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一》 第1章 苏醒 许之一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头痛欲裂,眼前的景象如同覆上了一层雾。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不安。耳畔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你醒了。”

许之一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旁边。她穿着淡绿色的衣裙,脸上挂着温暖的微笑。

“你是?”许之一问,声音沙哑。

“我叫毓衣。”女子回答道,“你在路上昏倒了,我把你带到了这里。”

许之一撑着额头努力坐起来,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之前,他路过一个破落的小村庄,手中正好有封信件需要送到这里,于是他如往常一般敲响了房屋的木门。

门开了,是一位头发斑白、手持锄头的老农,似乎正要去田间劳作。

“这是顺德家吗?”许之一看着手中的信封询问。

“对,是这儿。那是我的信吗?”老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期盼的喜悦,干枯的手指伸向信件。

“没错就行。”他将信件交出去,同时在记事本上划去一条,并进行例行的收信提醒,“请勿当面拆信,谨记独自或祭祀陪同下阅读。”

然而等他将头抬起来时,那老农已经用那干枯的手指撕开信封,从中取出了一张薄薄的纸张。

一阵寒意从许之一的脊背窜上,他大吃一惊,只觉全身汗毛竖起,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入行第一天学的就是——绝对不要让收信人在自己面前看信。

“不要读那封信!”他大喊,伸手就要去夺回信件,可已经太晚了,老农已经将信纸展开,眼神落在字句之上,干枯开裂的嘴唇嗫嚅着,有低低的声音从中漏出:“父亲,近来可好,无奈我再也没有……”

老农躲开他抢夺的手,继续读信,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已经变得扭曲,仿佛有无数的忧愁和悲伤爬上他褶皱的脸颊,浑浊的双眼也如被点了白漆,变得空洞无神,宛如没有灵魂。

许之一一击不中,再也不敢出手,抬眼看了看老农的神色,只见风云变幻,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只觉亡魂大冒。不再犹豫,脚跟旋转,立马抽身后退,就抬腿逃跑。

然而身后已经出现剧变,那封信件宛如催化剂,只是片刻,老农的脸就已经苍白如纸,上面出现有一道道划痕。眨眼间,划痕也越来越大,只是眨眼间就变成深深的裂缝,里面猩红一片,有血液流出。

许之一回头一瞥,只来得及嘴中发出一声喊叫:“救命!”

然而他的声音已经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掩盖,身后的老农哪里还看得到人形,他身周被刺眼的白光笼罩,化作一场爆炸席卷数米范围。爆炸的力量将老农原来所站在的地方炸得粉碎,烟尘弥漫。他被强大的冲击波震飞,重重摔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缓了片刻后检查自身,他不得不庆幸着自己的运气,感叹着自己的敏锐反应,自己躲过了直接的爆炸冲击,全身上下除了擦伤并无大碍。

只可惜这个喜悦只持续了瞬间,他就感觉到中好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他意识到自己的也并非全然无事——他受到了精神污染。

那种多出来的情绪化作了痛苦,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的脑海中,令他头痛欲裂。远比身体上的伤痛更为可怕,让他无法集中思考,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回到村庄,想找祭祀帮忙去除精神污染,但不知为何祭祀正好外出不知归期。这让他只能先前往下一座的城镇,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帮助。

他一步步挣扎着前行,脚步蹒跚,眼前的道路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刀尖,疼痛无处不在。他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头脑越来越昏沉,最终在路边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

回到现实,许之一忍着还隐隐作痛大脑,看向面前的姑娘,心中充满感激。“谢谢你救了我,当时我还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在路上。”

毓衣从旁边拿来一碗清水,递给他:“先喝点水吧,其实我除了把你从乱石堆里,移到这间破屋子里,就没干什么了。”

许之一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感到喉咙的干渴有所缓解,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

他所处的地方,很明显是间已经废弃的房屋,屋顶破了几个大洞,目光能透过它看见已经开始昏暗的天空。墙上的窗户也歪歪扭扭地敞开,靠着门外的树枝支撑才不至于没掉落,地面凹凸不平,上面全是灰尘以及一些碎石和破烂家具。

周围又脏又乱,如此对比之下面前的姑娘显得格外干净整洁的,包括许之一自己,身上也全是灰尘,手臂上还有几处不大的划伤。

许之一抬眼打量面前这位的姑娘,她容貌清秀,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乌黑柔顺,脸型小小的,五官精致,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她的眼睛明亮,如同黑夜中的星光,闪烁着,动人心魄中夹杂着一丝叛逆。她皮肤白皙如雪,穿着一袭淡绿色的衣裙,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轻轻摆动。

“你怎么晕倒的?”毓衣开口询问。

许之一放下空碗,苦笑着描述了下之前的遭遇。

“也算我倒霉,碰到个违反规定拆信的,结果正好引发了湮灭。”许之一摇了摇头。

“没想到你还是个信使,你看上去也才二十多岁,的确很少见。”毓衣好奇地看着他,伸手指了指许之一身侧的一个包裹,“这里面都你要送的信件吗?”

