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魂回》 风起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只见有一女子立于茅草房之上,借着月光只能看清她捏着符咒,正轻轻吟唱着什么。

犁阿牛透着窗缝偷偷的往那看,他爹看到了急忙来打他,斥责着她赶快去睡觉。赶完孩子后他怔怔的立在窗前小声嘀咕:“也不知道这么小一姑娘家是真有本事还是打个幌子来骗钱,但那屋的怨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收拾的。”

原来三日前犁阿牛所在的村落有户人家的女儿突然暴毙,不久后那名女子就来到此处说能救回那女儿的性命。失去女儿的高龄父母走投无路,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于是就有了刚刚那幕。

立于屋顶的女子眉间有一点红痣,懂门道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姬氏宗家。姬家是风水世家,而能点上眉间红痣的只有嫡系,也称之为宗家。他们的那点红痣可以通阴阳,令生人感受到魂灵所在,这也是姬家能叱咤风水界的原因。

但作为姬家的嫡传大小姐,她却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上古时期有着引导亡魂前往来世的神祇,称为摆渡人。然而岁月变迁,神力不复存在,但这职业却依旧传承了下来,称其为引渡者。

姬家正是神祇后代,故而为了保证血脉纯正,只有嫡长出才可成为引渡者。

姬家这一代的引渡者正是茅草屋上的那位女子,江湖人碍着她的身份,总会尊称一句“姬大小姐”。然而背地里却没有暗地里少讨论人家,只因这位姬大小姐,虽然是嫡长女,其才能却远远不如她庶出的弟弟,但是依旧因为家族规定成了引渡者。

犁阿牛躺在床上,想起了那女子刚来时的模样,只身一人着一身白袍,但脸上却存着温情,并不似那些白袍老道一般不苟言笑,她淡淡的开口介绍:“丰京姬家,姬之白。”

村里的老人一听到这名就没再多问,摆了摆手拄杖蹒跚离去。

姬之白向死者父母说明了来意,那女子命不该绝,她会将她的魂魄带回来。

作为引渡者,一言既出,若是不信守承诺,将会受到神罚。

尽管当今上神不复存在,但只要有人信神,神力就会存在。

茅草屋顶上,姬之白念完招魂的咒语,借着月光,她下了地面,推开那简陋的木门,进入了那暴毙女子的闺房,只见那床上还铺着一件鲜红的婚服,暴毙的那名女子婚期将近,应是满心欢喜的在房间试婚服才对。但为何会无缘暴毙,地府的使者来信说生死簿上写该女子命不该绝,姬之白便是奉命来寻回她魂魄。

她方才念的符咒没有效果,那便排除灵魂出窍。想来只能是坏的情况了,被人或者非人给勾走了。

但白日里她问了女子父母,却发现这女子甚是普通,也无交恶之人。

看来只能是最坏的情况了。她的魂被非人勾走。

如此一来,便只能抽丝剥茧的分析被勾魂的原因了。

她有一点甚是在意,住处如此贫乏的家庭,果真买的起如此华丽的嫁衣吗。她看着床上那件珠光宝气的红嫁衣,咬破了手指点在眉间用意念去探查,但那件嫁衣却无丝毫怨气,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显得更加的诡异了。

或许重复那女子生前的动作会有所发现,快出嫁的女子,深夜里,应是憧憬着自己的婚后生活,那么便有极大可能是在试婚服。

既如此,那就不得不穿了。

姬之白摸上那嫁衣,却是感受到了一阵透心的凉意。她很迅速的换好了嫁衣,对着铜镜检查穿戴。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察觉到了杀意,指尖蓄力就划了回去,却毫无发现。

她闭上眼睛靠着意念感受着怨气,睁眼却是走到了镜子面前。

镜魂甚是常见,姬之白捏了个口诀破了镜子的禁制,随后进入了那镜子里。

镜子通往异空间,往往能蕴藏许多怨灵。

她来到了一个山洞前,说是山洞,却也只容一二人站着,她看着地上的枯骨,伸手去探它残留的意念,却是被拉入到了一段回忆里。 共情 睁眼是一片山野的景象,姬之白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想来是被迫共情了,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许多怨魂为了倾诉冤情往往会这么做。

而也只有怨气深重的魂才能做到强拉生灵共情。

姬之白身负神族血脉,寻常鬼魂本无法近身,但她进入镜中,却是灵魂出窍,没了那身血肉的庇护,她与常人无异。

眼前景色逐渐清晰,她正在溪水边浣衣,借着溪水倒映,她看清了“自己”的面容,眉眼弯弯,有着狐狸般尖尖的下巴,看着很是乖巧,身型小巧,年龄应该也不大,她洗完衣服倒也没有立马走,正小心翼翼的从衣服里拿出一小罐胭脂,对着水面打扮起来,姬之白可以感受到她心底那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特意打扮,是为了去见谁?

