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医学生的穿越苟活日记》 第一章 蒹葭苍苍 大宸西南剑南道的苍茫大山中,天高云淡,秋草枯黄。

弘靖年间的药王谷,历时数年的耕耘养殖,是以大宸王朝最富盛名的养生圣地。群山浩荡之中,山生水,水滋养万物,潺潺溪流伴着飞禽走兽,名草神药,奇木怪石,巧夺天工的人造灌溉河渠,依托“天下第一神观”径林堂的长生秘籍,吸纳广大来客至此福地。药王谷中的村落阡陌交通,安然祥和,在丰收的日子里幸福地忙碌。

“哎,小二!”慕名而来的客人执箸架起木盘中的肥肠,红油包裹,黄酥透嫩,令人垂涎:“听说,来你们家客栈,每月初七的下午会有神医坐诊,是怎么个情况啊?”

年轻的汉子将满是油脂的手在围裙上一模,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客官,咱们这药王谷是‘天下第一神观’,每日未时,出身于‘天下第一神山’岱青山,师从‘天下第一神医’,京墨大夫为村民巡诊。咱们家的客人,可以拿着我们家的牙牌去诊脉,不要银子的。”

三个满怀自豪的“天下第一”把客人忽悠地喜笑颜开,未曾想这还没来得及一探究竟,身材匀称的老板娘一巴掌呼扇到了店小二的后脑勺上:“瓜娃子,京墨大夫这月不义诊,消息不通透,莫要在这碍事。”她笑意盈盈地转向客官:“客官啊,实在不好意思噻,我们也是才知道京墨大夫这个月不坐诊了,哎,药王谷的药材我们送作补偿啊,灵芝辛夷都有的!”

药王谷曲径幽深的密林之中,喧嚣的市井人声不合时宜在这片山谷响荡,惊起池边飞鸟。

“这不是老传统吗?突然不坐诊了,我们怎么向店里的客人交代呀!”

“不坐诊是不是也应该提前告知一声,跑空多辛苦啊!”

人群熙熙攘攘地堆挤在立匾着“径林”二字的木门前,扯着嗓门大声幺喊着。从他们白日收到住在径林堂京墨大夫的药童送来“今日初七不坐诊”的口信,便趁着午膳时间徘徊在道观门前扎堆聚集。每月初七,神医坐诊,不收银子。这是药王谷村民近些年来开办客栈,谋取收入的一大来源,更何况药王谷盛产药材,集“问诊,抓药,修养”浑然一体的养生圣地。今日京墨大夫不坐诊了,怎么着,是要断了居民的活路啊!

虽值正午,秋末盛暑,山谷清风不绝,婉转悠长,满是舒爽。“吱呀——”一声,青苔遍布的石阶上方,湿润生斑的木门缓缓开启,身着道袍的胖道士走了出来。

他不到天命之年,头发却有些花白。外八的步伐扛着虚胖的身材,喜感中夹带一丝悲凉。他眼眶通红,目光杀气腾腾地扫视唧唧歪歪的人群,随着村民们声音的减弱,小心翼翼地迈下湿滑的台阶,从身后抽出拂尘一扫,语气不善:“这是要做什么?”

村民们左右顾盼,推搡间扶着拐杖的老者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元朴子,京墨大夫今日休诊,可是有什么隐情,让我们村民知晓,也好帮助一二。”

元朴子是天生的公鸭嗓,看这老者颇有礼数,也给了三分薄面:“径林堂确有棘手的难处,京墨今日也的确不便坐诊,还请诸位乡亲体谅。”

人群中不乏自私寡利者,不分青红皂白发难道:“林姑娘修葺药王谷便说了,‘坐诊’‘抓药’‘休养’,此为我乡富强大计,‘坐诊’为首,径林堂自会为之。如今径林堂出尔反尔,对得起喜鹊姑娘吗?让我们如何向家中的客官交代!”

“不可妄言!”

“你也配提喜鹊!”

老者和元朴子同时怒喝!元朴子手执拂尘,宛若手执利刃,向着声音的来者步步逼近:“喜鹊如今是毒入骨血,病入膏肓,京墨确诊是活不过三日。”他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喜鹊为药王谷乡镇开井田,垦荒地,种养灵芝,设计灌溉。如今她大限将至,让他们姐弟好好修养才是对得起林姑娘,你们安居乐业,才是真真对得起喜鹊!”

正值村民噤声之际,一阵凄厉的咳嗽声从门内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头戴斗笠的青衫少年搀扶着紧裹赤缇色狐裘的人缓缓走出。她的雪色长发和披风绒毛融为一色,仔细端详,明明是只有二十来岁的女子!却已是满头华发,瘦骨嶙峋,一双杏眸在干瘪下去的苍白面孔上尤为突出,眼下的血色红痣凶地骇人。她步履蹒跚,推开元朴子搀扶的手,握住门框苦难走下,向乡民们叉手行礼。

老者的声音颤抖着,他布满皱纹的双手抓住林霜醉的皮包骨头的手:“喜鹊姑娘......怎会......怎会如此啊!”

林霜醉艰难地冲他挤出个笑脸,惨薄寡淡,唯有眼眸,亮如星火:“都会有这一天的。”她慢慢转身,看向宽大的青衫下瘦削的少年,简易粗糙的斗笠下是双惊世骇俗的狐狸眼,摄人魂魄,如今是愁云惨淡,哀思不绝。

“小鸡。”林霜醉摸摸弟弟的脸,语气温柔和煦,似山林微风:“药王谷药材的种采时令你都记得了,还有堤坝的开泄时候。”

京墨点点头,红着眼睛将斗笠摘下。

林霜醉笑着接过,又扣在弟弟头上,伸手揉了揉:“稻米的杂养方法也记得,只是我看不到了。”随着一阵风过,她咳嗽几声,穿过人群,潇洒地挥手,步伐艰难地向树林幽密处走去。

淙淙流水,山色空蒙,松涛呜咽。少女佝偻着身子,独自,痛苦,空荡地走在这座遍布辛夷树的药山上。最后一丝夕阳留恋于人间,山花残粉,树影婆娑,橘光潋滟,萧萧草木。她手抠树皮,捂着胸口,倚靠在辛夷树下。秋风肃爽,白发飞扬,竹涛阵阵,远处的微光在山涧下落,碎成一池珠海。

“就是这里了。”林霜醉长舒一口气,疲惫地抬不起眼睫。晚风豪迈纵容,恰似年少金戈铁马,枕剑从戎,送迟来的情意。

脚步踩在枝叶上,清脆之声不绝于耳。林霜醉好奇地睁眼,费劲一番功夫,模糊的视野中,绛紫色的外袍逐渐清晰,清风朗月,似是故人。

“哟,还真能寻来......你当真是,要死了还来幻觉里打搅我。”林霜醉再次合目,语气里满是轻快:“我打晕你一次,你下毒我一回,咱俩扯平了,宗黎。”

不知何时,耳畔的风吹林叶已然消失,她的世界寂静无声,唯有清风拂过皮肤,牵引她的手落入那人温热的掌心。他张开双臂,将气息奄奄的林霜醉紧扣在怀里,泪水随着风起滚落在她披风的白绒上。

故人悲向萧瑟去,我乘千里快哉风。 第二章 空山新雨一 一峰九岭的巨龙匍匐在大宸疆土的西南,两座青峰中蜿蜒行走着潺潺溪流,它们从这里发源,就将汇聚滚滚流入大江大河。

药王谷不仅有着充盈丰沛的地上水源,亦有跨腾在峡谷间的飞湍急流,打着旋从几十米的落差倾泻而下,瀑布一泻千里,气势恢宏庞大,下渗形成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系,哺育着这片长满辛夷树和各式百草的苍茫山谷。

枝繁叶茂,挂果悬枝的辛夷树下,着青莲色对襟圆领广袖外袍的少年闭着眼,靠躺在粗壮的树干上,鬓边云杂,脸侧几缕墨发抽出,飘散在肩上。他昏睡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并不舒适,俊朗明逸的脸上长眉轻皱,好似马上就要睁开眼来。

始作俑者没有精力去关注理会。

少年道士外披浅灰色道袍,内着深绯色交颈薄衫,头戴莲花冠,手里再拿个拂尘即可出山受邀斩妖除魔了。

只是这小道士掀开衣袍,双肘撑在膝上,以这个无比豪迈的姿势蹲在小溪边,拖着脸欲哭无泪地望青山,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苍天啊!!!”