许之一点点头,将包裹拿在手中抖了抖,里面传来信封摩擦的声音:“还有十几封要送,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尽早去下个城镇找祭祀清理精神污染。”

说着许之一抬头往窗外张望,太阳已经西沉,只留下一缕微光勉强留存。

“可惜你今天是走不了了,路上再晕倒,可就得在外面躺一夜了。”毓衣说。

许之一皱着眉点头赞同,不说夜里行路困难,便是真昏倒了,如今深秋,风寒就先找上自己。只是这精神污染该如何应对,只光撕裂大脑的疼痛就不愿意再感受一遍。

毓衣显然看出许之一的担忧,打了个响指道:“其实,说不定我也能帮你解决精神污染。”

第2章 解决办法 “你有办法?”许之一眼前一亮,不过随即又有些怀疑,他可从未听说过有除了祭司外的人,能够治疗精神污染。

毓衣没在意许之一的怀疑说:“这就要看什么类型的精神污染了,甚至有些轻微的,都不需要人帮助,自己都能解决。”

“精神污染还有类型?我都没听祭司说过这个。”许之一问道。

毓衣点点头:“当然,只是祭司们不愿意去说。来,我们现在就来测试一下。”

“怎么做?”许之一半信半疑。

“不用做什么,就是会有些痛。”毓衣露出一丝坏笑,随后趁着许之一还没反应过来,就伸出手指朝他的额心虚点去。

瞬间,许之一闷哼一声,他觉得额头被一根长长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那刺痛感让他有一刹那的目眩神迷,甚至眼前仿佛有短暂的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

“怎么样,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毓衣收回手指询问道。

许之一捂着头晃了晃:“你刚才做了什么?我好像看到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抬眼有些惊恐地看向毓衣,这小测试着实把他吓到了,这种影响别人大脑的能力,他只在祭司身上见过。

毓衣笑着摆了摆手说:“不用害怕,这就是一点简单的小能力。你反而要高兴,你的精神污染属于回忆型的,处理起来非常简单,并且根据画面的模糊程度来判断,估计还非常的微弱。”

“那该怎么清除呢?”许之一小心翼翼的问道。

“办法就是不去抵抗它,顺从它,然后主动接近它。当然这个过程会让你渐渐迷失在外来的记忆里,但你现在的污染程度非常低,并不需要担心迷失的问题,可能就只是做梦的事。”

“接受它?相当于做梦?”许之一讶异出声,“这么简单。不过放任精神污染这算是触犯了法条吧。”

毓衣撇了撇嘴,调侃道:“能触犯法条的事情可太多了,据我所知给私人送信也是一项违法的差事。”

许之一一时语塞,自从小皇帝上位后,各种奇奇怪怪的条例就出来了,什么不准在公共场所大哭大笑,不准进行五人以上的聚会,不准开设酒坊,也包括不准送除官方外的信件。条例只能说一条比一条离谱,民众也从未当回事,只当是小皇帝的年少玩闹,表面迎合,私下还和之前一般。

只是小皇帝提出的所有条例并不是都是没有效力的,其中也有被严格遵守的,比如就有:任由精神污染发展者,视反社会罪,需处以监禁,严重者当立即死刑。

毓衣又补充道:“其实你不用太过在意,严令禁止,不就是害怕民众分辨不清精神污染,随意放任导致湮灭吗?放心你这种多半只是小问题,可以尝试。”

“你这么肯定?”许之一有些奇怪。

“自然是的,倒也可以给你看看。”毓衣有些无奈道。

说着她突然举起右手在空中轻轻扣动响指,一个清脆的音节宛如银铃般划破了宁静的夜晚。瞬间,仿佛星辰坠落,一朵朵蒲公英毫无道理地从虚空中悠然浮现。它们沐浴在天边最后一缕光线中,犹如夜灯般温柔地将两人周围点亮。蒲公英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仿佛星河在脚下流淌,将这片刻的静谧染上了几分神秘与奇幻的色彩。

