长是个例外,作为一名德州猎人,他是绝不可能被这些鬼魅吓倒的,倘若真的与这个怪物会面,那么他唯一会做的动作就是抬起猎枪。

“好啊,真是个经典的怪物,但我可不会容许我的水手被这种东西吓倒!”骑士官提高了嗓门,“我绝不相信有这种家伙存在,即使它存在,我也不认为它能将我们怎么样!过去数年中,我们曾经在这条航路上反复来往过多次,这里虽然危险,却从来没有什么蛇妖在此降临;‘圣凯瑟琳’号确实遭遇了意外,但她的水手没有一个在旅程中死去,那艘船本身也并没有被什么深渊巨口吞入海底,而是正好好地呆在我们的维修船坞。所以,倘若有人愿意相信这些荒唐的话语,那他们就去相信好了!但是,这些人绝不应当是你们!”

迷雾间的影子们逐渐稳定下来,显然受到了这番简短讲演的触动,在船长的号令下,水手们各自零零散散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海军少校跟随着舵手们继续去做未知的叮咛,其他人则返回了医疗舱为伤员护理,并为诺埃德先生提炼他挂念着的药品。

然而,恐惧一旦形成便难以轻易化解,更何况“埃兰蒙特”号现在正困在死水之中,不知何时才能解脱,这样的境地无疑加剧了人们的绝望。同时,由于船只受困,许多岗位上的工作也暂停了下来,连桅杆顶上本应在浓雾天里值守的瞭望员都下到了甲板上,因为停滞的船只不必担心触及任何障碍。在这样无所事事的环境之下,人们每天除了胡思乱想便无事可做,船员之间关于斯菲伊本的种种流言便更加丰富和离奇。

这些英勇的船员们,他们敢于用生命和狂风暴雨抗衡,面对敌船和海盗也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战斗,但当他们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敌人、是自然的诡秘、是认识之外的困境时,他们的勇敢和牺牲精神便被大大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手固有的迷信和将死病人一般的痴愚,他们不害怕流血,却害怕噩梦,他们不害怕恐吓,却害怕恐惧本身。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几天下来,不少人开始相信,当初“圣凯瑟琳”号上的疾病正是由海蛇的毒素导致的,推动她偏航的也不是浮冰,而是斯菲伊本那巨大的脊背,她撞上的也不是礁石,而是斯菲伊本的尖牙利齿,而这艘船只之所以能够逃出生天,全然是因为寒冷的冬季让巨蛇失去了食欲;尽管在船长反复申明的严肃态度和水手长的强调约束下,船员们在表面上依然稳定有序,但他们的内心还是无法避免地动荡起来,似乎四处弥漫的海雾正是那致命的毒烟,而队伍停滞不前的原因也是海蛇的致命身躯正在无形之中缠绕着船体。

这一切骑士官都看在眼里,他清楚的知道这样的现象会对自己的领导产生多大的影响,但现实却让他无能为力;水手们不是要求返航,不是要求加薪,而是要求摆脱现在的恐怖困境——这是他人力所不能及的。

他同样能够注意到,威廉·赫伯特少校正趁机嚣张起来,准备明目张胆地挑战自己的权威。他开始毫不顾忌地分享各种消极的传说,想方设法引发船员们对现状的抱怨,甚至在卢克·莫热图船长面前,他也会用清晰的声音感叹这是一次多么失败的旅行;在时间的折磨下,不少船员开始附和他的声音,即便是那些最老实忠诚的水手们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这一切使得船上的气氛比原先更加紧张。

大威廉少校,他当然也了解过死水的困境,也清楚地知道并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应对现在的情况,但是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撼动骑士官卢克·莫热图对这艘船的绝对统治的机会,而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遇。

数日的积累当中,两位领导人之间的空气逐渐充满了带有硫磺气息的火药味,现在,每一个对形式有最基本判断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海军的现任军官正试图和骑兵的前任团长分庭抗礼;若在以往,面对这种情况,船员的态度是不会有什么动摇的,但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段,绝望和恐惧正在颠覆常识,当现状一直糟糕的时候,任何可能的变化都成为了人们所期待的生机。

倘若在这期间船只能够摆脱困境,那么一切都会逐渐转好,遗憾的是,“埃兰蒙特”号就像是锚定在了海床上,完全没有前进的趋势;而若这样的局面维持下去,也许事情还不会很糟糕,但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关头,力量的天平却陡然发生了变化——船上的大副倒向了大威廉一方。

大副雅各布·希德拉来到“埃兰蒙特”号的时间很晚,但他在其他船上担任大副的时间要比卢克·莫热图登船的时间还要长。不过他素来是个习惯了在各船之间辗转的海员,故而面对一位年轻的战争英雄担任自己的领导,他以往也并无怨言;但同时,这名老海员的迷信也是整艘船上最为严重的,因此,当和船长一样来自军队的赫伯特少校大谈神鬼、发表与他相似的意见时,他便不可避免地倾向于后者。在他简单的观念里,是非好坏之类的问题就像硬币的两面一样好区分,那就是完全由他的个人好恶默默指导;如此一来,他对骑士官原先所没有的种种怨气也便生发出来,似乎连“埃兰蒙特”号的船长也本应该由他来担任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船上的情况便一下变得危险起来,种种风险叠加在一起,像是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桶——而那颗火种来得比骑士官想的更早。

出航后第十一天,也是人们确认受困第五天,数十名无所事事的船员们聚集在甲板上和海军少校共同议论着,毫不收敛地展露出威胁的态度,他们已经连续这样两天了。

“安静!”水手长斯科特·卡特高声喊道,向前走去。

“谁再胡言乱语,”他干脆利落地说,“我就要找他算帐!”

船员的声音缩小了一些,却个个仍是满面怨愤,而大威廉和大副在人群中的高声抱怨依然在持续,终于让莫热图船长忍无可忍,不能再视而不见。于是,在听见少校表示“我们所有人都是在坐以待毙”之后,他选择反唇相讥:

“好好好,好极了,那么,尊敬的少校,请您告诉我,您有什么妙计呢?”

交锋的第一枪由船长打响了,水手们全都安静下来开始观望。

大威廉当然没有什么妙计,尽管平日里他总是声称,倘若由他领导,他一定会提前判断方位避免受困,或是利用蒸汽锅炉的往复活塞让船在短时间内提速冲出牢笼,但他自己也清楚,这都不是有效的应对策略——事实上,没有有用的应对策略。

但这时,他却用有效的话术掩盖了自己,冷笑了一声,带着讽刺的表情说:

“您不才是船长吗,我怎么能代替船长谋划指挥呢?”

聚集着的船员之中传来更多不满的嘈杂声,在这种理智面临危机的无助关头,没有人在乎“妙计”是什么——或者到底存不存在——人们只在乎矛盾,而矛盾已经再次被转移到了船长身上,并且相比之前有增无减。

骑士官紧皱着眉头站在众人面前,他的内心其实并不稳健,客观来讲,他毕竟只是学会中一名后进的成员,成为这艘船的船长也不过是去年的事;过往的陆军生活是相对简单的,并不能为他提供多少经验,倘若真要让他来处理一场船员哗变,他必然会手足无措,但此时,他明白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那么,作为船长,我告诉你们,我们只需要等,等待海上的转机出现。”

“还是等待斯菲伊本把我们都吞进肚子里?”大副在人群中粗声粗气地说。

“难道你真的相信是有一只隐形的海蛇在喷出毒雾、捆绑船只吗?”

“那么是谁在困住我们呢?”

“我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一条蛇怪,我连一声吐信子的动静也没听见!”

“那您的听力还真不赖!”

就当双方的声调不断抬高,要将争吵进一步升级的时候,约克沃姆先生走上前去,为眼前的一切提出了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

“先生们,先生们!请先等一等,冷静一下,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向那些诡异而又不可考证的方向辩论呢?这是在亵渎我们的勇气,更是在亵渎上帝的神圣。事实上,我们所面对的现象完全是可以有科学解释的。”

“什么——什么样的解释?”大副显然没有料到第三方的加入,话语略有磕绊,但依然毫不客气。

“就拿海雾来说,水手们,海员们!你们都是饱经风浪考验的人,我想请问你们——难道海上有雾是什么少见的现象吗?我相信对诸位而言,它常见的很!我们有什么理由认定,这里的海雾和西墨西哥、新西兰岛、东中国海的雾气不同呢?请敞开胸怀闻一闻吧,这水汽里难道不是你们熟悉的海咸味吗?”

“确实如此,再熟悉不过了。”立场坚定的水手长带头大声回应道,让哈维局长不禁想起之前他在风雨中浑身湿透、到船舱里催促自己的画面,心想:他确实很有资格评价海水是什么味道的。

“那么死水又怎么说——您能为我们给出什么放心的解释吗?”大威廉少校面带微笑,语速由快到慢地发问。

“是由一种波浪导致的。相信大家都见识过,在海洋当中,受上下层密度区别的影响,海水时常会产生乱流;而这样的乱流就可能会制造出相当多数量和层次的微型波浪,从而导致我们的船被阻滞——就好像船开在了传送皮带上。”

“‘大家都见识过’?我可不知道……”银行家小声嘀咕。

人群中有了轻声的交流,传达出一些积极的意思,但担忧并没有从人们脸上完全消失,毕竟即便有了科学合理的解释,他们依然摆脱不了现在的困境。

“那么,这种密度乱流为什么突然产生,又要多久才会结束?”又有人问。

“耐心些,我的朋友,给我和大自然都留一点时间。乱流突然产生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我们之前经历的风暴;在暴雨当中,大量淡水从天空中降临到了海洋,混乱的波浪又将二者搅拌,因此现在海水还没有稳定下来,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海水总会恢复正常!不久之后,或许明天,或许后天……”

“或许下辈子。”少校打趣一般说道,但这个笑话显然不是为了讨喜。

“就算是诺亚一家人也没等那么久。”博物学家同样笑着回应,却没有看向他,随后,他再次高声地说道:

“就算是诺亚一家人,也没有等那么久!先生们,难道我们已经要比大洪水时代的罪人还要不幸了吗?难道上帝会抛弃我们这些大海上的勇敢者吗?绝对不会!过去数年中,斯拜希麦伦岛已经是我们无比熟悉的目的地,是我们的第二家乡,难道家乡会拒我们于门外吗?绝对不会!经历了那样多的难关,付出了那样大的牺牲,难道‘埃兰蒙特’号要在这时挺不过去了吗?绝对不会!”

这一次,人群当中传来了不少高声的赞同。希德拉大副正默默地退进人群当中去,当反复听见上帝这个词时——尤其是从主持过船员弥撒的主教之子口中高声说出来——他那迷信的大脑便又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新的追随方了。

“我们有食物,有水源,这些资源足够支撑我们一整年,何况是这至多不到一个月的海上旅行呢?难道我们还会怕多停留一两天吗?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位信得过的领导人,他年轻,可靠,虽然是大海上的新面孔,却从不让大海挑剔出毛病,除了曾经有点小小的晕船——皇家骑兵团团长卢克·莫热图,请您上前来——先生们,现在等待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古往今来,陷入死水当中的船只,有哪一艘最终没能挣脱出来,沉没入海了吗?”

“就像埃及女王的船队在东地中海……”大威廉依然用说笑的口吻插嘴道,提起了罗马内战的旧闻。

这个时候,哈维局长突然走上前来,打断了他,迅速向他问道:

“他们沉没了,因为他们面对可憎的敌人,我们面前有敌人吗?”

