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恒记》 飞来横祸、生死之殇 (一·) 你眼前光影穿梭,闪烁至茫茫。这种感觉像被困在水球里,你感到神形剥离喘不上气,却动弹不得。

渐渐地,耳边嗡鸣减小,刘恒眼前的闪烁汇聚成具体的光点,红、橙、白···

汽车的笛鸣声?等反应过来,刘恒的身体知觉已经恢复。他跪坐在水泥地面,左手撑地,右手捂着胸口粗喘着气。

“没事吧,小伙子?”身边路人经过。眩晕感正慢慢消失,刘恒酿跄起身。眼前的景象竟令他迟疑····

此时一双无名之手将书页翻回到最初原点。

2006年8月15日清晨。

刘恒在母亲的催促声中睁开双眼,洗漱,吃完早饭,一如既往。

周末时间,刘恒一般爱花费一上午泡在东门街角的二手书店里,这年知音漫客创刊,风靡一时。刘恒捎上帆布包便往外走,被母亲一手擒住:“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怎么不待在家多陪陪我们?刚好你爸和我今天没班,佩佩吵着要出门,我们出去兜一圈?”刘恒回头看,妹妹刘佩正拿着积木,光脚丫“满世界”跑。父亲坐在靠椅上,眯着眼看报纸,杯里的咖啡香气充满整个屋子。

“不了。”刘恒一口回绝,少年的衣衫服帖整洁,一板一眼,勾勒出他笔挺的背影。这时的刘恒还是一副青葱模样,高瘦苍白,性格却从始至终的强硬。

“估计又要一头扎进不知道哪个卖假人书的铺子里了,能有这股劲,温温书多好啊·····”母亲在身后看着他合上门去,摇头自语道。

刘恒走出公寓,看见何宜婷迎面走来,连带着路旁绿叶摇曳的声音,他仿佛听见对方的脚步声传进自己耳朵里,一步一步,像猫咪的步伐软绵地走在心上。

何宜婷是邻居何儒、杨梅生夫妇的养女,据说当年二人被医院告知这辈子顺利产子概率将近于零,这对于一个饱含期望的家庭无异于晴天霹雳。几天后的深夜,杨梅生撑着买醉的老公沿街走在归家的路上。

“何儒你个混蛋!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家不能生是吧?啊?!没有孩子你是难受,我比你难受一万倍,你不知道我每天早上经过合同路那的幼儿园····啧啧,那些孩子的小手小脚啊·····怪不得跑起来这么有力气!“

隔了一会,杨梅生扭头盯着何儒一副烂醉的狼狈样子,轻轻吐出话来,好像已经有泪花衔在嘴边。

“老公,你说咱们的孩子会长啥样·····”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街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啼哭声。杨梅生身子颤了颤,慢慢打量四周,空无一人,心里猜想许是猫叫。突然,哭声又一次响起,轻飘飘的,却一直提醒杨梅生它在那里。把丈夫安置在一旁,杨梅生壮着胆子上前,在街角的一个隐蔽的巷子里,她发现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这孩子模样漂亮极了,简直和她想象中如出一辙。怎么越看越像她,越看越像何儒呢·····杨梅生在医院时没哭,回家时没哭,即便这几天听见旁人的闲言碎语时,她也没有哭。

然而此刻,当她小心把这娃娃抱进怀里,她低头仔细看,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眼泪却在脸颊上花花流淌。

欣喜冲撞着杨梅生,她在心里一遍遍感恩上帝。她仿佛把此前吃过的苦都忘了,忘记了深夜的黑暗,当然也注意不到怀中孩子眼中闪烁的奇异蓝光。

飞来横祸、生死之殇(二) 刘恒整理好随心脏跳动的心绪,摆出淡淡的神情,向何宜婷伸出手摆了摆。

何宜婷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神情自若地微微勾着嘴角,以示回应。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但关系却不咸不淡,因为双方都不是性格外向,善于社交的人。不过在融洽的邻里关系影响下,父母辈又不止步于泛泛之交,相互串门外出游玩已是寻常。何宜婷这个女孩子,对于刘恒,就像一抹印象存在于他的生活里。如同家门前那颗树木静静不爱说话,陪伴你成长,等你再想起来,已经忘记她何时出现。如果一定认真去想,你最终关注的已经不会是脑海里她恬静的模样,而是何时何地喧嚣的自己。

本以为这回两人依旧会一言不发,擦身而过。就在刘恒加快步伐时,突然身后传来何宜婷的声音。

“恒!今天····叔叔阿姨是不是要出门?“

“是啊,佩佩吵着要出门。你如果要来我们家看电视,到时候给我发短信或者我这有备用钥匙·····“

他边说边把手伸进包里摸索,抬头却看见何宜婷已经往公寓里走。他心下奇怪,不过这个年纪女生的心思总是叫他无法理解的。于是只当自讨没趣,扭头往原路走。

2006年8月15日12:00

刘恒从书店走出来,腋下夹着一本《不吉波普不笑》。小说中表现的光怪陆离,像蒸汽给他现有的世界笼上新的未知面孔,透过云雾缭绕的臆想,这个中二少年把思绪放在天空,仿佛盯着看破了宇宙。

