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刁皇,缘何着朕龙袍》 第1章 嘉和郡主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连平洲这般百年不见白的地界,也罕见地飘了雪,叫不少人觉得稀奇。

常说“瑞雪兆丰年”,平洲人如今也能拍着胸脯说这吉祥话了。

在这样的哈口气都感觉掺了冰渣的天道,生意最红火的便是街巷的酒肆。

点两碟子小菜,温两盅热酒下肚,暖气儿直从心肺里往上冒。再听两首小曲儿,同人话一话家常,别说有多惬意。

酒肆门外是满天飞雪,门里却是暖烘烘一片。

炭火滋出的零星火星,散在喧闹的人声里,又多添了几分热闹。

酒馆的老板娘是平洲出了名的泼辣人,无畏什么风言风语,常请隔壁花楼里的清倌人过来唱两曲。人家那身段儿,婀娜多姿比得湖畔杨柳,标志的很。

街头巷尾的儒生没少拿这事作筏子戳人家脊梁骨,可名声不好听归不好听,却是不妨碍人家赚银子。

楼台上唱曲儿的姑娘刚唱完一出《钗头凤》,款款入了幕后,便见得几位男客伸长脖子,瞪着眼往里瞧,唯恐漏看了什么。

那般痴迷模样入了角落里一个清瘦书生的眼,叫他不自觉呸了一口:“当真是没见过世面,不过是个烟花巷里会些勾腿子功夫的娼妓,也值得你们这样?”

声音不算大,但正好入了那几位男客的耳,火气一下子就冒起来,齐齐转头寻找是谁在大放厥词,三两步便寻到了那男子跟前。

“你这小子晓得什么?菀菀姑娘卖艺不卖身,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人菀菀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咱们平洲出了名的才女,哪是你说的那样?”

瞅见书生一身洗的发白的衣衫,只道是哪里来的穷酸书生,嘴里就更不客气了。

“哟,您这又是哪位才子啊?又写了什么大作啊?来着指手画脚?”

围观人紧跟着起哄,讽刺道:“还才子呢,瞧他这穷酸模样,怕是连盏茶都吃不起,在这儿丢人现眼个什么劲儿呢?”

有脾气暴点的,更是直接揪住了书生的衣领,一把给人拽了起来,恶狠狠地威胁。

“你有胆便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书生倒是临危不惧,一副高洁姿态,轻贱地瞥了眼周围的人:“才女?”

“呵!说你们没见过世面,但没想过竟如此无知,把一个妓子作才女才女的叫唤。那些个女子除了攀附风雅迷男人那套下贱功夫之外,还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

有人驳他:“菀菀姑娘五岁识千字,八岁通诗词歌赋,一篇《牡丹赋》,文笔俱佳,更是入了丘山书院李夫子的眼。凭你说,若这都不算才女,那要哪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才女之名?”

书生梗着脖子,大声道:“这世间能称才女的,唯有京都定国公之女,嘉和郡主!”

一语出,惊四座。

平洲城虽远离京都,可众人对这位郡主可不陌生。

传言,那是个巾帼不让须眉之奇女子,其不仅容颜出众,风华绝代,且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更怀雄才大略,智谋超群。

论才情,其已著出数本诗集,篇篇精妙绝伦,不知令多少文人才子心生敬仰之情,喟然慨叹。

论智谋,三年前之锦州水患、京都城外流民之安置、乃至苏州之粮价等诸事,皆可见其献奇策之功,当今天子亦嘉许其能,赐其封号“嘉和”。

论武艺,去年定国公兴师出兵以平叛乱,她随父出征,奋勇当先,身上也是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的。

这样的女子,活的像个传奇。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俱是一楞。

原是想着这书生说什么他们都要辩上一辩,却不料他说的是这等人物,一时间都没了言语。

愣神间,酒楼高处传来了一声咳嗽,打断了这尴尬场面。

三楼的雅间外,一个少年郎坐在栏杆上。

春山画眉,寒江凝眸,青峰琼鼻,飞樱点唇,头玉硗硗,眼角还点着一颗小痣。

身上的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

他悠闲地晃着腿,出声问那个书生:“若依你这么说,便只有那样的女子,才称得上一句才女咯?”