苍天啊!!!

身为21世纪某医科大学的大三学生,上一秒林泪同学身着大棉袄四仰八叉地躺在学校草地上,因下午的药理考试崩溃打滚,抓狂发疯,怎么一滚还他妈滚到古代去了啊!!!

好吧,中午十一点的太阳金黄宜人正好眠,蒸的躺在草地上的人浑身暖洋洋。这样美好的时刻,她该死得动了期末缓考的心思。还没起来跟老师申请呢,一侧身,一闭眼,再一睁眼尼玛穿到个小道士身上了???遭报应了??:

老师,我只是一只想缓考的咸鱼啊~

林泪赶紧伸手摸摸裆下,还好,还没变性。

低头看看溪水倒影,是和女大林泪没有丝毫关系的长相。

花季少女一张不施粉黛的,颇为清秀的面庞。浅淡的疏眉下是眨动起来俏圆灵动的杏眸,眼下一滴红痣将平淡无奇的乖巧化作狠厉。她的肤色绝对谈不了白嫩,放在现代人的视角甚至谈得上自然健康,唇色浅淡,几缕发丝随风微微在耳边荡漾。一身道士打扮,还以为是个清秀纤细的男孩子。

漂亮纤瘦的花季少女不干人事啊。

林泪睁眼的瞬间,她的双腿勾在那颗高大茁壮的辛夷树的枝干上,双手捧着朱色粗布倒躺而下,以一个非常人能做到的姿势和速度倒挂在树上,反手捏着粗布,暴力粗俗地蒙包住她还没看清的少年整张脸,顺势双脚一松,如同一只红色飞鸟般轻盈落下,像跳水选手在空中转体,蜻蜓点水地几步落在树干,轻快敏捷地落在松软清新的泥土上。

这一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在林泪睁眼瞬间,就那样躺倒落地,就完成了!

青莲色衣袍少年连抬手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眨眼的功夫就这样被朱布上的迷药蒙晕在了树下。

哇靠……林泪蹲在小溪边思考人生,本打算伸手摸摸了不起的朱布,想了想还是把手放在河里洗了洗。

能一下子放倒目测110kg男高的麻药,这个剂量拿捏她,简直是,易!如!反!掌!啊!!!

蹲着有些腿麻,林泪叹气一声,就势坐下双腿伸直,捶着小腿,记忆如潮水纷涌而来。

这座山上的辛夷林百年之久,周遭松柏笔直挺立入云半遮日光。清澈明快的溪流宛转群山流淌在脚边,放眼望去辛夷林木下是各式各样,高矮层出,不知名的花草植物,菌类野菇。松鼠在一片青色中跳上跃下,林翳间的鸟儿受惊振翅,相得益彰。

此朝在史书中从未记载,唤作大宸。

原主和她同名,叫做林泪,东都人氏,正值二八的碧华年华。林泪于十四岁及笄,取字霜醉。

在她上身之前,原主就发现有人在这崇山峻岭中秘密跟踪自己。原主没有犹豫,直接取了随身携带的蒙汗药洒在朱布上,跃树直上,简单粗暴,后发制人。现在好了,让她一个21岁的大学生穿到人16岁妙龄美少女身上来处理后事,返老还童?这叫诈骗吧?

真猛啊,小孩姐。

我就是不想考个药理考试,现世报来的这么快吗?

想到这里,她不禁回头,对跟踪妙龄美少女的变态怒目而视——生的人模狗样,怎么净不干人事呢?

仔细打量着小变态,林霜醉由衷地感慨,不愧是做梦啊,帅哥的质量也是一顶一的高!

医学院男女比例严重失衡,走在街上美女如云,格外养眼,从未在校园中见过此番男色啊。

俊秀儒雅,面如冠玉,现在阖目看起来也是温润清隽。长浓眉轻皱,睫毛似蝶翼般浓密纤长,年少已显露棱角的轮廓,格外明亮俊朗。

青莲色线绣的蝶花纹路长外袍垂地,白藤色的内衬缎面鲜滑,这家伙出身不凡,敢情是哪个名门侯府的小少爷。头后绾髻无冠,两缕细辫长垂在胸前,剩余的墨发披散在身后。在再看腰上系的翡翠玉佩镶着金环,连脚上的短靴都纹有祥云滚边。

看到这里,她不禁抬脚踢了踢这家伙的皮靴,又半蹲下,伸手摸了摸。

哇塞这手感。

林霜醉盯着这祥云纹路,啧啧称奇。身处大宸这种没有大批量生产道具的小农经济社会,这可是凭借绣娘一针一线钩织出来的纯手工制品啊!此座山谷百草丰茂,阴晴不定,任走几步就沾上了泥点子,简直是暴殄天物,于心何忍啊!!!

在她低头的瞬间,少年悄悄睁开了双眼。

清亮不含情绪的双眸默默地盯住小道士的头顶,直面后者抬头的眼睛。

绯衣轻薄,随着山林间穿过的风舞起。小道士猝然抬头,在对上那两抹浅色湖水般的眼眸,杏眸惊恐睁大,一个踉跄向后坐去。

明明是对方一言不合先动手,这副模样倒像是被推搡了似的。

林霜醉开始为自己的屁股哀悼祈福,靠坐着的少年抬起眼睫,身子微倾,伸手拉住她的手肘,屁股幸免一劫。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好像已经在学校的树洞贴吧发表了求助:如果你穿越到把人打晕的施暴者身上,现在受害者醒了,该怎么办,在线等,急急急!

最差就是打架十五天拘役等辅导员捞呗,眼下的情况都没有局子可蹲,再说她是被跟踪那个,她占理。

话说是不是先动手的判的更重一些......

少年手掌温热,收回后搭在竖起的左膝上,右腿维持一个盘腿的姿势遮盖在外袍下。他垂下眼睛,抬起双手将发冠正好后,轻轻吐了一口气,维持这么个正襟危坐的姿势抬起长睫向神智早已飘忽到九霄云外的林霜醉拱手。

“道长,”

林霜醉刚刚盘腿坐好,被这清润的嗓音乍起浑身鸡皮疙瘩:“别整着死出。” 第三章 空山新雨二 古代人讲究到了对着打晕自己的人还能行礼的程度?

俗话讲恶人先告状,林霜醉理不直气也壮率先发难:“咱行走江湖的主打一个路见不平见义勇为,你说你好好一个大老爷们,跟我个小道士干嘛。”

少年端正的面容像冰面敲碎,裂解崩溃再恢复如初,语气端庄文雅,带了些起伏:“道长,在下虽跟随阁下,似乎并没有对阁下造成打扰。”

“哇,”好会讲话,跟踪别人你还有理了?

少年的手短暂地在额上一扶,语气增添了些冷硬:“山谷弯绕,林势复杂,一时迷了路。本想着沿着河溪顺流而下,兴许就能找到有人在的寺庙道观,未曾想遇到了阁下。”稍作停顿,见林霜醉没什么表示继续道:“撞破阁下练功纯属偶然,倘若跟着阁下,就有可能走到药王谷唯一的道观,也不会对阁下练功打扰,未曾想……”

未曾想仙风道骨,如山间轻鸟敏捷悠闲比划架势的小道士扎着马步,推拳转身,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炼神化气。林深碧石上的清悦水声,和振翅而飞的惊雀吸引了他的目光,再次醒来便是昏昏沉沉地晕在树下了。

林霜醉维持着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不信。”

问个路就能打扰到仙人练功,听他的意思还有走火入魔之嫌,那还叫个屁仙人啊?

少年的眉头微拧。林间风声肃响,偏光照耀的山野不知何时爬上了灰沉的阴翳,席卷而来的凉爽吹散了他心头的郁结。他抬眼的笑容儒雅谦绅,心生舒适:“仙长,先前是我不对,阁下从天而降,掩人耳鼻,径林堂的道士若都是如此,真是徒有‘第一道观,除魔济世’的美名了。”

比清泉干净自然的嗓音,比太极图阴阳怪气的话。

林霜醉嘲讽不过他,嘴上胡乱回应:“深山老林,奇形怪状的不明生物,我先下手为强,练练我的最新招式怎么了?”