“当然没有!”海军少校果断且大声地说。

“那有人试图击碎我们的自信,创造种种障碍吗?”

“当然没有!”

“有人试图否定我们优秀的船长,让我们失去领导和方向吗?”

“当然没有!”

约克沃姆先生接过话去:

“有人试图放弃对上帝的忠诚,向异教的邪祟纳拜屈服吗?”

“当然没有!”

“好得很!那么,威廉·赫伯特少校,我请问您,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

“哈,是胜利!”

约克沃姆先生回转过身子,再次面对船员们问道:

“对极了!先生们,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

“是胜利!万岁——!上帝保佑卢克·莫热图船长!上帝保佑‘埃兰蒙特’!”

海军少校面带笑容,在一旁高举着双手鼓起掌来,加入了欢呼声中。卢克·莫热图船长站在人群面前,看着一片片激动的目光,感觉到成片的汗水正从脊背上慢慢地滑下来。

潜在的哗变被化解了,水手们又开始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虽然他们依然对现状无能为力,但在得到了更合理的解释之后,绝望之情确实减少了不少。大副很主动地减少了同大威廉的交流,转而向船长积极述职;少校则减少了在甲板上出现的时间,连吃饭也尽量同其他人错开,而选择花费更多时间在厨房里和桑德里亚大厨讨论烹饪问题。

诺埃德先生心情愉悦,邀请他的两位知情人来舱室里品茶聊天;经过紧张的对峙,大家的心境都舒缓了不少,各个都安逸而慵懒地在扶手椅中休息着。

“朋友们,你们的话可是帮了船长一个大忙。”银行家说道,在持续的药物治疗下,他现在已经完全摆脱了晕船,神清气爽了。

“船长是位优秀的人才,他值得人们的拥戴。”哈维局长说道。

“优秀的人才,这我完全不反对!虽然让一位海军军官来指挥我们也未尝不好,但相比‘大威廉’,还是‘大卢克’更讨我喜欢。”

“我的态度也许比您偏激一点。”

“哈哈,好吧!不过我们现在总算对这一切困境和谜题有了科学的解释,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听见这话,约克沃姆先生扭过头来:

“担心是多余了,但是,关于‘科学的解释’——那实际上也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这是什么意思?”

博物学院的主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我所做的其他解释都足够合理,但实际上,暴雨是不能造成那样严重的密度紊乱的,所以,我其实并不清楚死水乱流出现的原因,自然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银行家一下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天呐,天呐……好吧,但是,约克沃姆先生,我能够理解您编造谎言的苦心,不过您这可又叫我提心吊胆了。”

“这倒不算什么要紧的谎言,没什么可怕,因为即使不知道成因,死水现象无论如何都只会持续几天,我有信心这会在大家的耐心耗尽之前结束——真正值得担心的是另一个人的谎言。”

“谁?”

约克沃姆先生和哈维局长对视一眼,随即便告诉了银行家一个让他大跌眼镜的秘密,而这也正是他在登船之初同哈维局长窃窃私语时所说的:

“您应当还记得阿戈尔·利夫先生,我们学会的高级调查员、这片群岛的民政代表——您在博物馆的柜台见过他的。”

“我当然记得,怎么啦?”

“先前我给他发去电报,请他协助核实某些消息,在我们登船出发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他的回复。他咨询了自己的上级长官和在海军工作的朋友:根本就没有什么通航准入申请手续,那位少校的军衔虽然名副其实,却也并不是本地海军基地建设的负责人——威廉·赫伯特先生,这个野心勃勃的西斯拉夫人,他是凭借谎言登上这艘船的。” 第十章·灾难性的碰撞 听见这个消息,诺埃德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像半成型的陶土一般,在扭曲和粗糙中带着僵硬,似乎有什么急性病症打击到了他的神经。

倘若要认为,这个缺乏精明的银行家对威廉·赫伯特少校先前的种种言辞完全没有怀疑,那是在说胡话;一个半路加入秘密寻宝之旅的不速之客,任谁都会对他感到不安,更何况,少校先前对矿物的突然关心已经让来自施拉夫泽尔街的寻宝人颇为担忧。现在,这个实证了的谎言与其说是令他震惊,不如说是令他死心——威廉·赫伯特少校,无论如何也不能指望他是个可靠的人了。

他不禁为先前围绕船只领导权展开的一系列的争夺感到后怕,倘若一个动机不明的军官掌握了船只,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导致多么灾难性的后果。

值得庆幸的是,经过先前的失败,少校的作风已经收敛了不少,似乎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即便如此,面对这样的变数,银行家还是认为有必要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既然如此,也许我们应该告诉莫热图船长这个秘密,还有我们此行的目的,这样他也就能理解对大威廉加强防范的必要性了。”

“不。”其余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这样说的话,诺埃德先生,”哈维局长首先表明了态度,“您想,我们并不知道大威廉的动机;从我过去和他一同服役的经验来看,这个家伙就像泥鳅一样滑头,一般人很难揣测准他的心思,1872年,海军部改革、提拔人才时,他就凭借一份在作战室服役期间‘模仿’出的战术报告跳槽来了北方,甚至猛升了军衔。对这样一个人,简单地把他的登船和您的金矿关联起来既不准确,也不谨慎。更何况,寻宝这事本来就应当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我们三个人共享这个秘密,已经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不认为您还应该扩散这个消息。”

约克沃姆先生也对此表示了赞同:

“同时,我也希望您注意到,先生,虽然骑士官的品格绝对可靠,值得您托付这个秘密——我愿以我的人格向您担保——但是在现在这个关头,您即便不提醒他,他也绝对会对赫伯特少校防范有加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在这样的劝说下,诺埃德先生的念头被抑制住了,实际上,这念头本身也并不强烈,现在看来,船上的一切和谐正常,似乎也确实没有改变现状的必要,毕竟,每一个秘密都有风险,尤其当这个秘密还和8000万英镑相关。

在这微妙的和谐当中,船员们又度过了漫长的两天,“埃兰蒙特”号依然纹丝不动,与先前不同的是,船只已经在乱流的作用下偏转了三十二度,现在她已经朝向正北方向,但是四处充盈的大雾依然遮盖着人们眼前的一切,船只的境遇完全没有转好的预兆。

如果说,船员们在哗变危机化解后得到了安抚、暂时重拾了信心,而大威廉少校、哈维局长和约克沃姆先生对这样的处境心中有数,莫热图船长则身为统帅、必须处变不惊,那么船上最为焦灼的人就非诺埃德先生莫数了。付出巨大的代价,跨越重洋到荒岛上觅宝寻人,这本身就是一桩同莫伊莱三姐妹进行的赌博,因此,诺埃德先生只想尽快到达金矿,以免夜长梦多;而在他们一行受困雾海、又得知了大威廉这一潜在的隐患之后,他便更加焦虑,恨不得跳下船去游到斯拜希麦伦岛,好早日寻得宝藏。

两天后的下午,正是晚餐刚刚结束的时候,船长与水手长正在舵盘边和舵手们讨论可能的转向情况,哈维局长和约克沃姆先生在一旁为他们提供着关于死水现象的参考意见,银行家便抓住这个时机,向船长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不管怎么说,莫热图船长,虽然大威廉的动机不怎么友善,但他的话确实说的有些道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难道我们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我理解您的心情,先生,但很抱歉地说,我们恐怕做不了什么,我也是第一次经历死水现象,而前人的经验告诉我们,除了等待别无办法。”

“那么,起码我们可以知道自己的位置?”

“也做不到,先生,前几日的风暴打乱了我们的航向和航线,我们已经无法按计划进程推测出船只的位置了。如果要重新定位,我们只能使用六分仪或者借助天文星象,但在这样大雾弥漫的天气里,这两种方法都无法使用。”

“那我们现在起码要知道斯拜希麦伦岛在什么方向吧!”

“方向是相对的,可我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呢!”骑士官有些窘迫,不过面对这种情况,即便是最有经验的老海员也束手无策,“当然,一定要尝试分析的话,我们可以梳理一下,从暴风雨开始后船只偏移的大概情况是怎样的,这样看来的话,经过了一系列的偏转,现在岛屿应当在……”

“西偏北方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总舵手威克斯·阿尔伯特突然说道。

“啊,速度真快,威克斯。”

“这没什么,船长,我四天前收到了电讯号,告诉我‘在西南方’,那么现在,我们的船又原地打转,自然就是西北方了。”

一瞬间,舵盘旁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威克斯,似乎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外国语言。

“斯拜希麦伦岛上没有人定居,先生,怎么会有人发送电讯信号?”约克沃姆先生的表情有些失调,“等一等,等一等,您是拿什么收到电信号的?”

“我的电报机。”

“无论是岛上还是船上都没有电报线连接,您怎么能接收到信号?”

“用我自己的新机器,先生。长期以来,学会的物理学院和工程学院都在做一项技术改良,我们相信不可见的电磁波可供利用传递信息,所以一直在做出尝试,我所带上船的实验机器已经可以利用电磁波进行数公里距离的无线电信号通讯,现在每次入港之前,我都会利用它和码头上的实验机组沟通……”

“可现在是谁在和您沟通?”约克沃姆先生仍然倍感惊奇。

“先不提这个,”骑士官打断了他们的问答,“水手,请先告诉我,为什么你当天没有汇报这一消息?”

“当天?啊,请原谅,船长,这是我的疏忽;因为我认为,即便汇报了方向也暂时没什么用,因为我们的船还没有开动起来。”

虽然憨厚的威克斯会说出这话并不令人意外,莫热图船长依然不能接受这样草率的解释。

而就在他正要强调“及时汇报信息是水手多么重要的素质”时,一阵巨大的震荡感突然从船艉传来,好像有一股力量从后方一下子撞上了舰船,几乎让船弹射起来,那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两名正在侧舷瞭望的水手被震下了船、尖叫着掉入了海水当中;高压气体迸逸的尖啸声和金属猛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从船体底部锅炉舱的位置艰涩地发出,如同是地域的鬼号在人们脚下作响,而在激烈的碰撞感之后,船上的人们便紧接着又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奔腾的力量,像魔咒一样在“埃兰蒙特”号上紧紧附着。

约克沃姆先生在剧烈的摇晃间摔倒在了甲板上,糊里糊涂地爬起身:

“怎么回事?”

“我们的船是动了,还是炸了?”哈维局长在强烈的震动中被舵轮撞到了后脑,看上去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

“看上去是动了,动的还很快。”水手长回答。

“也许两者兼有,卡特,放下救生艇——锅炉工呢?快让他上舰桥来!”

在船长的命令下,救生艇迅速转向右舷垂放,而锅炉总工托马斯则话音未落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看来是在事故刚一发生、得到召唤之前就已经赶上来了。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锅炉工大汗淋漓地站在船长面前,颤抖的语调中透露着紧张和愧疚:

“请原谅,船长,锅炉压力太高了……是这样,我们先前从——威廉·赫伯特,少校,从他那里听来一种说法,认为只要增加锅炉的压力,让我们的锅炉憋住劲,在压力的最高点释放动能、让活塞瞬间提速,我们的船就可以冲出死水……”

“好办法,真是妙极了!”莫热图船长的怒火在他的喉头翻滚着,“所以你们就一直遵照少校阁下的指示,把锅炉加压到最高,一点不怕它爆炸?”

