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之窗》 第一章 烂货 “毛主席说过，实践出真理，而我用漫长的二十余年所实践出的真理是：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而且我坚定的认为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小李结婚了！”这是今天听到最多的话，也是今天的主题。在一个不算金碧辉煌的殿堂上，新郎身着西装，打着一看就知道很廉价的领带，头发向后梳起，扎了一个小小的马尾。他手捧鲜花，站在过道中央，表情紧张严肃。反观新娘，穿着纯白的婚纱，头戴头纱，乌黑的头发把她精致的面庞承托的十分漂亮。

台下众人叽叽喳喳，婚礼司仪微笑等待新人来到他的身边，今天是由他来完成这对鸳鸯的成婚仪式，而他似乎乐在其中。

“各位亲朋，各位好友！感谢各位如约而至，来到今天的婚礼现场......”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被闹钟声惊醒，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床，李健强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这已经是这一个月来梦到的第三次了。”自言自语中，李健强叹了口气，他爱她，但是他失去了她，就像离别时那句：“遇到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穿上衣服洗漱一番，背上脏兮兮的双肩包，李健强便出了门，楼下那辆十三手摩托车基本上是他全部的家当，摩托车上贴着各式各样英文车贴，有的因为时间太长已经翘起变角，还有的已经分辨不出本身是什么颜色。

“突突突突突.......”在一阵哀嚎声中，摩托车加速驶出小区。

耳机里播放着混乱污秽的音乐，但他根本就听不到，他的脑海已经被昨晚的梦全部装满，不停的想着美丽动人新娘走向他。

小区旁边是二环高架桥，也是他每天工作的必经之路，桥上只有轿车可以通行，桥下则是人行道与二轮车车道，。桥上没有遮挡，阳光明媚，桥下则是常年不见日光，也没有人打理，青苔与野草在这野蛮生长，就像李建强的人生一样，看不到希望，终日不见阳光。

“过马路不会看路啊，老了老了还这么不怕死”“怎么，你个小杂种，你都不配活到我这岁数”争吵声让李健强回过神来，因为桥下没有人行道，如果想要穿过桥，也只有横穿马路，这样的争吵每天都在桥下发生，李建强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本想停下看个热闹，但是上班打卡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他只能作罢，扭下油门离开了这里。

来到公司，李建强正朝工位走，几个女孩从他身边路过，“恶心！一大早就看见这么个东西，真晦气”其中一个女孩说着，其他女孩则是迅速把头偏向一旁，满脸不屑的从他身边加速走过。李建强对这样的情况已经见怪不怪，默默走到工位打开电脑，坐了五分钟，起身走出办公室，在没有人的楼梯间点燃一支香烟，坐下开始刷手机，过了近一个小时，听到领导在办公室里点自己的名字破口大骂，他才慢悠悠站起身走进办公室。

“李健强！如果不是你爸哼着求着，你会在这上班？你还这么不自觉，都是成年人，能不能用用你的大脑，就算不用大脑，用用你的小脑也行啊。”

“懒成你这样，拿着那点可怜的底薪，你就是一只下水道的耗子！”

“都三十的人了，能不能给你爸留点老脸。”

领导气的面红耳赤，手臂都在颤抖，而李建强只是低着头，空洞的眼神没有丝毫感情波动。不一会领导骂完，他默默坐到座位上，黑屏的电脑映照着他的脸。

“打开电脑能做什么？”他就这么想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

到了中午，他没有吃午饭，而是换上自己双肩包里背着的跑步鞋，换上短裤短袖，走出办公室进行日常跑步，这可能是他唯一觉得自己像个人的时候，不！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一个不和同事打交道，不一起吃饭，每天中午出去跑步的人，在同事和领导眼里是很不专业而且很容易被孤立的哦！”这是她说的，每次出来跑步李建强都会想到这句话，但至今为止依然我行我素。

外面的街道熙熙攘攘，有情侣手拉手走在街头，身上散发着青春与活力，有西装革履的人脚步匆忙，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显得气宇轩昂。没有人会注意身边那个呼吸粗重，低头跑步的李建强，早晨的梦已经逐渐模糊，他就这么跑着，没有目的，没有光亮，没有自尊。

晚上推开家门，洗完澡点了外卖的李建强打开电视机翻弄着，现在沉默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主调，从前这里温暖，有两只可爱的猫咪，有美丽的妻子，有香喷喷冒着热气额饭菜，而今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沙发背后那个贴了不知多久，但他懒得撕去的喜字还有着鲜艳的红色，其他一切都归于黑白。不知是几点，他从沙发上醒来，挠了挠脚底，摇摇晃晃的走进房间，坐在床上不停抽着烟刷着手机。

