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卿归》 楔子 中辰大陆五国篇 中辰大陆共有五个国家,秦国,大晋、周国、齐国、西宁,五国边境,有一外域,名为北疆。五国之中,秦国与晋国呈鼎立之势。

大秦,位于大陆东侧,地理位置优越,山川平原皆有,土地肥沃,粮草充足,大秦国君秦景王英明神武,杀伐果断,政治眼光独到,已然让大秦将优越的战略地理位置物尽其用,着重发展军事。秦是为军事大国,律法森严,实行强政之策,也因此压制其他国家。大秦此时属于繁荣时期,在商业、军事方面都同时达到了巅峰。

晋国,地处江南,气候温暖多雨,景色宜人。晋文王则宣扬民为邦本,以民生为主,仁厚道义治理天下。而重视农业,发展田桑经济,因此传播先进的耕种技术,推广水车,修水利,推出晋国独有的劝农政策。让晋国百姓人人吃得饱饭,穿的暖衣。如此大晋国泰民安,民生富足,国家有安稳和泰之相,百姓安居乐业。

周国,位于北境之地,这里的气候寒冷而干燥,终年如此。山脉起伏,峻岭重叠,形成了一片壮丽却严峻的自然景观。由于地形多山,耕地稀少,农业发展受到限制。周武王便推行开山借石之策,鼓励民众开发山石资源。

因此周国人善于利用山中的矿石,制作出各式各样精美的武器和璀璨夺目的宝石。他们的工艺精湛,技术娴熟,所制造的兵器锋利无比,宝石光彩照人。这些珍贵的物品成为了周国的特产,并源源不断地运往秦国。

周国与秦国保持着依附关系,每年都会向秦国进贡大量的武器和宝石等珍品。秦国作为强大的邻国,对周国的贡品高度重视,将其视为重要的战略资源。

正因如此,秦国军队所使用的武器大多都源自周国的匠心独运。周国的贡献使得秦国在军事上更具优势,他们的精良武器为秦国的征服之路增添了助力。同时,周国也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相对的安全和稳定。两国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在历史的长河中得以延续。

齐国,地处广袤无垠的中部平原地区,这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非常适宜发展农业、蚕桑业和林业等产业。齐国的四季变化明显,然而,尽管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齐国民众的生活却并不幸福。这一切都源于齐国的国主——齐镇王。他实行苛政,对百姓横征暴敛,导致赋税沉重,民众生活困苦不堪。在这样的统治下,百姓们辛勤劳作所得的微薄收入,几乎全部被剥夺,他们不得不忍受着饥饿与贫困的折磨。

西宁,位于大陆西侧,是五国之中最小的国家,四面环山,内部地势平坦且土壤肥沃,非常利于农业的发展,气候湿润,多阴雨天气,民众多种花果茶树,培育众多稀有品种。因此西宁王开设了西宁商路,多有西宁商人到其他国家发展经济,民众生活也得以富足,国库丰盈。因与晋国毗邻,且与晋国交好。

北疆地区,地域辽阔,其北部与周国接壤相邻,并以龙泉山作为天然分界线。这里的地形地貌独具特色,广袤无垠的草原和高耸入云的雪山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壮丽的自然画卷。

北疆人民属于典型的游牧民族,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他们善于骑马射箭,勇敢无畏。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北疆游牧民族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与中原地区的农耕文明截然不同。

五国之外,江湖之中,有一神秘而独立的门派——鸳霄阁。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却无一国敢置喙。其阁主名为阿霄,她手持天下第一神剑,剑法凌厉,威震武林,素有“五步杀一人,见血封喉”之称。凭借着超凡脱俗的剑术和卓越的武功造诣,阿霄在江湖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这鸳霄阁并非普通的江湖门派,它没有任何立场,只要有人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鸳霄阁便会出手相助,为客排忧解难。无论是五国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还是江湖各帮派之间,但凡遇到难以解决或不便亲自出面处理的麻烦事,都会寻求鸳霄阁的帮助。