许之一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的嘴微微张开,仿佛想要惊叫,却被突如其来的奇景震慑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胸膛里激荡的心跳似乎与那清脆的响指声同步,久久不能平静。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奇幻景象,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你真是祭司?”许之一终于叫出声音来,拥有如此神奇能力的,他只能想到祭司。他们一个个都拥有常人所不能拥有的神奇力量,有的能兴云布雨,有的能枯木逢春,宛若神仙下凡。

毓衣默默笑着也不应答,伸手往前一推,一朵蒲公英落在许之一的手中。“怎么样,漂亮吗?”她问。

许之一羡慕地看着手中的白色绒毛花儿,点头道:“漂亮,这就和梦中一样。”

“那祭司,我现在该怎么做?”许之一低声请教,他的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也不再疑惑毓衣提出方案的可行性,祭司所说绝对是没错的,即便面前之人可能是他见过最年轻的祭司。

“叫我名字就行。”毓衣对许之一的态度改变感觉有些好笑,并指了指天空说,“等着就行,月亮升起时精神污染就多半会发作,顺从发展即可。”

许之一抬眼望向外界,此时天边最后一缕阳光刚好散去,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他赶忙从包裹中拿出油灯,将其点亮,一个小火苗颤巍巍地升起,随着罩上防风罩,开始稳定地漂浮在灯芯之上,有些暗黄的光配合白墙将周围照亮。

“祭司,你也准备在这边过夜吗?”许之一询问道,语气还是有几分恭敬,毕竟村长镇长之类的人物面对祭司也是客气有加。

毓衣也没过多纠正,点点头:“我不是附近的人,也在旅途中。”说着她又指了指旁边,那里有一个不大的包裹,因为有破烂家具所以挡住了徐之一的视线。

此时晚间的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寒冷,也似乎带上了一抹清冷的月光,再看时,窗外有一轮弯弯的月牙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让昏暗的世间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雾气。

“月亮要升起来了,你要做好准备了。”毓衣提醒道,说着她也站起身,指挥起空中飘舞的蒲公英,只见那一朵朵白色花朵如同一柄柄小扫帚,轻松地将原本满是灰尘的房间清扫一番,留出一大片的干净地方,随后飞出屋外,如同刚淋了雨的小狗一样甩动身体,将洁白绒毛上的灰黑尘埃甩去。

许之一羡慕地欣赏完这精彩的表演,心中不自觉幻想起若自己也能拥有该有多好。

只是他还没幻想出什么太过具体的事物,突如其来的疼痛就席卷了他的大脑,宛如一记闷锤,瞬间将他带离了现实世界。 第3章 梦境 黑暗席卷,许之一感到除了疼痛外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侵袭他的意识。他谨记毓衣所说的话,没有尝试抵抗,忍受疼痛放任这股精神污染带他进入一段模模糊糊,如水雾遮盖的画面。

画面中有两个人影,看不清面容,但看服饰其中一个必然是祭司,他身上穿戴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装饰,背后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对硕大的牛角。祭司面前正跪倒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极其病态瘦弱,嘴巴开合着在说着什么。

许之一尝试主动接近,试图去听清楚他们说的话。想起就有诡异的事情发生,他感觉意识开始扭曲,被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搓拉长,最终如同一条长长的丝线,直直地贯穿入年轻人的身体。

等许之一反应过来时,视角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匍匐在地,抬着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祭司,声音嘶哑:“祭司,我真的没有那么严重,我除了偶尔有时候觉得身体有东西要出来,其他都很正常,我的精神也没有问题。”

祭司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不,你已经在湮灭的边缘。”

“求您救救我,您要什么我都可以给。”许之一突然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东西乱窜,这让他极为难受,声音里已经满是渴望和痛苦。

祭司摇了摇头,严肃道:“我无能为力,你只能被流放,你要理解,这是为了保护整个城镇的安全。你不能再与其他人接触,也不能再返回这个地方。”

“流放?”许之一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不甘,“怎么可能,祭司您要不再帮我看看,我没有那么严重,您看我还能和你正常的交流,我不能被流放,我还有妻儿老小,我还能正常地生活,甚至还能继续帮您收集之前要的物品。”

