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妇硬要无米之炊》 第一章 结庐在人境 残阳如血

不及遍地流淌蜿蜒的血那么鲜艳。

满地的尸首,堆积在地。

食腐的鸦雀在天空盘旋,汇聚成一团黑云。

“南宫将军,属下已经清点完毕。漓江一战,我部阵亡八千人,伤五千余人,目前撤出战场的兄弟,只剩下六千不到。”

“只剩六千……”南宫彦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们中计了……整整两万人呐……”

他回头望去,战场之上依旧升腾着硝烟,充斥着哀嚎却又戛然而止。那是胜利者在享受最后的愉悦。

他心中一颤,纵然心再有不甘,这一战,终究是败了。

“南宫将军,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还请示下。”副将张饶低着头颅,低声问道。

南宫彦骑在马上,看着身后士气低落的队伍。他语气沉重地说道:“如今漓江战场已败,镜湖之北再无险可守。”

“漓江郡大半已入姜军之手,但姜军北至,漓江郡水系众多,若是依托地形,进行阻击,也并不非没有机会。”

“这样,张饶,传我命令。大军转向沧琅县,沿途收拢残部,派斥候搜寻太子主帐。只要太子不失,我们就还有机会,大堇也还有机会!”

“诺。”

大堇上将军南宫彦所率残部行走在山林之中。

败军之相,寂寂无声。

恍惚之间,山林之间隐隐传来歌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南宫彦一勒缰绳,仔细倾听片刻,曲调并非堇音,但用词荡气回肠。此刻听来,竟分外让人寂寥。

姜国南征,已连克数郡。大堇连连败退,危在旦夕。

太子为国亲征,却依旧不敌。

漓江郡失守,堇国国都长陵便失去了最后的屏障。

南宫彦双目之中隐有泪光,忍不住涩声问道:“何人歌唱?”

张饶对着斥候使了个眼色,很快,一名老樵夫被带到了南宫彦面前。

南宫彦上下打量了一眼老樵夫,穿着气度都很普通,见到众多士兵,颇有些紧张。年迈的脸上连皱纹都堆叠在了一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老人家,你刚才所歌之曲,何处得来?”

“将军大人,此乃是小人从草庐得来的。”

“草庐?”

“是,县郊有一处草庐,有一少女姓方,结庐而居,颇有才名。小人每月为其送去木柴……这歌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

“少女?”

南宫彦有些疑惑,一个乡野少女能有多少见地,如何能作出如此大气磅礴的歌谣?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南宫彦率军至沧琅县,于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派出的斥候也带回了消息。太子无碍,已经安全撤离。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等到忙完杂事,南宫彦轻叹了一口气。他脑海中回忆起了樵夫的歌声,以及他所提及的少女。

“张饶,你派人去搜寻樵夫口中的少女。”

“喏。”

“记住,不要用强。”

“喏。”

张饶领命而去,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去而复返。

南宫彦正在帐中,见张饶孤身而返,顿时不悦,“张饶,人呢?”

张饶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将军,我寻得了草庐所在,也表明了来意。但那少女……”

“怎么了?”

“那少女避而不见,并且说……”

“你何时变得吞吞吐吐了?说。”

张饶跪倒在地,“那少女口出狂言,直言将军败军之将,不见也罢。”

“啪。”饶是南宫彦是大堇众朝臣之中出了名的儒将,也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以上将军之尊,战败虽然是事实,但也不是一个乡野丫头可以冷嘲热讽的。

“张饶,你去将她绑来。她不见我,我偏要见她。”南宫彦冷声说道。

张饶跪在地上,抬头道:“那个……将军,那少女说如果我回报之后,将军震怒要绑她,那么说明将军心已乱,进退失据。她承受将军怒火而死事小,而大堇却再无机会。”

“她……真这么说?”

“是。”

南宫彦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吩咐道:“你带我前去见她。”

南宫彦在其亲兵护卫之下,悄声出了营帐。堇军新败,军心不稳,此时主将出营乃是大忌,然而他心中实在是好奇那少女是何等人也,于是派张饶在前,引他亲自来到了城西草庐。

草庐于苍翠掩映之中,多显清幽。四周树木盖冠层叠,遮蔽了天上星月之光。

有小径一条,左有苗垄数垄,有见青苗初露;右为小池一汪,可察锦鳞匿踪。

小径尽头,草庐灯火辉煌,多有闪烁,与外界之清幽,反差强烈。

南宫彦下马,耳畔隐隐有歌声从草庐中传来。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

“血和眼泪在一起滑落↓,我的心破碎风化↑,啊咳咳咳哈哕……颤抖的手却无法停止~无法原谅~~~”

南宫彦亦通音律,听了片刻之后,不由面露难堪之色,“此曲颇为怪异,然歌唱之人,嗓音虽亮,气息不稳,声调不高,所以中途气短,听来分外别扭。”

“是挺难听的。”张饶一个粗人,只凭感觉回答。而后见南宫彦斜眼瞧他,似乎对他随意搭话有些不满,便直接问道:“将军,是否由我去叫门?”

南宫彦一摆手,“罢了,我倒要亲自看看,那少女有何神异。如真有逆天改命之法,要我跪服又何妨?”说罢,他快步向前,敲响了木门。

“吱嘎。”门内打开,露出一个脑袋。

南宫彦定睛一瞧,不过是个刚及豆蔻的少女,面容清秀,梳着双丫髻,看上倒也活泼可爱。

“来者可是南宫将军?”少女躬身行礼。

南宫彦略一颔首算是还礼,早些时候,张饶来过一次,所以这丫鬟知晓自己姓氏也并不奇怪。

少女起身,说道:“小女子名为小青,乃是小姐的丫鬟。小姐知今夜南宫将军必定会前来,略备酒菜,邀将军入庐一叙。”

小青为南宫彦打开了大门,南宫彦也不疑有他。尸山血海的战场他出得入得,又岂会怕这一区区草庐内有鬼?

南宫彦踏足进内,小青便提醒道:“烦请将军脱靴。”

“嗯?”南宫彦声音一冷。

“小青,罢了,将军并非凡人,又何必用凡人的规矩去要求。快快请进。”刚才放歌的声音,带着七分清冷,夹着三分谄媚。

南宫彦终于见到了声音的主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乍看之下,并不是什么惊为天人的美人,亦或者是因为暗夜已深,所以未施粉黛,看不真切。

南宫彦不是什么好色之人,且如今国事在心,无暇顾及其他,所以也并不去仔细打量。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位少女有一双灵动的眼睛,眼眸之中似有群星之光,实在是让人无法忽略。

南宫彦身着甲胄,少女倒也并不惧怕,而是自然而然地邀请南宫彦落座。“小女方悦,唐突邀请,还望南宫将军海涵。”

南宫彦大马金刀地坐下,与自称方悦的少女对坐。“听我部将所言,姑娘似乎有惊人之语。还望姑娘不吝赐教,大堇机会何在?”