楼下有人认出他来,纷纷笑着冲他打招呼:“哟,霁少爷,您也在呢!”

“在的在的,你们只管敞开了喝,今儿个的,我全包了!”

少年挥了挥手做回应,回话也甚是豪气,引得楼下又是好一阵追捧。

他与众人打完招呼,又才把目光放回书生身上,询问他方才问的问题。

“是!”那书生坚定的点头。

“那于你看来,那位菀菀姑娘,差在哪儿呢?”

“以色侍人,终归下贱。”

那少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开怀道:“国公之女,名门闺秀,是因为有一个好父亲,好出生。胸怀大略,文采斐然,是有好的家境,好的师长,打小便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

“同样是努力的姑娘,一者诗传天下,一者赋扬平洲。只因流落风尘,后者所弹之曲便成了艳曲,所作之诗便成了附庸风雅,举手投足便成了勾腿子媚男人,成了下贱。”

他挑了挑眉,问书生:“如此看来,才与不才,贤与不贤,还得看出生门第,看父母兄弟了?”

“夏虫不可语冰,同你说不清楚。”

那书生高扬着头颅,只觉得少年郎胡搅蛮缠,自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傲气神态:“若真是有才学的好姑娘,又怎会入那烟花柳巷做那娼妓?既然入了那等地方,自堕了名声,便莫怪旁人说实话。”

少年郎冷笑:“你嘴里说的娼妓,之所以入了烟花巷,是因为饥荒战乱,父母俱丧,继而沦落风尘,这是天不待她,是国不护她。”

他指着书生的鼻子:“被你骂下贱,说勾栏,却是因为这偌大天下,如你这般的男子从未把她当人!”

“若是你从小颠沛流离,忍饥挨饿,又没了父母,被卖作男倌,你觉得你能如菀菀姑娘一般,挨过寒夜,保持本心,自学琴棋,苦习诗赋?她依靠自己卖力的活着,反倒成了你嘲讽她、侮辱她的缘由!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凭她自己的本事努力活下去,你说她下贱,难不成她就该死在那个吃人的坟堆里?”

一掌拍在栏杆上,他冷觑着书生:“她最难过的日子里你没有伸出过手,那就别在她昂首活下去的时候去用言语作践她!”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堂默然。

芸芸众生,莽莽红尘,终是普通人占多数,谁都有难过的日子,谁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有人再看那儿没了人迹的楼台,不禁唏嘘,暗道可惜。

书生的喉头微微滚了滚,他暗自咽了口唾沫,耳朵上已经染上了些许绯红,可自尊心依旧不让他低头。

他仰起头,大声道:“那便是天命如此,人各有命,天不让她做一个好女子!”

“啧。”少年郎砸了咂嘴,暗自摇头。

真是鸡同鸭讲。

他抬起手,指着店门口的柱子:“我记得你进门时观了门口那篇《咏牡丹》许久,满脸称赞,你觉得那诗如何?”

“精妙绝伦!有凌云之志!”

说到那首诗,书生仿佛是遇到了知音一般,不吝夸赞。

“世人常赞牡丹之艳,而忽视其雄奇之品性。此诗作者却赞牡丹不惜违逆唐皇之醉后诏令,灼根遭贬亦凛然,夸其刚直不屈,必定是个胸怀远大之志士!”