一声提示音在这时响起,拿出翻盖手机,信箱里是杨宜婷一分钟前传来的短信,以及母亲一个小时前发来的讯息,当时他正沉浸于另一个世界。他索性边往前走边百无聊赖地读取着。

“你爸和我已经带着佩佩在车上了,我们去周边逛逛,家里没给你留饭,你自己在外边解决啊。我们晚上五点钟到家,你别忘了煮饭~

——母上大人“

“恒,你现在在哪?我有话跟你说,速来,老地方见。

——小婷“

刘恒停下脚步。何宜婷居然主动约自己?!老地方·····什么叫老地方····哦!过去的记忆一下子涌来。

小学的时候,刘恒还不像现在那样内敛,和同年龄的小男孩一样活泼好动。而何宜婷一直都是安静的性子,显得孤僻。白皙的圆脸蛋,小巧的鼻子,始终紧闭的薄嘴唇和那双大而圆却透着冷意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的形象狠狠抓住了男孩的好奇心。有段暑假,刘恒壮着胆子,几乎每天来到她的家门口,自动忽略来自何儒老父亲眼中飞来的刀子。张大嗓门喊道:

“何宜婷——我们去公园玩吧!何宜婷——”

他们来到公园无非是和附近的小伙伴闹在一起,虽然何宜婷总是在一旁看着,很少参与。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她在刘恒内心深处种下一粒种子。这姑娘看世界的眼光和大家不一样,随着同何宜婷相处的日子变长,刘恒突然冒出这样的看法。即便一开始靠近她的缘由仅仅来自直觉。

“她似乎总是很难过的样子?有什么办法能叫她开心一点?”

中央公园建在老城区的后山上。刘恒一步一步爬上石阶,自从城区扩建以来,这里渐渐被人遗忘,路旁积满颜色不一的落叶。老地方指的是当时大家在“探险任务“中发现的秘密基地。

走到东侧的勇者雕像身后,翻下栅栏,右手灌木中有条通道。这里本来就是放置杂物的地方,平常通道入口正好被一排草席遮挡住,今天不知怎么全都倒放在地上。

中央公园原本建设有植物迷宫的项目,周围种植了一排五米有多的灌木。这处通道后面是几个男孩子顽皮,胡乱破坏下发现的一处空地,大概是当初修建后留下的废地,因为有树木遮挡,视觉上难以发现。

这时刘恒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行动上没有犹豫,俯身钻进去····

脑袋刚往外探,看见不远处倒着一人,刘恒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心下不妙。是小婷!

他挣扎着爬出去,酿跄跑到何宜婷身旁。近看更让刘恒恐慌。

何宜婷身上并无明显伤口,可她似乎奄奄一息,满头汗津。她的脸深深埋在手臂里,刘恒看见她裸露的皮肤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蓝。何宜婷听见脚步声,浑身战栗着,没有力气动弹。

这时候,风起的大了些,周围的植物在他眼中显得墨绿到黑,空气中热烈的蝉鸣包裹着黏腻的汗味,这些感官在这一刻仿佛永恒刻在刘恒寂静的骨子里,却都不及何宜婷响亮。

刘恒清楚捕捉到她细如幽灵的声音。他听见她在说:“刘恒·····是你吗····是你来了对吗?”

深深吸了口气,他走上前,蹲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时,何宜婷才缓缓抬头,她流着蓝色的眼泪,有一滴随着她的抽搐落在刘恒的手背上。刘恒低头看了一眼,眸子里闪过惊恐,但对方身上熟悉的感觉让他很快镇定下来。

“小婷·····你先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何宜婷看着他,并不说话,过了一会,突然咧开嘴角甜甜笑着,像这个年龄女生该有的样子。小婷从来不这么笑,这让刘恒愣了神,也半天说不出话来。何宜婷慢慢伸出两只手,慢慢地握住他的双手。

“恒,你相信我吗?”

刘恒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沉默着回握住她,接着突然重重点头,换上坚定的眼神。

何宜婷又露出相同的笑容。“他们已经发现我了·····现在把事情说完恐怕来不及····”

“佩佩和叔叔阿姨·····我很抱歉,我试过很多次·····却都失败了。”

“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你。”

刘恒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何宜婷的脸庞,感到一头雾水。他们是谁?你怎么了?爸妈还有佩佩他们出什么事了?我?我是刘恒,而你是何宜婷,现在是2006年·····“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你。”一片风暴里,刚刚传入刘恒耳中的话久久不散,仿佛这并不来自何宜婷,而来自宇宙的低吟。

“恒,你抱住我·····我现在太冷了。”

刘恒仍然处在风暴中心,他迟钝地点头,坐下把何宜婷揽进怀里,她的身体温度凉得已经失常。“我带你去医院····”他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试图用常人的眼光去面对当下的境况。小婷应该只是生病了。一种他也不知道的疾病。他默默在心底祈祷,重复。

何宜婷的嘴角带着的笑容抽动了一瞬,又恢复原状。“不,不用了····”她一边轻轻说着,一边把手放在刘恒心口的位置上“我想····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突然,一阵蓝光刺入刘恒的眼帘,他抬头感到满世界都在飘荡,何宜婷娇小瘦弱的身躯紧紧贴在他胸膛,他却渐渐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你在做什么!!!“刘恒不由得大喊,像在呼唤一个远方的人。

“刘恒谢谢你,能遇见你真好。刘恒。”

这时刘恒不可思议地盯着前方,双手软绵绵瘫在身侧,怀中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分明,他看见何宜婷正慢慢走在前面,应该说是十一二岁的何宜婷。小女孩撑着太阳伞走在他们家楼下,脚上踩着凉鞋发出嘎吱声,然后回头露出稚气的脸庞。白皙的圆脸蛋,小巧的鼻子,始终紧闭的薄嘴唇和那双大而圆却透着冷意的眼睛。她用蚊子一样小,却总能被刘恒捕捉的声音叫他。

刘恒听见她说:”刘恒,你能不能快点。“

公寓外,树木张开它们的所有,在烈日下摇曳着,波光粼粼,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却静静地。

当他意识到那或许只是记忆深处的画面时,刘恒已经从床铺中弹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