“上将军莫急,请先饮此杯。”方悦素手提壶,为南宫彦满了一杯。然后,再为自己续上一杯酒。

“请。”方悦袖口一遮,畅饮一杯。“哈~夏暑未退,小酌一杯,全身舒畅。”

南宫彦默不作声,也无动作,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老实说,这个姑娘年纪不大,架子不小。而且当面这番做派,让他想起了阁中的首辅庞恭——那是他的老对头。

“我来,不是饮酒的。”南宫彦冷哼一声,他虽然胸怀大度,但也有个限度。

方悦莞尔,她略正衣襟,然后笑道:“上将军气度非凡,素有耳闻,今夜能够屈尊驾临草庐,当真是蓬荜生辉。”

南宫彦瞥了一眼窗外,“天色不早,我明日还要进军。”

“南宫将军恕罪,方才戏言只为了止将军心中败军之意,重拾意气。”方悦一改先前嬉笑,正色道,

南宫彦此时才惊觉,方才自己在不经意之间,就已经被方悦三言两语所激。原本登门之前的惆怅、低落、怀疑,尽数已经被她化作愤怒。

“漓江大败,已成定局。”方悦一指北方,乜眼问道,“上将军是否想着收拢残兵,返回国都长陵,构筑最后一道防线,与姜国最后拼死一搏?”

“是有如此打算。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壮烈死国。”

“哦?”方悦悄声问道,“姜国举兵五十万,连克漓江,阳湖,阴山。镜湖之北,三郡之地,悉数收入囊中。大堇节节败退之余,如今还有多少兵卒愿意与国同死?”

方悦犀利一问,南宫彦略一皱眉。

方悦又问道:“一月之前,梁邺两国均答应出兵,如今援兵何在?”

南宫彦默然片刻,涩声道:“若非两国背弃盟约,大堇岂会让姜国兵临长陵!”

“那小女斗胆一问,就算将军收拢所有败军,就算将军去了长陵,最后终局可有变化?”

面对此问,就算南宫彦心中再不想承认,他也无法否认方悦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他收起了轻视之心,略带恭敬地问道:“还请方姑娘解惑。”

方悦淡淡一笑,“依我看,就算哀兵,军心尚可用,若得其法,战则必胜。若以赴死之心,图一个壮烈虚名,大可不必!”

“将军之胜败,大堇之胜败,依然还有变数。”

“变数不在长陵,而在镜湖。”

“镜湖?”南宫彦的怀疑写在了脸上,“为何是镜湖?”

方悦双手一扬,“将军熟知兵法,亦明地理。只是如今心气为敌所夺罢了。姜军若得漓州,就必定要驻兵,有驻兵则要粮草补给。而拿下漓州之后,从镜湖运粮,可比陆路便捷省力得多。”

“你是说?断其粮草?可是,镜湖足有八百里,我军并无战船,如何说断就断?”

南宫彦自言自语,仍不得其解,但是看到方悦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面容肃穆,长身而起,恭敬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第二章 锦囊 烛火摇曳,方悦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小青送走了来客,回来收拾残局。别看小青年纪小,干起活来却十分麻利。她一边整理着碗筷,一边问道:“小姐,明天你想吃什么?”

方悦再一旁的榻上躺了下来,一改方才与南宫彦交谈时的气势,变得无比懒散。“我们还有什么?”

“还有一桶豆油,三捆大葱,二十斤棒子面,酱肉四斤。”小青如数家珍,随口报上了数字。

“战事一起,果然就不方便了。”方悦翻了个身,侧身看着小青忙活,“明天去采买一些吧。”

“好呀,小姐。你想吃什么?”

“有可乐鸡翅就好了……”

“小姐,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想吃鸡的话,明天我去城中买一些。”小青捧着碗筷去了厨房。

“去吧去吧。”方悦挥了挥手,又在榻上翻了个身。

这一张藤编立榻是她花大价钱买来的,放置在草庐屋檐之下。躺在榻上可以看到外面小池、翠木、微风……

吹着夏末秋初那还没有那么沉闷的微风,方悦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八年了啊……”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

方悦依然还记得转折出现的那一刻。

前一刻,作为互联网大厂卷王社畜的她为了赶一个新项目的PPT加班到凌晨3点,期间准备去上个厕所,结果一站起来就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下一刻,29岁的大龄社畜,直接变成了小婴儿。

方悦到现在都不明白,她是如何来到这个类似战国时代的平行世界的。同样的,她也完全不知道如何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最开始,她非常不习惯现在这个世界。因为她是现代人,习惯了现代生活的她过得十分不适。但是她又没有任何办法,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婴儿。就连说话都办不到,一张嘴就是呀呀呓语和哇哇大哭。

直到长到3岁,她才开始在这个世界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3岁的身体装着32岁的灵魂,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件古怪的事情。不过现在看来,可谓是福祸相依,如果不是自己拥有前世成人的心智,恐怕在这个世界自己就死在3岁了。

更别说之后机缘巧合,拜入白鹿学宫,成为白鹿学宫一员了。

既然已经回不去原来的世界,那就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再像前世一样,每日忙碌加班,没有一丁点自己的生活。她就想在这个世界的堇国当一个躺平的隐士,过上每日混吃等死的幸福生活。

然而天不随人愿。

大争之世,战火四起。

姜国举兵南下,外称五十万大军进攻堇国,战火很快就波及到了方悦所在的漓江郡。在这样的大势之下,她定然无法独善其身。

老迈地樵夫出现在了茅庐之外,他轻声地唤了一声:“小姐。”

方悦睁开双眼,笑道:“河伯,那南宫彦如何了?”

“脚步匆匆,不过看起来意气高涨了许多。”河伯回答道,“小姐给了他锦囊妙计了?”

“在大堇众将之中,他是我第三满意的人选。不过,无伤大雅,有人去做这件事,就已经不错了。”方悦支起身子,宽阔地领口从肩头滑落,“明日一早,还要麻烦河伯走一趟,探查一下南宫彦的动向。”

“喏。”河伯略一颔首,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方悦看着河伯消失的地方,无奈道:“虽然学学诸葛,当个卧龙也挺爽的,但是还是躺平比较好啊。”

翌日

天色渐明。

镜湖畔,它新的主人正站在湖边,极目远眺。

“真是不错的风景……”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子,头戴紫金冠,外罩玄色罩袍。他的脸颊有些硬朗,一双凤眼在两道剑眉的映衬之下,看上去英气十足。

“攻下漓江,八百里镜湖尽在我手!”男子意气奋发,对着湖面遥遥握紧了拳头。

在他身旁,是一位身穿崭亮盔甲的白须老将,盔上红缨在风中飞舞着。“殿下之志,只在镜湖乎?”