“我们原本控制在安全限度内……后来,我们也认为他的说法未必可靠,但是由于船一直没有开动,大家一时忘了把压力释放回去……”

大威廉原本正在后桅下无所事事地观察桅杆船铃,在突然的震动之后,他也凑到了舵轮附近,希望听出些端倪。而当他听见锅炉工的话、看到骑士官那充血的怒容转向他时,他不禁浑身发冷,好像瞬间跌入了深冬的白令海当中。

“啧,这件事整的,瞧您啊!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设想,您当然还应该请示船长的命令——不过,我们确实解脱出来了,不是吗?”

“恐怕这不是由您的妙计实现的,”约克沃姆先生说,“只是我们方才刚好脱离了带有乱流的水域,或者说,乱流向别处涌动、脱离了我们,船只的高速动力便瞬间施展了出来;倘若您的方法有用,我们不必等到现在,早就解脱出来了——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那两个落水者救上来。”

“应该是三个,诺埃德先生也落水了!”哈维局长在舷边探出身子,指着渐远处海面上正逐渐被雾气吞没的影子喊道;与此同时,水手们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船速太快了,他们无法放下救生艇并有效控制它。

“啊,该死的,让我上那艘船!现在,打好右满舵,其他的由大副指挥!”

“似乎刚才落水的还有大副。”水手长提示道。

“去他的吧!”骑士官向空中猛地振臂一呼,随即指向了大威廉少校,“那么现在,您如愿以偿了,先生,接管这艘船,让我们看看您的能耐!水手长,请您仔细地配合他!”

随后,没有等来答复,莫热图船长便迅速奔向了救生艇,约克沃姆先生和哈维局长推开水手们,紧跟着他登上了小船。

“我可不建议由您二位跟着我冒这个险。”

“您说的对,但是在大威廉的英明治理下,您船上有经验的老水手还是留得越多越保险。”哈维局长回答;骑士官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悬吊着救生艇的吊索在极高船速的影响下大幅晃动着,使得小小的木船就像博科摆一样摇个不停。三人坐在了木艇上,趴低身子、紧紧抓住了船舷,在船长的命令下,船员们充分放低了木艇,打开了脱钩装置。

当救生艇落入海面的那一刻,它就像一颗小小的桃核落入了消防水枪的水柱,瞬间受到了船体同海水间那极高相对速度的冲击、疯狂颠簸起来,甚至在某一秒钟,三名乘客都认定,这艘脆弱的小船肯定免不了倾覆的命运。幸运的是,在猛烈的颠簸和旋转后,救生艇最终稳定了下来,只在海面上留下了一段长长的、混乱的泡沫,而另一边,“埃兰蒙特”号已经向右前方急驶而去,正逐渐缩小模糊、隐入迷雾之中。

三名乘客从紧张中恢复过来,开始在海面上寻找落水者的痕迹,他们摇动船桨,沿着凌乱的水波向后划去,不久便看见了威兹·诺埃德先生和大副雅各布·希德拉的身影;身材矮小的大副正托着银行家的手臂,将他支撑在自己的身上奋力游动,后者显然对游泳没什么经验,眼镜也被海水卷的不止所踪,只能满面愁苦地用另一条胳膊在水中乱扑着。

小艇上的人们迅速将船只靠近,将他们营救上船。

“你们感觉还好吗?”船长向落水者问道。

“还不赖,船长,”大副说着,将银行家推上船只;在这几天里,他早已和船长冰释前嫌,“但是还有个落水狗,鱼叉手亨利·霍斯特,您看到他了吗?”

“我们会找到他的,他一定就在不远处——不过,这是什么动静?”

耳边悄然传来的声音让艇员们抬起了头,层层迷雾之间,有一阵模糊又低沉的噪音正在传来,似乎是从什么东西的胸腔里发出的吼叫;船员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并不遥远的距离外,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海面上浮动。

“斯菲伊本!”大副惊叫起来,回忆起了过去数日的种种深海噩梦。

“先别那么慌张,也许只是这片海域里活跃的座头鲸或者南蓝鲸……”约克沃姆先生反驳道,但随即发现这样的解释对他们而言也十分危险。

船上的五人给不出什么答案,集体沉默起来,同时也不能轻举妄动,只是紧张地注视着那个神秘的身影。迷雾之中,那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大,低沉的鸣声也越发明显,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迫近过来。

“天呐!”莫热图船长猛地想起了什么,突然大声喊道。

“怎么啦?”诺埃德先生问。

“该死的,他们没有回舵,‘埃兰蒙特’号没有回舵!”说完这话,船长迅速攀上右舷,向那团黑影大声呼喊起来。

“没有回舵,那会怎么样?”银行家茫然而惶恐地看向身边人。

“那会让他们一直朝某个方向打转,也就是说——转回来,冲向我们。”港务局长解释道,他紧盯着那团黑影,表情已经变得呆滞松弛。

果然,当那团巨大的阴影轰鸣着冲破层层雾障逼近过来时,木艇上的人们立刻便分辨出了“埃兰蒙特”号那笔直的斜桅和船头上的巨蟹巴萨坦艏雕,但现在,与这艘船只重逢带给漂流者们的并非安慰,而是恐怖的绝望——莫热图船长的呼号声被浓雾束缚在了海面上,又被船舱里锅炉的巨大噪音盖过,完全无人听见,这艘不可控制的钢铁巨兽正以超过15节的航速向他们压过来,船头破浪而起的水花甚至已经飞溅到了他们的脸上。

“划动船桨!快划动船桨!。银行家急声喊道,却被哈维局长按住打断:

“所有人,弃船向两边游!”

人们迅速跳入了水中,借着自己入水时的惯性在混乱的水波中向两侧挣扎。

这样的决策显然是及时的,他们刚刚弃船游动离开,“埃兰蒙特”号那高大的飞剪型船艏便已迅速冲到了他们原本的位置,4.5吋厚的熟铁装甲包裹在20吋的柚木板上,像一把巨斧一样朝救生艇劈来,渺小的木艇瞬间就被击碎成了断板,海中的五人虽然避开了锋芒,却也被随船体瞬间涌来的巨大水流卷走,在涌浪当中翻滚着。

约克沃姆先生刚刚跳下船去游动了两三米,便立刻看见黑色的钢铁船体从身后出现,强劲的水流一下子把他打翻,让他整个儿没入了水中,含盐量极高的海水冲击在他的面部,从他的各个窍口涌入,让他舌根发苦、双眼发疼,一片模糊之中,他还听见了沉闷的碰撞声;尽管他努力试图挣脱水流的束缚,但汹涌的波浪翻滚着他,使他视线模糊、完全分辨不出上下左右,整个过程全在瞬间发生,却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度过了一个小时。现在,他完全理解了三位落水者当时的恐惧——他开始担忧窒息而死的风险,猜想其他人可能更糟糕的境遇,还想起这片水域里可能存在致命的纫网海蜇;同时,他也不无惊惧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混乱的水流快速卷向某一个方向。

“要是被拖进远洋深处,那和下地狱可没什么区别了。”他这样想着,试图挥臂挣扎,可在狂躁的海流中,任何人都完全使不出力来。在他的脑海当中,时间的尺度消失了,他只能伴着耳边渐远的船只嚣叫声,偶尔突然呼吸到一两口带水的空气,被海浪裹挟上了未知的漫长道路。 第十一章·有主人的陆地 对于每一个在波浪中行进的人,大海都有自己的安排,不过这一次,祂选择展示更仁慈的态度。

就在莫昂·约克沃姆以为自己落入了最悲观的境地、在破碎的水浪之间疲劳挣扎、意识趋于涣散的同时,持续了数十分钟——或者数个小时的混乱移动被阻止了,一团柔软的东西撞在了他的额上,开始填塞在他的口鼻里,随即又包裹上他的身体,甚至压迫着他的整个前躯。

不论它是什么,这都是他所能把握到的第一个实体,于是,他赶忙攀上手去支撑自己的身体,却不料猛地使劲一抬头,伴随着清晰的出水声,自己突然恢复了通畅的呼吸——

是沙滩。

显然,他并没有被卷进遥远的外海或幽深的深海,而是幸运地被激烈的水流推到了一片意外临近的陆地。

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在沙滩上干呕起来,口腔中浓重的苦咸味让他恨不得用刮刀削去一层舌头,被海水卷动的强烈眩晕还缠绕在脑外,长久浸泡的虚脱感也还像铅衣一样裹在身上,于是他又躺了下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终于摆脱了些许不适,在检查到自己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后,抬头向四周环顾。

这是一片荒凉而广袤的海滩,整齐地突出在岛屿内陆密集的植被之外,彼此之间由稀少的灌木疏疏落落地作为分割;它并不完全平坦,而是从天际的一头由高到低降低了地势,且伴随着地势的缓和,地貌也由黑驳崎岖的礁石岩岸变成了白皙平缓的沙地;约克沃姆先生看见海浪冲上远方的礁石滩头、被击碎成雪白的水珠和泡沫,不禁暗自想:

“要是海浪把我推的再偏一点,那我就要和那些海水一样变得粉碎了。”

但此时,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令他忧虑,那就是与他同船的人们都面临着怎样的遭遇;在他视野范围内的海岸上,只有零零碎碎的腹足生物、海藻片段和一些破碎的漂流物,没有一个人影,这使他心中不由地升起了孤独受困的恐惧;他只能寄希望于崎岖的礁石之间,便踉踉跄跄地移步过去,口中发出沙哑的呼唤,心中默默祈祷能在那里找到朋友们。

令他安心的是,礁石之间传出了几声回应的呼喊,随即,两个熟悉的身影便从中向他摇摆过来,不过这当中没有港务局长和大副的面孔。

“很高兴看见您安然无恙,先生。”

“我也一样,骑士官——但似乎诺埃德先生并不完全无恙。”

诺埃德先生跟在莫热图船长后面,他手里攥着领巾,紧紧捂在自己的额头顶,少量的血色从橄榄绿的布面上渗出来,但还没有严重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啊,确实不怎么样,但也比我预想的好多了……有人知道我们是在哪吗?”银行家弓着身子,皱着眉头,龇牙咧嘴地说。

约克沃姆先生登上他们身后突出的海岸礁岩,沿着海路相接的轨迹眺望:在他面前,裸岩和礁石一路向前抬升,在视野尽头,海岸的地貌已经变成了高度一百八十英尺左右的悬崖峭壁;而他身后的沙滩则一路平畅,宽度逐渐缩小,在遥远的另一头天际,土壤和植被甚至已经完全侵占了沙粒的空间,为岛屿上的生命形成了茂密的临海桥头堡,唤醒了他的些许记忆。

“这倒是个有些眼熟的地方。骑士官,您的罗盘还在吗?”

“在我的腰上呢,少数几个没被大海抢走的东西,怎么啦?”

“请您看一看我们的移动方向。”

罗盘当中的指针转动起来,根据标红的箭头,眼前的汪洋处在东南方向。

“罗盘告诉我,我们伴着海水一路向西北。”

“和舵手当初说的一样,”约克沃姆先生想了想说,“那么,先生们,我们也许到达目的地了,我们脚下的就是斯拜希麦伦岛的海滩,在礁石海岸和沙滩的过渡地带,或者按地图来说,是纽布里德角以东,卡斯河口以西。”

这一大胆论断带来的反应可想而知,诺埃德先生不可思议地说:

“这怎么可能?我们最多只被水流裹挟了不到两个小时,怎么会这么迅速抵达了斯拜希麦伦岛呢?”