“不行,你已经无药可救,必须被流放。”祭司的声音斩钉截铁。

“祭司,我可是帮您收集东西才染上的精神污染,您不能说把我流放就流放啊,我还是正常的。”许之一绝望地跪爬向祭司,声音里充满了对最后一丝希望的渴求。

然而祭司却冷漠地一挥手,地面就像是波浪,层层叠叠将许之一推离了数米,并大喝一声:“来人。”

有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走进来,站在许之一的两侧。

“带他离开,立即流放,若是他不从,你们就帮他一把。”

祭司的声音宛若寒冰,直刺许之一的内心,这让他极度的失望,他开始哭喊起来,挣扎着不愿意就这么被带走,可瘦弱的身体简直是螳臂当车,片刻就被侍卫制服拖了出去。

拖行中许之一又感觉自己身体有些不安分,其中宛如有一个个胡闹的孩子,左突右窜,似跑似跳,似哭似笑。一瞬间不只是精神,连肉体都失去了控制,躯体如坏掉的木偶,毫无规律地抽搐起来。

这把两个侍卫给吓了一跳,放开手退到一旁。

得亏这种反应并没有持续很久,片刻后就停止了,然而这却让重新拿回掌控的许之一彻底绝望,他甚至都无法再欺骗自己,他的精神污染已经在一步步地夺走他的身体。

他躺在绝望中许久,甚至又被两个侍卫拖行了好长一段距离,一遍遍后悔不该帮祭司收集物品,又一次次想起受到的审判,最终明白了流放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然而他心中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那就是自己的父亲,自从上次分离,已经数年未见,便是连一封信件都未曾写过。于是有个念头变得无比强烈,他不想让自己的父亲再苦苦的地等待一个,绝对不会回去了的儿子。

于是他拿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乞求两位侍卫能让他写封信回去。

侍卫明显是想拒绝的,但考虑到面前的人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害怕拒绝之后会直接将其引爆,只能无奈答应。

其中一个侍卫找来纸笔,信件不长,许之一却写了好久,一边写一边落泪,最终一张沾着泪水的信件被装入信封,投进村口的邮箱。

画面戛然而止,宛如有镜面破碎,一片片反射着诡异的光芒,许之一只觉意识又开始扭曲,他被一次次地投入不同的光芒,有痛苦,有悲伤,有快乐,有愤怒,种种变化都让他宛如亲身经历,甚至忘记自己到底是应该笑还是哭,亦或者其他的表情。

最奇怪的是,每个画面中都看能到一个拿着木盒子的年轻人,那人他熟悉无比,瘦瘦弱弱好像就是自己,但转念一想又绝不是自己。随着年轻人低头打量手中木盒时,许之一也看清楚了这四四方方的物件。

棕红色,上面的木纹错综复杂,每一面都有精致的花雕,花案各不相同,但若将所有合在一起看竟然正好是一个人型,诡异异常。顶上是鼻子,两侧是耳朵,前是身躯,后是双眼,下是四肢,木盒开口处又正好是一排尖牙,只要将木盒打开刚好像极了张开的嘴巴。

许之一不知这是何物,但总觉目光稍做接触,就会有种要被那盒子大嘴吞噬的感觉。他惊恐无比,想要逃离,不过思维仍然不断地穿梭,来来回回,在喜怒哀乐的场景中翻滚,细细一数竟有三十六次之多。他沉沦其中随着场景感同身受,时而大笑时而哭泣又时而暴跳如雷。

一次次的情绪变化都是对精神的巨大消耗,熬到最后一次时,许之一已经是精疲力尽,仿佛经历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险些失去意识。

所幸诡异的画面终于结束了,就好像冰块融化般消散而去,让所有重归安静的黑暗。而此时许之一才终于清晰地感受到,思绪重归自己,刚刚的种种,都是精神污染导致的诡异梦境。

他的大脑不再感受到疼痛,也不再有不属于他的声音回荡,只留下一场难以忘怀的戏剧。

一切过后,许之一觉到有种他从未有过的困倦,双眼都好像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他只能勉力睁开眼,让现实的光进入他眼睛。