贵为大姜八皇子的千昇嘴角一扬,“廉老将军未免太看低我了,我的志向岂止如此?”

大军南征东军廉阆欣慰道:“如此甚好。”

千昇抬头望向南方,“老将军,此去距离堇都长陵,只余六十里。昨夜若是继续奔袭,今晨我们已经在长陵城下埋锅造饭了。”

“殿下,行军之策,缓急相宜。”廉阆劝道,“此乃灭国之战,故需慎重,切不可有毕功于一役之心。”

千昇回头道:“还请老将军放心,我可不似李珑愚蠢。”

廉阆摇了摇头,“李珑身为大堇太子,又是临危受命,御驾亲征。不是他蠢,而是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分辨轻重缓急。”

“晚辈受教。”千昇谦逊地说道。

廉阆欣慰地看着千昇,“大姜有殿下领军,国之大幸。”

千昇听到这话,反而面露复杂,“将军,先攻下长陵再说吧,西军可是我五哥在帐中督战,我们要比他快才行。”

廉阆也知分寸,对于皇子之间的争斗,他也不想妄加揣测。他话锋一转,谈起了目前战场局势。

“七日前,陆将军以我军战船损毁大半为代价,全灭堇国水军。镜湖之上,再无人可当。”

“昨日,堇太子李珑率军入伏,损兵七万,车骑将军张祥德被殿下生擒,只可惜李珑在南宫彦帮助之下,分兵突围而出。”

“如此算来,堇国所剩战力不足五万。攻克长陵,夺城灭国,不过时间问题。”

“只是如今看来,唯一阻拦我等进兵速度的,便是粮草了。”

廉阆微叹一声,“西军以突袭为由,拿走了我军口粮,如今补给线被拉长,粮草运送所耗费时间也变长了。我们只剩两日余粮,新粮需要后方筹措运转。”

千昇知道廉阆为何叹气,灭国之战,攻破都城乃是首功。他想得,五皇子千晷难道就不想?

更别说千晷乃是太子胞弟,而他千昇乃是三皇子一派。

大姜皇帝有雄心,然而年事已高。太子虽然早立,但父皇亦有反复之心。

皇子之间,相互倾轧,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廉将军且安心,西军山野行军,我看也不见得一定会是奇兵。”千昇说道,“走吧,回去。我军昨日大战,也正好修整一番。等粮草运至,再择机开拔。”

千昇与廉阆于镜湖畔侃侃而谈,同样在镜湖之北,大姜东军帐中主簿杨秀正一脸愁眉苦脸。

正所谓古语有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大军开拔,数十万人行动不仅考验带兵之将,更考验后勤补给。

大堇东军粮草运转的重任,便由主簿杨秀担在身上。此时此刻,他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帐中,虽然手上在处理杂物,但是眼神却时不时瞄向帐外。

前方捷报频传,可只余两日粮草。若是自己未能及时运送补给,失职事小,因而延误战机……那可是诛九族之罪。

“报,杨大人,新一批粮草已到帐中。”传令兵气喘吁吁,急行而来。

杨秀长身而起,满面愁容全部消散,喜色溢于言表。“快唤沈泉来。”

沈泉乃是杨秀属官,听到传唤,匆匆而来。

“前几日吩咐你去强征民船,如今办得如何了?”杨秀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沈泉颇有得意,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大人放心,下官已经准备了大船十五艘,小船三十余,全部停靠在阳湖城外码头,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便可装船出发!”

杨秀有些意外,“大船?你从哪里弄来的大船?”

沈泉笑道:“乃是堇地富商包五万所献,其在堇地被庞恭新法所罚,百万钱财被强征豪夺,早有不满之心。”

“属下得知后,许之以大姜商贾之利,换得大船十五艘。不仅如此,包万五还附赠府中存粮百石,漕工百人,以助我军得胜!”

“好好好!好哇,沈泉,此番战事之后,我定禀报将军,上奏天子,为你邀功!”杨秀大笑。

沈泉亦笑,“多谢大人。”

“快快装船,出发,早日运到漓江郡,交予廉将军!”杨秀心情高涨,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又道,“不对,这批粮草事关重大,绝不能失。商人重利而不重义,我看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你随我一同去查看一番。”

“喏。”

杨秀和沈泉二人出了大帐,带兵直至阳湖码头。

此处乃是阳湖郡最大的码头,战事未起之前,乃是天下最繁华的码头。如今大姜兵至,将此处变成了大姜向前方大军输送粮草的桥头堡。

杨秀策马而来,看着不远处一字排开的五桅大船,杨秀长出一口气。此时他倒反而小心起来,“沈泉,你可否带人勘查过船上?”

沈泉一愣,郑重道:“大人放心,我素来小心。早就派人查看过。底舱中除了压重之外,空无一物。至于上舱,也细细看过,没有任何暗处可以藏人。”

虽然沈泉再三保证,杨秀还是派人查看了船上。得到与沈泉所说一样的结果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杨秀望着已经开始装船的粮草,见包万五提供的漕工也在帮忙运货,便提醒道,“操船之人全部换做兵士,再加上陆将军留下的水军作为护送,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大人放心。”沈泉拱手道,“一切请交给下官。”

“嗯。如此甚好。”杨秀目光四下一扫,看到了一旁堆叠在一起的麻袋。

“这就是包万五送的粮食,属下也已经查看过,俱是堇国所产稻米,质量上乘。”沈泉再次解释道。

杨秀听闻,叫来士兵,随意切开了三个麻袋。白花花的稻米从麻袋中流出,散落一地。

杨秀伸手拈了拈,又抓起一把闻了闻,确信是真的稻米,这才作罢。

沈泉见杨秀如此小心,心中多少有些不满。毕竟自己已经检查过一遍,杨秀又检查一遍。多少显得杨秀有些不认可自己。

杨秀察觉到了这一点,拍了拍沈泉的肩膀,“我并非不信你,万事小心,总不会错。” 第三章 奇谋 长陵城东

大堇太子李珑一脸愁容地坐在帐内,在他面前,一众军士正亦是士气低迷。

“一日一夜过去,南宫将军反倒没了消息?”