听到这回答,少年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爽朗的笑声在屋内回荡,让书生一阵局促,不知所措。

少年郎笑完开口,告诉他:“那你真该瞧瞧菀菀姑娘的《牡丹赋》,很不巧,这首被你称为绝妙的诗作,正是出于那位菀菀姑娘之手。”

“这……这怎么可能?”那书生一下子羞红了脸,呐呐不能言语。

“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从栏杆上跳下,转身进了里屋,没打算跟书生多费唇舌。

“哦对,还有。”

可半只脚刚踏进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又补充了句。

“嘉和郡主那般行事,是希望在她之后,能有无数女子也能有一个做‘嘉和郡主’的机会。她这样的女子值得世人道她一声好,可你若是以她为例,去抨击其他女子不好,那只是在寒她的心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可那愣头青还死要着面子。

“你又不是嘉和郡主,你怎么知道?!”

姬宁无奈地耸了耸肩,白眼翻到天上去。

问他怎么知道?

废话,那嘉和郡主是他亲妹妹,两人都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他能不知道?

他方才才收到那丫头写给他的信呢!

要不是老头子嫌他在家里好吃懒做瞅着碍眼,偏要赶他出来剿什么水匪,不成任务不准回。

他高低要把自家老妹搬出来抽这书生两大嘴巴。

第2章 请帖 姬宁一推开门,迎面就见着一张丧气的小脸,眼里盛满了幽怨。

“少爷,你说你斗嘴就斗嘴,怎么还请那么些不相干的人吃酒?”

婢女叶青撇着嘴抠算兜里的银钱,唉声叹气地在一旁嘟囔,“国公爷都说了这次出来不许你花府里的银子,钱庄里的你一个子儿都碰不了。”

“咱们身上统共就只有两百两银子,你还不兴省着点花。”

她掰着手指头怼在姬宁脸上,不满地控诉:“成日里不是吃酒就是游湖,再这么下去,不出五天,咱们就得喝西北风过活了!”

小小的个子还不到他腰高,全靠脚下的板凳撑着才能与他对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

“这丧气模样,丑死了。”

姬宁一把扭过小丫头的怨妇脸,手捏着她的嘴角强捏了两抹笑出来:“那不是还有五天么?你着什么急?”

“难不成少爷我还会让你这么小丫头饿肚子?”

“那可说不准!”

叶青瞥了他一眼,身上完全不具备一个合格的婢女对主家该有的信任,头顶着姬宁的手掌不满叫嚷:“我哥都跟我说了,上次他陪少爷你去川蜀,没几天你就花光了盘缠,饿得让他去人家地里偷芋头!”

堂堂国公府世子,都饿的只能干偷庄稼这种事了。

有这样的前科在,还说不会饿着她?

她只是年纪小没见识,但不是傻!

“哦,这样啊。”

姬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眨巴着眼装无辜:“你好聪明啊,那我夸夸你嘛。”

“少爷!”

“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眼见着小丫头急得快哭了,姬宁不好再逗她,伸了三根手指头出来:“我发誓,保证不让你喝西北风好不好?”

小丫头别过头:“不信!”

那一副油盐不进的小大人模样看得姬宁想笑,但念着他这会儿要是笑出声,一会儿人恼了还得他来哄,何苦来哉?

只能强憋着。

“说了那多话,肚子都饿了。”他轻轻拍了拍叶青的脸,“你有空在这儿闹我,还不如去催催小二,问问我点的菜什么时候好,我还点了你最爱吃的酱肘子呢。”

“酱肘子!”

听到好吃的,叶青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什么挨饿不挨饿,银子不银子的事瞬间抛之脑后。

“少爷怎么不早说!“

“我这就去催!”小丫头跳下凳子,一边急吼吼地说着,一边就往外跑,可巧刚跑到门口,便有人推门进来。

“老远就听到你们声音了,着急什么,吃的又不会跑。”

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娇中带着几分妖,柔中藏着几分媚,乍一听似那黄莺出谷,鸢啼凤鸣,清脆嘹亮却又婉转温柔。

一个头戴碧玉簪子的紫衣妇人推开门,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款款入室,身后还跟着俩端菜的店小二。