现实,昏黄的油灯还在安静地燃烧,窗外明月高悬,银白的月光照在夜晚的寒雾上,朦朦胧胧,宛如还在梦里。

身上有毛绒绒的触感,低头看去,竟然是一层厚厚的的蒲公英,宛如一张绝顶舒适的被子。屋子另一侧的毓衣已经裹着相同的被子入睡了。

夜风吹过,带动着屋外的树枝晃动,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顺势掉落在地,发出哒哒的声音。许之一再也撑不住眼皮,放下不安任由自己沉沉地陷入睡眠。 第4章 初识 清晨,有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许之一的脸上,像是温柔的呼唤,将他从沉睡中唤醒,破旧的房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毓衣早已经醒了不知去了哪里。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身子,毛绒绒的蒲公英从他的身上滑落,像是知道睡醒之人要起来活动,一阵风透过窗户吹过,一朵朵洁白的花朵就顺风而起,飞到空中,飞出屋子,沿着山间的小道飞驰而去。

许之一站起身,追着蒲公英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林间走来一人,淡绿衣裙,身周有白色舞者相伴,正是毓衣。

“我还以为你走了。”许之一开口。

“四周看了看,找了些野果。”毓衣说着从远处抛了一颗幼儿拳头大小的果子。

许之一伸手接住,低头看去,似桃非桃,似梨非梨,路上很常见的野果,一路行来他见过许多,偶尔也会在城镇的集市上见到。

出于习惯,许之一没有直接吃,而是将果子放在掌心,双手合十举至额头,闭上眼朝毓衣微微鞠躬。

毓衣觉得有些好笑,开口询问:“你这是干嘛?”

许之一直起身,认真解释道:“在我家乡,都是如此向祭司表达感谢。”

“那预备祭司,是否能承受这个礼呢?”毓衣调侃道。

“预备祭司?那是什么?”许之一并没有听过。

毓衣解释说:“就是有拥当祭司资格,但还没成为祭司的。就比如说我。”

许之一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点头说:“肯定也是可以的。更何况,你还治好了我的精神污染。”

“我只是告诉你个方法。”毓衣纠正道,然后耸了耸肩说,“还有你可别把我当做祭司,这让我很难受,我就是不想当祭司才出门旅行的。”

“不想当祭司?”许之一吃了一惊,有些不能理解,在他看来祭司就是高高在上且受人尊敬的大人,他们身怀非凡的能力,掌握当地的信仰和执法权。既可以宛如医生救死扶伤,也能如昨天在精神污染里见到的,说流放一个人就能流放一个人。可以掌握普通人生死的角色,便是高官富商也是羡慕的紧。

然而毓衣却一脸嫌弃地说道:“没错祭司的确是受人尊敬且高高在上,可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祭司的家庭里,我知道这是怎样的痛苦,除非你确实是一个虔诚信徒。”

毓衣靠在门外的树上,咬了口手中的果子,一边咀嚼一边讲起她之前。

原来毓衣的母亲就是某个小城里的祭司,救死扶伤受人爱戴,自身也是极为虔诚之人,她每天都会有固定的祷告和忏悔,每天吃什么做什么有明确的时间和规定,她不允许自己有悲伤有喜悦,要求时刻保持着情感上的冷静和克制。这种生活方式对于毓衣来说是一种折磨。她从小就被要求向母亲学习,不仅要参与每日的斋戒和祷告,还必须学会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平静。

毓衣的日常生活充满了严格的宗教仪式和学习任务。她必须熟悉各种祭祀的细节,包括如何准备供品、布置祭坛,以及主持不同的仪式。母亲不仅希望她掌握这些技能,还要求她理解每个仪式的宗教意义,完全是被当做祭司进行的培养。

为此她进行过多次的离家出走,甚至有一次超过了一个月,期间母亲从未找过她,即便等她迫于生计回到家时,母亲也从未生过一丝气,只是依然要求她进行祭司的学习。这种生活对于毓衣来说是暗无天日的,所以她此次彻底离开了那个家。

毓衣说的很简单,并没有太多细节,但也让许之一大致明白了其中原委,一时间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也已然理解毓衣对祭司生活的讨厌,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信徒,也绝对接受不了那般的生活。

“最关键,祭司最强大的神奇能力也并非是专有,而是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体里,便是不当祭祀也能获取到。”毓衣又补充。

“每个人都有?”许之一眉头一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我不就是,我不是还没成为祭司?”毓衣摊手说道,不过想了想又接着道:“不过如果你想拥有,那就是违法的,自上一任皇帝开始,全天下就只有祭司能光明正大地学习和使用它,当然预备祭司理论上就算学习了,也是不可以使用的。”

“那还不是普通人不行吗?”许之一皱眉。

然而毓衣却极其的不认同,反驳道:“怎么就不行,普通人不一样不能送信吗?你还是送了。为什么要管他什么法条?既不损人又能利己。当然如果被人发现抓到了就不一样了。”

许之一奇怪地看着面前的人,毓衣的确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明明出身于讲究虔诚的祭司家庭,自己却是个极其叛逆的人。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毓衣诱惑道。

“想。”许之一一口肯定下来,随后又好奇问:“教我也是违法的吧?”