玉树临风的淑人公子,生来就没受过这样浅薄的言语攻击,面不改色,反唇相讥:“大丈夫敢为敢当,光明磊落,小人方使勾端诡计。自家地界,仙长这般谨小慎微,外客到访,如临大敌,堪成矫揉造作。”

这家伙说话虽难听,却字字珠玑。辛夷林的幽绿沉青,树翳交错,明月欲选,几滴水珠落在她的颈间。

萧瑟的山风随她不语,似是越刮越大,少年乘胜追击:“以修行之人的高深之术攻击常人,更为可耻。”

林霜醉不理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针线密脚,潸然落下,伴着细细碎碎的滴落声,坠入溪流。美丽的林间景色在雨幕中披上了朦胧的纱衣,远山重叠如水墨般蜿蜒曲折,尤有长云系在腰间,若隐若现。

这是在现实难得遇见的风景。

雨势在她的聆听中骤然变大,砸落的雨珠抬不起睫毛,她甫一抬起手腕擦过眼睑,就看见少年满是担忧又无可奈何的脸。

林霜醉看着他的神色,仰天大笑。

“仙长,收了神通吧。”少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重心从摇摇欲坠的溪岸拉回来:“先找个地方避避雨,拜托了。”

药王谷只有一座道观。

这片山谷漫山遍野长满了辛夷林,每逢惊蛰时分山花盛开,一片烂漫。丰盈充沛的洼地水源滋养了神树奇景,扎根生长着千万药材。径林堂以养生长寿闻名于天下,据说在观中求平安健康尤为灵验。只是传闻此观隐没在药王谷的密林幽谷中,就连曾经造访过的香客也难觅踪迹,若非心诚,不可循迹。

身为观中的道士,林霜醉对这石林涵洞轻车熟路。天色渐深,她抓着少年的手腕,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穿梭在萧萧雨幕中。雨滴愈演愈烈,打得少年睁不开眼来。他眯着眼睛,视野一片白茫茫,唯有耳边的瑟瑟风声和紧握在手腕上的温度,让他在寒凉的大雨中感觉到人气。

牵引着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同样停下的还有砸在眼睛的雨水。少年环顾四周,不知何时,他钻入了这道石筑长廊。一侧是靠山峭壁,另一侧没有遮挡,汹涌澎湃的瀑布从天而降,盛大的水花击在长廊的地上,一路湿滑。长廊的入口同样被瀑布遮盖,从外面看和落在山涧的珍珠滩别无二致,一座水帘形成了屏障,构成天人合一的神奇。

少年环顾四周,似要伸手,被林霜醉没好气地制止:“从廊窗掉出去就是百丈长潭,黑灯瞎火地,摔死你。”

那人语气温和,没被她的话吓到,伴着雨声传进她的耳朵:“寻道药王谷全凭神缘,天机不可泄露,仙长带着我长驱直入,真是多谢。”

“走了歪门邪道进径林堂,道心不诚,要遭天谴的。”林霜醉恶毒的诅咒。

上树下沟,跳潭跃涧,又是眼都睁不开的倾盆大雨,若这人还能记得来时的路,就不可能在药王谷中迷路。更何况此道漆黑,连她都只能通过脚下的踩水声听到那人的位置,除去水光中虚无缥缈的幻影和杂乱的心跳,不见五指。

见林霜醉不理他,少年也不再回应,步伐稳健地跟在她身后。

借着瀑布的喧嚣,水珠杂乱,少女的手指划过墙壁的穿孔,凭着肌肉记忆,两指在各点按住旋动,仅在轻盈不变的步频中,尽头的三道石壁悄然无声地改变了方位。渐渐地,洞口似乎出现在了眼前,点点亮光若隐若现,颇有灯火通明的余韵。

不知是谁轻吐一口气,林霜醉加快了步伐,向着磊落的光明大步迈进。转过石角,林霜醉弯腰钻出洞口,被鲜亮的烛火闪地睁不开眼。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还没睁眼,一道公鸭嗓便咋呼在耳畔:“哎呀呀,这雨下的,小喜鹊都成了落汤鸟哇!”

看见了紧随而来的少年,公鸭嗓矜持不再扯着嘲讽,语气深沉道:“哦呀,还有客人,哎呀呀,都别愣着,给客人拿毛巾擦擦,打些热水去。”话音刚落,两个看着年龄比林霜醉还小的道士捧着毛巾围了上来,动作轻柔地将少年的衣袖卷上,扶着他向石凳边走去。

房间地面刻印着太极八卦图,石桌立在中心,两弯石凳以阵图的构造立在旁边。兰膏明烛,华镫错些,在有些寒寂的山谷温暖宜人,是道观后宅的某处住所。公鸭嗓笑意盈盈,少年安然坐下冲两位小道点头致谢。待公鸭嗓终于想起还有个淋雨的大仙,转过头看去。石洞经无声无息地关闭,本该立在洞口的绯衣道士也不见踪迹。

公鸭嗓冲乾坤大挪移到二楼的少女叫喊:“哎喜鹊——衣裳叫个丫头给你送上去?”

小道士背身抬手,随便摆了摆,示意自己听到了,潇洒而去。

公鸭嗓这才转过身,热情又不谄媚地对少年道:“贫道看小公子的模样,哦呀,外面的雨势正盛啊。”

少年脸上端正儒雅,语气满怀感恩和恳切:“多亏了道长出手相助,就又要在重重大山中过夜。径林堂妙处奇关,水帘长廊一条捷径就足够终身寻觅了。”

公鸭嗓闻言一愣,片刻后爽声大笑。他不惑之年出头,身姿算不上矫健,和画集里闲云野鹤的道士风骨截然不同,倒像极了后世街上披着道袍,油嘴滑舌哄人钱财的算子模样。

“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药王谷生生不息,祖师问道成仙,故而得名径林堂。寻觅小观的法子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他眼睛一眨,有些狡黠地冲林霜醉消失的方向一点头:“小公子可是贵客啊,哎呀说说呗,你是怎么说服她带你来的?”

少年谢过小道端来的热茶,不答反问,真诚里满是揶揄:“不是仙长修为颇高,嫉恶如仇,善做好事么?”

公鸭嗓摇了摇食指,摇头晃脑:“哦呀,才不呢,观里就属她是独侠客,鬼影迷踪,咱几个私下里同居士说呀,偶遇她比找到径林堂都难。”

少年公子笑笑。以那人孤僻怪奇,一点就着的性子,在这般闻名遐迩的仙观里,还能拥有侍女贴身伺候,也是径林堂的笑话:“道法仙门,仅是身怀绝技,便能呼风唤雨啊。”

公鸭嗓抬头看了他一眼。顺着少年的目光转过头去,手拿拂尘,肘臂搭着绯衣的道姑从门边绕了过来,他一改嬉皮笑脸,戴着浅笑道:“居士是看喜鹊恃才傲物,想我径林堂也不过是滥竽充数,道心湮灭了?” 第四章 空山新雨三 少年抬手向公鸭嗓插手行礼:“晚辈不敢。”

径林堂,天下名观,每年寻仙问道者成百上千,王公贵族更甚有之,而寻到者屈指可数。这公鸭嗓笑盈盈不动声色地给扣帽子。

“晚辈绝没有对径林堂和诸位仙长抱一丝一毫的不敬。”少年恭敬自若,毫无露怯之意,公鸭嗓长拖着嗓子“啊哦——”一声,不再说话。

前来径林堂,可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第一回合公鸭嗓给少年的下马威不轻不重,来者何人聊无头绪。说来也奇,少年不道言求愿,开口便质疑观中修士的修为阶层——想到此处,公鸭嗓福至心灵,似乎摸清了盘结的关键。

“居士,”他看着坦荡自然喝茶的少年:“引你来小观的似不是仙长,而是位仙姑啊。”

文质彬彬的面孔出现了裂缝,浓眉上挑,面露惊讶。少年嘴角有些抽搐,说不出话来。

公鸭嗓比少年的态度更加诚恳,情真意切,字字含情道:“哦哟,骗你做撒子哦。小姑娘,太祖十一年生的。”

少年捏着茶杯,轻轻摇头。片刻他失笑,平静淡然的面孔飞上几分色彩,灵动自在。一双浅色波光粼粼的眼眸在抬起的瞬间盛满了愧欠和自责,论谁看到都会心生不忍。他轻声的,又好似在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那真真是我的过错。还请道长帮忙引见喜鹊姑娘,我向她道歉。”说罢,少年向公鸭嗓俯身行礼。

看他本就白净的脸庞绯粉染带着惭愧,公鸭嗓怜心大发,伸出胡萝卜粗壮的手掌,拍了拍少年:“哦呀,和喜鹊斗嘴拉?她说话就是不怎么好听,不碍事,她不跟咱一般见识。”公鸭嗓搂着少年的肩,心道终于回到正轨可以开宰了:“居士此行,人生有何坎坷,可与贫道畅所欲言,探讨一二?”