一位颔下生须的偏将回道:“昨天深夜,南宫将军还派斥候前来寻找殿下军帐,末将交代之后,斥候应该回去禀报了。换句话说,南宫将军应该知晓殿下成功突围,返回长陵这件事……竟然不来汇合,怕是……”

听出偏将话外之音的李珑面色一凝,“这不可能!”

另有一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费季礼,你莫要信口雌黄,乱我军心。南宫将军忠义之心,其心可鉴!”

费季礼反驳道:“雷豹,我信口雌黄什么了?我军连败,已无可用之军。就算长陵全民皆兵,新丁又如何比得过南宫将军的大戟营?”

“够了,如此局面下,你们竟然还要争吵?”李珑双目一瞪,众将皆跪伏在地。“大敌当前,若再有动摇军心之语,立斩不赦。”

“南宫将军乃将门之后,一家七世许国,我可不会信他有异心。只是费将军说得也没错,我大堇已经退无可退,能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力量。”李珑呵斥之后,又安抚众将。

就在此时,营外有一人不容通传,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没有着甲,只是一身常服。眉宇之间与李珑颇为相像,只是年纪比李珑小一些,身材比起李珑瘦了许多,有些弱不禁风的文士风味。

李珑为太子,与他面容相像之人,又能不经通传就能入帐之人,其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大堇二皇子——李珏。

“皇兄,诸位将军。”李珏略一拱手,“皇兄交代之事,庞大人已经知晓,并且布置妥当。礌石滚木,热油火漆均已完备。城内开挖沟渠……”千珏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语气才继续说道,“以防水淹之计。”

“嗯……”李珑淡淡应了一声,“加征民夫,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国难当前,定要做好万全准备。”

李珏颔首,却有犹豫之色。

李珑看出了他的踌躇,皱眉道:“二弟还想说些什么?”

李珏踌躇片刻,咬牙道:“皇兄,啊不,大将军,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将军应允。”

李珑听闻,心中一肃。自己这位弟弟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从小与自己亲近,二人关系十分不错。此刻不叫自己皇兄,反而叫自己亲征兵马大将军名号,定然是有严肃的事情。

“还请大将军应允,打开长陵西门,放城中妇孺前往西遗郡避祸。”李珏一拜,深埋头颅。

李珑听闻,面无表情,反问道:“二弟何出此言?”

“只因不忍妇孺留于城中,遭逢大难。”李珏压低了声音,“何况老弱病残,留于城中,于守城无益,不如放其离开,保全性命。”

李珑忽然笑了出来,“二弟,你这又是妇人之仁了。”他笑得很大声,甚至前仰后合。

李珏直起身,看着正在发笑的皇兄。

“李珏!”李珑忽然大喝一声,“你以为妇孺离开了长陵,就不会遭难了?长陵若失,堇国不存。他们能逃去哪里?他们如何保全性命?”

“皇兄!”

“不要叫我皇兄!吾乃兵马大将军!此时此刻,守城待敌。彼时彼刻,拼死一战。胜则救国!败则死国!”李珑言辞激烈,难言悲愤之情。“此战事关国运,须长陵内外,国家内外,军民一心,团结一致,方可败中求胜,死中求活!”

“你自己说,若此时放任城中妇孺老弱离开,将士们会怎么想?是我们已经承认未战先败,无取胜之心?”

“我刚才帐中说,动摇军心者,立斩无赦!大敌当前,你是皇子,更应该明事理。而不是在这里给我表演什么仁德!”

李珏被李珑劈头盖脸一顿说,只是默然。他不得不承认,李珑的话说得激烈了一些,但是说得没错。

眼下局面,若是军心动摇,恐怕不用姜军亲至,大堇自己就乱了。

李珑看到二弟沉默不语,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也有些重了。毕竟连日处于重压之下,且昨天因为自己冒进又吞了一场战败,心中压抑到了极点。可自己身居高位,又不能随意爆发。

这个时候,李珏一头撞了上来……

“唉……”李珑气消了大半,他伸手挥退了帐中议事的将军们,然后搂住了李钰的肩膀,“二弟,父皇龙体抱恙,皇子之中,只有我们担重任。你要给你哥分担,而不是捣乱。”

“皇兄,我……”李珏刚想张嘴,却被李珑阻止。

李珑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我又何尝不想以仁德立身?只是眼下危局,我们必须集中所有力量,运用所有手段。”

“庞恭大人为民变法,分田制刚有作为,但为了保家卫国,也提出了坚壁清野之策。”

“至于撤出妇孺,我也想过。但是却不能做。”

“第一,战至此时,姜国定然已经派出了奸细,在长陵城外伺机而动。坚壁清野,就是为了不给奸细机会。此时若开长陵之门,不正是给了姜国奸细进城的时机吗?”

“第二……”李珑涩声道,“那些妇孺之中,本就有将士家眷。兵力不足,我们只能征召民夫充入军中,这么一来,城中妇孺大半都成了军中亲眷。有她们在城中,为了妻儿家眷……男人可都会拼命的……”

李珏听到此处,也明白了皇兄的意思。同时,他也明白了来时,为何首辅庞大人告知自己不要多言。

以妇孺为人质,激起哀兵之心,决一死战。

这是堇国最后的手段了。

“皇兄,我明白了。”李珏深吸了一口气,“还请皇兄放心,我李珏虽不及你,但绝对不会为你添乱,更不会为大堇添乱!”

“二弟莫要妄自菲薄,你与老三他们那些个不争气的不同!我于城外,你于城中。”

“兄弟齐心,定克此难!”

“皇兄……”李珏与李珑狠狠拥抱了一下,事已至此,兄弟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什么。

李钰出了大帐,回到长陵城中。

自从姜国发兵之时起,大堇内阁首辅庞恭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中。从早到晚,他俱在政事堂。

年过七旬的庞恭早已须发皆白,多日不曾沐浴的他身上有一股怪味,让人闻之不忍靠近。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指摘一句。

庞恭自入仕以来,便享有清名。亲力亲为,为国为民。后入阁中主持变法,内得天子倚重,外得庶民之心,堪称大堇第一肱骨。

李珏身为皇子,在他面前,也是恭敬而立,执弟子之礼。“庞大人,我已经将城中准备妥当的消息告诉皇兄。”

“殿下辛苦。咳咳……说是妥当,也不过是安心之举。大军当前,多少的妥当,都是不足的。”庞恭哑声说着。

一旁次辅于龙贞说道:“阁老辛苦了,还请小憩一会。剩下之事,由我和各位同僚,一同处置。”

庞恭摆了摆手,想要说些什么,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老师,让我来吧。”李珏对于龙贞说道,说罢搀扶起了庞恭,“庞大人,保重啊。父皇已经抱恙卧床,你可不能再让我们担心了。”

庞恭这才离了座位,进了阁后休憩。

李珏复而转出,看到兼任太子太师的于龙贞也是眉头紧锁,于是便道:“老师,您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下?”

