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令》 楔子 茶楼里,人声鼎沸。

“人皆道,当今陛下那是爱妻如命啊,想当年,前朝皇帝强占咱们现如今的皇后娘娘入宫,陛下冲冠一怒为红颜,从西北边疆一路杀到皇城脚下,手刀昏君,夺回发妻......”说书人坐在商台之上,说着这不知从何处扒来的当今圣上情史就给众人讲说。

“嗤,冲冠一怒为红颜,爱妻如命?若真爱妻如命,为何还有那三宫六院,有那一年一度的选秀?角落处,一白衣男子不屑地嗤了声,根本不怕那些不许私下非议皇族的忌讳,直言评论着。

“这些话,估计就是官里那位放出来的,说是推翻昏君,可史官看来,这就是谋反。在史册上留下这么一笔很难看,但终究是不可避免的,还不如抓住百姓的心,让百姓先认为如今那龙椅上坐的是个好皇帝,有了民心,就算史官拿笔杆子戳脊梁骨又怎样,到了后世百姓,谁不提一嘴开国二字?”对面的青袍男子甩甩折扇,从绣满竹枝的宽大袖口处伸出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赵当归看着神情自若的陈云鹤,良久,笑出声来,

“修远,若黄家小姐知道你这般稳重,反要移情别恋了,谁叫你在外人面是个纨绔,背地里真面目像个老学究,你知道的,她可是出了名的疯”。赵当归手指运起真气,轻轻一勾,陈云鹤倒好的茶便被他勾入手中,旁若无人的端起细瓷杯,呷了一口。

陈云鹤淡淡地撇了他一眼,又重新拿了个杯子,又倒满,“要知道,当今陛上筹谋了六年,而皇后在惠帝后官中当了两年的贵妃。皇后被强征入宫时,陛下羽翼已近丰满,若真想留一个女人,想来也是轻而易举。”陈云鹤撇了撇茶沫,淡淡说。

“你是说,皇帝是故意让皇后入惠帝后官的,那干嘛呀,现

又来这深情人没……”赵当归猛地一怔,“不会就为给自己造反找个由头吧,就,就把自媳妇送进动了?”赵当归吞了吞口水,若真是这样,这狠心程度,天哟!

“我可没说,你自己瞎猜的。”陈云鹤笑着看着赵当归,赵当归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陈云鹤,直至那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开启下一个本子,赵当归才又问道,“陈云鹤,你装是怕皇帝猜忌吗?”

“不是”,陈云鹤放下了茶盏,“陛下知道。”

“那是为什么?”赵当归不解。

“因为我是一把刀,一把他留给下一任皇帝的刀。我爹为他,做了他谋反大业的先锋官,而我则要为他儿子扫清障碍,让他李氏皇族,开辟千古盛世。”

“那他已经选好继承人了?”赵当归追问。

“并未。”

“那你为谁开路?“赵当归不解。

“现在,不为任何人,只为皇帝,因为我陈家只忠于那坐在龙椅上的人。”陈云鹤起身,在桌上丢了几块碎银子,“走了,该去当我的纨绔了。”

青色衣袍消失在门口,赵当归却久久未移开目光。许久,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还真是个好皇席”。心狠,权术,一双手,执天下棋。陈云鹤,你是陈家人,是皇帝的刀,未来必定史书留名,无论美名恶名。可是你注定不会是只属于你自己的陈云鹤了啊。 帝后(1) 凤栖宫的正殿,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开的正欢的星子兰。

此时此刻,地上的星子兰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更显得妇人的眸光深邃了几分。

妇人身着一件白色单衣,衣袖在烛火的映照下隐隐显出一个凤凰的轮廓。懂刺绣的人定会看出,那是珍贵无比的隐绣,一个凤凰大概需要一个顶级绣娘一年的时间,而再仔细瞧瞧那件衣裳,活灵活现的凤凰在烛光下翩翩起舞,足有九只之多。

似是看累了,沈皇后站起身,伸手关上了窗子,“素衣,本宫乏了,进来将......”还未等她说完,一个小太监跪在殿门口,“娘娘,魏公公来了。”

魏万行礼,“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沈皇后一愣,“公公,您怎么来了?素衣,扶公公起来。”要知道,这魏万可是将近一年没有来凤栖宫了。

一旁的大宫女素衣伸出双手,恭敬地扶起魏万,“公公,您慢点。”

“谢娘娘。”魏万恭恭敬敬地谢恩,不敢摆一点御前大太监的架子。

“怎么,陛下有事传召本宫?”沈皇后问。

“回娘娘的话,陛下诏您去御前侍疾。”魏万应道。

“侍疾?谢妃不是在侍疾吗,叫本宫去做什么。”沈皇后的语气可不算好。怎么,一个不够还要两个?

魏万这冷汗直冒啊,“娘娘,谢才人如今已经向冷宫去了,您还是收拾收拾去养心殿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魏万有些急了,刚刚陛下不知因何震怒,将谢妃降了位分打入了冷宫,随即就传召了皇后。可这皇后都被陛下冷落了一年多了,怎么还突然就召见皇后了呢?圣心难测啊。

沈皇后挑眉,合着是犯错了啊。找自己干嘛,当第二个出气筒,好将自己这个皇后也废喽,一了百了?