“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我们受困于死水时,其实已经距离岛屿很近了,在那几天当中,斯拜希麦伦岛就在我们的眼前——更准确地说,在视野范围内,只不过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迷雾当中,我们对它视而不见也是正常的。”

这确实是一种合理的解释。银行家向海洋上看去:在统治海面七八天之后,重重浓雾已经开始消散,远方的一切都逐渐清晰起来,但即便是现在,倘若有一艘铁甲船行驶在五海里之外,他们也未必分辨的出来。

现在,是时候顾及一些眼前的问题了。经过短暂的搜寻,三名登陆者便无奈地确定,另外两位遇险者并不在这片海滩上,更糟糕的是,他们没有任何可供支持生活的物资,救生艇上原有的备用医疗箱和物资箱也在撞击之中不知所踪。于是他们只能开始行动,尝试在海滩外围寻找一些可供利用的物资,并且做好在岛屿上持续生活、乃至继续向内陆转移、开始求生和探索的准备。

约克沃姆先生开始在临海礁石的缝隙间摸索,而银行家则跟在船长身后,在内侧的礁石缝隙中搜索资源,对每一个物件都好奇地发问:

“这是什么?一根木条?”

“像是龙骨木片,也许是我们救生艇的一片残骸。”骑士官回应道。

“那这个金属部件呢?它长得真是稀奇古怪。”

“那是我们船头的提灯,您应当记得,救生艇的艇首都钉着一盏煤气灯,您应该还能辨认出它的钟形罩笼……等一下,等一下。”

莫热图船长从乱石当中捡起那片残灯,那是一截残破的电镀金属灯网,它当中的玻璃已经破碎殆尽,而它的顶端连接着一片断裂的弧面铁罩。

“这不是救生艇的煤气灯,这是‘埃兰蒙特’号上的船用电弧灯,我在出港前才新在船上安置的。”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我们的大船也遇险了吗?”诺埃德先生问。

“很难判定,”约克沃姆先生也走上前,观察起灯罩来,“‘埃兰蒙特’号以那样高的速度在海面上冲撞,如果我们本来距离岛屿很近,她就很有可能触礁,毕竟纽布里德角西侧正是本岛最凶险的礁石区。”

谈话的气氛沉重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变得忧心忡忡:港务局长和大副的命运如何?科考船上的数十名成员们都怎样了呢?大威廉能指挥他们避开礁石吗?或者更糟糕的——倘若“埃兰蒙特”号触礁沉没,他们又该如何向外界传递信息、获救离开呢?这些决定着流浪者们命运的问题,暂时都还得不到解答。

短暂的消沉后,威兹·诺埃德先生振作了精神,扬起手臂,催促起同伴来;在这种关头,金融工作者的务实态度往往可以发挥出神奇的力量:

“也许各种线索是有些不乐观,但最起码,我们在视线范围内没有看见船体或者大块的船只残骸,咱们的希望——按我们的行话讲,还没有抛出清仓哩!暂时还是先别担心他们了,让我们捡捡物资,想想怎么过日子吧,岛民们。”

别无他法,幸存者们继续在海滩上搜索起来,将可能有用的金属和木质材料收集到一起,还十分幸运地找回了物资箱——这只坚硬可靠的橡木箱子受损轻微,当中的腌肉、淡水、火柴等物资起码可以支持几人三到四天的最低需求。约克沃姆收集了许多无害于人的胶雾墨迹螺,这种行动迟缓、因会分泌胶质黑色粘液而得名的腹足动物是格雷特霍姆群岛的特产,肥厚鲜美的螺肉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为他们补充营养的需要;而在所有收获当中最让骑士官满意的,是他在一块突出的礁石头找到了自己的马刀。

“啊!天呐……先生们,注意不要太深入海水,在这里的礁岩池湾里,可能埋伏着某些凶猛的捕食者,我们绝对不会希望碰见他们的。”博物学院的负责人突然大喊了一声,向其他两人强调。

“这我有印象,眉妆巨虾蛄,一种凶猛而且腥臭的掠食者。可我不太理解的是,为什么一种虾蛄会如此危险。”诺埃德先生回想起自己阅读博物志的记忆,发出了疑问。

“因为这种虾蛄体型巨大,完全有能力对人类造成危害,我们没有在书里记录这种生物的大小,是因为至今都还没有办法确定它的体型极限。”

“啊,别担心了,管他什么怪物,我们都能应付得来,”莫热图船长正沉浸在重获佩刀的喜悦中,兴奋地挥舞着自己的兵器,“要是真有这么一只小虾敢来招惹我们,我可就要让他好好见识我的厉害。”

“好啊,那您就来瞧瞧它吧。”听见骑士官的慷慨陈词,约克沃姆先生面带着笑容俯下身子,用手里的断木条从浑浊的海水中挑起了一件硕大的东西,那事物一亮相,便让另外两人爆发出了惊呼,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虾蛄,体长接近三英尺,它那坚硬粗糙的甲壳上带有稀疏的斑纹,同时还布满了藤壶和丝状海藻,当中深藏的细菌散发出阵阵浓烈的恶臭,令银行家脆弱的肠胃再次颤抖起来;两颗如鸭心一般硕大的、布满复眼的眼球呈现出暗淡的灰白色,正骇人地朝向两人,而在它浑身上下,最令人惊恐的就是它的那些附肢:六条分节的尖利后腿分列在它腹部排状的腮片上方,正悬吊在胸节边缘,而在博物学家手持的木条之上,那一对硕大的、布满锯齿的镰刀形鳌肢正架在断木的一头,向前晃晃荡荡地伸出,就好像是吸血鬼那枯瘦的爪子,或是木材厂的钢铁大锯,正向莫热图和诺埃德遥遥探过来。

“我的天哪!”骑士官发出惊叫,浑身一哆嗦,高高举起了马刀,脚步却连连后退;诺埃德先生则已然退到了两块大礁石后,发出尖锐的叫声:

“快把它放下!快把它放下!”

“好了先生们,不要惊慌,这只是一具空皮囊,是某只虾蛄褪下来的旧壳——但想必你们能理解,这说明它现在已经长得更大了。”

约克沃姆先生将虾蛄壳慢慢放回了水里,不过两名内陆人仍然吓得不轻。

“‘水下锚水上船,两样总是离不远’,如果壳在这里,谁知道哪里就会藏着一只活的呢?”船长不无心忧地说。诺埃德先生也跟着说到:

“为什么我们不赶快离开海岸,进入内陆的丛林?我可不想担惊受怕的。”

“因为深入内陆要比在沿海冒险得多——您该不会忘记了荧光雪人吧?”

“我当然没忘记,可您不是在书中说:‘那是一种通常生活在寒冷高山地带的大型孑遗古猿类分支’吗?”

“事实上,该把他划分为猿类还是人族的一种,博物学院还颇有争论,更何况,就如同他们在喜马拉雅山的主支亲戚一样,他们虽然习惯在山地居住,却也常常来到低海拔地区狩猎采集——这么说吧,他们才是这座岛屿的主人,可能出现在这片土地的任何地方,倘若在密林之中碰见他们,那可一点不比在大平原碰见纳瓦霍人、或者在刚果雨林碰见班图人的危险小。”

银行家沉默下来,开始回想自己对这座岛屿和岛上生物的种种印象,最终得出了一个熟悉的结论:从任何角度来说,这里都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地狱。

当幸存者们收集结束时,太阳已经沉沦在西方的海平面上,将薄雾缭绕的大海映射成了金色,三人在靠近内陆植被带的沙滩上营造了临时的居所,他们铺上了椰树叶制成的躺席,又搭建了一堆营火,将三只肥硕的海螺放进了火堆,从物资箱中取出了咸肉罐头和一瓶质量不佳的酒,享受了一顿特殊条件下的晚餐。尽管诺埃德先生认为应当为宝贵的淡水资源设立苛刻地限制,但约克沃姆先生表示,不久之后他们就要考虑向河流前进,淡水资源不会严重缺乏,他们今天还可以每人饮用一杯。

“毕竟,”他补充道,“您可不要期待在海滩上呆几天就能获救了。学会的历次探险中,因为种种意外而被迫在岛屿上滞留超过一个月的不在少数,何况这一次的情况如此极端——我们连船在哪都不知道呢!”

晚饭结束之后,三人闷小了火堆,在各自的席位上躺下休息;诺埃德先生面朝着大海躺下,意外地体会到了一凡不寻常的祥和滋味:夏季的恒星天体在远处的天空中上旋,向南半球地平线上投射过来的最后的霞彩,结束了漫长的白昼,而月亮和群星已经隐约浮现,海水淅淅沥沥地在沙粒和石滩上摩擦进退,时不时有底栖生物吐出一两个浮泡在水面上点开,身后的植物在微风吹拂下沙沙作响,伴着远处海鸥偶尔的啼叫,令人舒适愉悦。

但不久之后,在这一片自然的奏鸣间,他也听见了一些并不和谐的声音,起初只是一两声树枝中的怪响,后来似乎有物体碾压在落叶上的动静,再到后来,甚至出现了些粗重的喷气声,似乎他背后的丛林中正有什么杂乱的活动。

“嘿,你们听见了吗?什么声音?”

“嘘,”约克沃姆先生悄声提醒,“雪人来了,你不会希望吓到他们的。”

“荧光雪人?天呐……”银行家瞬间觉得头皮发麻,声音纤细而颤抖起来,他一动也不敢动,面向大海圆睁着眼睛,无法想象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在靠近。

“别出声就好,他们没那么好斗。”

约克沃姆先生这么说着,却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十分刻意地翻了个身,面朝向了内陆。但这番动静显然吓到了猿人们,刚才还在试图接近的两三个影子迅速撤回了茂密的植被之中,使得博物学家发出了不满的呼气声。

“咱们怎么办?”银行家小声问。

“别担心了,尽管睡吧,他们只是来看看——人类这么大的动物,不在他们的食谱上。”

约克沃姆先生虽然被扫了兴,但对自己的判断还是十分自信的,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声便沉重起来,显然,他毫无顾忌,已经先行进入梦乡。

诺埃德先生背对着雪人的群落,胆战心惊,却完全没有应对之法,只能面对着澈澈作响的潮水,在这单调声音的催眠中,渐渐也疲劳不安地睡了过去。

至于骑士官,他从一开始就面对着树林,当他听见约克沃姆先生的告诫之后,便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连眼睛都不曾睁开;十来分钟过去,海滩上没有一点风吹草动,长期的静谧和积累的疲惫让他也开始被困意所袭扰,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微小、沙哑,但却十分清晰的话语,那些词汇十分熟悉,分明是属于他的同胞的语言:

“……来看看,是什么人。”

卢克·莫热图船长的头脑激灵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将眼睛挤出缝隙,试图辨认声音的来源:在丛林的边缘,许多亮橘色、猩猩般的矮胖身影正在月光下荧荧反射着诡异的光彩,他们突出的眉骨和吻部鲜明地表现着这种生物的原始和野蛮;而在他们的簇拥之中,那片细碎草丛里一棵粗壮的树木之后,有一个明显更加高大细瘦的黑色身影正静静伫立,在他的面部,似乎还隐约有一两点红光在闪烁着。

骑士官紧张地僵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心脏里好像正踩着马蹄,发出隆隆的震响:是谁在说话?