由于鸳霄阁办事效率高且保密性强,其声名远扬,成为了江湖中备受尊崇的组织。然而,也正因为如此,鸳霄阁的行动往往引起各方势力的关注与警惕。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江湖世界里,鸳霄阁始终保持着中立立场,每一次任务的背后,都隐藏着无数的阴谋与利益纠葛,而阿霄及其弟子们则在这片波谲云诡的江湖中穿梭前行,也有着自己的故事。

《法华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浮生千劫尽,长日一灯明。

此地为中辰大陆,脱为六道之外。大陆之人,自然也非六道之人。那么,中辰大陆的故事就由此开始了… 第一章 长生 西元二零三年,九秋,大秦建安城。

日暮时分,重阳宫勤政殿内灯火摇曳,殿外跪着一众嫔妃、皇子、大臣。秦元王司元政疲累地椅在他那把髹金雕龙木椅上,他已于耄耋之年,鬓发如霜,面色暮黄,眼神空洞黯淡,那曾经锐利如鹰的双眸如今再无往日的半点神采,他而今感知大限已至,故提着精神交代身后事,虽已至尽头,却仍有威严之态。

殿内寂若死灰,唯有鎏金卷耳瑞兽香炉的兽嘴顶盖之上,静静地泛起龙涎香的阵阵香气,袅袅如缕不绝。

宫人见他欲提笔,那朱雀宫灯却渐渐暗淡,忙掌灯添油。

“茗山,外面是什么声音?”

门外微弱的啼哭声让元帝心烦。

宦官茗山压低了头,又侧头向门外看去。

“回陛下,是各宫的娘娘和大臣在殿外待陛下传召侍疾。”

“朕可曾下了传位诏书?”

“回陛下,您已下令传位于大皇子睿德,诏书已拟好。”

“朕可曾安排好后宫之事?”

“陛下为仁君,特下召曰令嫔妃们移至寿华宫荣养天年。”

“朕可曾有未朱批要紧的奏折?”司元政一双骨节分明却爬满皱纹的手研磨、拾聿待书。

“并未有,陛下,您已经将朝中事交于大皇子。”

“既如此,他们还跪在殿外做什么?朕这一生,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为妃嫔皇子,人到了终年,只剩须臾的时刻,可否令他们还于朕?”

茗山听出了元帝话头的意思,起身退了出去,拂袖令小宫人将各宫嫔妃、大臣谴走了。

司元政听到殿外脚步声撤去,终于放松下来,眼中才有了一丝微光,精神尚可。他知道,或许这就是回光返照。

别的都已安排妥当,他唯有一事放不下——废后贞安。

在她之后,大秦再无皇后。

无论大秦的臣子、子民们认不认她,她都是他心中唯一的妻子。

司元政想起她时,嘴角竟难得带了一丝苦涩却又怀念的笑意。他的脑海中不停的怀念着他们的曾经……

替身、入宫,怀疑,失子,报仇…

那年她入宫为后,建安城的穹天之上有万只天灯,如同星火落入凡尘,一时间将整个天际照的如同白昼,十里长街的之上灯火辉煌,家家户户的子民皆出来观赏。那是他送给晏晏的生辰礼,尽管他心中知道,她顶替了和亲郡主的身份,但司元政仍把她认作天作之合的知己。

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们二人立于建安城墙之上,他侧身望向她,是他少有的柔情。

“今日你生辰,万盏天灯作陪,民与朕为卿同贺,许个愿吧。”

只见穹天之上灼灼明灯,她闭眼双手合十,许下心愿。那晚的建安,仿佛停驻了所有流光的年轮,只为停留在这一刻。

“许了什么愿?”

