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祝冬安》 楔子 今越亲手用母亲送的匕首捅进了父皇的心脏,耳边只有父皇的那一句不得善终。

大兴保元十四年上元夜,都城被攻破。

今越换上了大兴王室的礼服,大兴尚金,宫道上亮着的宫灯反衬得她在这暗淡黑夜中也甚是闪耀。

她手里捧着从父皇尸身上扒下来的印玺,对着满朝大臣颁了皇帝的罪己诏。

质疑的杀,反抗的杀,不出半刻,朝堂中的大臣降了多半数。

宫门外的青年一路策马疾驰,在大殿外堪堪勒住了缰绳,一袭黑衣从这浓浓夜色中闯了出来,冲进了大殿。

“宋成宥,你醒了。”

眼前的今越冲他娇俏的笑着,周遭的血腥味直直冲入他的鼻腔,原先他是地狱里来的恶鬼,可如今偏偏将她也拉了下去。

宋成宥还没来的及张口问些什么,今越带着满朝的大臣先跪了下去。

“大兴嘉悦长公主今越携满朝文武恭迎天子,

元正启祚,品物咸新,恭惟陛下与天同休。”

宋成宥直盯盯的看着面前跪着的今越,眼神越来越晦涩。

过了良久,接过了她手中的圣旨和玉玺,喊了一声平身,便拽住今越的手拉着她一路踉跄的出了大殿。

宋成宥的心情渐渐的平复,转过身一把将今越拉近了怀里,瘦瘦小小的身体怎么就这么大的勇气,一个人带军破了偌大的皇城。

今越伸出手环抱住了宋成宥,像是安慰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宋成宥,我想去城墙,看一眼最后的大兴。“

听到这样的话,宋成宥的心软了,他牵着今越的手慢慢的走在宫道上。

远处的太阳快升了起来,霞光在城墙边上隐现,两个人的影子被宫灯照的影影绰绰,相互依偎。

“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今越看着面前高耸的城墙,扭头拉着宋成宥的手小幅度的甩着,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一脸的撒娇模样。

宋成宥瞧着今越不寻常的反应,有些迟疑,却又想着是刚刚自己的模样吓到了她,只得赶忙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了句好。

今越笑着转了身,却在最后一瞬,眼眶里的泪终于收不住,断线般的往下掉。

她沿着城墙上的阶梯一步步走上去,二百三十一级阶梯,整整十年,她第一次数了清楚。

半刻钟的时间,今越便站在了皇城的顶端,宫墙内外仿佛两个人间。

墙内是地狱,墙外是天堂。

天光透了出来,夜色渐渐的褪去,大兴王室的礼服是她第一次穿,也是最后一次。

远处升起的太阳可真亮啊,今越抬起头任由光线穿过过她的面颊,天啊,终于亮了。

大兴的公主,让她的子民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让她的将士,开了城门,迎进了灭国之人,亲手杀了她的父皇,将印玺献了出去。

作为今越,她心中无悔,可作为大兴公主,却是桩桩件件,愧天愧地。

思及此处,今越多日未曾休息的身体竟然生生的呕出了一口血,血滴在了金饰上,一朝之间便将她拉回去了那场大火和昨夜父皇冰冷的尸体。

手上的鲜血,嘴角的鲜血,胸前的鲜血,阳光照在白金底色的外衬上愈发明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地狱爬上来的女鬼,无非也就是这般情形。

宋成宥等在城墙下,止不住的踱步,脑子里都是今越留给他的笑。

再抬头一看,今越一袭华服立于城墙边上,初升的霞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极了飘飘然的仙子,只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便着急的往上跑去。

十年间的陪伴,两人的默契不言而喻。

今越看着少年郎的反应,嘴角却只有一丝苦笑。

“今越!快下来!求求你!别离开我!今越!”