“不了,这政事堂,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守着一个结果的。不论是好,是坏。”于龙贞长叹一声,然后看向了这个从小跟着自己读书的二皇子。

“愿,天佑我大堇!”

一日

两日

三日

四日

……

一连七日,长陵城外,丝毫不见姜国大军的影子。

李珑坐镇长陵大营,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漓江郡与长陵不过六十里,按照姜军的进兵速度,不管怎么说也不用走上七日!”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长陵城内,李珏也是如此认为。

“如果不从漓江郡来,难道姜军主力是从崇山郡来?”兵部尚书汪玉符说道,“可崇山郡不适合用兵,就算有奇兵突起,我亦有关隘可守。那廉阆乃是当世名将,不可能舍近求远!弃正用奇!”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庞恭淡淡道,“原本要从漓江郡向长陵进发的大姜主力,没有来。”

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但总比全是坏消息要好。

李珏如此想到,“如此不是给了我们运转之机?”

“两日前,又派了两拨使臣分别去了梁、邺两国。先前他们畏惧姜国累世之威,背弃盟约,见死不救。如今我大堇一国困姜国大军七日,足以让两国为之改观。”

汪玉符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是他们即刻发兵,不消交战。只消梁国东出崇山抵阳湖郡,邺国陈兵姜国国境之外,大堇便可破此危局!”

李珏看着一众重臣,说道:“我想我们自己要先弄清楚,为什么大姜主力在漓江郡按兵不动?”

又过了一日,派出去的探子终于有所回报。

看着送到案头的消息,李珏与一众内阁大臣俱是惊喜不已。

“七日前,上将军南宫彦,以奇谋断姜军粮道。在镜湖之上凿沉姜军运粮船十五艘,又搜集焚毁郡县中大船,阻止姜军借用水路快捷运粮。”

“又将所率六千大戟营兵卒化整为零,以小股兵力埋伏在阳湖郡与漓江郡的各处道路上。但见姜军粮草运送队,则出手袭扰,一击不中,随即撤退。只求粮草,而不交战。”

“如此一来,姜军水路只能用小舟运粮,完全无法满足先头部队所需,只能派出大军护送,往返于陆路。”

“两地往返,自然耽搁时日。姜军已经在漓州郡四处强征粮草。南宫彦又藏兵于民,伺机破坏,煽动民意,毁坏军心。”

“如此这般,竟以六千人残兵,拖住了姜军主力整整十万人!” 第四章 人情 草庐之内,来了新的客人。

客人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十分壮硕。他正半躺在屋檐下,一手支着头,一手摇着扇子为自己扇风。“阿悦啊,你说为什么今年这个夏天这么长啊……”

方悦坐在蒲团上,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她也没睁眼,只是开口道:“你该减减肥了。”

来客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然后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围。“这也不肥啊?”

“身材保养还是很重要的,堂堂富豪包五爷,总不能变成一个滑稽的胖子吧?”方悦举起了手,做了一个伸展的动作。

包万五捋了一下的鬓发,略带委屈地抗议:“嘁,别人最多在暗地里叫我一声胖子,只有你这家伙会叫我滑稽的胖子。”

方悦用手掰着自己的脚踝,做着瑜伽中的伸展动作。“不,我一般会叫你滑稽的死胖子。”

要是让别人知道堂堂大堇富豪包万五被人当面叫死胖子,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只是可怜兮兮地抗议,大概都会惊掉下巴。

哦,其实应该说也不会惊讶,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到这个场景。

在外人面前的富豪包万五,乃当世巨贾,生意遍布天下,周流六国。其人更是说一不二,容不得他人置喙。你若敬他、尊他、顺他,可得一生用之不竭的财富。但你若欺他、骂他、逆他,那么就准备好在悄无声息之中消失吧。

“哼,今天我来,你就只准备了这些?”包万五指着二人中间一方小案上放的瓜果,然后用手指戳了戳,“太素了吧,真的,太素了。”

“前方大战,家里没啥余粮了哇。”方悦放下腿,又开始了坐位体前屈。

包万五皱着眉头,“没粮你不跟我说?还让我白白送一百石倒镜湖里?你等着,我这就派人也去给你弄个百石来。”

方悦白了他一眼,“还是别了,如今姜军缺粮,你再运粮给我这里,是深怕他们不来吗?”

包万五伸手摘了一根菜叶在嘴巴里嚼了嚼,“话说,我今天来就是带你走的。”

“走?去哪?”方悦摆了摆手,示意小青将准备好的茶水端上来。

包万五疑惑道:“你在锦囊之中所说,不是让我在沉舟计成后,尽早离堇吗?”

“以你只才智,应该不会轻易让人知道那十五艘大船上有手脚吧?”方悦笑道,这个笑容之中,是对包万五的褒奖。

包万五摇了摇头,“那些以船为家的海盗都瞧不出来的路数,那些北地子能够看得出来?除了那个大姜水军总领陆恺之外,我就不信他们有人能识破其中玄机!”

“果然还得是你啊。”方悦继续夸奖着。

包万五颇为受用,片刻后也是话锋一转,疑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让我早早准备,是不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方悦伸手将茶盏递给包万五,“大姜乃当世六国最强,发兵攻堇。如若梁、堇、邺三国互救,或许还能抵挡。若单论一国对一国,无人是大姜对手。”

“我游历六国这么多年,还是堇国气候更养人,我还是挺喜欢呆在这里的。”

包万五接过茶盏,浅呷了一口,“这黑茶虽然我卖得多,但总感觉只有你这里的味道好。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喜欢住在这里这样的理由,所以就出计救国……你依然还是那么任性呐……”

方悦自己也拿起了茶盏,看着其中的茶汤,略微皱眉,“五爷,当初我就说过,我这辈子,只想混吃等死,其他的一概不考虑。”

“但是……如果有人想要拦着我混吃等死的远大理想……”

包万五苦笑道,“行了行了,你从小说到大都是这个理想,我以前还以为你是说笑,没想到你竟然当真想要践行一世。”

方悦饮尽茶汤,笑道:“当今之世,没有比这更远大,更崇高的理想了。”

“放心,你的理想,包在我身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包万五还想再说什么。方悦却抢先道:“不用话又说回来了,既然要包在你身上,剩下的就好好赚钱。”

“这话的口气和我过世的老妈子何其相似?”包万五打趣道。

方悦莞尔,心道:我又何尝不是过世过一次了呢?

