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里散事录》 第一章 志强的故事 志强是我在老家的儿时玩伴,也是我的小学同学,尽管已有十多年未曾谋面,但记忆里仍清晰记得,他是一个胆子很大且好奇心很强的人。

少年时在乡下的求学路是泥泞且坎坷的,村湾里的孩童们总会早晨五六点就结伴出行,沿着遍布杂草的田垄步行近一小时方才到学校。在那重复而单调的路途中,除了嬉戏打闹和偶尔的打鱼摸虾,志强总会给我们讲些小故事,让人印象深刻。

记得那是一个放学后的下午,刚过大暑的天气仍热的袭人,大家伙们都刚学习了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故事,一路上便是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美女蛇”的真实性,有的认为是鲁迅先生的臆想,有的认为是鲁迅先生瞧见黑夜里不为人知的一面,正当大伙各执一词的时候,志强却给我们讲起故事。

“你们晓得为什么前堰里长满了芦苇,后堰里却没有吗?”他又习惯性地露出那副神秘兮兮的笑容,“那是因为前堰的芦苇丛里就有美女蛇安的家呢。”

志强所说的前堰和后堰,指的是我们村里两个蓄水的堰塘。在我老家的村子里从我懂事起就有三个天然形成的大堰塘,村民们一直以来都按从南到北的分布依次称之为前堰、中堰和后堰,而村里的湾子也对应的被唤作前湾、中湾和后湾。

“我听我奶跟我讲,在她还是小孩的时候,当时咱们村还实行集体合作社的生产模式,那时候连上学的小孩都要负责打猪草赚工分,她有次为了多挣两个工分,就想趁着天没亮到前堰的树林子里多打些猪草,那时因为村集体大队在后湾住,所以选择在前湾住的人不多,只有两三户人家,我奶却毫无顾忌,她说那个时候可没有什么比没工分饿肚子更让人害怕的了。”

“可就当她趁着夜色快走到前堰的时候,只隔着半里地的距离,她忽然瞅见堰塘边平日里用作洗衣淘米的石墩子上有个人影,那是一个披散着头发跪坐着的人,在月光下那人身上的衣服显得银光闪闪的,却见那人像是在洗衣服,因为远远听到有洗衣棒子锤衣服的梆梆声。我奶还寻思着,谁家的婶子这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洗衣服。这让她有些好奇,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准备一看究竟,同时还礼貌性的远远唤着,‘婶子,这么早咧’,可就在她喊出声那一刻,她猛然惊觉到,那年月可没谁买的起新衣服,大家平时都穿着些蓝灰色的粗布衫,可是那人却穿着一身绸缎似水的衣服,在月光下亮的直晃眼睛,像是电影天仙配里女明星穿的服装似的。”

“我奶说,她当时尿都被吓得拉在裤子里,心里想跑开,脚踝却像被人用双手握住似的,一时竟迈不开步子。然后她就看到那人影听到喊声后转过了头,那是一张好生古怪的脸,整张脸上仿佛只有嘴巴和眼睛,那人张了张嘴巴,似乎要说什么,有仿佛在咧开大嘴笑,我奶恍惚间听见“噗通”一声,那人却突然不见了踪迹,脚也一下子轻便了。”

“后来的事,我奶就记不太清了,也不记得怎么回的家,像是记忆被切断了一样。只有她爸妈跟她讲,让她在家好生待着,已经跟学校请好假,暂时这几天都不用去上学,然后又请了本家一位懂些风水的老先生,趁夜里偷偷来给她喂了几碗符水,或许是因为那时候都在打击封建迷信,所以这事倒搞得悄咪咪的,没有被村子里的人大肆宣传。”

“直到等我奶大些临出嫁了的时候,她爸妈才对她讲了实话,说是当时村里的副大队长是个能干人,那天恰好出了个早工,正准备去前堰挖个口子放水灌溉,却瞧见我奶像是着魔一样躺在地里,叫也叫不应,只是睁着一双眼,瞳孔像蛇的眼珠子一样好不吓人,然后又见前堰的石墩子上摆着十几条刚褪去的新鲜蛇皮,他心里大抵是有了计较,连忙托前湾的一户人家将我奶送回家,而后招呼起村里几十个年轻汉子抄起铁锹将前堰的水放干,然后又将堰塘四周彻彻底底挖了一遍,据说一铁锹下去,堰塘的岸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水蛇洞,好多水蛇从洞里跑出来,众人用铁锹都铲死了不少,有些蛇被铲断成了两截还在不停挣扎,但还是有一大群水蛇逃向远处的大河。本家那位老先生讲,我奶应该是遇到了成精的水蛇,原本是难逃厄运的,幸好副大队长遇到了,不过又被这么一搅合,那水蛇精或许已经将我奶记恨上了,毕竟是破家灭门的仇怨,本家那位老先生道行有限,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只得让我奶以后多行善事,多积福报。”

志强的故事听着有些血淋淋的,尤其是让人脑海中不自禁的浮现出那张只有口和眼的面孔,以及一大群被斩成两截的水蛇在泥地里挣扎的画面,或许是太阳临近落山了,我感觉后背有些不寒而栗的凉意。

但大概也正是因为志强所讲的故事,终于给这场关于“美女蛇”真伪的辩论盖棺定论了,一路上大家伙反倒没有再起争执。至于是不是都和我一样,在思考那些水蛇最后去了哪里,又是否还会回来复仇……,我无从得知。

自那天过去已有近二十年,我或许已经选择性的遗忘这个故事,又或者只是将其作为一桩茶余饭后的乡野怪谈。

直到前些日子回老家,正和母亲在院子里摘菜闲聊的时候,母亲突然蹦了句,“志强的奶奶前段时间走了,听说很有些邪门……”

我愣了愣,仿佛那尘封着记忆的匣子突然被打开一般,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下午,空气里还有稻田的泥土味,我又想起志强讲的那个故事了。

那天夜里,我恍惚间做了一个怪异的梦,就在志强奶奶的坟前伫立着一位身着银色衣服且披散头发的人影,她似乎低着头在嘶嘶地笑,又仿佛看见密密麻麻的水蛇趴着志强奶奶的坟茔上,我眯着眼想看个仔细,忽然,那人影转过头,似乎看向了我,而我却只看见一张只有嘴巴和眼睛的面孔。

我在夜里猛然惊醒,大汗淋漓,这才想起,我并不知道志强奶奶的坟茔在哪里。

此后,我再也没有做过这个梦了,也不敢再向人随意提起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