“山河无恙,民生永安。”

“山河无恙,民生永安。晏晏,如今,尽已实现了。”

这句话再次回忆起来,几乎将司元政苍老的心刺痛。

那年上元佳节,九州团聚,她却亲手让他递了自己那杯合欢毒酒,死在了他的怀里…还同他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宿命使然,无可奈何。”

待他知道她的身份,才知道他们此生必然无果。

她恨自己,实属应当。

“晏晏之后,世上再无知己可求。”

一轮圆月缓缓而上,从窗棂缝隙里照至了重阳殿内,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那轮明月。

“晏晏,若再来一世,朕定不负你。”

他提聿而写,大秦子民百万数,此信唯予晏晏。

“晏晏吾妻,见信如心,早年吾劳于一统天下,也深感天下事顾虑良多,子嗣凉薄,竟想起长生一事,特命太史令寻求天下能人异士为吾破长生之法,只制得圣、玄两把宝剑,曰得此神剑,可得长生。如今吾身感疲累,已达寿禄将近之日,回想之,此生功德圆满,晏晏不在,吾再无惦念,又何求长生。

晏晏,卿已故四十年有余也。

建安十里长街有绒花树,又名合欢,晏晏死之年吾亲植之,春过,已簇簇妃红如伞也。吾每岁步于长街之下,皆会念妻朱颜,晏晏若是见到,必然心生欢喜。

自卿崩后,四十年来,吾独自飘零,建安冷寂,深恩负尽,死弟葬妻。四十年如一梦,为天下苍生而谋尽白发…

犹记那年卿生辰,吾与卿说之夙愿么?天下归一,今已尽数实现。周国、西宁、大晋、齐国、北疆已尽收大秦麾下,吾于这江山,再无遗憾。

卿可知,吾每每于城门眺望,皆觉孤寂,四海辽阔却无人与吾朝夕以对。

这些年,继卿之后,大秦再无立后。秦安河畔江水如旧,可晏晏却再不会回。春未绿,鬓先雪,吾老矣。今生之大憾,唯晏晏与弟扶苏。

那年重阳宫变,是吾一生的噩梦。多次午夜梦回,皆被那日惨烈的光景吓醒。

晏晏,吾不敢想卿究竟有多恨吾,死后竟也不愿葬在吾身边。也罢,吾将卿的灵位送回晋城,让你一家团圆。只是从此吾身葬帝陵,亦是孤坟一座,无处话凄凉罢了。

昨日于梦中见卿,妻容颜未改,青丝依旧。你我站在那绒花树下,卿唤吾名字。阿政,阿政……一遍又一遍,是那样亲切,好像让吾回到几十年前。

梦醒时,玉枕已湿,泪满衣襟。原来朕于这梦中亦是过客,只留得一晌贪欢罢了。

晏晏,卿于九泉之下与家人团聚了么?九泉之下,卿若谅我,可愿与吾相见?

若是你在,吾必贪生之,只怕几世光景亦不够渡。

晏晏,若有来世,吾定解其憾,不负苍生,亦不负卿。朕命不久矣。此信予你,是为绝笔。”

——夫政于西元二零三年秋书

秦元王落聿,帝王泪洒于纸上,晕没了字痕。司元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终于倒在了龙椅之上…

茗山在门外听到那一声“砰”地声响,只觉不好,紧忙进殿,只见元帝已然崩逝于龙椅之上,神情泰然,并无惊怖之状。

“陛下驾崩了!”茗山哭着跪拜。

建安城丧钟已响,殿外哭声一片。

大秦史卷录:西元二零三年秋,秦元王司元政驾崩于重阳宫,死后葬于帝陵,谥号桓。

骤然间,殿内两把神剑——圣霄剑、玄霄剑在月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竟发出一阵刺眼的奇光… 第二章 坠星 “陛下…陛下…”

司元政头脑发胀,头痛不已,却恍惚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唤他。

“难道人死竟是这般感受么…”他脑海中有了奇怪的思绪。

“陛下,已平旦了,该上早朝了。”

司元政从勤政殿的龙书案缓缓醒来,只见自己窝在一堆奏折中,而身旁的茗山,正在一侧低身唤自己,他身后站着几名宫奴端着舆洗的一应器物伺候。而透过窗棂,已经可见外面的天已见青光。

“朕…不是已经崩逝了吗?又如何在此?”司元政心中惊奇的很。

疑惑之际,翻开面前的奏章,奏章里道:“臣已带军驻扎溯城,晋地多雨,与上将军扶苏商议延战,为达陛下一统中辰之宏愿,臣护军都尉彭泽,奏表忠心,叩首恭请圣安。”

