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葬礼》 第一章 父亲说,今年过年要回老家。

今年是爷爷去世的第三个年头。三年前的丧事没有办成,听父亲的意思,今年要是再不办,怕是要被村里的人说道。

腊月二十八,北国的凌晨冷得好像要把人的血液都冻住。父亲特意租来了辆七人的车,用东北烧酒和我们几个的行李把后排的座塞得满满当当。出发时,尖尖的月牙还倔强地挂在西边的夜幕上,夜幕下是白茫茫的一片和满头白发的草垛们。中午时,太阳暖暖晒着棕黄色的芦苇荡。后来暮色四合,路两旁的群山不语,我迷迷糊糊地睡去,再醒来时窗外只有漆黑中醒目的指示牌。一抬头,只见一行发亮的字:“好客山东欢迎您!”。

十多个小时的驾驶,累得父亲沾床就打起了鼾。可是没有供暖的老家对我来说还是太冷太不习惯了,我只能蜷缩在厚重的被子里,闭着眼等待屋外传来鸡鸣。

再见到父亲已是除夕的下午,他和我的两个姑已经在村里掰了两天的苞米,苞米堆成的小山终于成了平地,父亲掌心红的要流出血来。“除夕就住咱家吧。”他开车送我回村,车子奔上新修的路,旁边掠过光秃的麦地,停在家高墙的外面。我跳下车,跨过满是裂纹的木门槛,家里似乎什么都没变,只不过是少了三只羊,少了一条大黄,少了只猫,还少了个老头。奶奶看见我来,弓着背,走着小步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和褶皱,紧紧握着我的手不肯撒开,好像一撒开,他的孙子就会离她远去了。“十三年没回来了呀!”是呀。十三年前的清明节,奶奶拦住要扫墓祭祖的全家人,热热闹闹地陪她唯一的孙子庆生。

除夕的晚上格外安静,传统的年夜饭只是吃饺子,我放进嘴里一个,奶奶就赶紧添一个到我碗里,我吃了半个小时,一直吃不见碗底。我连忙说“撑死我了”,奶奶才肯停手。饭后陆续有乡亲来串门,男人们坐着和我父亲拉着家常,注意到了陪坐的我,一阵寒暄后,一个商人模样的,改用流利的普通话朝我说道,“小伙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学学家乡的礼仪风俗,我们这里是孔子能教育到的地方啊……”看见我点点头,他才露出了满意的笑。

大年初一,东方刚露出了鱼肚白,家的四周传来了炸雷般的声响——村民们开始放鞭炮了。没有绚烂的烟花,更多的是一长串震耳欲聋的炮仗,声音响得像在向全村人宣布着什么大事。父亲也从仓库翻出了卷成圈的鞭炮,在地上铺开,远远看去就是一片鲜红的小辣椒。随后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听够了响,父亲和我跟着大部队,给家族中的老人磕头。队伍进了人家院子,带头的把老人喊出来,剩下的齐刷刷地就地而拜,老人赶忙扶起晚辈,在寒暄中递支香烟。前前后后去了有二十家,再耐脏的裤子也变得不堪入目了。这期间路过祠堂自然是要进去,对着先祖们的名字和姓氏拜四拜。拜完快要中午,我的父亲匆匆啃了两个馍,又要马不停蹄地走亲戚。这位家里的顶梁柱,忙完新年,就该忙着操办爷爷的丧事了。

丧事那天,家格外地热闹,百八十人在屋里说笑寒暄,把屋里屋外围得水泄不通。父亲在院门外收份子钱,艰难地回想该称呼面前的男人二叔还是三爷。上午九时,祭司领着男人们,浩浩荡荡的地向坟地行进。父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走得从容不迫,目光坚毅,像是率领精兵出征的将军。人群后面是载满祭品的小货车。女人们呢?女人们是没有机会参加这么隆重的仪式的,我的奶奶哟,她只好孤寂看着空空的院子,默默悼念着她的男人。田里三个挨着的坟头,睡着爷爷和他的两个兄长。上香,洒酒,摆好祭品。祭品是极为丰富的,瓜果梨桃,零食点心,烧鸡烧鹅,刚捞的鲤鱼还喘着气。父辈们在坟的两边排成排,给坟前让出一片空地,爷爷辈的老人们在空地后摆成方阵,而我和父亲就跪在坟旁边。祭司说,哭!父亲终于放下了平日的架子,终于不再是那个忙里忙外面面俱到的家中的顶梁柱,父亲撕心裂肺地喊:“爹,爹爹呀!”泪水奔腾而下。我的父亲呀,这几天一刻也没闲着,忙着寒暄,忙着迎客,忙着完成仪式的各种准备,充分地投入到作为家里唯一的成年男性的一切义务当中。他忙到没有时间悲伤,只有在这一刻,才能把抑制了好久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他的悲伤强烈地冲击着我,那种崩溃让我这个孙子无地自容。仿佛这百八十人中,真正悲伤的,只有我的父亲。可是坟前长跪之后,他还要张罗着请乡亲们吃席,晚上再跟帮忙的一些兄弟喝得酩酊大醉。而此刻比父亲更伤心的奶奶,她能做的只是等祭祀结束后在宴席上和姊妹们大声地唠嗑,顺便给坐在一桌的孙辈们加菜。

跪了好久好久,人们终于起身,走出坟田,七嘴八舌地说笑着,谈论宴席上会有什么菜肴。

“能有啥新花样,不就那些吗……前几年孝明那场吃的挺孬。”

父亲缓缓地站起来,拍拍裤子沾满的黄土,低着头,走得很慢,甚至有些摇晃,像吃了败仗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