五分钟后,伴随着一阵粗重的喘息和窸窸窣窣的响动,所有的影子,连同那个未知的言者,全部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第十二章·熟悉又陌生 当第二天的朝阳唤醒露宿的沉睡者们时,海滩上没有留下一点多余的痕迹,只是在紧邻植被地带的沙地边缘上,有一两个清晰的猿类脚印能够证明:昨晚的经历并为幻梦。

“别紧张了,先生们,往好处想,起码这证明了我们确实是在斯拜希麦伦岛上,荧光雪人可是本地的独有物种。”约克沃姆先生看见地上的痕迹,劝慰着他的朋友们。

莫热图船长双眼通红,面容浮肿,鬈发油乱,显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当诺埃德先生从睡眼惺忪中清醒过来,正好奇地观察着雪人的足迹时,他向约克沃姆先生提出了问题:

“先生,我想向您确认一些情况。”

“请讲吧——您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荧光雪人,那种大猿,他们懂得怎样说话吗?”

骑士官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个问题,才不至于使别人误认为自己精神失常;但约克沃姆先生对此却意外地平静,甚至表现出了认真而兴致勃勃的态度: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是这样,您瞧,荧光雪人是一种具有低级智能的生物,他们善于鸣叫,肌肉记忆能力强,能做出一定的高级判断,甚至在一些观察记录中——包括我本人的观察中——他们还能模仿人类的部分语音、重复某些行为动作,有些行动甚至很有欺骗性;不过,他们无法组织复杂的实践,也不能区分相似的语言符号。而且各种模仿的行为必须在观察到人类长期重复后才能短暂习得,比如之前,我就发现他们会极不标准地模仿‘雪人’和‘别动’这两个词,以及人类端枪的动作,那正是我们遇见他们时最频繁的行为——但现在他们不可能还记得了。”

“那么,他们是否能在接触新词汇之前,自己说出明确的词或句子呢?”

“当然不可能!更何况,说出句子?从没有荧光雪人做到过,他们根本不会组织语言的。”

“那么,”莫热图船长低沉地说着,伴随着吐字,他的脸色也越发难看,“朋友们,我就有必要提醒你们,这岛上还有一个神秘的人类,昨晚的暗夜当中,他就在监视着我们。”

莫热图船长将昨夜的见闻详细地告诉了同伴们,语气中充满了紧张和激动,听的银行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开始臆想起种种凶险来;约克沃姆先生同样对这种情况感到陌生,不禁也对那位神秘的陌生人产生了诸多思考:

“这实在难以理解,这座岛屿可是没有居民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人类。您确认没有听错吗?也许只是您在紧张之中混淆了荧光雪人的叫声?”

“绝不会错,我听的真切得很!倘若那个怪人没有说过这几个词,就请上帝削去我的耳朵吧!”

“不必发这样狠的誓言,卢克,既然您如此断定,我们当然相信您。事实上,如果岛上真的有一个来自文明世界、与我们操用同一种语言的真正的人类,那么许多问题就都串联起来了。”

“比如说?”

“比如说,总舵手威克斯·阿尔伯特在船上收到的无线电报讯号,‘西南方’,它来自哪里呢?我们不能排除这就是某个落难者观察到了我们,以某种方式发出了信号。”

“还有那封信件!这样看来,他就是那个秘密客,那个神秘的寄件人!”银行家大声补充道。

“信件?先生,我不大理解您的意思。”骑士官疑惑地看向银行家,

在现在这样的境地下,威兹·诺埃德先生已经失去了继续保守秘密的必要,岛上的三位幸存者已经成为了性命交织的伙伴,每个人都应当坦诚忠实地同彼此交流。于是,在莫昂·约克沃姆先生的补充下,银行家将事件的前因后果详实地告诉了莫热图船长:索克斯港口的神秘来信、金属球中的黄金、华服织造蚕的丝茧碎片、地底熔岩管道中可能的矿藏,这一切信息是如此令人难以置信,以至于骑士官在听完之后又再三确认了诸多细节。

“希望您理解我们的保密;无论如何,我们都确信您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我当然理解了,诺埃德先生,何况您投资里的佣金一分钱也没少我,对此我没什么可挑剔的。不过,这确实是一件大事——而且是一件稀奇的大事。”

“或许我们可以假设,”博物学院的负责人说,“昨晚真的有一个来自外界的落难者在观察我们,他流落在荒岛上很长时间,发现了隐藏的金矿,送出了求救的信件……但是,这当中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莫热图船长问道。

“为什么他不直接同我们交流呢?一个在孤岛上困居多年的受难者,他看见同类时不应该极其兴奋、热烈地欢迎我们才对吗?”

“也许是怕打扰我们休息?”

“恐怕他的激动本可以盖过这点礼貌。”

“那……就是因为他发现了金矿,并不希望有外人到访?”

“这更说不通了,那他为什么还要用漂流舱寄信、给船只发电报呢?”

“那么,那么或许他是个对待社交十分谨慎的人吧。”

这种解释显然并不成立。在两名学会成员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诺埃德先生走进草丛,步入到昨夜雪人们潜伏的所在:凌乱的地面上,杂乱的脚印和结成团状毛发证明,这片地带曾有聚集有数量众多的大猿人,而在茂密的禾本科草本植物之间,一片颜色特殊的碎屑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什么?一颗草球?”

那是一截奇怪的半球形树叶团,大概2.5公分长,直径有1公分宽,粗糙的黄褐色表面呈现出干燥和熏烤的效果,上面还分布有金色的斑点和孔洞,显然是这种植物的原生特征;它的一端是封闭的球面,另外一端则是一个平滑的断面,说明这一小段树叶卷是被用某种工具整齐切割下来的,从这里还可以看见包裹在当中的叶片碎屑;在它的四周地面上,还散布着众多碎屑和草灰,显然是有什么东西燃烧过的痕迹,显然,这和骑士官昨晚看见的红光有关。

约克沃姆先生和莫热图船长靠近过来,共同观察这一神奇的发现。

“披孔地锦的叶片,这种藤本植物只在岛屿内部山地附近的砂壁上生存。但是这一截叶片明显被加工和切割过,形状奇怪得很。”约克沃姆先生说。

“确实很有趣,”骑士官补充道,“这个形状,啊,让我想起了陆军上将派尼·克劳德勋爵,他每次抽雪茄时剪下来的雪茄帽,简直和这一摸一样。”

诺埃德先生同样有吸烟的习惯,他小心地把树叶团从地上捡起来细细端详:

“雪茄帽吗?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没有人会把这种——什么地锦——爬山虎之类的,当做烟叶来抽吧。”

没有人会这么抽烟吗?倘若由熟悉各种香烟的品鉴者们来评价,不论他们是热衷于美洲的雪茄、地中海的鼻烟、阿拉伯的香料烟、波斯的水烟还是中国的旱烟,答案都一定是:没有。但在莫昂·约克沃姆先生心中,一个名字却已经悄悄浮现:

有可能是他吗?神秘的信件、精密的漂流舱、先进的电讯号,这一切常人难以想象的线索,难道都是他的造物?在“克劳戈尔”号的火海中,难道这个人真的幸存了下来、并在岛屿上独自度过了两年的岁月吗?

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对两名同伴说道:

“先别急着下定论。不论如何,现在看起来,我们应当尽快向岛屿内陆进发——沿着水走总不会错,咱们先向树林中间的那条河走吧。”

曲折活泼的流水成为了旅行者们的新指导,这是卡斯河在岛屿南部沿岸丛林中的一条支流。卡斯河水系是斯拜希麦伦岛上唯一的河流系统,它最遥远的发源来自普鲁托双峰火山脚下,在岛屿西侧的高原盆地上,由于地形影响形成了一座堰塞湖——宁芙湖,随后,这条生命之河便从岛屿中部地带一路向东、在与多条支流汇集之后于岛屿东部的平原海滩汇入南太平洋。至于旅客们脚边的这条河流,它尚未在地图上被正式定名,而在诺埃德先生的坚持下,约克沃姆先生同意考虑将它命名为“诺埃德河”。这一荣誉令银行家大为振奋:

“探险家总要在新世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吧!当然,我相信还是有不少新发现可以供您二位署名的——记得再为威尔·乔明斯医生留一个,我可是知恩图报的人。”

对他的这种慷慨态度,其他两名旅人表示了象征性的感激和赞赏,同时,约克沃姆先生也告诉他,作为学会科考的资深成员,来自阿根廷的随船医生已经在地图北侧获得过一座“乔明斯峰”了,至于他自己,则已经和近海一种孑遗的鹦鹉螺科动物同名。

林间行进平静地持续了两天,旅人们白天沿着河道行进,晚上在清理过的沙地上露宿,沿途一路,每个人都格外留神,试图在河流沿岸这一最有可能出现人类活动的区域找到神秘人的蛛丝马迹;但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诺埃德河流域——暂且这么称呼——是斯拜希麦伦岛上面积最大的林地之一,无数高大的乔木密密交织在一起,它们叶片稀疏,枝条却很发达,遮天蔽日,许多毛茸茸的藤状根须从当中垂吊下来,向土壤深处钻探,成为他们前进的障碍。

按照约克沃姆先生所说,这里分布的正是本地的优势树种,一类在进化的奇异作用下意外适应了中高纬度气候的榕属植物——张叶光辉榕,它们主要生长在岛屿南部湿润的迎风岸,顶冠枝叶不发达,叶片富有光泽;植株庞大,能主导、影响当地植被环境,发达灵活的的悬垂式气根能够蔓延、扎根于本体栖息范围之外不熟悉的各种土壤环境中,并对当地土壤肥力造成极大消耗;最重要的是,它们全株有毒,不可食用,也不能做成容易使人受伤的工具。

到了第三天上午,他们逐渐走出了树木最茂盛的地带,在又与一两类危险的有毒植物狭路相逢以后,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河滩。也就是在这里,三名探险家有了新的收获:

在河滩的一处白色沙石地面上,有一根糟破的木桩插定在河边,上面还系有藤本植物制成的绳索;它的一侧有一堆破碎的木板,以及一个格外显眼的、由黑色卵石摆成的箭头,它正沿着河流的方向指向下游;在箭头下端,还有一个显眼的石子文字标识——TH。

“看啊,一个绳桩,从位置和样子来判断,这应该是一个临时的船只停泊点;还有一个标志,也许是那个神秘人在指引我们。”莫热图船长说。

“最好搞清楚是谁在指引我们,‘TH’,显然,这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索克斯的港务局长泰迪·哈维先生,他也在这座岛上,而且很可能有了一只筏子——或者尝试造了只筏子,但没能成功——并且走在我们前头了。”约克沃姆先生指正了他的说法,银行家同样支持这种观点:

“还真是!我还记得泰迪·哈维先生穿了一双低跟登山靴,而这里,标志旁的沙石地面上,正好分布着这种类型的湿泥脚印,看来他曾经入水过……哦,这么看,也许他的筏子确实没造成功,否则哪来的那么多碎木片和脚印呢……看,在他左边,还有另一串泥脚印,这自然就是我们的大副,雅各布·希德拉了,他们是共同行动的。”

找到了伙伴的方向,探险者们便沿着箭头和脚印,向着河流下游快速前进起来;从茂密草丛和高大树林的层层阻隔间,他们一边加速前进,一边探目观察:在遥远的视野尽头,北侧的山脉斜亘在地平线上、逐渐趋于低缓,天际处的地势明显变得更加低洼平坦,而那里也正是诺埃德河准备汇入卡斯河、并在河口仅仅数公里处一同涌向大海的地带。

疾行几小时后,三名旅行者距离河口已经只有二十来公里,来到了一处狭窄的峪口,而在这时,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些正在进行的异常活动:树林侧边繁盛的枝叶当中,时不时有阵阵异响传来,其中分明包含着脚步声和树枝被攀折的断裂声;毫无疑问,那里有什么大型动物正在行动。

“那一定是他——哈维先生!”诺埃德先生冲前方高喊。

“别!在这儿大喊可不是好主意。”骑士官急忙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呼喊声在树林间引起了一阵莫名的骚乱,似乎左右不少植被都被什么东西撼动了;银行家不禁开始担心自己是否真的错误召唤了什么危险,将要面对噬人的猛兽或是血腥的土著。所幸,在那片绿色的海洋涌动了几番之后,港务局长那绝不会被人错的宽大身影便从茂密的植被间走了出来:

“很高兴再次见面!唉,我就知道你们也在——就是没想到在我后边。”

“吓坏我们了——真巧啊,哈维先生。想必您已经意识到我们是在哪里重逢的了。”莫热图船长笑着回应道。

“我确实有个答案,但还没那么确定——斯拜希麦伦岛。”

“完全正确!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咱们的大副,雅各布在哪呢?”