司元政见此奏,心中更加疑惑。此奏是大秦攻打晋国时彭泽所奏,那年发生了许多大事。

“想来如今正是年末,朕已命扶苏及彭泽攻打晋国,再过几十天,152年大年过完,晋国将灭,彼时朕已收北疆、晋两国,周国知其国运不保,便派遣使臣携郡主春嫣前来建安和亲…可朕为何偏偏复生于此年?难道是…”

司元政不可思议地看向那远处放置的那两把神剑——圣霄剑、玄霄剑,算起来那两把剑也正是近日才被奉上,还发着崭新的银光。难道自己,真的借此得以长生?

“茗山,传召太史令及鸳霄阁主来回朕话。”司元政心中隐隐不安,便想叫他们来问个究竟。

“那早朝…”

“命他们退朝吧,今日无需点卯。”

茗山退下,不时,太史令王奂之同鸳霄阁主阿霄一同前来。

“臣恭请陛下圣安。”

“平身。朕今日有一惑,需太史令与阁主为朕解答,这圣霄二剑,爱卿曰其能解长生之法,因由为何?”

王奂之望向阁主阿霄,生怕回错了话,便想让阿霄先行答惑。

“回陛下,极北之地有坠星,至地为大石,所落之地,方圆百里垂髫者皆复青春,臣推断,此坠星有长生之效,故铸二剑,献于陛下。”阿霄道。

“正是,臣夜观天象,此坠星落于大秦的正南方,是属福星。”王奂之道。

王奂之声音微颤,擦了擦汗,他本是彭康举荐上来的,并无什么观星上的才能,又知其司元政杀人从不手软,故而每每被传召,几乎都是把脑袋提在手上回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砍头。

但司元政知道,王奂之虽然是个草包,但好在他是一枚能够蛊惑敌人,甚至能助他拔出敌人爪牙的棋子,故而留之。

“原来如此。”司元政心中已然有了分寸,缓缓踱向那剑架上,拿起圣霄剑在手中抚触着,阿霄此刻见到那玄霄剑,也露出如猎物般狡黠的目光。

“好一把圣玄神剑,前世之遗憾,终有机会让朕得以实现…”

“赏!有此宝剑,朕得以长生,统一天下的霸业近在咫尺!那些企图撼动朕江山之人,便也无计可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奂之回府便将消息传到了彭康耳朵里。彭康是前德仪贵妃的亲兄长,德仪贵妃陷害司元政不成,事情败露被贬为庶人薨后,彭康便对司元政心生怨恨,欲将德仪贵妃之子扶苏推至皇位!故而拉朋结派,煽动朝堂,蠢蠢欲动。

此事司元政了然于胸,只是今世他决然下一盘更大的棋,一场不再让自己后悔的棋…

“茗山,传朕的旨意,秦晋开战后,行军途中不可伤晋百姓,晋国皇室血脉只俘不杀,违令者斩无赦。”

…………………

…………………

晋国,平阳皇城。

长乐宫,馥郁亭中,一袭水蓝色纱衣,披着白色轻纱,一头青丝垂间散落的女子正于亭中抚筝,身姿飘然欲仙,玉兰花瓣挥挥洒洒地落下来,惊得一阵筝声响。

“灵川,吾在山海志上看到绒花树开于秦国之地,所植之处,一片妃红,不知道这秦国皇城里是否会种着这样的树,阿尧这次出去,会不会把绒花树的树苗带回来呢?”