夜晚往往是最难熬的，黑夜平等的给予每个人寂静与思考的时间，除了一些没有自知的人，李建强当然是其中的一员，手机视频里扭着腰的美女总是那么令人向往，他眯着眼睛，一遍一遍的看着，一条一条的刷着，丢掉的烟头已经在木地板上烫出无数黑印，但他不在乎，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看一会就跑到厕所来那么一下，除了右手，也没有其他能给他安慰的了。 第二章 尘土 “世界上有两种很好看的死法，朝九晚六和周末双休！”

第二天清早，李建强如往常一样来到公司，到工位后发现工位上已经空无一物，只有空荡荡的桌子和破旧的升降椅。

“李建强，我们公司是一家发展型公司，不是什么小作坊，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昨晚给你爸打了电话，你现在去财务把这个月工资结算后就可以走了，至于赔偿，你也在我们公司混了一年多，N+1是少不了你的，这已经是我仁至义尽。”领导站在办公室门口大声说道，就是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这个喜讯。

李健强回头，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向财务室，在他刚走出办公室的瞬间，背后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楼层。来到财务室，财务总监没有抬头，一张结算单早已放在桌上，李建强默默签了字，就离开了公司。

出了公司大楼他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到一家球鞋品牌店门口，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他想起小学时候自己把鞋子踢罐子踢坏回到家被老妈责骂，想起初中时候穿不起“攀比鞋”被同学嘲笑，想起高中自己悄悄买假鞋穿被发现还被公之于众，想起大学攒很久钱买的新鞋被偷。一件件一桩桩犹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现。“我好想让老妈给我买双新运动鞋，她从来都没给我买过”，李健强涣散的瞳孔好像有了一点神采，眼睛里泪花打转，但那一闪而逝的光芒过后，又再次回归暗淡。

他继续朝前走，在这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所谓的归属感早已是奢望，走了不知道多久，从艳阳高照走到了夕阳西下，李建强回到了家中，原本拿出手机本打算刷刷视频，刚打开，几十条的未接来电和信息映入眼帘，是他的母亲打的，但是他没有任何回复的欲望，他讨厌自己的母亲，甚至是怨恨，如果不是当年那句：“搞体育没有前途。”他现在应该是一位体育老师，再不济也是某个教育机构的培训教练。

叮铃铃~的电话音还是响起，李建强还是按下接通凑到耳边，电话那头马上传出谩骂声，虽然李建强第一时间挂断，还是听到“白生你”、“没用的东西”等字眼，这让他无比厌烦。点了外卖后，李建强瘫坐在沙发上，他想去改变，但他也不知从哪开始，毕竟在自己眼里，自己都是个废物。

坐着坐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自己的摩托车还停在公司楼下呢，于是李建强起身出门，因为舍不得打车就扫了共享自行车来到公司楼下，看着曾经的公司依然灯火通明，那些卷来卷去的前同事们还在拼命向领导证明自己，直到再次看到那家球鞋品牌店，他突然笑了，狂笑！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那种疯狂的，撕心裂肺的笑声划破繁华的街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是他根本停不下来。满大街的人诧异的看着他，讨论他，还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他丝毫不在乎，就那么跪在地上，仰天大笑，越笑越癫狂，笑声在持续十几分钟后戛然而止。

布满血丝的眼神逐渐聚焦，他缓缓站直身体，咳嗽几声后走向停车场，一路上他的腰挺的越来越直，走到摩托车面前，戴好头盔，打火，挂挡，直奔本市唯一的跨江大桥而去。到了桥头，找了个小商店买了两瓶劣质老白干后，抬步上桥，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

“你虽然笨，但是我就爱你的老实！”

“你的妈妈一直在PUA你，甚至发展到了我，所以我反抗了，我厉害吧。”

“装修房子的事你是一点也不操心，地板都是我一个人选，你连颜色都给不出来吗？”

“结婚你帮上什么了，摄影师、化妆师什么都找不好。到最后还要我自己化妆。”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你和你的同事都出去约会了还有脸跟我犟。”

“你要么给我情绪价值，要么就给我物质价值，钱是钱赚不到，我还一天受你的气。”

“遇到你，是我人生唯一的污点。”

直到最后一句，彻底击碎李建强的心理防线，他们离了婚，从此她无影无踪，而他则一蹶不振，他开始了真正的摆烂，完完全全成为一个烂货，因此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一切。