“雅各布?他不在这儿。我们入水之后,他被卷到了左舷,恰好挂在了从甲板吊下来的软梯上,我亲眼看着他被人们拉上船去了——虽然我自己没那么走运。”

听见这话,其他三人笑容瞬间消失,齐齐看向哈维局长。

“雅各布不在岛上?您一直都是一个人?”诺埃德先生感到不可置信。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那是谁和您一同搭建的临时码头,又是谁和您并肩前行呢?”

“并肩前行?”哈维局长困惑地皱起眉头,将脑袋歪向一侧,“自打我登岛,直到两分钟前,我可从没见过第二个人——雪人除外——至于河口的码头,先生们,那难道不是你们造的吗?我还在奇怪,你们不是该走在我前面吗?”

重逢的四人莫名其妙,开始从头交换信息、整理思路。

泰迪·哈维局长是在东侧的平缓沙草地处被冲上岸的,在登陆并搜寻伙伴无果之后,他便迅速走入了茂密的林区。当天晚上,他在榕树的树腰空洞里寻求庇护,并且同样发现了荧光雪人的踪迹,只不过这些猿人并未发现他,而是在统一向西侧移动;随后几天,他便开始沿河向下游开阔地带走去,半途中,他也发现了废弃的码头和破损的木筏,尽管他试图修好筏子加以利用,但最终未能成功,还为此摔进了水里;之后他便一路徒步前进,试图早日到达开阔的河口平原——直到听见了身后伙伴的呼唤。

“您一直是一个人,那河边的另一串脚印又是谁的?哪座码头又是谁修的?神秘的写信人吗?”诺埃德先生只觉得头疼。

“要真是这样,那这个人在岛上生活了很久,甚至连自己修建过的码头都有些废弃了——而且他还在跟踪哈维先生,跟踪我们。”莫热图船长说道。

“真是!这听上去太可怕了,他会是个很危险的人物吗?”银行家问。

港务局长和骑士官都给出了谨慎的态度,但约克沃姆先生却不这么认为,种种迹象给了他强烈的直觉感受,使得他对于这位秘密客有自己确切的猜想:

“危险,倒也未必,我看这会是一个安全可靠的人。因为从各种证据来看,我们在谈论的是一个机械工程水平高超、野外求生能力强、能够控制雪人群落、还有吸食雪茄习惯的人,如果这样看来,那么这很可能……”

就在他说出自己的猜测之前,一声暴喝猛地从离他们不远的树林中炸响:

“该死的,我要让你们飞起来!”

话音刚落,一支短矛般的利箭便呼啸着从远处的树丛中飞来,它贯穿了许多叶片,以极为致命的速度和力量从莫热图船长肩侧掠过,带过了一阵尖锐的风声,并在一瞬间狠狠钉在了十五米外的一根树干上。

“有袭击!是毒榕制成的飞箭!”骑士官迅速反应过来,大呼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下闪身躲入河岸边的榕树之后。

其他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个措手不及,全都还处于惊恐当中,茫然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那是一片交错重叠的灌木树丛,而就在树丛一带的草木之间,一个个肥壮的身躯从叶片后立起身来,开始凶相毕露地向他们疯狂示威;那是一群极端愤怒的荧光雪人,至少有六只之众,他们以树丛为核心,一边发出惨厉的嚎叫,一边挥动着粗壮的前肢,其中一只甚至抓握着一根切削过的棍棒充当武器,它熟练的操作动作让约克沃姆先生都大为震惊:

“天呐,他训练得真好!”

“别看了,快躲进来!”哈维局长一把拉过两人,快步跑进树林躲藏了起来;就在他们抽身的同一刻,第二根粗箭自树丛中射出,穿进了他们身后的河滩砂石里;同时,那个声音还在威吓着大喊:

“死去吧!你们这些家伙,跟野兽一样!”

“到底哪个才是野兽!”诺埃德先生抱紧了脑袋,看着嚣叫的雪人逐渐逼近,绝望地喊道;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刚才的树丛里会有那么大的动静。

“没有火力!有人带了枪吗?船长?”哈维局长大声问。

“早被海浪卷走了!天呐,对付这种猿人到底要用什么法子,约克沃姆先生——约克沃姆先生?”

在莫热图船长惊异的目光中,博物学院的负责人手上拿着一根棍子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站定在一颗大石后,确认自己不会被飞箭中伤,随即猛力挥舞起木棍、有节奏地敲打在石头上;雪人们听见这样的声音,逐渐停止了狂躁、安静下来,一个个喘着粗气、愣着眼睛看向他。紧接着,在又一支木箭贴着他的头顶刺过之后,约克沃姆先生冲着对面大声喊道:

“停止射击!这里是道斯克学会的特派考察队伍,我是博物学院负责人,柯利尔福德子爵,莫昂·约克沃姆,把你的弓放下,休谟·托雷特先生!”

在他身后,三人紧张地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而当他说出最后的名字时,卢克·莫热图船长震惊地从树后探出了脑袋:

“休谟·托雷特,工程学院的前院长,这怎么可能?他不是,飞艇上……”

然而,射击真的停止了,灌木丛中传来一句响亮的脏话,随后,一个面孔从树叶当中探了出来:他看上去像是个生番,风吹日晒的粗糙脸皮涂满了彩色的诡谲花纹,环绕着那亮红色的显眼鼻头;在夸张的花纹之下,他同样夸张的表情惊讶得像是看到了神异降临,嘴巴因为不可置信而张成一个巨大的圆:

“啊——!可算是!可算来啦!这些家伙,要是再不派人来找我,我就得给你们托梦啦!” 第十三章·地主之谊 熟悉休谟·托雷特先生的人会知道,这是一个充满奇思妙想与充沛斗志的工程师,一个毫不顾忌传统与陈规的放任主义者,甚至,在某些方面是一个激进的斗士,就好像是一位革命版本的利奥波德·马克西米利安王子。他自1872年起便在道斯克学会工作,在多年的工作中凭借自己初中的能力获得了许多人的认可,连施拉夫泽尔街上的物质与自然科学博物馆大楼都是在他的主持下翻新重建的——当然,他像轧钢机一样的性格也为他招惹过不少麻烦。

1876年1月9日,身为工程学院院长的他作为“克劳戈尔”号飞艇的总设计师,率领着院内最为精英的人才登上了飞艇。在他们原本的预想中,这只是一次象征性和测试性大于实际功能性的设备实验,但格雷特霍姆群岛从来都是以最严苛的态度来迎接访客的,恐怖的雷暴闪电袭击了他们,火焰在可怖的炸裂中从氢气囊冲进吊舱,引发了一系列极其危险的闪爆,并在震碎了所有玻璃制品后烧断了飞艇的缆索,使得他们从300米的高空坠入了海洋,受困于被海水和碎片填充、扭曲变形的舱室之中,那些在烈火和冲击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又不得不同无情的涅普顿斗争;显然,他们当中没有多少胜者——在这场浩劫当中,除却工程学院的研究员们,地学院院长让·图瓦施先生及随行助手同样横遭不幸。至于博物学院,由于莫昂·约克沃姆先生正随同学会会长、天文学家夏洛特·安德烈先生在瑞典蒙里德低地考察,因此他和他的同事们并未参与这一轮行动,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在水下的囚笼中,托雷特先生是一名幸运儿,他由于站得靠近前舱而得以从碎裂的前窗中脱身,并在海面漂浮的残骸上支撑住了身体;经历将近一日无助的动荡漂流之后,他没有成为奥林匹斯两兄弟的交易品,而是被波浪送到了斯拜希麦伦岛上,并且在此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他利用各种自然资源谋求生存,并借助滩头来自潮汐的飞艇残骸与其他漂流而来的人造材料建设着自己的新家,将自己的足迹——和住所站点——落遍了岛上的几乎每一寸土地。

而现在,他,两名熟悉的同事,两名陌生的访客,终于相聚在命中注定的土地上,正在一队荧光雪人的护送下走向他位于河口的居住据点。

“好啊,都1878年了。两年,两年的时间。”托雷特先生叼着自制的地锦雪茄,念叨着灾难后的一切,约克沃姆先生则和他并肩走在河滩上,“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其实,现在的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从一个遍体鳞伤、一无所有的落难者,在这个凶险的岛屿上一步步活到现在的——尤其是在没有烤猪肘和啤酒的情况下。”

“完全理解,这座岛可不是什么养人的地方,这我是清楚的。”约克沃姆先生说。

“你清楚个鬼!你根本不清楚,我在这座岛上经历的这一切——啊,你没有,没有在这生活过,你不明白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好吧,别激动,这样看我确实没您了解的多——可是,我有个疑惑……”

“你该疑惑的多着呢!”

“……好吧。但是,在发现我们登陆之后,您为什么不同我们交流呢?”

“交流?我哪知道你们是谁?原本我看见一艘陌生的船只停泊在外海,把我激动坏了;但看它久久没有移动,我就猜测或许船只是被大雾困扰、不知道该往哪里行驶,所以设法发送了消息,告诉你们方位……”

“用什么发送的?”

“废话,无线电报——你这是什么表情,可别告诉我,学院那帮懒鬼花了两年时间居然还没有把这东西推广开来——但是,那艘船依然没有行动,我也开始怀疑:难道这是一艘正在哗变的瘫痪船只?难道这是一艘正在谋划在此窝藏的海盗船?或者,难道和大名鼎鼎的“玛丽亚·谢列斯塔”号一样,这是一艘空无一人的鬼船?等到发现你们登陆,大船又迅速开走,我便认定,不论是造反还是海盗,你们都应当是一群被流放在荒岛上的水手;面对这种身份的家伙,我当然要谨慎些了。当你孤身在岛上面对陌生人,谨慎些总不会错。”

“怪不得,原来您把我们认成陌生的海上罪犯、穷凶极恶的歹徒了!真是稀奇,您是怎么想到的,海盗船,鬼船——难道您认不出‘埃兰蒙特’号了吗?”