林霜醉谢过小道姑递来的换洗衣裳,心里思索。暴雨使初来乍到的她失了方寸,再加上迷晕少年的手足无措,给那位颇有礼数,墨守成规的公子哥留下了极差的印象。无妨,她也将人径直带入了神隐迷踪的径林堂,虽然过程粗俗暴力,交由当家住持亲自接待,问道解惑,此行也是无憾了。

滂沱的大雨中,林霜醉惊喜地发现她保留了原主“林泪”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熟悉掌握这具身体,甚至共情着这具身体同样的思绪。

就当是药理考试前匪夷所思的午觉吧!林霜醉擦着头发,玄妙而不可思议的梦境,醒来可以和室友聊她个三天三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灯光柔软昏沉,陈木精雕,楼梯边白瓷香炉上盘绕袅袅银烟,带来整屋清淡宜人的余香。楼下爽朗的笑声不断传来,勾的人心发痒。元朴子,楼下扯着公鸭嗓笑得令人心颤的奸油道士,正是这座道观的主家住持,凭着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三寸之舌大揽金银财富。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正是风华正茂,拼搏进取,谋求功名的年龄。径林堂如同大海捞针般难得一遇,来者多是大灾大难后祈求平安,寻求开导,疑难解惑而闻名于天下。他怎会寄情于虚无缥缈之地,来觅求福音?

她缓缓走下台阶,拿着原木无饰的发簪挽着头发。楼下的交谈声愈发响亮,终于在元朴子豪放奸诈的笑声中捕捉到少年的声音,如萧萧雨声拂过竹林,风轻月朗,闲柔舒适。

想来是书香门第养出的小君子,风光霁月,温柔可亲,看上去就很好说话。

“我此番前来,一是试试运气。若是能真来到径林堂,为父亲家人祈求平安康健,是我的福分。二是,前来寻人。”少年双手搭在膝上,昏黄的烛火给他的轮廓镀层暖光,像山谷中挺立漂亮的辛夷树:“我在村镇打听已久,听闻河西都护府的林少将军半年前至此地探亲,在药王谷中幸能相遇。”

少年停顿一瞬,看元朴子的笑意僵固在脸上,平和道:“在下宗黎,升州人氏,此行前来拜会少将军,可否引路至林将军账下。”

升州宗氏,桃李满天下的名门望族。

所谓高门世家,不仅享受着大宸朝的高官俸禄,更是历经三朝,几百年来,偶有风雨,历经波折,仍能挺立潮头的江南势族。

百年来,长风吹散了北境的黄沙,多少王侯将相埋作骨,跌宕起伏的混乱年代里,宗氏师门仍能混铁饭碗,讲学教书。得文臣心得天下,得宗氏者得文臣,就连太祖皇帝也要指婚宗老太师的次女,做先敬德太子的良娣。

宗老太师病退升州后,其独子,正是如今朝中的从二品中书侍郎宗恪。满朝文武,随便抓一个大都能与宗氏扯上干系,林霜醉驰骋疆场,威名远扬的将军父亲,也要恭恭敬敬地唤老太师一句“夫子”。

瞧瞧人家的模样,青莲色滚边的雪青色外袍像披风般裹在肩上,纨绔膏粱,端正大方。元朴子再看看林霜醉着个红扇贝色的简样道袍,杵在边上,披头散发,活脱脱就是一公子哥身边的小厮,毫无尊重门客诉求的主人风度!

被腹诽的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林霜醉拿起桌上的木簪,寻思怎么挽个造型。

直到发现元朴子看傻子般无语凝噎的眼神。

少将军……

我?

我???少将军????我吗!!!

你别说,好像还真是。

林霜醉暗喜。她低着头,左拳抵在头上偷乐。还没让她乐个瞬间,元朴子那公鸭嗓子突发恶疾般猛烈咳嗽起来。

“宗公子啊,”元朴子剜了林霜醉一眼,扯着调子陪笑脸:“正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哦呀,少将军那是远在天边,”他提腕翻手,大仙神叨做法的样式,胖臂伸向林霜醉:“近在眼前哇!”

宗黎转过头来,浅色如湖面澄净的眸子流露出林间小鹿般飞扬,雀跃,甚至欣喜的神采。两缕长辫安静地垂躺在肩前,在他低头时,林霜醉看见少年脑后珠圆玉润的发髻是手残党如何都不能学会的丸子头。他行礼后起身,笑容和煦,如同山间清风:“少将军,有礼了。”

林霜醉肌肉记忆回礼,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宗公子是个体贴人。不劳元朴子打圆场,他开口便是诚恳的歉意:“宗黎不知仙子为女儿身,在山谷里冲撞了姑娘,此为一过;快口无心顶撞冒犯少将军,此为二过,二罪并罚,向少将军道歉。”

还有什么是让横眉冷对的人向自己道歉更爽快的呢?林霜醉由衷感慨,太懂事了。

元朴子不知在何时摸出了一纸信封,打开摊在桌上,萝卜般的胖指头指指点点:“哦呀喜鹊,你爹前几日刚来的书信,让你去滇南带些云鹤乾酒回河西。”他的指尖在林将军的红印敲打几下,将书信推在桌面中央。

宗黎也从怀中掏出信件,打开双手递到元朴子面前,右上方的“宗恪印信”四个红字赫然在目。

元朴子僵滞的嘴角抽动,连一贯的语癖都忘记了:“宗小公子……叨扰……西京的中书侍郎大人……”

宗小公子彬彬有礼,谦和低逊:“正是家父。”

他听见木簪落地的声音。 第五章 空山新雨四 “冠盖满京华,两都才子济济一堂。奈何东北方向燕云失地未归,西北的河西偶有侵扰,宗黎更愿上阵杀敌,保疆开土。””

宗小公子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帖,其貌不扬的细黄白状纸,“升州宗黎敬拜”,六字正楷端庄大气,赫然入目。

“啊哈哈哈,是我乱言了。”元朴子这个不粘锅打哈哈:“当真是少年意气,胸襟广大,心怀壮志啊。”

他和林霜醉对视一眼,二人都有同样的疑惑。

“小公子既然有向西参军之志,可令父母亲人悉知?”看林霜醉没有开口的打算,元朴子铁着头横冲直撞。

这个烫手山芋不好扔,似乎还铁要跟着林霜醉的架势。升州宗氏根系庞大,枝繁叶茂,这位更是前任郡守,如今西京朝中的中书侍郎公子,名副其实的升州大少。千里迢迢来投奔一个毫无干系的将军,听起来格外匪夷所思啊。

“家父事务冗杂,对我无暇顾及。至于荫蔽乘凉,自取功名方觅封侯。”宗黎将外袍脱下,展开一抖盖在膝上。少年十七岁的年龄,提到杀敌报国,激情澎湃。林霜醉不禁打量他,这小孩的眼睛却平淡恬静,像一滩永远不会泛起波澜的死水。

小小年纪,一股子深沉。

林霜醉短短几秒心领神会,这同大宸当朝的格局密不可分。

太祖皇帝领兵逼宫建立拥有广阔无垠,浩瀚疆土的大宸王朝,其在位几十年来四海升平,百家争鸣,后期就连西域文化也与大宸的民族水乳交融。时有金发碧眼的异邦人在两京入朝为官,商事来往络绎不绝,太子所在的东都民风更为开放,更有女子学堂的建设,女官当政之景,空前繁盛,欣欣向荣,唯一的遗憾便是幽州以北仍沦落在突厥的铁蹄下。