“公主,太子殿下这样疼您,自然会带回来的。”

“晏晏。”只听一声温柔沉稳的声音传入耳朵,芈晏只见芈尧缓缓而来,立于此如芝兰玉树,风雅又挺拔。

见他归来,芈晏便抱了上去,怎么都不肯撒手。

“阿尧,你回来了,我正想着你呢,你就回来了。不过不是说晚些时日,怎么…”

芈尧虽贵为太子,却十分寄情山水,他向来是不喜朝政之事的,除了平时上朝,余下时间便是游历大川,四处作画了,下朝后有老臣来寻他讨论政事,他总是以皇子不得与朝臣交往甚密而拒绝。芈尧看似是温润君子,但只有芈晏这个做妹妹的知道,他心中却十分桀骜不羁。甚至将山川画至手腕处,而那墨也珍贵异常,涂上便再也洗不掉,天下唯一一方墨在他手中了。

“是惦记我,还是惦记你的绒花树?”芈尧的指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宠溺的看着她。

芈尧挥一挥手,宫人们便将那绒花树苗抬了上来,送给了她。

“这便是绒花树了,此次去秦国,特问了当地的花匠带了回来,这树虽不适合平阳种植,但精心养护也是无妨,这几个花匠就留在你这,为你照顾绒花树。”

芈晏见着满红的盆栽,更开心了,这绒花树于书中一见,便喜欢的不得了,如今见到真的,便觉更加惊艳了,脱口而道。

“夜合红绒团圆意,玲珑盆中别有春…绒花树是吉祥团圆的好征兆…谢谢哥哥。”

“团圆…是啊,万家团圆便是人间最得意之事,晏晏,一会随我去马场,吾再送你一件东西。”

芈晏随他去了马场,正琢磨着他要送她什么,只见芈尧忽然牵出一匹黑马,此马通体墨黑,长鬃飞扬,眼神明亮,神采奕奕。

“是绝影!”芈晏抚摸着那马漂亮的鬃毛,欣喜地差点跳起来。

“晏晏,神驹绝影,天下仅此一匹,据说速度之快连影子都跟不上,日行千里,马中皇者,非超凡之人不可驭,送给你。”

“哥哥,怎么突然想起送我马啊。”

“这不是快至新年,总要送些好的礼物给你,才显得有诚意。”

芈尧说着,眼里却有一丝奇怪的异样,好似若有若无的悲伤。其实倒也怪不怪,自从几年前那次生辰宴阿尧落水,手臂受伤之后,他的性格变化很大。从前总是温柔爱笑,现在倒是略显沉闷,大概也是因为不能像从那般做出好画作才如此。

芈晏理了理绝影的鬃毛,上了马,那马虽烈,见到芈晏却老老实实地给她骑,好似早就被驯服过一般。

“晏晏,兄长要走了。”芈尧道。

“去哪?”芈晏感觉不对,难怪他眼里尽是落寞和悲伤。

“秦晋开战,吾身为晋国太子,自然身先士卒,父王派遣吾及齐承安一同出征,秦晋之战是河山一统必然之理,此次…哥哥不在宫中,你要照顾好自己。”

芈晏今年已于碧玉之年,本于今年年初,晋文帝便许婚芈晏与齐襄候之子齐承安,两人本是青梅竹马,自小一同在宫中长大,齐承安为人儒雅随和,待她又体贴,两人相知相敬,倒是一对佳偶。

“哥哥同承安都去吗?何时归来?”

芈尧抚了抚芈晏的青丝,嘴角略带苦涩。

“父王已命宗正择选你与承安的婚期了,我们必然早些归来,哥哥要看着你成亲。”

“好。”

……………

西元152年初,刚过完大年,皇城内是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宫中不断丝竹之声,宫人们领了年例,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平阳城街头亦是灯火辉煌,爆竹声喧喧,家家户户挂着大红春帖。

街市热闹非凡,为了迎接上元节,商贩们卖着各式各样的喜庆灯笼,民众们走街串巷,提礼奔走相看,互道祝福。即将迎来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芈晏于宫中准备着父王母后和阿尧的上元节的礼物,于宫宴上献上。

“父王,母后!这是儿臣亲缝的

狐裘帽子和斗篷,阿尧,你快要出征了,我给你绣了个保平安的荷包,旋穹周回,三朝肇建。青阳散辉,澄景载焕。标美灵葩,爰采爰献。圣容映之,永寿于万!今年胜去年!”