“少~年~当~有~凌~云~志~曾~许~世~间~第~一~流~”一句一顿，李建强站在桥中央发出了此生最强烈的怒吼，像回到当年那个美丽的田径场。一瓶老白干下肚，感觉还差了什么，从口袋掏出仅剩的一支红塔山点燃，然后打开另一瓶老白干，吨吨吨就是几大口，把剩下的酒倒在地上，像缅怀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一样，接着他站上了桥边护栏。

夏天的风总是那么温暖柔和，李建强想着自己都快死了都没有穿最喜欢的那身衣服，那件印着猫和老鼠的白T恤，墨蓝色的工装裤，还有那双她送的，从来舍不得穿的靴子，他又笑了，都快死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不知是醉酒还是脚滑，他跌入桥底。 第三章 交织 “我给你发了条简讯，希望你看到它时，夏天刚刚结束，而结束就意味着新的开始。”

“黑暗、粘腻，这就是死亡吗，感觉真不错。”李建强这样想着，身体逐渐沉入江底，明明是夏天，但是水温冰冷异常。逐渐的，他意识开始模糊，然后彻底失去生息。

突然之间，一阵白光乍现，李健强来到了一个纯白色，正方形盒子的空间，这里什么都没有。一阵迷茫过后李建强开始打量周围，空间不大，大概在十平方米左右，他这里摸摸那里敲敲，门窗什么都没有，在李建强还没回过神来之际，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遇到你，是我人生唯一的污点”。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李建强一个激灵，转身却什么都没有。

“我白养你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你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李建强开始有点害怕了，四处摸索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你看那个李健强，来公司半年多，什么都不做，和谁都不说话，老大一天骂他，他也没有自尊舔着脸挨，真搞笑。”“是啊是啊，听说是靠他爹进来的，一个专科生，凭什么来我们公司。”同事的声音接踵而至，各式各样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袭来。

李建强抱住自己的头蹲在地上，他以为死了一了百了，谁知道即使在这，他依然要受尽数落、嘲讽和谩骂。

“你害怕了？”一双皮鞋映入李建强的眼帘，他慢慢抬头，看到一个身材消瘦，温文尔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吓的他直接一屁股栽倒在地。

“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子淡定的开口。

“你要做什么”李建强依旧声音颤抖的说。

“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感慨一下，看看烂货是什么样的”

李建强逐渐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眼神充满警惕，一步一步朝身后退去。

“你已经死了，能躲哪去”男人凭空拉出一把椅子坐在那慢慢说着。

“这是哪”李建强眼神依旧警惕。

男人手一挥，在他的对面又出现一把椅子，他抬手示意李建强坐下，李建强打量了周围，确定不会再有其他东西凭空出现后小心翼翼的坐到了椅子上。

“这是地狱呗”男人一摊手，一包香烟出现在他手上，他抽出一支递给李建强，而后自己抽出一支，凭空点燃放到嘴边。

“这就是地狱？”李建强充满不可置信的表情逗笑了男人。

“是啊，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男人摆了摆手。

“看来我死了真的是下地狱”李建强低下头眼神暗淡，把手里的香烟塞到嘴里，香烟自动引燃，深吸一口后吐出厚厚的烟雾。

“你这种人是不配上天堂的”男人眼睛眯起，盯着李建强。

“我知道”

“那就把你的灵魂给我！”男人突然暴起发难，一瞬间变成一个头生双角的怪物，他张开大嘴，满嘴的尖牙咬向李建强，李建强本能向后躲闪，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

呼的一声李建强从床上坐起，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嘴里喘着粗气，这个梦做的实在是太真实了，即使是醒了，回想起种种还是心有余悸。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李建强猛一回头，是她！没错，这个始终无法忘掉的，美丽的，知书达理的妻子，李建强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他嘴皮颤动，但却说不出一句话。

“还早呢，才五点多钟，你还要上班，赶快再睡会，睡不够的话明天上班也没有精神。”妻子温柔的话滑入李建强的耳朵，李建强慢慢躺回床上，回想着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如果刚才是梦，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为什么如此真实。辗转反侧，李建强是一点也睡不着了。

早晨七点，李建强起身洗漱，看着睡着的妻子，他怀疑现在才是在做梦，掐了自己的大腿，疼痛从肌肉传达到大脑，但他任然不敢相信，打开鞋柜，看到那双橙色的跑步鞋，他意识到这是三年前被自己穿坏丢掉的那一双，不对，是梦里的三年前。

现在这个时间段的他应该刚从那家健身公司辞职，正在四处找工作，也因为长期无法找到合适工作的焦虑让他产生了一些本不该有的思想，导致最后演变到家庭破裂，最后沦为人们口中的烂货。

李建强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虽然他现在还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这是机会，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改变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