“柳娘子!”叶青一下便道出来人的身份。

这是同祥酒馆的老板娘,人称柳十娘。

她年轻时嫁了个富贵人家,可没过去多久便死了丈夫,成了寡妇。那家人觉得是她克死了他们的儿子,将气全撒在她身上,直接把人赶出了家门。

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身上又带着寡妇和丧门星的名头,硬是靠自己一个人挺了过来。

先是街口卖蔬菜汤,后来又做了茶摊、早点铺子,最终到这家同祥酒馆。

有关她的故事,平洲的说书先生们至少能说出十个不一样的版本。

虽说褒贬不一,却也算是传奇。

这传奇如今已近四十岁,岁月和风霜虽在她脸上落了痕迹,却也多添了几分韵味。

“吃的自然是不会跑,可柳姨您会啊。像柳姨这样的大美人,谁不想早点瞧见?”

姬宁一开口,就惹得柳十娘巧笑连连,她示意小二将菜上齐,斜倚着门口跟他攀谈。

“哟,可难为霁小少爷说这违心话了,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可不敢冒领美人这称呼。”

姬宁是隐了身份来的江南,化名霁宁,这边与他相识的,都唤他这名儿。

他笑着看着柳十娘:“可我瞧着柳姨还年轻呢,半点不输年轻小姑娘。也不知柳姨用的何种驻颜的法子,看的我都眼热的紧。”

“滑头,哪儿有什么驻颜的法子,就会说好话哄我。”

柳十娘假意白了他一眼,拿着手绢,半遮嘴角,调笑道:“你这张嘴哟,厉害得很,来日里不知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姬宁眼忽地收回笑容,观鼻鼻观心,一脸正直,半点看不出玩笑的样子。

“柳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这人一贯实诚,嘴里只说实话的。柳姨翠凝仙艳非凡有,艳绝平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怎么能是哄您?”

“你这孩子,怪口无遮拦的。”

嗔怪地瞧了姬宁一眼,但柳十娘心里却被夸赞的十分爽快,脸上都笑开了花。

没有女子能抵挡别人夸赞她的美貌,多大的年纪都一样。

她关紧了门,亲切地拉了姬宁到桌前坐下,半点不觉逾矩。

往前推了推桌上的锅子,她道:“来尝尝我亲手做的八宝鸭,前天听你提了一嘴,我便惦记着,今个儿可赶巧闲着。”

“柳姨亲手做的?那我可有口福了!”

姬宁忙拿过筷子,用鸭汤将肚里的八宝搅匀,顺着鸭汤边缘夹了一块放入嘴中。

“嗯!细腻爽滑,鲜香可口!”姬宁的馋虫被尽数勾了出来,对此赞不绝口。

“霁少爷觉着不错就好。”

柳十娘捏着帕子咯咯直笑,忽又蹙起了眉毛,欲言又止:“只是这价格……”

这是到了正题了。

姬宁掀起眸子扫了面前人一眼,知道她的意思,嘴角微勾,“既是柳姨亲自下厨,那价钱高点也是公道的。”

在这平洲城,这娘子确实有提价的胆魄,也有吃得下这价格的胃口。

同祥酒馆若只是一家普通酒肆,那他也没必要在这里耗这么多天。

“呵呵,霁少爷就是爽快。”

柳十娘痴痴一笑,顺手从袖子里掏了一张赤色的请帖来,烫金色的大字龙飞凤舞,角落里落了“鱼龙帮”的名。

“鱼龙帮帮主大寿,各路豪杰齐聚一堂,这彩头,可不怎么好讨……”

玉指宛如削葱般纤细修长,轻点着请帖,她将其推到姬宁跟前,伸出了两根指头:“这物件儿,按理来说至少得这个数。”

“可霁少爷方才在屋外说的话,我听着甚是舒坦。”

“所以我柳十娘做主,只需百两银子,这请帖就是霁少爷你的了。”

话音一落,角落里的叶青顿时瞪大了眼,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钱袋子。

完了!