“‘埃兰蒙特’号?你是说,你们坐的船,那艘浓雾当中久久停泊着的双桅大船,是‘埃兰蒙特’号?这怎么可能!如果真是她,她就不应该在那里逗留,而是该驾轻就熟地开向岛屿东侧的卡斯河口。更何况,我可认得咱们的船——‘埃兰蒙特’号是三桅船,要比它多出一根桅杆呢!”

到此为止,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视觉上的影响造成了巨大的误会;于是,约克沃姆先生和莫热图船长为工程师详细地解释了他们是如何在暴风雨中失去了一根桅杆,又是如何在死水中受困了数日无法前进的;被一并向他介绍的还有威兹·诺埃德先生、泰迪·哈维先生以及他们发现并推理谜题的整个经过,当然,他们也没有忘记提及威廉·赫伯特少校,他及由他引发的未遂哗变,还有那至今未能被破译的登船阴谋,当然是这趟旅程中不可忽略的要素。

“一个诈骗犯,是吗?”工程师思考起来,“大副雅各布还不算坏透,但也是个指望不上的家伙。可要是老斯科特·卡特也在船上,我看那个大威廉就翻不起太大的浪来,他当年在落基山区可是连印第安的剥皮行者都治得住。不过,这个少校能是为什么目的登船的呢,为了我的金矿?”

“不可能,我们没有告诉过他这个秘密——不过,提到金矿,也许您能让我们先一睹为快吧,我们可就是被您信件上的这一内容吸引来的。”诺埃德先生恳求道。

“你们会看到的,但也没那么容易。先生,你也已经知道了,金矿是在海床底下的熔岩洞穴里,而在这座岛上,只有一个地方能够进入地下熔岩管道。”

“普鲁托双峰山,它那两个罕见的连绵口火山。”约克沃姆先生回答。

“没错,而这两个火山口在岛屿西北角,我们现在在东南角。斜穿斯拜希麦伦岛,这可不是十天八天就能走完的,更不要提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危险。”

“太棒了,真不令人意外。”银行家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听见关于“危险”的论述了。

“别着急,小伙计,今天就别忙着赶路了,先让我来招待招待你们吧,对远道而来的客人,我还是要尽些地主之谊。”

面对托雷特先生的热情邀请,其他四名探险者都不言自明地认定:这只是一句客套话。毕竟在这荒无人烟的岛屿上,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招待条件能供他们享受。相比于他们原先的考察计划,现在唯一较为优越的一点,大概就是有许多荧光雪人在充当他们的护卫和驮夫。

约克沃姆先生对这种现象啧啧称奇,多次询问他的同事:是什么样的训练技巧让他如此彻底地驯服了这种野蛮危险的生物?但显然,托雷特先生给不出具体的答案,他完全是按照印象中人们对马或犬之类畜兽的训练方法来操作的:

“怒吼,鞭子,一点甜头——对这种动物,还能用什么方法?”

“可这真的足够人道吗?毕竟这个物种看上去和我们还有不少相似之处。”莫热图船长谨慎地发表了意见。

“人道?人道是给人用的,至于他们——人就是人,动物就是动物,骑兵,这一点你还是分清楚的好!”

“但动物也有生存和发展的权利,这是上帝平等赋予世间每个生命的资格,托雷特先生。”

“太对了,平等的资格,而我作为人,当然要考虑人怎么活,他们作为动物,也大可以考虑他们自己怎么活;我战胜他们是为了我作为人类的生存,而他们要是为了生存来战胜我,我也向他们致敬!你听好了,要是不制住他们就能让我在岛上活下去,我可没有当奴隶主、野人王的兴趣。他们为了自己种群的性命而活,我作为人为了自己的人命而活,就这么简单!”

“但是……”

“好啦!卢克,你怎么对这些猩猩这么关心呢?等到了我的落脚点,你自然能好好体会我的人道主义。”

骑士官哑了下来,试图向身边人寻求支持,但是哈维局长显然并不排斥这种说法,约克沃姆先生的兴趣更多在于这个物种在分类学上能算不算作人属,至于诺埃德先生,他在忙着试图和一只雪人交互,从它背负的物资箱里拿出一根咸肉条。

在这种远洋孤岛上,恐怕他对人也人道不到哪去——骑士官默不作声地想。

然而,当他们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来到河口不远处的一片牛轭湖区时,所有访客都不禁为托雷特先生的站点大开眼界:

这是一座由石灰岩砖墙壁建成的宽大房屋,整体占地呈长方形,有木制的梁柱和门窗,使人想起了英国约克郡的乡村农舍;外墙面上的每一块石砖大小不一,却都有细致的切割和打磨痕迹,苔藓植物和生命力顽强的草本植物已经在石面上蔓延开来,足见它的建成历史并不算短;屋顶由平滑的石板充当瓦片,细小的草茎在上方蔓延,组成了一道灰绿色的毛皮,在风中轻轻摆动着;屋后的墙角下,一条连通向河流的半封顶式水渠显露出一小截痕迹来,表明这处居所还拥有一套设计精巧的排水系统。

“这简直比我老家的农庄还要好。”约克沃姆先生赞叹道。

“很遗憾,这栋房子建得太早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设计出新的建筑机械,所以只马马虎虎建了一层。不过它包含六个房间,有完备的厨房、盥洗室、卧室和工作间布置,我想也够咱们凑合一个晚上了。”工程师谦虚地说,不过话语中处处都透露着自信——眼见为实,他的专业实力是绝不容置疑的。

“凑合?”诺埃德先生的情绪高涨起来,“在这种地方,能有这么一处完美的住宅,我的天呐,就是用米诺斯王的宫殿来交换,我也不会愿意!”

工程师欣然接受了这些赞美,完全不掩饰他的自豪。在他的指挥下,几只随行的雪人在门口卸下了担子,转眼蹿进了丛林,随后,他便带着大家参观了这个由矿物、植物和废旧金属材料构建起来的豪宅。除却令人惊异的房间结构、管道设计、木制家具、石制和金属工具之外,最令访客们意外的是,房屋之下还有一处地窖,当中储存有不少盐渍的有蹄动物肉品和坛制腌菜,从岛上的物种条件来看,他们应当是本地特产的罕见鹿科动物绛珠狍,以及各种旧大陆上也十分常见的菊科野菜——这将是他们今日接风宴的主要食材。

“这是离卡斯河口最近的定居点,也是我最常待的地方,毕竟大多数船只都会从东侧驶来,所以在这里,我或我的求救信号最有希望被发现——啊,莫昂·约克沃姆,你不是想看看我的电报机吗?来吧,过来吧!”

托雷特先生领着同事走进了房屋东北角的一处角房。这是一个逼仄且简陋的房间,显然是房屋各部分中较早建成的一处,一孔20英寸见方的小窗户设在后墙上,框定着屋外牛轭湖的风景,除此之外,房间里仅有的布置就是由一块大石头充任的凳子,一张用夯土堆和木板组成的小桌,满地的旧导线,以及在桌上由导线尽头连接着的、一台看上去饱经风霜的小型电报机台。

“工程学院的通信发明项目——当初我带上‘克劳戈尔’号的无线电报机,这是我从沙滩上抢救回来的,好在它没有被严重破坏,修复难度并不算大。”

“怪不得总舵手威克斯能接收到您的信号,原来你们用的是同一项目的发明成果。但是,您怎么保证机器的电力呢?”

“这就问到点子上了。起初,我是打算效仿那位著名的美国人本杰明·富兰克林来放个风筝的,你知道,把闪电引下来,存在莱顿瓶里。但是你也明白这有多大风险,何况在这座岛上并没有合适的软木和锡来供我制作莱顿瓶,所以,我尝试了另一种方法,利用了我身边最不缺少的资源——海水。”

“什么意思?您怎么利用的?”

“来,莫昂,你知道一组电池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吗?”

“这种问题我可是外行。但我想应当是当中能供电离子产生反应的化学性部分?”

“差不多了。电池最重要的构成部分是电解质,它的作用是保证电极反应中的离子能向固定的方向移动,从而形成稳定持续的电流;电解质有很多种类型,固体、胶体和液体的种类都很齐全。世界上第一块电池,或者叫‘电堆’,是在1799年由意大利的物理学家亚历山德罗·伏特创造的,他把一块锌板和一块锡板浸泡在盐水里,发现连接两块金属的导线中有电流通过,于是便把许多锌片与银片之间垫上浸润了盐水的布片,累摞叠放起来,这便是我们最早的串联电池组。听着,你好好想想,在这当中,充当电解质的正是一种液体:盐水,而在这南太平洋上取之不尽的海水,不恰恰就是盐水吗?”

“可海水的成份真的能满足这种化学需要吗?您如何实现对它的利用呢?”

“真够笨的,先生,我能用上不就说明没问题吗——海水这种盐溶液,它的成分主要是3.5%左右的氯化钠,少量镁离子、钙离子、碳酸氢根离子、硫酸根离子,以及稀少的溶解气体——如氧气和二氧化碳等等,从它的组成来看,它所含有的离子比例是较为固定的,电导性也满足电解质的基本要求。我所需要做的只是找到其他的配套材料,用碳或铜来制作正极,锌或锡来制作负极,再准备好铜丝或者银丝做成的导线就万事大吉了。好在,这几种材料在与我一同登岛的残骸中并不罕见,而当他们被消耗得差不多时,大海又总会送来新的漂流物,而且不久之后,我也已经有能力去岛屿的土矿层中开掘材料了。”

“您是说,您还在岛上开了矿?”

“规模很小,但是够用——哎呀,在我们前往火山的路上,你们会看见我的矿区的——总之,一个这样的电池就可以为我提供3伏特的电压,随后,只需要把他们串联起来,电压自然也就提升上去了。当然,这所提供的电能还是相当有限的,而且对海水也有极大的需求,所以——”

工程师的手指向了窗外的牛轭湖,在他的进一步阐述下,约克沃姆先生才明白:那里并不是由河流在偏转与侵蚀的作用下改道形成的淡水湖泊,而是托雷特先生在登岛不久后,以人工建渠的方式从河口海岸引来的一片规模巨大的海水咸池。

“很麻烦,对吧?这么一看,我得说:闪电的用处还是大着呢。”

他又将手指向了角房右侧的隔墙,约克沃姆先生转过身去,注意到这堵墙与房间里的其他墙面十分不同,它并不是一片石砖墙面,而是由木制框架构成的、一片镶嵌在夯土墙壁上的暗格架,整个墙架上摆满了由石头、陶土、玻璃等各种材料制成的瓶瓶罐罐,所有瓶子上都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导线像雨林藤蔓一样从瓶中凌乱地伸出、缠绕在一起,十分壮观。在架子底下的地面上,是一堆被烧焦了的碎裂木棍的残破的植物阔叶。

显然,海水的潜力并不令托雷特先生满意,初次用电两个月后,这位小岛上的富兰克林、野人的王,便从海滩残骸当中找来锡材,又去岛屿各地收集了各种特别的树皮、鞣制在一起烘烤,制成了软木填塞,自行组装出莱顿瓶,开始在雷雨天里放风筝了。 第十四章·新巴尔的摩的河口石舍 当岛屿上唯一的时间参照——太阳,用自己的光影昭示着黄昏的到来时,托雷特先生独居已久的石屋举办了自建成以来的第一场晚宴,得益于他长期的储备和良好的房屋建设,这一顿饭从烹饪到进餐全都相当的成功。

除了由本地一种未定名的块茎植物充当的主食之外,宴会的主菜是香煎咸肉,由半腌渍的绛珠狍鹿肉先用溪水洗净、慢炖去盐,再搭配上新鲜苦苣和牛膝菊,在船骸铁板上煎炒制成。另一份备受欢迎的菜品是刺苋鱼汤,新鲜的鱼肉来自河口水域当中的肠疣鲤——这是在晚餐开始之前不久,由哈维局长和约克沃姆先生捕获的,这种特别的半咸水性鲤形目鱼类拥有极其罕见的肠道结构,其中的一串疣囊能让他们在捕食或面临危险时吐出许多黏腻的空气泡,但他们又十分缺乏判断力,随时都容易吐出大量泡沫,所以在水面上很好发现。两位渔夫只各用了一只特制小木笼和五首哥廷根民歌的时间,就成功收获了六条体量可观的鲤鱼——至于饮品,除了清冽的冷却水以外,托雷特先生还准备了特别的私酿:多种灌木浆果酿制的什锦果酒。

唯一令人遗憾的一点是,在这场庆祝久别重逢与死里逃生的非凡宴会上,人们完全没有音乐助兴,托雷特先生可能从未考虑过他的岛屿开发工作还需要涉及文化建设,所以他连一面石鼓也没有制造过。尽管如此,这次招待还是得到了客人们的一致好评,毕竟,对于这些远行之人而言,自打被卷入海上风暴、过上潮湿又提心吊胆的日子起,能在风雨不侵的温暖居所内享受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已经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奢望了。

“怎么样,还能说话吗,卢克?我的人道主义关怀质量不差吧?”