宋成宥心中愈发的感到害怕,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他想冲过去将她抱进怀中。

今越察觉到宋成宥的反应,她便往城墙边又挪了几分,宋成宥瞬间停住了脚步。

“宋成宥,你救了我,可我救不了我自己。”

今越的眼泪流了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控制不住。

第一缕晨光打在宋成宥的脸上,少年郎梦想将成,她将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了他。

他会成为世间最尊贵的人,守住大兴的疆土和子民,如此一来,或是无憾。

只是,她好想回到那个夜晚,与他初见,与他谈心,与他再看眼那秋夜高悬的明月。

“宋成宥,沾满鲜血的双手是抓不住阳光的……我对大兴,对普天子民,心中有愧,只能永堕阿鼻以偿孽障,大兴需要你,累累罪业,我一人来受就够了。”

今越转身擦掉脸上的泪,自城墙一跃而下。

十年,还母妃一个清白,还自己一个公道,还世间一个海清河晏。 第一章 一朝云泥 正月十五上元夜,雪下的越来越大,天气比平时又冷上了三分,街边有人撑起了伞,小贩的嘴里说着吉祥话,一口一个贵人万安,路边卖着兔子灯的大爷念叨着瑞雪兆丰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游行的花灯表演沿着铜驼街一路向北,边疆大捷,天子下令大型操办上元节,今年比往年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倒让人分不清夜晚白昼,护城河早早的结了冰,鹅毛大雪飘落下来变成了一条白绫。

前去参加宴席的文武百官被疏散了出去,上元宴过了一半,天子便离席了,过了不一会儿,便传来后宫失火,皇帝遇刺的消息,一时间整个皇宫上下人心惶惶。

宋成宥跟在其中,内侍有条不紊的带着他们出了宫,听他们说着刺客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宋成宥心里有些嗤笑,这宫里的确实都不是寻常人。

经过了一场又一场的排查,宋成宥终于被放出了宫外,从护卫手中接过了自己的马。

“你这老太监,不知道阊阖门出入的都是贵人吗!赶着夜香车就出来!你就不怕冲撞了各位贵人,还不快滚回去!”

宋成宥转头看到刚刚还客客气气的小兵现如今一脸凶神恶煞。

品阶高的官员已经早早的离开了此刻怕是已经坐在家中的金丝玉貂上了,宋成宥皱了皱眉头,站在原地看着那蛮横的官吏。

周围的官员没有什么动静,仿佛对此已经见怪不怪,那老太监做一副低三下四模样,求着官吏放行。

“大人你行行好,皇宫出了刺客,东西掖门落了锁,奴也是等到了快没人时候才出来的,求大人高抬贵手放奴出去吧。”

那老太监跪在小兵旁边,伸着手要抓小兵的裤腿,那小兵见状捂起来鼻子,狠狠的将脚踩在了老太监手上,嘴里吐了一口,说着真晦气,恶心玩意。

“大过节的拉过来值夜老子已经够不爽了,偏偏又遇见你这么个寒碜东西,这来年定是要倒霉。”

说着像是不够解气一般,朝着那老太监的胸口狠狠的踹了一脚,老太监闷哼一声,摔出去了一段距离,嘴里呕出了一口鲜血。

宋成宥一时间便再也站不住了,大步向前拦下了小吏的第二脚,一抬腿将小吏踹飞了出去,那小吏坐在地上捂着屁股哎呦哎呦的叫着,嘴里还不忘骂上两句,谁踹老子。

周围有人笑了出声儿,宋成宥抬头看了一眼,那人与他同样的装束,身材修长,偏那一身气质如同冬日里的松柏,看起来不太像武将出身的模样。

宋成宥瞪着他,眼神冷冷的,那男子急忙做了封口模样,朝着他摆了摆手。

宋成宥扶起来老太监,走到了小吏的身边,那小吏见来者是他招惹不起的人,忙收起来嚣张模样,连连说着大人饶命。

宋成宥问了那小吏一句“他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那小吏不死心,嘴里说着“能出去是自然的,只是宫里出了刺客,也是要查的。”