过得片刻,包万五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其他事情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去办就好。不过最近漓州被大姜占领,我比较担心你的安全问题。用不用我多派点人来?”

方悦摇了摇头,“有河伯和小青在,足矣。”

“呃,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面前了。”包万五耸了耸肩,“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

“一路顺风~”方悦敷衍地摇了摇手。

包万五也不以为意,径直走出了草庐。

小径之外,一台镶金嵌玉的八抬大轿正等候多时,见包万五一人走出草庐,随行的大掌柜王富贵急忙迎了上来,“掌柜的,情况如何?”

包万五瞪了他一眼,黑着脸道:“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那用不用小的去……”王富贵一脸殷切地笑着,但是手上却指着草庐,搅动着手指。

“啪。”包万五一巴掌扇在王富贵的脸上,“狗日的东西,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王富贵有点懵,直接跪在了泥地上。

包万五还不解恨,一脚踹了过去,让他摔了个狗吃屎。然后,一脚踏在王富贵的脑袋上,“老子能带你来这里,那是给姜国人面子,不是给你面子,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他妈再说一句,这个地方,这里面的人,那是我包万五的祖宗。无论什么事,都要好商好量,小心伺候。要敢有什么歪心思,老子上杀你全家八辈祖宗,下绝你全家幼小!”

草庐外的喧闹,隐隐传到屋檐下。

方悦没有挪动位置,还是坐在那里。她娥眉蹙起,隐隐有着担忧。片刻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唤道:“小青。”

小青走过来,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方悦叹了一口气,然后才道:“明天,帮我准备一桌好菜,然后准备一壶好酒。”

小青奇怪道:“明天还有客人来?”

“对。”方悦无奈道,“大约是一个人,或许是两个人,都是行伍之人。菜肴的话,你按照大姜皇城的口味去做。”

“喏。”小青乖乖地记下了。

“包万五啊包万五,你如此登门,当真以为我不知其中奥秘?”方悦淡然一笑,“你若不仁,那也休怪我无义。” 第五章 屠龙 虽说让小青准备宴席待客,但是作为主人家的方悦却是懒洋洋的钓了一天鱼。从白天到傍晚,除了偶尔往嘴里塞一颗渍梅子之外,她就呆在池边一动不动。

小青忙忙碌碌,在厨房准备着晚上的菜。而河伯正在给小青打下手。

待到夕阳西下,河伯才来到了方悦身边,“小姐,钓了一天,歇息一下吧。”

方悦头都没回,只是说道:“我现在就是在休息哇,晚上才是麻烦的事情。”说着,她伸手揉了揉眉心,一副思虑过度的模样。

河伯给她递上了一杯茶,然后恭敬道:“老夫帮不上什么忙,无法为小姐分忧。”

“无妨无妨,我也就是瞎担心。”方悦接过茶杯,发现杯中茶水微微震荡,她猛然抬头,草庐四周已经烟尘飞腾,马蹄阵阵。

一队人马从林中钻出,领头那人头戴紫金冠,身着明光铠,勒马急停,威势赫赫。

正是大姜八皇子千昇。

作为副将的老将军廉阆策马上前,对着千昇说道:“殿下,根据那包万五的消息,高人就在这里。”

千昇冷冷一笑,“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坏我大事。”

二人策马而来,纵马踩过菜畦。

方悦眉头微皱,收起了鱼竿。河伯也是脸色铁青,不过他并未轻举妄动。

千昇骑马来到近前,目光在方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目光集中在了河伯的身上。比起方悦这个小女子,河伯须发皆白,气度不俗,看着就像是一个隐世高人。

“就是你么?”千昇抬起马鞭,指着河伯。

河伯没有回答。

千昇有些不悦,“怎么,你以为你断了我们粮草,我们就会退兵?你也太小看我们大姜铁蹄了。”

河伯依旧不答。

千昇直接一鞭挥了过来,“妈的,还是个哑巴?”

“如果真没有退兵,何必如此气急败坏?”方悦幽幽一语,让千昇停下了动作。

千昇这才看向了方悦,“你说什么?”

方悦微微一笑,“怎么?包万五没告诉你我是个女人?”

千昇愣住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坏他大事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方悦站起身来,伸手指着庐内,“大争之世,没什么好菜招待,进来吃些便饭吧。”

面对方悦这样的态度,千昇反而不敢动。他端坐在马上,仿佛前方那一座小小茅庐,堪比千军万马的战场。

廉阆一向谨慎,他只是挥了挥手,手下斥候直接下马拔刀,走进了草庐。确定没有埋伏之后,廉阆才对千昇点了点头。

千昇翻身下马,裙甲碰撞发出脆响,他大步走进草庐。而方悦早就落座。

“请吧。”方悦邀请。

千昇依言坐下,看上去有些乖巧。只不过周围大姜斥候们依旧杀气腾腾,包括廉阆也没有入座,反而是披甲握剑,侍立在旁。

千昇一扫桌案,案上有五样小菜,有鱼有虾,甚至还有一盘按照大姜都城平安城做法的油焖鸡。“你……”

“没错,我知道你们一定回来。”方悦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千昇依旧没有动作,他已经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少女的非同一般。且不说面对刀兵坦然自若,从眼前这些菜的筹备来看,她也早已算准自己会寻上门来。

而刚刚这个先吃菜的动作,也是在提前一步用行动向自己表明这饭菜里并没有下毒。

察觉到这一点的千昇,忽然从内心涌现出一种无力感。仿佛是一只飞虫撞进了蜘蛛的缫丝,被完全掌控的感觉。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面对大哥府上的谋主,传说中的当世四大谋士之首——潜龙吴邕。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会来。”方悦仿佛看穿了千昇的心思。

千昇极力掩饰心中的震惊,他绷着脸孔,冷声道:“为什么?”