芈晏的一番祝福,倒是哄的晋文王和王后都很开心。

“吾儿平身吧,你呀,嘴巴还是那样伶俐。”晋文王笑着接过狐裘帽子当场戴上。

“哥哥,这枚香囊你记得放在身上,里面绣了你的名字。要早点回来。”芈晏把荷包塞进芈尧手掌,又紧紧扣上,不知怎的,他的眼睛始终不敢看她。

“一定。”

三日后,芈尧带兵出征,芈晏于城墙之上想送,望着阿尧和齐承安的背影,她忧心忡忡。

“公主,太子殿下不是说过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您就别担心了。”灵川宽慰道。

虽然芈尧临行前如此安慰,但芈晏心中也知道。秦晋此战与以往不同,望当今形势,秦国此次仿佛势在必行,且定要有个结果。

“秦国新皇司元政登基两年不到。便治水灾,清内患,举国上下,律法清明,井井有条,倒是颇有几分谋略,我是怕…”

“公主莫怕,九重天保佑,太子殿下和齐公子定然平安归来!”

第三章 破国 乾坤宫,晋文王以龟甲卜筮。卦出,晋文王眼眸混浊起来…

自阿尧出征后,芈晏心里就没安稳下来过一天,做事也魂不守舍的,她一人歪在阿尧给她做的秋千上看着那盆红艳的合欢发呆。

忽而察觉秋千摇晃,身后有一双大手在轻推自己。

芈晏回头,是晋文王。

“父王。”

“近日灵川回朕你饮食寝局皆不佳,父王便来看看你。”

“是否担忧阿尧才如此啊?”

“阿尧第一次上战场,确实有些担忧。”

晋文王看透了她的心思,便打趣道。

“亏得是阿尧上战场,男子家皮糙肉厚,不怕刀光剑影,朕若是选晏晏上战场,恐怕朕也要如晏晏一般茶饭不思了。”

晋文王总与王后打趣说:“若非朕心疼她太操劳,定然择她做太子。”

“父王…此次战役,想来秦元王这个新帝势必是牟足了劲去打的,我怕…”

晋文王低头轻叹。

“秦元王司元政野心勃勃,十九岁便收复北疆,统一中北地区了,登基之后,便统一中北地区文字,语言、文化,轻徭薄赋。还大力动兴工程,开创临沧大运河,贯通中北地区与南方经济往来,年轻有为,又受万民敬仰,士气正盛,正是开疆拓土的好年纪,他雄心壮志不仅仅是一个北疆这般简单,故而战争是必然的。然凡事有结果,尽力为之便罢,把一切交给天意。”

晋文王知道这个女儿太过聪慧,任何事也瞒不过她,即便他不说,她也参得透其中缘由,故而不如与她直言。

晋文王慈爱的目光落在她精致又带有些婴儿肥的脸上,芈晏是他与王后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宠爱的女儿,自她出生来便是悉心照料,便说比太子阿尧都要更悉心也不为过,而芈晏也不负所望,自小便精通政史,才华卓然,一首诗传遍中辰,甚被称为“平阳第一才女”。

“晏晏,朕犹记得你幼时与王子公主及大臣府里的孩童一起读书时,便因一首诗句被先生大赞。”

芈晏听着父王的话回想起来。

那时读书夫子叫一众人作诗。

阿尧所做为“千点黛山三生尽,一泓天水九州游。”夫子绝口称妙。

直到芈晏开口。

“众生营营如急雨,四月桃花何芳菲,春雨愁人晨梦醒,舍身取义九州悲。”

夫子大赞。

“我大晋公主竟然有气吞山河之志,江山代有人才出,不及公主半乾坤啊,这是大晋之幸,大晋之幸啊!”

此诗一出,令全场默而不语,或面面相觑,或有沉思。

这诗本是芈晏在父王身前听折子时听到,近年洪水频发,民生因洪水而疾苦,芈晏素衣简居,与民同住,施设粥棚,救助百姓,后感慨良多而作。

“记得。父王为何提及这个?”

“朕记得,那年你不过十一二岁,声名便传遍中辰了,听闻民间都唤你“晋安居士”,只为了你这一首胸怀天下的好诗。可曾记得父王教给你的治国方略?”