还说什么五天?

现在就得喝西北风了! 第3章 晏小爷 鱼龙帮这个称呼,实则是在仅仅一个月之前才首次出现在江南。在此之前,它有另外一个为人所熟知的名字,那便是漕帮。

漕帮发源于苏杭,其诞生的初衷乃是为了替朝廷把江南的漕粮运到京都。奉旨可领一百二十八帮半的船头,沿途设立七十二个“半码头”,基本上等于是“奉旨结社”。

可随着时月更替,风云变幻,高台上的人换了一位又一位,那奉的是什么旨愈发模糊,当的是什么责任也愈没了限制,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方江湖势力。

官家变私家,也不过斗转星移而已。

苏杭至京都的漕运尽归它一家掌握,也不知道养了他多大的胃口。

姬宁整个人裹在夹袄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请帖。

晃晃悠悠地坐到船头,随手在江里捞了一把,任由那湿意从指尖泻去,也得几分诗意。

但他这会儿可没什么心思叹什么“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宽”,学着那些个儒生卖弄风雅,心里只觉得冷。

冷!好他妈的冷!

快冻死小爷了!

也就这会儿他才心疼起那些被他挥霍掉的吃酒钱,若是省了那些银钱去坐大船,他哪里用吃这种吹冷风的苦头?

越想越冷,越冷越想,悔的肠子都青了。

“少爷?”

叶青坐在船尾,瞅着自家主子脸色不对,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拿了衣角给人把手。

她伸手在人额头上碰了碰,嘴里开始埋怨:“这都是什么时节了,居然还有这闲工夫玩水!”

“我五岁的时候就不会这样了……比我还幼稚。”

小丫头嘟囔着,两个腮帮子气的一鼓一鼓的,活像池子里的青蛙,让人忍不住想动手戳两下。

她虽语气不客气,但脸上的的担忧和紧张却不是假的。

等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小丫头这才松了口气。

她瞪大了眼,一把将人手里的请帖夺了去,宝贝地贴在怀里仔细护着。

“少爷你要是想玩水就自个儿玩去,别带着我的一百两银子。”

江面的风本就大,又赶上寒冬腊月的时候,人的身体不松快,僵的很。

他要是失手让这玩意儿落到了水里,那百两银子就相当于打了水漂,他们哭都没地儿哭。

小丫头咋咋呼呼,那动静整的跟防贼似得,逗弄的姬宁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他刚想说点什么,突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和叶青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八艘大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那些大船装饰华丽,船头上的巨大撞角圆润而又雄浑,瞧着就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巨兽。桅杆高高地扬起,其下挂着一副蓝边花鸟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凤”字。

“凤尾帮的船?”姬宁心中暗自思忖。

莫不也是冲着鱼龙帮帮主的寿宴去的?

正所谓“同美相妒,同业相仇”。这两家过的都是水上讨生活的日子,即便是早早地以太湖明划了界限,暗地里也少不了争端摩擦,关系并不算融洽。

这八艘礼船到底是去给人面子的还是拂人面子的,还真不好说。

大船越来越近,最终在他们的小船旁边停下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从船上走了下来,目光落在了叶青怀里的请帖上。

折扇轻扬,潇洒的气度自不寻常。只可惜面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眼角一直落到嘴边,平添几多煞气。

“两位也是去赴宴的吧?”他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温润而有力,“此间天气清寒,不如登吾舟楫,一同赴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着就是个笑面虎。

姬宁吸了吸鼻涕,看了眼自己脚下的漏风小破船,又瞅了眼面前两层高的礼船,二话不说把心底这烂话压了下去。

君子怎能以形迹疑人?

瞧瞧这庞大的船身,那是船身么?不,那是横卧江面的巨龙!

瞧瞧这如云的船帆,那是船帆么?不,那是天穹揉碎的一角!

瞧瞧这厚实的船舷,那是船舷么?不,那是横亘千里的城墙!