今上顺统帝不善于带兵打仗,是名副其实的守成之君。相比起朝中议事,他更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将礼佛尊佛弘扬到了极致。上有所好,下必投之,坊间广修寺庙佛塔,人人崇佛。朝中一改太祖时期外戚专权的陋习,却形成了立场鲜明的文臣对党;他将几位皇子派置藩地镇守,放权于将,挂帅西京,仅用一双眼睛幽幽地把控着朝廷。

宗老太师驾鹤西去后,宗氏的掌舵人宗侍郎不愿参与党争,宗小公子投奔远在西域,顺统帝的心腹林将军,顶着升州宗氏的名声,不好驳了面子,向顺统帝表明忠心,又将儿子和西京的朝中纷纭划清界线,真可谓是一步好棋。

林霜醉内心万马狂奔。

她需要一个人好好的想一想。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少年,不知何处的微风吹开她湿漉的鬓发,将原本圆润柔软,带点婴儿肥的脸完全崭露出来。

不沾俗粉气的少女明媚灿烂,洋溢蓬勃的朝气。在这群山夜晚,树林荫翳,百鸟啼鸣,清泉荡漾,昏黄的客堂中好像自带万千阳光。晶莹剔透的杏眸在烛光中有些发黄,红色的小痣也染成了棕褐色,撩起眼帘望向对方:“去见老爹可以,不过,我此番离开军中,一是为了探亲,二是为了休整。”

“陪我去一趟滇南。”

想要去云南晃悠的原因非常简单。在这个世界的林霜醉,生在东都长在河西,现实生活中却是土生土长的昆明人。在这场梦中,药王谷离云南也不过几日的舟马车程,不碍她一颗想要回家看看的心。更何况,林将军千里修书的云鹤乾酒,将令在上,不敢不从。

待她策马扬鞭,一路向西,水陆兼程,才意识到大宸的疆土里是没有“云南省”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大宸的藩属滇南诸国。

林霜醉对太祖皇帝很不爽。

再不爽也无济于事。一路赶来,她就扮作宗黎的小厮,跟着锦衣玉袍的宗公子混吃混喝。

舟车劳顿两三日,她也没将宗黎的性子摸透。宗公子谦逊温和,拿捏尺度不像个少年人。不把她当世家小姐恭迎客套,恰到好处,礼貌疏远,对她此行目的更是只字未提。这小家伙是真有钱。一掷千金,住宿,吃食,船费花的都是宗公子的银子。林霜醉身为公子的“小厮”,一切行头不需她费心,自有宗公子亲力亲为,她除了保管小宗公子的荷包外,更像个甩手掌柜。

“相比起西南的弱势诸国,虎视眈眈的天狼铁骑盘踞着幽北才是心头大患啊。”宗黎提起三沸如起雾的煮水,净手,将白糖放入其中,望向林霜醉:“林姑娘,真的不来点糖吗?”

“我喝不惯甜茶。”

宗黎遗憾地微微摇头。

他将托客栈小二采购,商贩叫卖,据说上贡天子的银生茶末放入俩人各自的小盏。他仍是披着那件雪青色外袍,将不加糖的瓷盏乘到林霜醉面前:“西南诸国星罗棋布,彼此割裂,难以相融,虽是不易撼动的各方势力,倒真是难以构成威胁——林姑娘请。”

“你是真的爱喝茶啊,三餐必备。”林霜醉端过面前的杯盏,豪饮而尽:“手艺不错,”

宗黎看着她将空杯放在小几上,才开始小口抿着自己的茶:“家兄酷爱烹茶,不过他也不喜甜茶,总是加些盐巴。林将军似是喜爱乾酒,是在滇南生活过?”

“他喜欢个屁,是我娘喜欢。”林霜醉的脑子还停留在滇南风土人情,政治格局,追问道:“滇南本就民族繁多,我想啊,何时实现民族大团结,更是一段佳话。”

宗黎端着茶杯微凝眉,似是对林霜醉的看法有些不支持。抬眼时恢复了笑意,神情明显不欲继续下去:“林姑娘的眼界不止于大宸啊。此番前来滇南,托族中兄长向六诏之首的长和国提交了文书,明早要去拜会长和王,林姑娘在滇南还需我的陪同吗?”

邑落相望,牛马被野,滇南依托天然壁垒的地势,在丘陵山野中建立了错综复杂,大小各异的部落藩国。以六国最为强大,受大宸封授为“滇南六诏”,其中长和国强盛尤甚,中原士子多有游历,长和国的民风见闻是滇南之行必不可少的一环。

客栈小二敲门而入,他捏着一封信,左右看了看,递给那位广袖盘髻,墨发直散,肩前小辫的公子。

接过林霜醉递来的铜钱,店小二的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抓了一把,开口道:“公子,看这信印,似是来自长和王宫?”

大宸国运繁荣昌盛,盛兴佛教,处在西南边陲的小镇集市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交界地带,街头巷尾满是叫卖玉石茶叶的小贩,玛瑙翡翠,玲琅满目,美不胜收,传到客栈二楼,声势浩大。

宗黎抬头看向他,没有说话。

“哎呀,我真是多嘴,但是,”小二指了指长和王宫的信戳:“这边市集上人来人往,云淡风轻的,实则不然,昨个楼下的客人说啊,巫女作怪,六诏受诅,尤其是长和王宫里头,好多人都疯了!” 第六章 三尸九虫一 宗黎拿着信的手指一抖,不慎将林霜醉面前的小盏打翻,剩余的茶水连着残渣,向着林霜醉掉了过去。

“哎哟,”

茶水一半泼洒在信上,一半随着杯子和茶叶倒扣在她本就轻薄的纱衣上。林霜醉抬起袖摆,里衣的轮廓隐隐露出。她潇洒豪放,还想要挽起衣袖,宗黎垂下眼睛:“林姑娘,实在不好意思,还是先去把衣裳换一下吧。”

“啊?”林霜醉还在低头薅纱衣上的茶叶星子。

宗黎对她高举着的大袖不忍直视,侧过脸,长叹一声去身后的箱子翻找物什。

林霜醉瞄了眼那通红的耳廓,恍然大悟,大发慈悲地转身而去。

回到房间,林霜醉换了身紫蒲色对襟长袍,朱红色襟领,铜冠高束堕马髻,眉间一点朱砂,率性洒脱,明眸皓齿,风流倜傥。她冲铜镜粲然一笑,从抱书小厮摇身一变,便是不亚于隔壁那位灼灼公子的明艳郎君。

她哼着小调推门而入,宗黎已褪下那件雪青色的外袍,仅着一件刺绣精美,不显冗杂的束袖圆领白藤色褂。林霜醉注意他的双手手腕上各有一副黑色护腕,过于素朴简洁,没有任何花式,和整体的华贵玉袍不太搭配。

紧接着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气味。

林霜醉扬眉看向宗黎面前的小案,方才只搁置着摆放整齐的茶具,现在的茶几内侧安置着小巧典雅的铜质四角香炉,最上方的壶口云烟袅袅,似有淡淡艾草味道袭来。

“既传时疫,焚香除晦。”宗黎在林霜醉满脸不赞成中解释。

讲究,太讲究了!