“因为你们粮草被沉,大军必退。等下一轮粮草运至,就算短短2天,都已经延误了战机。”方愉嘴上没停,一边吃一边说道,“大姜此番攻堇,是奔着灭国之战而来。几位皇子亲赴战阵,即是提气也是抢功,你们都以为灭国是铁板钉钉,然而却忘了灭国之战,一丝一毫不可懈怠。”

方悦的话,让千昇皱起了眉头,而一旁的廉阆却放下了握剑的手。

“我来这里,可不是听你说教的。”千昇驳斥道。

方悦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方悦毫不避讳地点破了这一点,“我让包万五搞了点小手段,阻了你们中军进军。这家伙怕死,肯定也会出卖我来保全他自己的性命。”

“现在嘛,你们中军大概也只能驻扎在镜湖之北。长陵未破,反挫其锋,原本观望的梁堇二国见识到大姜铁蹄也有缓下的一天,心思自然活泛起来。”

“战机已失,大堇大约还能再续几年。”

方悦这话说完,又夹了一个鸡腿,她还贴心地放在了千昇的碗里。“这也不能怪我,毕竟我还挺喜欢这个地方的,住习惯了。”

千昇的眉毛跳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你只是为了住在这里,所以出手帮助堇军?”

“是吖是吖。”方悦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千昇看了一眼廉阆,廉阆心领神会,出言道:“姑娘大才,只是不知为何执着在此?”

方悦笑颜如花,说出了一句名言,“我只不过是想要过平静的生活。”

“哼。”千昇冷哼一声,“如果真如你所说,我还有一事不解,包万五那粮草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事南宫彦的分兵骚扰之计。”

“不过六千兵马,他怎么敢的?”

方悦叹息道:“六千还不够?”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方悦忽然气势一变,身上闪过一位湘江青年的意气风发。“这可是太祖的屠龙术,以六千兵马施展,真的太过富裕了。”

“太祖?”千昇不解,“堇有三代,皆是庸才,何人称太祖?”

方悦不答,只是微微一笑,“保密。” 第六章 复仇 “罢了,你这等人物,我可不能放过你。”千昇双手撑膝,手指不住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方悦留意着他的小动作,显然这个人正在思考。

“走吧。跟我回去。”千昇发出了邀请。

方悦看了看廉阆,问道:“我有拒绝的机会么?”

千昇哈哈大笑,“你大可以试试。”

听到这话,廉阆也笑了。

方悦罕见的沉默了下来,她一手捧着饭碗,一手拿着筷子。

千昇还以为她怕了,出言嘲笑道:“你如果怕了,在这里自尽也是不错的选择。”

方悦将脑中那些纷乱的回忆收拢在一起,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风轻云淡。“你要回哪里去?”

“大姜,平安城。”千昇认真扫了一下方悦,然后叹道,“可惜你身姿差了点,否则我可以纳你为嫔。”

“侮辱人的方式有许多种,你偏偏选择了我最讨厌的那种。”方悦瞪着他,“亏我好心还请你吃饭,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哈哈哈哈。”千昇看到方悦如此,似乎有些暗爽。

方悦倒是没有什么不悦,“给我一个时辰,我收拾一下东西。”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跟你走。”

千昇并未察觉,他一扫草庐四周,嫌弃道:“这些破东西,你留着何用?你若归顺于我,我全都给你换成新的。”

方悦指着自己的脑袋,眼神却有些飘忽,“我是一个很恋旧的人,会记得很多旧人,也会记得很多旧事。”

千昇略略皱眉,他皱眉的样子其实也挺好看的,只是他很少皱眉。

眼前这个少女的才识心性超出了一般人的范畴,而她三言两语就能说动南宫彦听她的话,再加上堇国富商包万五也对她言听计从,不管怎么看,这个人绝对不能留在堇国。

至于他说要方悦归顺于他,也是动了能为我所用就为我所用,不能为我所用便就地格杀的心思。

只是……太过顺利了。

这个女人仿佛看穿了他的每一个心思和每一个动作,他刚提一嘴,她就满口答应。

“你跟我走,留你的人留在这里收拾。”千昇指着庐外的明月。

方悦呵呵一笑,“好吧好吧,既然你不吃,那么至少等我吃完饭吧。”

千昇点头答应,“好。”

方悦起身,走到向了厨房。千昇直接摆了摆手,有两位斥候直接收刀去了庐外。

厨房内,河伯低声道:“小姐,你真的要回大姜去?”

方悦看了他一眼,“你不敢吗?”

河伯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只要是小姐在的地方,纵然刀山火海,又如何?”

“少拍马屁,既然我决定回去了,那么肯定要报仇的。”方悦指着小青,对河伯说道,“得帮小青杀十人,得帮你杀千人,得帮我自己杀万人。这句话我从未想过食言。”

“只是……十年了,小姐。”河伯用手捂住了满是皱纹的脸。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方悦轻声道,“小女子报仇,十年也不晚。”

河伯忽然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说道:“小姐此前让老夫扮作樵夫去引南宫彦,难道这也在小姐的算计之中么?”

方悦摇了摇头,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我真的挺喜欢这里的,只是战火延烧了过来。我隐世再深,也会被波及。”

她侧身回首,说道:“再加上有鱼咬勾,那么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

方悦说了要一个时辰,然而千昇根本没给她机会,不消半刻,方悦就在兵士的簇拥之下,骑上了马。

月光之下,一行人往镜湖之北的漓江郡。

在镜湖之北,大姜伐堇的中军营帐矗立在此。

千昇回到了军营之中,仿佛鱼回到了水中,完全换了一副气度。他笑着与守营的士兵打招呼,又嘱咐副官让上晚饭。

方悦翻身下马,嘲弄道:“为你专门准备了饭菜不吃,专程回来还要再吃一顿。”

千昇毫不客气地回击道:“率兵为将者,与兵寝食相同,乃是治军第一要点。”

方悦也懒得戳穿他,好奇地在周围打量着兵营的布置。“果然有些门道。”

“军事你也懂?”

“略懂略懂。”

方悦随着千昇进了他的大帐,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时候退兵?”

“方小姐,你在说什么?”千昇惊讶道。

“退兵啊?”方悦笑颜如花,“没听清吗?那我再说一遍,退兵。”

千昇脸一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当斩。”

方悦丝毫不惧,“中军受挫,屯兵漓江。西路军作为奇兵,然而梁国已经出兵相助。奇兵怕是要变一招死棋。如今大堇缓过一口气来,再想兵临长林城下,怕是也难以做到了。”

“时值秋冬,大姜北境的朔夜人,怕是又要来大姜北境打秋谷。届时,因南下伐堇,空虚的北境,该当如何?”