毓衣点点头。

“你就一点也不在乎吗?”许之一问。

“只要我心里愿意就行了。”毓衣挑了挑眉,随后又笑出声音:“是不是特别像是个异教徒的发言?”

许之一尴尬地笑起来,的确,他见过那些即将要被砍头的异教徒,在藐视法律这方面和毓衣简直相像,只不过他本身也从不认为所有异教徒就该死,回忆从前,在那儿时,不也有一个异教徒的挚友吗?

“你之后要去哪?”毓衣询问。

许之一指向东北边:“先去临海城,而且我还有信件要送过去。”

毓衣点点头:“我猜也是,这附近的大城市也只有临海城。刚好同行,我也要去临海城,我可以路上教你。” 第5章 寻找的方法 前往临海城之前还有一个小镇,也就是许之一原本打算去往治疗精神污染的地方,路途并不远,不过道路不怎么好走,都是些山路,碎石和山岩常常出现,路也不宽,刚能两三人并排通过。道路开在山腰处,左侧是隆起的山坡,右侧是可能跌落的丛林。

许之一和毓衣一边走一边聊着,先是说起了昨夜许之一的精神污染,对于那个年轻人的污染类型,毓衣猜测是多复合型的,可能是多个污染叠加起来的,联想到许之一后面看到的画面,说不定还是恐怖的三十六个叠加。这种污染的确不是普通祭司所能治疗的,至少毓衣无计可施。

所以为了集镇考虑,流放是必然的,甚至说流放已经算是仁慈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三十六个污染叠加的湮灭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传闻中还是有许多严酷的祭司会直接宣判死刑,通过肉体的死亡直接消除精神崩溃导致的湮灭现象。

许之一和毓衣不断感叹记忆碎片中当事人的悲哀,若是他知道自己临死前的一封信又导致自己的父亲死于湮灭,那该是怎样的痛苦。

至于三十六个画面中年轻人捧着的木盒,毓衣也不曾了解,她从未在她母亲的房间里看到过类似的。

于是两人讨论了片刻依然无果,只能换了个话题,也就是许之一极其期待探寻神秘力量的方法。

此时便多是毓衣在讲,许之一在听。一路讲来,毓衣的话语并不深奥,甚至句句都很简单,用许之一内心的话语来概述,总共两件事。

第一:人的内心就是力量的源泉,所有一切生于它也毁于它。要正视自己的情绪,要理解湮灭即是人内心的崩溃,也是蕴含能量的失控。

这一点许之一能很快的理解,并深信不疑,因为信件其实也正是人的情绪衍生,人们把总把自己最想说的最深处的话语记在纸上,但情绪达到某种程度,那么文字就不单纯是文字,而是写信人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来自写信人的精神污染。

这也是为什么他每次将信件送到,都会职业性地提醒一句“请勿当面拆信,谨记独自或祭祀陪同下阅读”。要么自己独自承受精神污染,甚至导致湮灭,要么在祭司的帮助下,免去可能的精神污染。在普通人或公共场合拆开信件是属于不受法律允许的,反社会罪行的头几条里就有它。

所以许之一对自身拥有着神秘力量这一点深信不疑,以至于他无法理解毓衣说的第二件事,感到极其的难受。

第二:之所以能获得各种神奇的能力,那就是对自身进行了理解,明白了你的内在情绪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比如喜悦是什么,悲伤又是什么,他们所集合在一起的形态又是什么。

明明句子很简单,然而许之一并不能理解,他从未思考过类似的问题,他一直认为,喜悦便是喜悦,悲伤便是悲伤,他们都是自己的情绪,就是一种来自内心的感受。若是非要询问喜悦是什么,他根本答不上来。

难不成非要给喜悦打个比喻,说它像是清晨的太阳,还是林间的鸟鸣?亦或者是河边掀起的浪花?很显然都不是。因为就算许之一将内心所有能想到的情绪,都打个比喻,他想要的非凡能力也没有出现。

于是他就问毓衣:“那你的喜悦是什么?”