对于一个灌了快一个时辰冷风的人来说,这船压根儿就不是船,是救赎!

“嘿嘿,兄既诚心相邀。”

姬宁扬起笑脸,拽着小丫头一起,毫不客气地跨上了甲板,“那我就不客气啦!”

然后一落地就被两把长刀架了脖子。

“……”

船上被挟持的人不少,被三十多号刀者逼在角落里,老老实实地蹲着。

那邀骗姬宁上船的男子不知是听下属说了什么,皱了会儿眉,接着就摇着折扇,踱步过来。

身侧的小喽啰也颇有眼色,一瞧见人要去的方向,就麻溜搬了个凳子过来,殷切地横在男子跟前,临了还不忘用袖子擦其上并不存在的土尘。

有这种待遇,又能掌管这八艘礼船,少说也是个堂主的身份。

人入了座,甚至连张口这种事都不需亲自来。只是咳嗽了声,一侧的小喽啰立马心领神会。

横起长刀,凶神恶煞地指着最前面的大汉:“从这个宽眉毛的开始,你们挨个儿把名字报上来!”

那大汉被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说道:“我……我叫刘三,是个跑商的。”

接着其他人也依次报了名字,轮到姬宁时,他倒是不慌不忙,笑嘻嘻地抬头:“我叫霁宁,济州人士,旁边这个是我的丫鬟叶青。”

那男子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姬宁,随后视线又落在了叶青的指腹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霁宁……”

浅浅咀嚼了番这个名字,他撑着下巴,慢悠悠地问:“你可知道裴六这个名字?”

姬宁老老实实摇头。

他周遭的人面临的同样也是这个问题,只不过那些问话的小喽啰显然没有男子那么好的脾气,长刀下的面容如狼似虎,挨个儿威胁:“胆敢说谎就撕了你!”

可问了一圈下来,也没问到什么消息。

小喽啰抠着脑门:“怪了……怎么不见那人的踪迹?”

“晏小爷。”他抬头看向男子:“今早渡江的都在这儿了,难不是情报有误?”

“怎会?”

男子摇头,兴味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嘴角弯起一抹邪笑:“说不定是有人撒谎呢?”

“来人,把这些人中的老弱妇孺都拉到里屋去!” 第4章 裴六 老弱妇孺,姬宁显然不在其中。

但叶青那丫头,妇和孺总得占一样。

船上的大汉听着命令就要伸手去拽她,可还没碰到小丫头的衣领,一阵灼灼痛感忽从指尖传来。

只听嘎吱一声响,那一双还不敌他巴掌大的手便已经拽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小丫头板着张脸,手轻轻地往外那么一翻,径直将那两根指骨给掰断了。

“啊!这死娘们儿是个练家子!”

那大汉吃痛之后不禁惊呼出声,旋即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长刀霍然对准叶青那纤细的胳膊,铆足了劲儿狠狠地劈砍下去。

长刀带着呼呼风声,眼看就要砍到叶青身上。

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青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极其轻巧地侧身躲过这凌厉一击。

那大汉一刀落空,心中不禁一惊,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叶青已然出手如电,玉手如灵蛇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长刀的刀柄,顺势一带一扭。

那大汉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中长刀竟就这般被叶青轻巧地夺了过去。

小丫头得刀在手,柳眉一挑,跟盾牌一般立在姬宁身前,冷哼道:“我是不可能跟我家少爷分开的!”

这边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刹那间,其他的人便如潮水一般立马围拢了过来。

“哎哎哎,且留手,留手啊!”姬宁见状,慌忙不迭地将那小丫头护在身后,笑着跟众人打哈哈:“诸位好汉听我说,这都是误会,误会。”

那些大汉哪里肯听姬宁的话,一个个怒目圆睁,其中一人吼道:“什么误会!伤了我们兄弟还想轻易了事?”

“此言差矣!”