“如此算来,最好的结果便是放弃还没吃下的一整块肉,咬下其中一块吃到嘴里。”

方悦侃侃而谈,“如果不出我所料,大堇会割让镜湖以北的漓江郡,甚至还会押上一个质子,以此来换取大姜的退兵。”

千昇全程皱着眉头听完,他的理智觉得方悦的预测不无道理,但感情上却难以接受。他作为大姜征伐堇国的主将之一,又是以皇子的身份亲临战阵,为的只是把这一场灭国之战打完。

当世六国,大姜最为强盛。

南方三国梁堇邺唇齿相依,其国力在大姜面前,只有四字——不足为惧。

拿堇开刀,是谋士吴邕提出的建言。只因堇国境内有大泽名镜湖,拿下镜湖,便可利用舟船降低后勤的补给成本,一旦稳步铺开,后续灭南方三国,指日可待。

只是拿下漓江全郡之后,堇国国都长陵不远。想着建功立业的皇子和军士们,哪能忍得了灭国功勋在前?

现在灭国受挫,镜湖之南还在堇国势力范围之内。如果顺势占据镜湖之北的漓江郡,也算是达到了最基础的目标。

“我不信。”千昇用力说道,“父皇绝对不会允许我们退兵!” 第七章 渊鱼 秋阁内燃起一柱檀香。

香可安神。

至少大姜太子千旭下棋时,最喜欢点上安神香。

“这次伐堇,果然还是如先生所说。”千旭执黑,摩挲着棋子。“可惜,五弟还是操之过急了些。”

说罢,他缓缓伸手,将黑子按在了棋盘上。

在他对面有一人,身穿玄色,颔下长须,颇有美髯之风。他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白子,他一双凤目扫过纵横十七道,随意抛下一子,“此战本意不在灭国,拿下漓江郡就够了。”

“但是,先生说过,当世尚无一国可灭他国,未有大姜有一线之机。”千旭望着吴邕,笑道,“难道不是这一线?”

吴邕笑着摇头,“殿下,真的不是这一线。”

千旭深吸了一口气,略带遗憾地说道:“我还指望五弟出奇兵,立奇功。”

“分兵冒进本就是一招奇招,正所谓奇在正中,如果中军八皇子殿下兵临长陵,正面给到足够的压力,五殿下这一招奇兵就是致胜之兵。”

说到这里,吴邕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口风一改。

“只可惜,中军被人断了粮草不说,又被人以小股兵力袭扰,应对失格,导致粮草拖累了进军。当梁国的援军越过堇国国境的那一刻,无论正奇,从战略上说都是败了。”

“哈哈哈,老八就是那样子。”千旭嘲弄道,“他从来看不清形势,更看不清大势。”

吴邕略有踟蹰,“殿下,不知道有件事我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吴邕看了千旭一眼,“此番堇国千钧一发之际,能以残兵布局,甚至威逼富商用间,我看呐……”

“堇国有高人指点啊。”

“高人?”千旭皱起了眉头。

吴邕点了点头,“至少也是一位不错的谋士。”

千旭轻蔑一笑,“当世四大谋士,当以先生为尊,以我之见,无人比得上先生。”

吴邕摆了摆手,谦虚道:“殿下说笑了,世人虚名,除我之外尚有三人均有奇异。”他摆着手指说道:“眠熊、耄龟、雏鸾。这三个人中,眠熊不动则已,动则一鸣惊人;耄龟老而弥坚,出谋划策辛辣狠毒,甚至不惜伤天和。”

“至于雏鸾,年纪尚幼,但善于出奇出新。至于最后一人……”

千旭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这话立刻出声打断道:“先生,我没听错吧?当时四大谋士,先生为潜龙。”他也掰起了手指,“另有三人,眠熊、耄龟、雏鸾。加上这三人不是刚刚好是四大谋士了么?”

“何来最后一人的说法?”

吴邕呵呵笑道,“四大谋士有五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这最后一人,只是因为她归隐已久,被世人遗忘了罢了。”

千旭皱眉道:“先生的意思是?这一人非同寻常?”

“嗯。”吴邕大大方方点头,“此人姓方名悦,字不愉,号渊鱼先生。故人称渊鱼。”

“渊鱼?”

“是。”吴邕淡然笑道。

千旭又问道:“与先生相比,其才如何?”

吴邕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我与她比,宛如萤火之光对皓月。”

“嘶。”千旭倒吸一口凉气,“先生此话当真?”

吴邕点了点头,“当真。”

千旭用力摇了摇头,“先生定是在诓我。”他花费了大价钱才邀到潜龙吴邕做自己的谋主。然而当他来到自己帐下之后,才知道这价钱花得太值了。

政务军事,无一不通。经略诗书,无一不晓。更能通晓人性,几处指点就让他在父皇面前获得了好感,成功压制住有野心的三弟,让自己坐稳太子之位,更是能在父皇出游巡猎之时,代天监国。

这可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拥有吴邕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真的能做甩手掌柜。每天只需要溜溜鸟,下下棋,诸事都能顺心意。

现在吴邕告诉他,还有一人才器在他之上,这让千旭如何敢想?

吴邕仿佛看穿了千旭心中所想,“只可惜,渊鱼是女子,所以最好对付。”

“嗯?”千旭不解道,“什么叫女子最好对付?圣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吴邕笑道:“用情即可。”

千旭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听上去,先生与这位奇女子,渊源颇深?”

吴邕收起了笑容,“是啊,幸好她已经隐退江湖,否则我就有麻烦了。”

“哈哈哈,只是隐退可不行……”千旭眼神一凝,“至少也要杀了她才行啊。”

吴邕大有深意地看了千旭一眼,随后指了指棋盘,“有时候,不杀才是上策啊。殿下,该你落子了。”

二人继续手谈,不小多时,一位宦官匆匆来报。他凑到千旭耳边悄声言语了几句,吴邕神态自若,注意力放在棋盘之上。

不多时,千旭打发了来报信之人。他看着吴邕,略略皱眉,“刚刚,八弟也返回平安城了。”

“算算时日,他们回来得有些早啊。五殿下还在路上呢。”吴邕附和了一句。

“八弟带回来一个女人。”

“嗯?”吴邕面无表情,“堇地女子多妖娆,八皇子殿下也是位风流人物啊。”

千旭呵呵一笑,“但愿如此吧。”

……

千昇的宅院之中,方悦伸了个懒腰。她深呼吸了几口气,随后看着远方的金顶,“哎呀,还真是熟悉的味道啊。”

小青为她铺着床铺,搭腔道:“小姐,我看平安城内好像完全不同了。”

“十年换一人间。”方悦指着远处,“平安城唯一不变的,大概也就是那一座金顶皇宫了。”

小青的动作微微一僵。

方悦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小青的头,“不要怕。”

小青点了点头,换了一副笑脸,“小姐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方悦歪着脑袋想了想,“如果千昇没安排什么接风宴的话,我想吃肉,红烧肉吧。”

“好嘞。”小青用力点着头,“我先去厨房看看。”说着,她就跑了出去。

方悦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