宋成宥余光瞟到了其中一个夜香桶微乎其微的动了动,又想到刚刚内侍说的十二三岁的女童。

宋成宥一把拉起来小吏拖着他到了夜香桶的附近,阵阵臭味传了过来,那小吏受不了不停的在干呕,宋成宥将他的头快按在了夜香桶上,嘴里问着“看清楚了吗,有没有刺客。”

那小吏心生害怕,嘴里说着没有没有,让周围的人赶紧放行。

老太监见状急忙拱手冲着宋成宥跪下去磕头,嘴里说着多谢贵人。

他将人扶起,只回了句:“元夜安平,顺遂无虞。”

夜香桶似乎又微乎其微的动了动,周围堵着的人群有些躁动,催促着二人离开。

桶里的今越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是回过了一点神儿,她紧紧的抱住自己,空间极其狭小,周围粪便尿液的味道渗透在了木板里,雪下的越来越大,木板逐渐变得潮湿,味道也更重了。

今越忍着自己的生理反应,脑海里只有母妃的一句活下去,眼眶中的泪水根本止不住,她又要控制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动静,再牵连了其他人。

而在马车停下的一瞬间,她似乎已经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父皇对母妃的恨,要一点一滴报复在她的身上,未来的日子要如同汲汲暗夜,不透光亮,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又控制不住的有些发抖。

突然有少年的声音传了进来,他们争吵的声音今越没有听清,耳朵里少年站在夜香桶旁边的那句元夜安平,顺遂无虞才将她从刚刚的恐惧彻底拉回了现实。

今越透过木板的缝隙想要看清那少年的模样,但来人却早已侧身上马,长鞭一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剩下了一个背影。

少年高束起的马尾随着他上马的动作而扬起,白色的狐裘下透出湛蓝色的官服,天上飘飘扬扬的大雪,阊阖门前挂着数不清的灯笼,映的恍如白昼,少年打马而过,与刚刚那场大火,一起深深的印到了今越的脑海里。

老太监赶着马车驶出去了好远,一路上的颠簸,也无法让刚刚的噩梦从今越的思绪中离开。

到了安全的地方,老太监停下了马车,轻轻的敲了敲夜香桶,今越缓缓的将头探了出来,头发已经全都乱了,身上的衣服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那老太监将一个包裹塞进了今越的怀里,又从自己身上解下来一个钱袋子,郑重的交给了今越。

今越看着眼前佝偻着腰的老伯,他嘴角的鲜血还未擦去,昭示着刚刚是如何的九死一生。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只得一直推脱,将钱袋还给那老太监。

“公主,奴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往后的日子,无论多难,您都要走下去,就当是为了娘娘。”

说着又将钱袋塞进了今越的怀里。

今越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的重复着,喃喃不清说道。

“阿越知道了,阿越记住了,阿越知道了,阿越记住了……”

老太监看着今越的样子,小小的一个,身上脏兮兮的,刚刚又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心中愈发的不忍心疼。

却又担心被人发现,只能将自己所有的钱财交给今越,嘱咐几句,匆匆驾车离开。

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今越真正的变成了一个人,城边没有挂多少灯笼,夜色朦胧,周遭寂静,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向哪里,城内的热闹似乎传了过来,集市要结束了。

十三年来,她虽不得父皇的宠爱,但是母妃对她一直都十分包容宽厚,想要的也是尽力为她争取,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生出了无限勇气拉住了父皇,让她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今越再也忍不住了,似乎是察觉到了没有危险,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从大火起,被人带着出了宫门,她都像丢了三魂七魄任人摆布一样,直到哭出来的第一声儿,她才真正的重新的醒了过来。

一声又一声,今越哭的撕心裂肺,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她恨父皇!这样对待她的母妃!她恨父皇!竟是一条活路都不给她留! 第二章 昨日噩梦 今越从一开始的大声哭泣变成了小声的抽泣,哭的太久,身上渐渐的没有了力气,她缓缓的蹲在了地上,用力的抱紧自己,想要多一点温度.