“无碍,”林霜醉就这样席地而坐,侧过脸看向宗黎,恬不知耻道:“我想了想,滇南民风殊异,语言更是不同,明日我随你前往长和王宫可好。”

一路以来,宗黎对她想一出是一出的荒唐习以为常,面色平静:“说来也巧,不出几日,便是滇南赫赫有名的“付哇勿”,赶得凑巧。”

长和国与大宸接壤,马车半日车程便进了王都。

宗黎在风格特异的宫殿门前钻出车帘,林霜醉隐隐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守卫没有检查,径直放行。

等待宗黎重回车上,看到林霜醉迥异的眼神微笑:“族兄曾在此任官,同长和国王女颇为交好。有次我俩对弈打赌,便这枚通行玉佩赢了过来。”

林霜醉打起车窗边的帘子,马车在的官道上稳步向前,最终停在一座红顶宫殿的巨石台阶前。

宗黎率先下车,掀开铁马摇曳的木帘,映入眼帘的便是巍峨雄壮的长和王宫。长和国仰慕中原的璀璨繁荣,既是六诏之首,又与中原王朝最为亲近。故而有中原风貌,别具民族风情,值得一游。王宫的金顶红门与东都建筑如出一辙,殿墙倒是颇有西南地区的民族特点,青砖为框,内部镶嵌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板,彩绘华丽,装饰典雅,连殿前的石柱上都雕刻着着金翅鸟,振翅高飞,栩栩如生。

林霜醉则跟在宗黎的身后迈上台阶,保持着一步落后的位置,暗暗打量着。

王宫肃穆森然,金碧辉煌的大殿鸦雀无声,没有她想象中百官朝拜的气宇轩昂,抑无佳丽朝歌夜弦,芳华万千。

迎接二人的是站在殿前的侍女。她衣着黑色偏襟长袍大口裤,绣简单的卷草纹样。她向宗黎行礼:“宗二公子,王女殿下这边有请。”

一路悄然,无声路过悬挂虎皮等猛兽的珍藏装饰的明堂高殿,各式银枪长矛锋芒毕露,位列两侧,门楼翼角飞翘,斗拱重叠,穿越檐廊,走马转角,楼檐相通,别富情趣。三人止步在长和王宫的后殿,衣着紫裙,绰约翩纤的少女从屏风后绕出。

她的肤色偏棕,面容像雕塑般立体精致。

滇南民风受大宸影响,王室也不例外。侍女的穿着偏向民族的黑衣长袍,公主殿下一袭襦裙,黑紫俏丽,宽松飘逸,肩披淡紫色的长衫垂坠在脚边。她款款走来,银铃挂在腰间,清脆悦耳。头戴银饰雕花,华丽繁琐,美眸看向二人。

林霜醉在她出现后,盯着脖颈上小巧精美的银饰,目不转睛。

“坊间传闻四起,说是各国王宫中似有恶疾发生。”宗黎笑着开口:“殿下这般云淡风轻,看来是流言惑众了。”

王女挥手让侍女退下,招呼宗林二人坐到软垫来:“六国宫中突发急疫,这是实情,但不是传闻中的恶疾。周遭诸国的目盲者渐多,甚至有人不会说话了,岂非怪哉!要说诸国互通的消息,民间流传最多的疯病,半年前国中高官和他国王公却有发作,宫中绝无此事。”

“周边几个小诏国报来,发疯晕厥的王公可不要少的,上月好几个部落当家的都没了,闹得群龙无首的。”侍女端上水:“二位公子请慢用。”

林霜醉有些担忧地看向宗黎。怪病纵行,宫中尤甚,这家伙端起茶杯就开始品用,完全不顾煮沸与否,一时间目瞪口呆。

“说来蹊跷,”他把玩着色彩鲜艳的杯子:“听殿下和姑娘的意思,竟都是些王公贵族得病?”

“还真是,”王女微饮:“最先发疯病昏厥的都是些部落贵族,紧接着是目盲失语的消息传来,唯独长和国中还算康健,这可不,都有妖人作怪的流言了。”

林霜醉的眉头皱起。

长和国与大宸交善,是滇南地区最强大的政权,威震六诏。小国和零散部落的政权并不安稳,更朝换代是时有的事。列国王宫频发怪疫,对长和国来说是乐见其成,也难怪坊间将流言安插在长和国上。

“就是妖人。”王女待下不薄,侍女也不怕人。偏殿阴凉:“还就在这正殿之中。”

“阿果!”王女扬起声调呵斥。

倒是林霜醉开口了,这是她在长和王宫中首次说话,笑得张扬跋扈,驳了王女的面子:“就让她说说看嘛,既然是无稽之谈,当个笑话听听有何不好。” 第七章 三尸九虫二 宗黎侧脸看她一眼,有些不支持。

阿果眉眼低垂地站在王女身边。她的主人玉指纤长,玉石镶嵌的戒指在她腰间一顶,看着林霜醉:“没规矩的东西。放浪嘴贫的劲哪去了,公子问你话呢。”

时间回溯到两年前。国王外出狩猎,回来时竟带回了一位和王女年龄相符的美貌少女。据说是围猎过程中,手下的部落在山林幽密处寻觅到的绝世佳人,艳丽精致,风情万种。美艳的少女在群蛇出没的山谷中落难,国王于心不忍,便将少女带回宫中。

“阿果。”王女敲了敲扶手:“真当话本讲呢,还要捏个蛇精出来啊。”

阿果一跺脚,对着宗林二人着急道:“我们私下里都说她是个妖,殿下还让我们闭嘴。她就是邪精恶女,睚眦必报!大王朝会之时戏言侮辱她的王公全都得了疯病,就连宫女侍候不当,隔天就要拉肚子,这不是妖精作怪是什么!”

“真有此事,岂不是巫女下蛊之说?”林霜醉单手撑着下巴,习惯性地盘着腿,有些懒洋洋地逗阿果。

阿果被这红衣少年有些直白盯着,有些气恼,一甩搭在在肩上的麻花辫,端着盘子火冲冲的离开。

王女对着宗黎欠身:“阿果出身于长和贵族的千金,直来直去惯了,二公子见笑。”

她扫了林霜醉一眼,这位不行礼数,散漫荒唐,毫无眼力劲的无名子弟有没有听懂。

林霜醉好奇地转向宗黎:“滇南如今真有蛊术?”

王女转过头,本就生的玉容花貌,美目流转,顾盼生辉。她掩嘴讪笑,上下打量这位红衣少年,还是她第一次拿正眼瞧,本以为是宗黎携游的门生,居然比她的侍女还不懂规矩。喧宾夺主的朱红长袍,不知情的都能错认作宗公子本人。

“乡野间流传的故事,不可轻信。若蛊术当真存在,又何必打打杀杀,几只蛊虫可治天下。”宗黎向王女致意,偏头看向林霜醉,语气中带上了打趣:“你当是读书太多,尤其爱营钻轶闻趣事,一探究竟罢了。”

“蛊术什么的,都是借口,尤其是栽赃——二公子自然懂得。”王女冲宗黎举杯:“二公子请。”

“殿下请。”

王女对她有意见,一望而知。

滇南异闻众多,王室更是讲妖蛊等化作利器,自封受命于天,捍卫至高无上的王权。身为王女,泾渭分明地要划清界线,似乎遮遮掩掩,却对侍女的言论不加阻止,行为颇为诡异。

“你想多了。”回到客栈,宗黎脱去外袍,捏了捏眉心。这一路上他都是温和的,从容的,入宫应付竟给他添上了难得的疲倦:“长和宫中频有腹泻恶心者,长和王本人亦染。”

林霜醉环臂靠在门框边,挑眉示意他继续。

宗黎叹了口气,抬手将发髻解开,仅留两细长辫在肩前:“长和王身体抱恙,是蒙姿在硬撑。她既厌恶他国的流言,又痛恨后宫的宠妃,这种场合,就是矛盾。”

这小子居然直呼王女的大名?林霜醉微微挑眉,不动声色,转身而去。

“林姑娘。”宗黎叫住她。他身着雪色薄衣,月色透过雕花的镂窗,在少年的黑发洒下柔光:“滇南不比大宸,民风各异,早些休息。”

夜幕笼罩的长和王宫,幽黑寂静,稍有烛火,仅有几座雄伟的高殿璀璨高亮,在漆黑无声的王都中分外醒目。

伸手不见五指的高墙上,一只靴子踩了上来。

长和王的寝宫内烛火昏暗,时年四十有三的国王袒胸露乳,端着精雕细琢的小盏,眯起双眼看向殿中浓妆艳抹,秀颀曼妙的宠姬少女。半年前,这位入宫不足两年,风姿绰约的小王妃诞下小王子。