毓衣思考了一下,回答:“喜悦那大概就是这个。”说着她跑到许之一的面前,转过身露出了一个如阳光般的微笑。那一瞬间她双眼是那样的明亮,比夜空中的星光还要璀璨,比梦幻还要美丽;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又是那样的柔和,那般的美丽。跟她的笑容一比,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暗淡了,所能看到的都只有她散发出来的喜悦和欢快。

许之一直接呆住了,他好像变成了个木头人,毓衣明明没有直接说出答案,但她展现出来的喜悦却仿佛比所有能想到的答案还要正确。以至于那一抹微笑好似能直接冲进许之一的胸膛,贯穿他的心脏,最后顺着血液一直蔓延到他的全身上下,让他深深地体会到无与伦比的喜悦,这种喜悦他极其熟悉,好似经历过千百次,儿童时的糖果,学堂时的赞扬,成年后的薪酬,无一不在这种喜悦中,却没有一种能代替它。

许之一的脸上已经不知不觉间爬上了笑容,等他反应过来时,毓衣都已经往前走出了数步。他一边伸手抚摸自己扬起的嘴角,一边追上前去喊道:“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是领悟了能力后出现的吗?”

毓衣没有回头,只是朝后摇了摇手指:“不,你搞反了,只有你领悟到了这种喜悦后,才能领悟能力。当然也不用这么深刻,只要有一定皮毛就已经可以了。”

“要知道理解和思考是一生的事。这不是我说的,是我母亲说的。”毓衣补充道。

许之一又追问:“那我要怎么去一步步地领悟?”

“那就从回忆起你曾经的喜悦和快乐开始,从记忆中寻找。”毓衣银铃般的声音在前面回荡,其中的喜悦和欢快,便是让跟在后面许之一的脚步都变得轻盈。

于是许之一一边跟在毓衣身后走着,一边思索起自己的过去,就从儿童时代算起,那时不过三四岁,自己还不过刚刚记事,父母也还健在,一家三口居住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许之一想的沉迷,全凭走在前面的毓衣带路,毓衣走一步他就跟上一步,双眼都好似变得空洞。

毓衣非常乐意安静地在前带路,她也期待着路上偶尔救下的人之后会如何,也许因为曾经牢笼般的生活,让她对同样叛逆的人都充满好奇,而身后之人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第6章 怪事 然而命运终将让许之一的回忆和毓衣的观察先告一段落,前方的山路上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不得不让两人缓下脚步,双眼空洞的许之一甚至差点撞上变了脚步节奏的毓衣。

“怎么回事?”许之一询问。

毓衣指向前方,那边有的灌木和树木仿佛经历过一场狂风的蹂躏,倒伏压扁、连根拔起,场面狼藉不堪,草木石头泥土上能看到斑斑点点的黑红色的血液,估计是时间过去许久,洒上黑红色的区域上方已经有苍蝇飞虫温温地盘旋。

二人小心翼翼地缓步上前查看,道路右侧斜坡处的林子里竟然显露出几条手臂和几双腿,他们的周边也喷洒着黑红色的血液。

“好多尸体。”许之一说出了显而易见的事实。

二人的眉头紧皱,心下浮上一抹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里面还存在着精神能量,好像有祭司在其中战斗过。”毓衣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不凡之处。

“我们下去看看?”许之一提议道。

毓衣点点头,手一挥,唤出两朵大的不像话的蒲公英,一朵推向许之一,一朵抓在手中,随着念头一动间,蒲公英就带着毓衣缓缓飞下斜坡。

许之一带着惊奇也学着毓衣的模样,由蒲公英将自己带离地面,若不是此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必然能好好享受一番。

两人忍着恶臭依次查看倒在草丛和树木旁的尸体,一条或数条长长的伤口在他们的身上纵横着,胸口脖子四肢位置各有不同,从中流出的黑红血液已经变成粘稠的一摊,不断有虫子飞舞在上面,得亏现在已经是深秋,不然光散发出来的恶臭就要让二人当场吐出来。

毓衣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又指了指每具尸体做着手势,许之一大致能懂什么意思,这些倒在地上的人,他们穿的都是统一的黑色服饰,看起来都是一伙人,身周掉的武器也都是统一的长刀,显然也不是随便的乌合之众。