“儿臣记得,晋国之治,父皇提倡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故而重视农业,发展田桑经济,因此传播先进的耕种技术,推广水车,修水利,推出晋国独有的劝农政策。父皇此举是为了让晋国百姓人人吃得饱饭,穿的暖衣。如此大晋国泰民安,民生富足,国家有安稳和泰之相,百姓安居乐业。重农桑,开通市井经济,男耕女桑不相失,车水马龙创繁荣。晏晏是为一国公主,故要爱民如爱己,心怀天下,是为大义。”

“朕知你心中有晋国,有天下百姓,但若…若真有山河破碎那一日,父王只要你答应,你只需护好自己,要活着。”

不提便罢,一提芈晏心啊肝啊都扯的撕痛起来,泪水注满了眼眶。

“父王…何至于此,我相信阿尧定大捷而归。”

晋文王抚了抚芈晏的青丝,对她温柔慈笑。

“好。我们等阿尧回来。”

………………

入了春,平阳皇城的御花园的花都早早打起了骨朵,芈晏在花园里探花问柳,远处宫人们拿着大箱小箱经过。

“这是哪个宫里的差事?这样隆重?”

“回公主,宫中大喜,公主即将婚嫁,是陛下让奴才们早早备下的。“

芈晏一听,心中大喜,听阿尧说他们回来,自己便会同承安成婚,难道是大军即将班师回朝了?

“灵川,可是哥哥要回来了?”

灵川却支支吾吾。

“并无战前消息,许…许是快回了…”

芈晏见着灵川不对,感觉事情仿佛不是这样简单,便连忙前往乾坤宫,去时,父王并不在,只有母后在等她。

“母后…儿臣来给父王请安。”

王后转身,芈晏却惊住了,只见平日里雍容的母后,竟然添了几根白发…

芈晏心头一震。

“母后…”

“晏晏,你哥哥在前线…失踪了。我朝大军连连溃败,敌方有破城之势,若平阳城破,晋国将危在旦夕!你父王…率兵亲征了。”

王后两行热泪顺颊而落,纤纤玉指夹着一卷竹简给她。

王后的话在芈晏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哥哥在前线失踪…

父王率兵亲征…

如此情形,国家危在旦夕。

“你父王留给你的。”

芈晏含泪颤抖着手接过,信中言。

“此战复杂,父皇不得不亲征,晏晏切记,若有变故,护自己同母后周全!勿要为仇恨冲动行事,晏晏有济世之才,可为天下苍生谋利者…”

芈晏心中仿佛压了一块石头一般喘不过气。

难怪父王同自己说那般话,原来是嘱托。

“晏晏只恨自己不能为父皇分忧…”芈晏死死咬住嘴唇,

“好孩子,你乃我晋国公主,有昭昭风骨,又何愁不是男儿,听母后说,你的嫁妆母后已经备好,母后要你答应我,嫁到西宁。”

芈晏心头一记响雷劈下来。

“西宁?”

“西宁与我晋国向来交好,本宫与你父王商议过,此次战役实在险恶,你哥哥…怕是…所以,我们必须要保全你,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嫁去西宁,本宫和你父王都能放心。且西宁王第八子李怀玉,亦是自小身负盛名,为人儒雅随和,才情与你相当,你若同他成婚,不会委屈。”

一连三记响雷敲过,芈晏再也承受不住。

看似出嫁,实则托孤。

忽而,一刺耳的传报声响彻乾坤宫。

“报!王后!战前来报。”

“快报!”

“我方二十万大军皆连于妄城被破!秦军两日内将破平阳城!!”