虽是这么想着,但也是不可能的。沈皇后纵使不愿意去,可圣旨已下,不能抗旨,只好唤人进来,换好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向养心殿去了。

轿撵之上,沈皇后想起从前种种,笑了一下,苦涩爬上心头。自从一年前皇帝封了谢氏女为妃,就再未踏入过凤栖宫。自己曾经像傻子一样问他为什么这般宠爱谢妃,他则冷漠地看着自己,只回了一句“朕是皇帝”,那一刻,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自己仿佛置身冰窖,浑身僵硬,一动也动不得。而第二天一早,沈家人便传消息入宫,父亲昨夜过世了,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匆匆出了宫,用的是皇帝从前给的令牌,他还下令允许她吊唁一日,而在沈皇后一月之后回宫,出宫令牌被收回。再见他时,他开口便是皇后,而非卿卿。

沈皇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十六年夫妻,她不是没见过皇帝卸磨杀驴,后妃母族一倒,便不再宠幸另找美人,但在父亲死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也成了那被厌起了的之一。不过还好,男人靠不住,自己还有儿子,有哥哥,没什么了,就当用真心换了这破天富贵吧。

只一会儿功夫,便到了养心殿。沈皇后理好情绪下了轿撵,一入殿门,药味扑面而来,内室还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沈皇后不由得簇起眉头。

她自幼便讨厌药味,连保胎都是吃的药膳,这苦药汤子味引得沈皇后阵阵恶心,素衣见此连忙从袖子中掏出了薄荷片,轻唤了声,“娘娘。”沈皇后抬手将薄荷片放入口中,那恶心的味道才压下去。

“有心了,”沈皇后低声道。

“是奴婢的本分,”素衣也不会太大声音,如今自家娘娘不得宠,御前是万万不能放肆的。来之前素衣就在想要不要拿薄荷片,毕竟她自幼跟着沈皇后,知道她的习惯,但若是因娘娘怕苦药味惹了皇帝不高兴,怕是不好办。最终,素衣一咬牙,带!管他什么劳什子皇帝,自家娘娘最重要。

一旁的魏万则默默低下了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等沈皇后平复下来,这才开口,

“娘娘,您请。”

沈皇后点点头,抬脚向内室走去。绕过屏风,沈皇后便看到了龙床之上,靠着被枕看奏折的皇帝。

“来了,”皇帝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几分虚弱。

沈皇后弯腰行礼,“参见陛下。”

沈皇后有些恍惚,他似乎有些老了,也瘦了,她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闷得难受。

“你,罢了,免礼吧,”皇帝看着恭敬行礼的沈皇后也有些不舒服,可这又有什么?难道不是自己决定的吗?皇帝掩下眼中的情绪,将奏折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賜座。”

“谢陛下。”沈皇后又福了福身,而皇帝看着小太监搬来的绣凳,皱起眉头,

“去搬把椅子来,”顿了顿,又说道,“把南书房那把椅子搬来。”

小太监一怔,“可是……”

“老奴这就去。”魏万一把小太监拽了下来,“娘娘稍候。”

“无妨,”沈皇后未察觉什么,而皇帝再次开口,

“皇后先坐床边来,”

是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微妙,最终皇帝开口

“皇后,你我夫妻二人已许久未说话了,不如今天你陪朕说说话?”皇帝向后靠了靠,浅笑着望向沈皇后。

有什么好说的,说什么?说你的谢妃?沈皇后暗自腹诽,可是她不敢真说出来,可自己又不愿意跟着他耗着,只得开口,

“陛下您奏折还未批完。”

“朕累了。”

沈皇后一噎,但随即劝道,“陛下,国事为重。”

“朕还病着。”皇帝低下眼睑,随即又看向沈皇后,仿佛在说,“朕还病着,你还让我工作,没人性!”

沈皇后无语了,刚才谁在床上看奏折?这案子上的两摞分明就是看完和没看完的两部分。

“陛下,”沈皇后语气放软,“不如您……”

还未说完,皇帝率先开了口,“不如皇后替我批折子?”

恰好魏万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把那把镂空的金椅子拿了来,皇帝一看乐了,

“魏万,放到朕床前来。”

魏万将椅子放在了沈皇后前面,皇帝长臂一捞将椅子拉得近些,然后将沈皇后按在椅子上,让她右手就是自己放奏折的小几。

“往后咱们俩一起批。你是皇后,懂得多,识大局,自是懂写国事的。”

沈皇后斜睨着皇帝,想看出什么,但皇帝仿若未觉。

好,既然让我批,我就批,搞砸了,挨骂的也是你这个皇帝。

想归想,沈皇后还是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字,毕竟关乎国计民生,她可不敢马虎。

夜渐渐深了,沈皇后困的不行,最后终向后一靠,在椅子靠背上睡着了。

皇帝抬头看着沈皇后的睡眼,挥挥手让人将小几撤了下去,低声道,

“将安神香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