奇怪的是他们一眼望过去,竟然未看到有另一方人的尸体,清一色的黑衣长刀客。不过想起毓衣之前说过感受到了有精神能力,难不成是那个不知名的祭司胜了战局离开了?仿佛这种可能性极高,普通人怎么可能是祭司的对手,即便祭司手无寸铁。

然而就在二人打算离开时,许之一突然发现在一个草丛旁散落了一份文件,他走过去低头查看:“祭司调令文书,真的是祭司。”

喊完许之一又吓了一跳,这文件一看就重要,若祭司轻松获胜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份东西。

毓衣也走上来查看,点点头,仿佛认同许之一的猜想,随后又指了指文件的一旁,那边正好有一条被草木半遮的朴素项链。

许之一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发现再没新的东西,思索一番从包裹中取出一个未使用的信封,将文件和那条项链放了进去。随后朝毓衣指了指来时的路,意思可以回去了。

于是蒲公英再将二人带离地面,重回山间的小路。

两人脸色都很凝重,因为职业特殊,所有祭司都隶属于国家的最高级体系,即便只是某个普通的祭司出了事,那都是一件大事。

于是两人商量片刻后,打算加快脚步前往下个小镇,并将此地的事情上报上去。

路途间许之一还问起心中的疑惑,谁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去袭击一个祭司,这件事的难度明显高的离谱,而且也没什么好处,祭司都是讲究清心寡欲的人,想要图钱都图不到。

毓衣对此也并不清楚,但依稀曾听她的母亲讲过,有许多异教徒都想推翻当今的政策,妄图传扬自己的理念,其中也并不缺乏拥有非凡能力的人。

这倒是让许之一有些沉默,因为他有时就会觉得自己和毓衣都像是异教徒,不愿服从各种法条和教条,唯一区别就是并没有想要推翻它的意图,至少现在的社会都还算秩序和平静。

……

集镇很快就到了,和以往见过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白墙红瓦,四四方方,窗外一抹绿色点缀其间,一条大道从村口一直通往村尾,其余支路或泥土小道如叶片脉络从主干道上生长,四处分散。

街上有零散的人群来往走动,正值中午,炊烟袅袅,时而有饭菜香味从街道的两旁传来,引的过往行人吞咽口水。

大道两旁大多店铺和公共设施,走不过多远,俩人就到了官署,许之一拿着装有文件和项链信封上前报案,事关祭司,无人敢怠慢,掌事的立刻派人去请了祭司,并安排许之一俩人暂且在内堂稍作等待。

自上一代皇帝改制后,所有集镇或都城等的管理制度,都采用文武分离,县令不再统管全局,祭司也不再只负责信仰。如今县令只负责管理地方政务,祭司则除了传播信仰还要管理法治,两者相辅相成。只是那时县令隐隐还要高过祭司一等,现在则反了过来,两者的官位虽然皆为平级,但祭司更有决定权。不过因为祭司本就修行一个清心寡欲,所以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集镇不大,重要机关也基本扎堆,所以祭司和县令来的都非常快,许之一和毓衣都没坐下喝上几口茶便看到了匆匆而来的人。

县令是个中年男人,带着个乌纱帽,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到场就坐到一边充当看客。

祭司则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身着深蓝长袍,上用金丝绣有山、水、鸟、鱼四图,袖口还有处有浅浅的火焰图案。

两人一进来,掌事的几人就站起来喊道:“祭司,县令。”

老祭司摆了摆手没有废话,直接从掌事的手中接过信封,拆开查看,他略略扫了眼就点头道:“这份文件是真的,遭受袭击估计是不会错了,前几日我就接到主祭的消息,说会有祭司从南边而来,经过这,调往临海城,只是我算算日子早就该到了,现在却不见人影,显然是出了问题。”

许之一适时将之前二人遇到的场景描述了一番,并指出了具体的方位。这让众人又仔细端详了眼信封中的项链,毕竟是唯一看起来与祭司相关的物件,只是谁也不认得,只能当做失踪祭司的私人物品。

老祭司又向二人问了几个问题,见没什么新的信息,只能挥挥手示意许之一和毓衣可以先退下,去附近客栈歇息,他会派人去调查一番,只是在调查回来前让二人暂时不要离开镇子。

俩人也没什么意见,他们早就料想到如此,并且二人也都有事务要在小镇上处理,于是在不远处租了客栈,想来明早之前调查事情的人早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