近些日子长和王频有腹痛发生,他竟以此为由不见下属,将国事全部带入这昏庸荒唐的主殿中,饮酒作乐,风花雪月,肆意享乐。

前朝对国王的颓唐唉声载道,又拿小王妃无可奈何。

先王后身为占城回回的公主,三年前病逝,膝下仅有王女蒙姿公主。后宫万紫千红,子嗣单薄,就算能生下来的小王子也未能幸免早夭的命运。

这是长和国仅存的王子。

前殿廊腰缦回,一袭黑色侍女无声无息地穿行在后苑中。

鹿蹄草遍地而生,郁郁葱葱,天空暗黑无云。檐牙的高度愈发下垂,不再傲视天空,直到与玉树挺拔的上关花相平。

逐渐走到些许光亮的地方,逐渐有抱着衣枕的少女穿过亭台楼榭,出现在眼前。她们身上携带着的银器晃动碰撞,悦耳清爽。冰冷阴凉的王宫随着她们的出现,浮现亮色,乌蒙蒙的宫殿也和女孩们的轻快爽朗的说笑而明艳起来。

“阿诗玛,到唉点克(你们到哪里去)?”侍女拦住为首的少女。这是一张陌生面孔,脸庞平整,杏眸奇亮。

少女打量她一番,看见她挂在腰间的“食”字牌笑道:“我每将将收拾衣裳,要克休息啦(我们刚把衣服收好,准备回去休息)。”

这位声称将餐食不慎打落,将床被送来清洗的侍女撒娇道:“我在你积住一晚嘛,懒得回克了(你们收留我一晚上嘛,我回去好麻烦的)。”

收留的借宿小侍女热情勤劳,跑前跑后地帮着尚衣局的侍女。她活泼讨喜,叠着衣被抱怨道:“莫素阿妈晓不得德,德怎个落,又喊我埃这西再洗一遍,唉呀,德又信艾格怪四落(嬷嬷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让我们把所有东西又清洗了一遍,哎,她不会相信那个妖怪的传言了吧)。”

本就是年龄相仿的少女,对这诡闻秘事最为好奇,津津乐道:“稀逼奇,兰格多人在拉稀(真的很奇怪,很多人都在拉肚子)。”

“听了讲前日天挨个女呢被窝兜还有白皮皮,给会真呢是谁精(听说前些日子那个女的衣被里面还有白色小片片,不会真的是蛇精吧)。”

尚食局来的少女眨了眨眼睛。 第八章 三尸九虫三 翌日清晨,宗黎走出房门,停在林霜醉的门口。抬手欲敲,房门径自由内向外推开。

红衣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道:“好勤奋啊宗公子,晨起练功呢?”她随手抓起桌上的玉冠戴在长尾发上,自顾自地提溜起茶壶,仰脖长饮。

“昨夜没休息好?”宗黎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关切道:“我房中有刚沏好的浓茶,少将军要尝尝吗?”

“唔,休息的不太好。”林霜醉大迈步走出门外,抬手在宗黎肩上拍了拍:“走,醒醒神。”

宗黎仍按习惯将一小盏放在林霜醉面前,张扬恣意的少女异常安静沉默,双手捧着茶杯,目光无神。看她的茶都要凉却,宗黎挽袖提壶,杏眸机关启动般抬起,似锋利冷刃舔舐他的脖颈,不寒而栗。待宗黎仔细看向她,林霜醉已是恢复了懒散倦然的模样,单手捏着杯子,摇了摇抿了一口。

“付哇勿,宗公子,昨日你同我讲,似是滇南最盛大的节日。”

“是的,不过几日。”宗黎给她重新斟满推到面前,看对方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笑道:“这可是滇南地区举众庆贺的佳节,上至六诏王族,下至部落百姓,一派喜气洋洋。”

林霜醉调整坐姿,盘膝坐好后将右手肘撑在茶几案上,侧脸扶头,左手拇指推在空杯盏的底座,白瓷小盏凌空而跃,碎茶乍起,白绿交界:“确实如此,前日我在街上转悠了很久,置办采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只是——”她抬起手,在双眉前抓住落下的白盏,指尖轻转,纷飞的茶叶落入杯中,颗粒未泄:“我看市集上少有卖肉的,不说牛肉,羊肉都没见到。”

宗黎白净的表情有一瞬的愣怔,停顿了才继续说:“少将军久在河西,确实对滇南的情况不甚了解。”

林霜醉的父亲,时任河西总都护林凌翮,被西京朝中戏称“牧马人”,哺育河西枯流,开垦绿洲牧场,挖掘雪山蓄水,放养骏马羊群,诞生了荒漠中生生不息的奇迹。镇守河西边疆的战士无需素衣寡袍,后方自有源源不尽的皮衣羊奶供上,河西军也是大宸势力最为强悍的利刃装甲。

世人皆知林少将军自小便长在军营,早已习惯了狂炙羊肉,豪饮羊奶的日子,对滇南的风土人情想来一概不知。宗黎坐的端正:“滇南地处重山,古朴纯粹,牛作耕田,严禁宰杀,肉质稀缺,已为尊物。王公贵族席上的羊肉也寥寥无几,更别论百姓家中。”

“啪!”

林霜醉抬手打了个响指,随之将手中的杯盏重重磕在桌面上:“我明白了。”

昼食在长和王城中一座古典端庄的官府享用。马车停在门前,林霜醉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宸,朴素淡雅,秀丽别致的楼阁,颇有几分江南韵味。迎在门外的家老也是汉人穿着,引着二人向府内走去。进入府邸,黑瓦白墙,绿树成荫,更觉轻巧玲珑。

“二位公子在此稍后,国师大人即刻便来。”

长和国的国师,庐陵人,曾拜在宗老爷子门下,算是宗黎的师兄,他既过滇南,势必要向这位师兄问好。

“看来你这师兄是很怀念在你老家念书的时光嘛。”林霜醉四处打量着庭院,用气声对宗黎说道。

宗黎呵呵一笑:“师兄是重情之人。”

廊下的铁马随着风动发出碰撞的脆声,清亮悦耳。林霜醉转头看去,一支黑金扇柄撩开竹帘,青年点头致意,踱步摇扇而来。

“师兄。”宗黎抬手行礼:“好久不见。”

“这么客气,”国师的嗓音低沉浓醇,他侧身看向这边,歪头道:“二郎,这位便是小林公子吧。”

浓郁的美人,林霜醉想到。

剑眉凤目,眼尾上挑,眉弓高突而浓丽,睫毛宛若眼线般细腻,薄唇朱红,瞳仁墨黑。发髻一丝不苟地卷藏在金冠之中,黑衣红衬,威严又薄凉。他身姿很高,同林霜醉说话时捏扇背手,微微俯身,一双凤眸满是关切。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有余,及冠没几的年纪装的好生深沉。

待三人入席,师兄弟二人客气几句便大快朵颐起来。林霜醉看着满桌汉食佳肴,用筷子戳了两下,冷不丁地问道:“敢问国师大人,长和王宫前些个月可有大型宴会的举办?”

国师不解此意,和宗黎对视一眼答复:“有的,我王寿宴,宴请五诏各部,同来庆贺。”

“哦,”林霜醉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那宴席上想必也有滇南的特色菜生皮喽?”

“林公子。”宗黎皱眉打断她的话:“滇南不比河西,牛、羊、豖三牲哪怕放在中原也是太牢宴,滇南地僻物稀,”

“二郎。”国师抬手止住宗黎的话语,转向林霜醉,浓眉挑起:“小林公子是觉得,在滇南没有吃好喝好,是我这个东道主招待不周了。”

林霜醉有些无语地蹬了宗黎一眼,看向国师:“我是想,滇南频发恶疾,患病者又都是六诏贵族,倘若在宫宴中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集体发病,是不是挺能说得过去。”言罢,她一记眼刀扔向宗黎:“你自己也说了,平民百姓不到佳节吃不到肉,我就多说了几句。”

场上一时有些冷寂,家老端着盘子乘上新菜,笑呵呵道:“小林公子和我家大人的看法倒是不谋而合啊。”

“哦?”林霜醉放下筷子,有些吃惊。家老垂手站在一边,眉眼低垂道:“滇南重信巫术鬼神,中原医者士子的道理此地不通,否则市井之中不会流言纷飞了。”

国师昨日刚督促尚食局对食材碗筷清洗整理,他揣测食源有染。可这种食物中毒的想法不论放在大宸还是滇南都是无稽之谈,与其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毒发身亡,妖女作怪下毒似是更能说得过去。

“瞧那蒙姿稳如泰山,好似跪在神社祈求庇佑,除去妖邪的不是她。”国师双指在桌上敲了敲,话中带着讥讽:“放任宫内外流言纷飞,想要臣子向大王施压,怎料举国上下居然真的信了,真是弄巧成拙。”

原来如此!