随后她很满意的哼起了歌,捧着衣服一蹦一跳的回到了村落里,姬之白观察到这村落四面都是山,而且并不似她来时犁阿牛所在的村庄。不久后她回到了家晒好了衣服,然后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姬之白感受着她的内心在激动的雀跃着,不久后她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男子,书生模样,长相娟秀,面容白净。

他看见她来了微微的笑了,好似春风拂过,柳絮轻轻飘落,惹得人心里痒痒的。她小步小步的跑过去,笑着叫道:“柳大哥,我来…我来看看你。”

姬之白感受着她怦怦乱跳的心脏与滚烫的脸颊,她从未有过这种这种体验,但她很快就了然,或许这就是喜欢。

那位柳大哥语气好似责怪的训着她:“又偷偷跑出来,不是说好了成亲之前不能见面吗。”但脸上神情却是柔软的。

“可我就是想见你呀,见不着你我就总会在心里想,于是我就跑来了,放心,我偷偷跑来的,没人看到。”

“你呀。放心吧,等成亲后,我们便是天天见面了。”

有风吹过,阳光散落在这二人的眉目间,山野农家儿女间青涩而又懵懂朴素的情意,流泻在这一段短暂而又美好的时光里。

二人依依惜别了一会,她怕别人发现,急急忙忙的又回了家中,她回到了她那狭小的房间里,打开了储物箱,里面装着她的嫁衣,红绢是她一日复一日绣花纳鞋垫卖的钱买来的,嫁衣也是她一针一线缝了两年才缝好的,她期盼着婚期快些到来,如此,她才能逃离这个家庭。

姬之白还未,明白她心底的期盼究竟缘与何处,简陋的木门就被拍响,木屑嘎吱嘎吱的往下落,有妇人的声音在外面大喊:“小犊子又不干活,躲里面干什么呢,晚饭不做我们一家吃什么啊?真是给你惯的,快点滚出来。”看起来是原身她妈。

她迅速的将嫁衣收好压到箱底,然后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迅速出去做饭去了。

辛辛苦苦做了一顿饭,然而她却没有上桌吃饭的权利,只见她拿着碗装了些昨日的残羹冷肴就蹲在厨房默默吞咽了起来,姬大小姐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但此时她也无法操控自己的五感,只能接受下来。

后来的日子千篇一律,她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偷偷准备婚礼所需要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她妈在某一日拍门的时候,这个破烂不堪的木门终于寿终正寝的被拍掉了,于是那妇人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所捧的嫁衣,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顿了顿冷哼一声走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有人拍响他们家的木门,说是柳家郎不小心跌下山头摔死了。

惊雷就如此劈在了她的心头,她的所有满心欢喜与期待都随这道消息化作泡沫。

她哭着跑了出去,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柳家,她看到了堂前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浑身血液在此刻都凉透了,她哭着跪倒在地,不敢掀布去看他的身影。

她的柳大哥啊,那道春风终究再也吹不到乡野的她身上了吗?

“谁允许你进来的,滚出去。”嘶哑的声音传来,她抬头一看,是柳大哥的母亲,她想开口辩解什么,却发不出声。

“都怪你…我儿要不是去为了置办你那婚礼的头面…也不会雨天摔下山头…”

她听了怔怔的愣在原地。

世界都安静了,柳大哥是因为自己而死,这无论如何她都接受不了。

就这么过了很久,直到她的父母来把她绑回去。

记不清是过了多久,她想过自尽却奈何手脚都被绑住。

她的希望,逃脱这个吃血的原生家庭的希望,都在柳大哥跌下山头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什么都没了,她是不详之人,没有好人家再会要她了。

后来她迷迷糊糊的被套上了她那蓄满心血的嫁衣,上了花轿,她想她这是不是在做梦。

她被压着拜了天地,红盖头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旁的棺材。

真好啊,柳大哥,无论生死,我都要嫁给你。

她听着旁观的人在议论着自己。

“灾星。”

“晦气死了,把未婚夫都给克死了。”

“柳家郎君也是个倒霉的,偏偏摊上这种人…”

“……”

事到如今,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他们这种这么迷信腐朽的村落,人一旦被打上“不详”,那么,无论如何都会被处死。

不出她所料,拜完天地她就被绑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最后的一段路,她被人背着,当眼前蒙着的布被摘下时,她看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手脚都被绑着,这里地势极为险峻,就算蹦出去了,也只有摔死这种下场。

她知道这种死法,寄死窑。

大多数情况都是把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放进山洞里任由自生自灭,但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是用来寄存死亡的新娘。

她这便是特殊情况,因为她“克死了未婚夫”,所以她与已逝之人拜了天地,冥婚之后,她便是活着的死人。

与别人而言,她与死了无异。

她自嘲了笑笑,眼底却是再也流不出一滴泪,走马观花的回忆了她这并不算长的一生,蓄力一头撞上了石壁。

至此,回忆已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