“陛下!陛下呢?”王后焦急地问。”

“陛下…陛下战到最后,崩于敌方剑下,太子殿下神兵天降,带剩余将士杀出重围,但最终被流矢射中死于战场,尸首全无……”

此消息一出,母后当即昏厥倒,芈晏悲痛地扶住王后,心如死灰。

芈晏不敢想,为什么会这样!二十万对秦军八万,竟然对峙不过,到了灭国的田地,而自己上一次与父王和阿尧的见面竟然是最后一面…

是秦国灭了晋国!是秦国皇帝司元政杀了父王!秦国!司元政!芈晏泪珠子簌簌而下,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尽力的平复心绪,又叫了太医去诊治母后。将宫中的一切打点好之后,自己则躲在房间里哭着。芈晏泪眼朦胧的望着那渐沉的夕阳,慨叹着家国的败落和生命的终结。

夕阳余晖泪同落,从此我乡是他乡。

两日后,平阳皇城被秦军占领。

此战被史书载为——破国之战,从此晋国退为晋城,因大将耿捷投降,故秦元王封他为晋城城主,令王后和芈晏贬为庶人,暂囚宫中。

父皇的尸体尚在战场无人收,阿尧则尸首全无,从前的家已然被秦军团团围困,此时芈晏心中升起最多的,唯有对秦元王的恨。

凭他是什么少年皇帝,凭他多么雄心壮志。

她只知,他杀亲夺家之恨,此生难平。

虽然被囚禁,但芈晏记得父王临终前所言,便去母后宫里看她,听闻她这几日又菜饭不思,几度昏厥,自己总要照顾她才好。

可当芈晏推开门,却见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母后的身体挂在白绫之上,地上是被踢倒的木椅,母后死状惨烈,芈晏骤然失声大喊,两手捂着嘴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芈晏疯了似的抱着母后痛哭,宫侍们问声纷纷过来,见着这一幕,纷纷跪下哀悼。

母后死了,她留了封信,信里说道。

“晏晏,你父王驾鹤西去,吾是他的妻,必然是要同他一起去的,晋国皇室有赫然风骨,必然不能忍受亡国之辱。阿尧尸首全无,只剩你一人孤零零的在这,你是芈氏的后路,更是芈氏的希望!要活下去。”

芈晏不禁泪目,内心绞痛不堪,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亲人了。

她抬头望着上元佳节时候挂上的灯笼,宫中灯笼仍在,人却不在。

芈晏抱着牌匾只身于皇城中走着,看着皇城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顿时间,原本已经入春的天气,竟然零零散散的下起大雪来,落在她发上,一时间青丝花白。秦国来的驻军纷纷看向她,许是在想堂堂公主,落了难也难免惹得一身风霜。

阿尧送她的绒花树,也被这霜雪压的尽数凋零。

“上元佳节本应该是阖家团圆之日,我们这一家于这世间,却再也不能团圆了,父皇,母后,阿尧,晏晏好想你们……”

她心中泪已落尽,却决不能在秦军面前露出半分卑贱破国之色。芈氏皇族便是芈氏皇族,芈晏便是芈晏,哪怕破了国也要有铮铮风骨决不屈膝!

西元152年三月,芈晏跪于宗庙,怀里抱着三块牌匾,她握着匕首,刻了父皇母后的牌匾,放于神位之上。又一笔一划的刻着阿尧的名字,那匕首仿佛不是刻在牌匾之上,更像是刻在芈晏心里,回想起幼时的光景,他作画她吟诗,万般宠爱皆给了她,他是最好的兄长,也是最好的太子。

“芈氏满门祖宗在上,吾乃晋公主芈晏,而今一国之君战死沙场,母后殉于父王,晋国太子芈尧,尸首不知所踪,为国而死,今披麻戴孝,立碑于宗庙之上,望宗所知,引路西去……”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响彻宗祠。

芈晏咬着嘴唇,嘴唇几乎渗出了血。这是芈氏宗庙,庄严肃穆,祖制在上,她决不能哭,她尝试着让眼泪盈在眼眶里,待将牌匾刻好后。而后走出宗庙,两行热泪直冲眼眶,打湿了衣襟。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宗庙里碑上敬的是芈尧,是太子,他承担着家族的重任,他为国为民,是他的责任。

而此时的芈晏哭的是阿尧,是从小宠爱她的哥哥,是骨肉至亲。

从此山河破碎,晋国再无公主芈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