“你说我家婢子伤了你们兄弟?”这话姬宁可就不赞同了,他蹙起眉头,“怎么可能?我这丫鬟向来乖巧,心地善良,从不出手伤人。”

“明明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你当我们是瞎子不成?”

“哎哎,她是察觉到这位兄弟气血不畅,三焦六脉稍有阻塞,这才好心出手,决计不是故意伤人!”

姬宁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随后那大汉怒道:“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气血不畅,三焦六脉阻塞,分明就是你在狡辩!”

姬宁却是一本正经:“你且仔细回想,你练功之时,肋骨下三寸处是否有麻痒之感?气运周身时,四肢关窍肿胀淤塞,力有不逮?”

大汉赫然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问他为什么知道?

废话!没入境的武者都这样。

姬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这便是了。我这婢子跟随高人学医许久,对于这些病症那是了如指掌。她察觉到你身体有恙,这才会用特殊的法子为你疏通脉络。”

“至于那手指……”

他忽地从袖中掏出两根银针,手腕一抖,那两根银针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带着丝丝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弹射在那大汉的指根处。

快、狠、准,一息而已。

只留下微微颤动的针尾,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姬宁勾唇:“你瞧瞧,现在是不是能动了?”

那大汉试探着动了动手指,竟与往常无异。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姬宁,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叶青,心中有些动摇。

可接着,他就见那满脸笑容的少年郎冲他伸手:“诊金一两,童叟无欺。”

“……”

戏看到此处,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坐在一侧晏小爷突然出声止住了这场闹剧:“既是误会,那便继续吧。”

“老弱妇孺都送去里屋,余下的留在这儿。”

有前车之鉴,姬宁这会儿是跟叶青使了无数眼色,挤眉弄眼地眼睛都快抽抽了:“你先跟着进去,等下了船少爷给你买酱肘子吃。”

叶青:“……”

如果钱袋子不是她保管的,她就真信了。

不过人还是听吩咐乖乖跟着走了。

等符合要求的人都被送去了里屋,甲板上便只余六人。

狰狞的刀疤突然往前送了送,犹如鹰隼般的目光紧紧地将这六人来回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才懒洋洋地张开口,慢悠悠地说:“我们不会伤害无辜之人,之所以留下各位,不过是想找一个名叫裴六的人。”

说罢,他轻轻地抬起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自己的指甲。

看似无比随意的目光,却好似蕴含着千钧之重,仿佛一座巍峨的泰山轰然压下一般,直压得众人的呼吸都不禁为之一滞,胸口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般沉重。

他道:“据我所得到的消息,此人必定就在你们六人之中,莫要妄图用什么假名来糊弄过关。”

六人听后,皆是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脸上呈现出如出一辙的茫然与疑惑。

姬宁算是六人中最自然的,问:“那裴六究竟是何许人也?”

“那是惊涛门门主裴扬的外孙。”男子回答。

“那你们寻找他又是所为何事呢?”

男子并未隐瞒,冷冷道:“裴扬上个月截了我帮的一批货,还将负责押送这批货的云舵主亲孙的两条腿给废掉了。”

“咱们都是在道上混的人,讲的就是一个恩怨两清。既然他断了别人孙子的两条腿,那我们也应该断掉他外孙的两条腿,这样才公平!”

“裴六啊裴六……”

他那冰冷的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视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的人,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七尺高的男儿,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躲藏藏,你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害臊么?”

“咱们没那么好性儿,没什么闲工夫跟你在这儿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我只等到午时,午时之前,只要裴六自己站出来,剩下的所有人都能平安下船。”

“可要是他人没站出来,那咱也没别的办法了……”

眉头倏地皱起,如墨的双眉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晏小爷的眼中透露出丝丝寒光,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冰潭,汹涌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

人,必杀。

仇,必报!

折扇合拢在脖子上一横,他狠狠开口:“宁错杀,毋放过!”

“那就只能委屈各位给他陪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