“我得承认,是很不错,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这么饱过了。”莫热图船长靠在藤木椅上,心满意足地晃着脑袋。

“你最好敞开肚皮地吃,厨房的铁板上还有一份肉呢——所有人,大家都敞开肚皮地吃!”

“瞧他的神气,好像个维京人的头领一样。最好别是他的什锦果汁里混进去了什么毒浆果,给他喝得兴奋过头了。”约克沃姆先生笑道。

“托雷特先生——先生们——我要来提议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诺埃德先生举起木质的酒杯号召大家,“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一切,您简直就是蛮荒世界的新救世主!我永远不会忘记,啊,我相信其他同伴也不会忘记,您为我们准备的丰盛菜肴和安稳居所。瞧瞧吧,朋友们,瞧这些热锅暖碟,瞧这些香甜佳酿,瞧这栋——您这座伟岸的建筑有名字吗?”

在任何情况下,起名这种象征创造性的活动都是十分吸引人的,因此,银行家的提问立刻引发了所有人的兴趣。

“名字?我还真没有考虑过,但我现在就可以给它一个。”

“是什么名字呢?”银行家做出洗耳恭听的期待姿态。

“托雷特宫!”

“托雷特宫!啊……”

遗憾的是,客人们并没有做出热烈的回应。这个磅礴大气的名字确实十分响亮,但同这座单层六间小石屋搭配起来,还是颇为失调,甚至带上了些不妙的讽刺意味。对此,哈维局长提出了一些建设性的看法:

“很有气魄的名字。但是称它为宫殿也许有些夸张了,我想在这座岛屿上,您应当还建造过更恢弘的建筑吧?”

“啊,那当然,不止一座。”

“对吧?既然这样,您还是把宫殿的称谓预备着吧。”

“有道理,那么您觉得它应当被称作什么?”

“堡垒、石舍、别院,这个级别的称呼也许就不算冒昧了,至于具体的名字,我们只需要根据地区特点来设计,这座河口地区的建筑环境特殊,要找出它的地理特征应当不难。”

“要是这么说,按照旧大陆的常用规律,这里就应当被称作‘卡斯石舍’。”约克沃姆先生提出了一个传统的想法,但显然未能让托雷特先生满意。

“嗨呀,你这什么名字,太普通了!况且我在卡斯河沿岸可不止这一处定居点,要是都按河的名字称呼,其他的怎么叫?‘卡斯2号石舍’,‘卡斯3号石舍’?”

“那称它为‘河口石舍’呢?这可足够符合标准了。”

“我忘了你这家伙听不懂人话——普通,明白吗?太普通啦!”

“这样吧,”哈维局长打断他们,再次提议,“我们也未必要局限于这一所房子、一个定居点,这一整片有我们活动的河口地区都可以被囊括在内;同时也不一定要拘泥于地理特征,它背后的重大事件或文化意义也应当被顾及,就像非洲最大的湖泊被称作‘维多利亚湖’而不是‘裂谷湖’,美国最大的都市被称作‘新约克’而不是‘东海岸湾’一样。”

“重大事件,倘若说我在这里干过什么有重大意义的事……啊,有了,我们这么称呼它——新巴尔的摩!”

“马里兰州的海港城市,得名于爱尔兰的巴尔的摩男爵,我为他们签的港务文件可不少,上个月才去拜访过。不过,为什么呢?”

“三十四年前,大画家塞缪尔·莫尔斯正是从华盛顿向巴尔的摩发送了世界上首个长途电报,我的无线电报站也不比他的差吧。”

“这个确实,我完全相信二者的意义是比肩的,但按您刚才所说,在莫尔斯先生的实验中,巴尔的摩是收报点,可您这里是发报点。”港务局长提醒道。

“那有什么,不要在意这些小节。更何况,难道我要称这里为‘新华盛顿’吗?那可太奇怪了。”

“有道理——那么先生们,让我们为‘新巴尔的摩’举杯吧!愿她在建城先驱、野人之王、大工程师、休谟·托雷特先生的带领下不断繁荣壮大,成为南太平洋上的一颗明珠!”

“真要命,一个美国名字——不过总算还是源自一个英国爵位。”约克沃姆先生小声说,面带笑容,举起了酒杯。

“哈维先生,您可太抬举我啦,不过我得加上一句,”工程师高擎着木杯,昂首说道,“是建城先驱,野人王,工程师,还有斯拜希麦伦岛的总督,休谟·托雷特先生!”

“总督!”这一次,约克沃姆先生的笑容消失了大半截,同时也提高了声音,“‘斯拜希麦伦岛的总督’,好家伙,您好大的口气。”

“怎么,莫昂,”工程师毫不却让地回应,“我在这座岛上独自生活了两年,走遍了这里的几乎每一寸土地,营造建筑,研发器械,教化了当地的野蛮物种,开发了矿产和种植作物——我当不了这个总督,难道还让前几天刚被拍在沙滩上的你来当吗?”

“好吧,好吧,您说的也在理……不过别忘了,想要正式成为它的代理主人,您还需要接受君主的官方授职呢——这您总还没落实过。”

“官方授职?我在这岛上一穷二白,苦等救援两年都没有人管,我上哪里去接受授职?怎么,让我游回国去觐见君主接受任命?说的倒轻巧,那你们怎么没把满大洲的陛下们都装在口袋里给我带来呢?”

听见这话,约克沃姆先生和莫热图船长都瞪大了眼,闭紧了嘴,后者更是准备站起身,打算直接同工程师好好理论一番;如果说一个美国名字只让他们稍有意见——这一点完全来自两人对旧大陆国家古老传统的自尊——那么对各个国家君主的戏谑可就触了他们的霉头了。

不过在这个问题上,由于本国王室给他汉诺威亲戚们的不公待遇,约克沃姆先生的态度要宽松得多;同时他也很清楚的知道,托雷特先生是绝对不会把这种事情当回事的,所以他将手拍在了骑士官肩头,在他起身发言之前调停道:

“好了,新巴尔的摩的建城人,我不跟您争论这个,凭您对此地的开发功劳,总督的位子您实至名归,陛下任命也是早晚的事;不如我们还是接着来想一想,这座房子到底应该怎么命名吧。”

“房子?还要再单独起个名字?”

“作为您建城的地标性建筑,当然。”

“那也很简单,我已经有答案了。我决定采用一个简单易懂的好名字。”

“什么名字?”

“‘河口石舍’,喜欢吗?”

面对这个答案,约克沃姆先生也无言以对,宴会上随即洋溢起了快活的气氛。

对于一群落荒者来说,酒足饭饱的机会是难能可贵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大家才在托雷特先生的安排下前往卧房就寝。作为河口石舍中最宽大的房间,托雷特先生似乎早就考虑到了在此迎接访客的必要,设置了数目众多的床铺——实际上,这些只不过是他当初尝试制作床铺的稳定试验品——精巧的床体由沸煮去毒的张叶光辉榕制成,床架之上并不是坚硬的床板,而是由处理过的披孔地锦编织成的藤兜,上面铺满了这种葡萄目植物的柔软叶片,在旅行者们心中,这简直堪比哈里斯花呢的家纺产品。

但我们必须承认,不论人们是何等的知足常乐,一张粗制的木构藤网床实在也不会多么宜人。刚刚躺下没有多久,诺埃德先生便感受到背部一阵不适,那是藤网编织不均匀导致的,他便不得不翻身侧躺下去;可又过了一会儿,他垂在床边的右手上又传来一阵瘙痒,而当他不以为然地伸手挠动时,一股柔软、攒动且多毛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传来。惊悚的感受如同一阵电流在他全身通过、直达到脑中噼啪作响,他随即便疯狂地甩动手臂、咬着牙高声嚷起来:

“该死的,虫子!”

安静的夜晚中,他的声音引来了约克沃姆先生和哈维局长的关注。当他们来到诺埃德先生身边,银行家便指向地上那正在扭动的渺小环节状身体叫嚷道:

“毛毛虫!讨厌的小虫子!”

“真够恶心的,不瞒您说,我挺受不了这种柔软肥胖的蠕虫。”哈维局长皱着眉,完全不想靠近那团正在挣扎的黑白色身躯;约克沃姆先生凑上前,看见那只肥硕的鳞翅目昆虫幼虫正仰面躺在地上,一边啃食嘴边的叶渣,一边费力地蠕动着试图翻身。

“可以理解您的心情,但在这座岛上,想避免和他们碰面可不容易,这就是华服制造蚕,他们乐意将卵产在披孔地锦上,因为这种植物的叶片坚韧光滑,纤维质丰富……啊,好极了,好极了!”

“您怎么啦?”银行家诧异地看着身边人。

“尽管放心,我好得很——但令人高兴的是,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什么解释的通了?”

“您一定还记得我们的那封信,由托雷特先生从岛上送出、被渔船捕捞、由您二位送来找我鉴定的信件。”

“当然记得,您说过它是由张叶光辉榕的树皮特制而成的。”

“所谓特制,就意味着它可能包含了不止一种材料——您来上手摸摸我们床底的藤编和铺垫的叶片吧,像什么?”

“很柔韧,真是,简直像——”

“像我们收到的海上来信!显而易见,托雷特先生的信纸之所以质量优异,就是因为他的造纸配方当中包含了披孔地锦的纤维,而在他采集原料的过程中,势必就和地锦叶片间华服制造蚕接触过。接下来,也许是无心带来了虫卵、也许是吸引了母虫,总之,种种机缘间,在他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虫卵被带进了漂流舱,幼虫便从中孵化了出来、啃食了信件;他们当中有些或许早早夭折,尸体在漂流舱进水后被冲刷进了大海,有些则成功存活了下来、顺利化茧,并在羽化以后从破损的铁球裂缝中飞向了天空,只留下了蚕茧的碎片和他们啃食之后——”

“我们信件上的空洞!”诺埃德先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信件是残缺的,也就是为什么漂流舱里有蚕茧的碎片:因为托雷特先生在造纸或是封装信件的过程中,把虫卵带进漂流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