林霜醉灵光顿现,一双杏眸了然地眨了眨,端起酒杯略抿一口。

王女蒙姿与妃子不合,这是普天皆知的裂痕。蒙姿渴望利用前朝将小王妃拉入马下,借着六诏怪病的缘故放出妖女作乱的宫廷秘闻。滇南本就散落着巫术鬼神之说,这套说辞被欣然接受加以流传,若能将这小王妃一举拿下便是最好,就算不能,也能将长和王手中的权力拨冗到王女掌中,铲除小王妃。

只是这套说辞引发了周遭诏国和部落的不满,这是蒙姿没有想到的,更何况病发的又的确是宫宴上戏弄过小王妃的贵族,一时王女也被这传言蒙了心智,分不清个所以然来。

国师出自中原,又拜在名门,学于贵府,对神鬼之轮嗤之以鼻。无奈他国已然对长和国指指点点,颇有奉神之命,讨伐妖女的念头,不得已下令驳斥传闻,兵守王城。

林霜醉从袖中摸出片片白节,放在案上,抬手向国师行礼:“国师大人,在下有一猜测,许能化解怪疾难题。” 第九章 三尸九虫四 “有把握吗?”

在林霜醉迈步走进正殿之时,宗黎抓住她的衣袖,小声问她:“师兄叫来的都是些学究泰斗,王女恐也刁钻,你能应付的来吗?”

林霜醉悄悄回答,神采飞扬:“没问题,雕虫小技,再说。”她朝身后一抬下巴:“我有证人!”

宗黎看着这从尚衣局,尚食局,后妃寝宫抓来的侍女。

这算个什么证人!

小宗公子呆若木鸡,小林公子身心舒畅。

“小林公子,请。”

国师伸手向大殿中央指去。林霜醉望去,殿中的高座空空荡荡,闲置已久,王女端坐在略微侧边的案后,另一侧整齐站立着数位身着异袍的长者,神态各异地望着她。宗黎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欲言又止,林霜醉便拍了拍他的手作安慰,大步迈上殿中。

“东都林喜鹊,见过王女殿下,各位大人。”林霜醉大大方方地行礼致意,目光扫过队尾的宗黎时冲他眨了眨眼睛。

小宗公子生的朗目疏眉,皱眉沉思的难得一见。他不理会林霜醉的逗弄,径自站在大殿的阴影中。

“小林公子所说,这周遭恶疾都是由虫子引起的,何出此言啊。”站在队首,年龄最为年长的老人扶着拐杖说道:“难道中原士子,也相信滇南的蛊虫之说?”

一声冷哼从殿堂的最前方传来,蒙姿抱臂冷眼看着林霜醉:“哗众取宠。”

林霜醉不羞不闹,转过身闲庭信步绕道尚衣局的侍女身边,拿过最上层的衣被,轻描淡写地问她:“这是何宫的被褥?”

侍女腰间系着“衣”的牌子,看着一袭红衣,风流倜傥,眉间点痣的少年有些出神——两日前的深夜,尚食局的侍女前来借宿,灯火昏暗,记忆有些模糊了,只是一双杏眸太过相似。借宿是侍女,这可是中原的林公子,想来中原人的长相大相径庭吧。

她抽回思绪,小声回答到:“这是,小王妃殿中的被褥。”

林公子一边打开一边询问道:“确定是没清洗过的吗?”

侍女轻轻点头。

“林喜鹊!”蒙姿脸色格外难看,多么荒谬可笑!一介外男,抱拿长和国主的被褥,还要在大殿中打开抖动,传到他国长和王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林霜醉充耳未闻,自顾自学着侍女的模样点头,打开,就听“哗啦”一声,五六片白色节片“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大殿的大理石地面上,清晰可闻。

“这!”

“这是何物?”

“看着像是......透白的笋片。”

诸臣议论纷纷,更有甚者向前迈了几步,似要一探究竟。

“哎,”林霜醉伸手一拦,将:“都说了,蛊虫,蛊虫,不想得病就别离这么近。”

殿中的臣子惊呼着后退,推搡间错出间隙,蒙姿身体前倾,紧握扶手,林霜醉背手闲逛的身影挡了个完全。

“林公子真会说笑。”一言不发的国师此时开口,从列臣的阴影中走出,带着带着笑意盈盈道:“被褥这等私密处,出现这样的节片必定瘙痒难耐,可宫中从未有此等消息,谁知道是不是下面人不讲究,收拾的时候掉落上去的。”

林霜醉反应很快,当机立断地问向侍女:“国王殿中被褥的怪片,是偶然现象,还是时有发生?”

尚衣局的侍女怯懦地看来国师一眼,得到对方鼓励的眼神,随即小声开口:“就是这些日子......送来的都有,加上宫内外的传闻......我们又不敢声张,怕......”

怕被妖女报复。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林霜醉点头正欲开口,只听折扇开合清爽一声,国师捏着扇子走到侍女面前,含笑道:“所以,你们就在宫中口口相传,蛇精作怪喽?”他话音刚落,手中的折扇“刷”一声合上指出,如同利刃刺向侍女:“拿下,她势必与宫中流言有关。”

“国师大人!”林霜醉向前一步,被宗黎拉住了袖子。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些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留言不是我传开的!”

他走到殿中,向王女拱手行礼:“殿下,还需彻查这宫中侍女,看来流言就是因为她们的见而不报才产生的。”此人一改敬重之意,凤眸中精光乍现。

王女侧身坐在软垫上,捏着杯盖微吹,抬眼美目流转间,侧殿的金银玉石装饰顿时黯然失色。林霜醉隐约觉得来者不善,措手不及地愣怔在原地,满是惊讶地看向折扇轻摇的红衣官人。

“国师大人似是本末倒置了。”少年高声朗朗,明亮地响彻大殿,余音绕梁。宗黎仍然站在队伍的末位,浅色眼睛像洱海平静的湖面:“林公子在说病因,国师大人想要处置流言转播,也要听闻林公子所言蛊虫为何物吧。”

王女似是被逗笑了:“中原对南疆秘术倒是心领神会了,怎么,难道滇南真的有养蛊害人的手段,倒是林公子比我更了解了。”

宗黎不卑不亢地问向林霜醉:“林公子,这蛊虫的蛊字,是由何转变而来?”“器皿养虫,是为蛊;把人当作器皿,虫以人体为生,在中原人眼中也是一种蛊。”

林霜醉接过宗黎的话,手指着地上的节片:“想来宫中娘娘腹痛难耐,都是体内有此等吸食血肉的虫子。”

不叫蛊虫,林霜醉想,准确来说是寄生虫。

滇南民族众多,民风各异,六诏王室和部落贵族酷爱生食猪皮,此乃病因的来源。猪肉颇为匮乏的时代,在寻常百姓家难得一遇,如今更是滇南盛节“付哇勿”的前夕,豕作为滇南民族祭祀的必备之物,只有王公贵族们才能有机会享用。王女蒙姿,母族占城回回,信仰大食教,不食猪肉,就没有得病,自是王宫中少有不得腹泻症状。腹痛,腹泻正是这种肠道寄生虫病的典型症状,移行入脑时,的确会诱发脑病和癫痫。

这种体内有寄生虫的说法,在神鬼之论众说纷纭的滇南,不如“蛊虫”来的简洁明了。蒙姿的态度转变得很快,语气婉转温柔,借坡下驴,笑着同诸臣商议:“既然林公子已然得知是蛊虫,那就由林公子来抓拿下蛊妖人吧。”

天崩地裂。

蛊虫是来做解释的,下蛊的操作就大可不必了!咱是医学生,又不是学侦察的!寄生虫本就不需要人为传播,就算真的有下蛊,难道还要替你抓人不成?

大殿之中,群臣细碎的交谈,或疑或信的眼神打量着林霜醉。她此时已被长和君臣的反复无常,前后不一而感到莫名其妙,哑口无言。前日里谦逊温和的官人站在殿中,凤眸阴翳,看不清神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