她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个冬日,而耳边却都是那句“阿越,活下去。”

她知道她不能!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回想起过往十几年,竟都像是噩梦一般,母妃离开了,却拼下一切为她求来生机。

自今越出生起,宫里人都在传她的母妃是父皇心尖上的人,一个月要有大半个月宿在母妃宫中。

可是只有今越知道,每每父皇离开,母妃都像是被折断翅膀的蝴蝶,毫无生机,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刀伤有烫伤。

只有看到她,眼里才隐约有点亮光。

今越不懂,什么才是喜欢。

母妃温柔的解释道喜欢是舍不得他受伤,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放在他的身上,他笑你也想笑,他难过你也想要难过,却又想着怎样将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他,让他开心。

说到这些,母妃的神情总是充满了浓浓的哀愁,远远的望着天边,今越抬起头看到的是闪烁的星星,而月亮却似乎有些暗淡。

“那父皇对母妃,是爱吗?”她的心中满是疑问,她想问,但她不敢。

年岁渐长,今越知道了父皇对母妃是恨,是自私,是占有,是折磨,独独不是爱。

原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下去,直到昨夜里,父皇一反常态解了上元夜母妃宫中的禁制,带着一身酒气来了寝殿。

抱着今越说要封她为嘉悦长公主,送与羌族和亲,母妃听到这些话,一瞬间脸色惨白。

边关大捷,丢掉的西平郡被追了回来,又收掉了羌胡大半土地,戎王也惨死沙场,继位的小戎王是个狠角色,硬是抗了月余,虽说胜利,但赢得并不光彩。

此时若是将今越送去和亲,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折磨。

母妃同父皇吵了起来,父皇大骂今越是个野种,母妃是个荡妇,将今越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又一路拖拽着母妃扇着巴掌,嘴里骂着贱人。

父皇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他将母妃的衣衫尽数撕破,覆在了母妃的身上,母妃哭喊着冲着今越说到不要看,不要看。

今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皇,冲过去保护自己的母妃,却只能在身后不停的捶打着父皇,让他停手。

父皇转过身来一把拉住今越的手,脸上都是扭曲的笑容,一脸阴森的冲着母妃说到。

“你的情夫,死在了前去议和的队伍里,朕借此挑起了战争,收了羌胡半数土地,你那位英雄的尸身,已经丢在了大漠,现在应该已经被啃食殆尽,哈哈哈。”

母妃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今朝!你枉为人君!你就是疯子!!!疯子!”

“疯子!哈哈哈哈!朕就喜欢这样的称呼,朕让你看看什么是疯子!”

今越察觉到不对劲,转身就想往外跑,却一把被父皇拉住。

母妃不知道从何处生出的力气,抄起手边的宫灯就冲着皇帝砸了下去,一时间,父皇被砸懵了,摸到了自己头上的血,一把掐住了母妃的脖子死死按在了墙上。

母妃用尽力气将蜡烛抛在了床帷上,大火瞬间蔓延了起来,父皇见状想要逃出寝殿,母妃不知道是哪里生出的勇气,紧紧的抱住了父皇的腿。

大火中母妃的脸渐渐扭曲,宫外的宫人反应过来,高声呼喊着走水了。

父皇被烧断的横梁砸中,痛苦的呻吟着,而母妃自始自终都是那一句“今越,逃出去,活下来!”

今越被眼前的一切吓到动弹不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怎么被人送进去夜香桶,又一路出了宫。

而如今依靠着大树哭累了,迷迷糊糊间竟昏睡了过去。

雪下的越来越大,今越的身上也渐渐有了积雪。

宋成宥一路疾驰赶回家中,由于宫中出了刺客,天子受伤,整座城被密不透风的围了起来,街上的人群都很惶恐,看到有人策马疾驰而来,心中更是害怕,忙向后多退了几步。

天子赏赐了暮雨巷的宅子,地方不大,胜在了地理位置方便,一条街相隔,便是闹市区。

自转了过去,宋成宥就看到了门外高悬的灯,还有提着花灯站在门口焦急的来回踱步的母亲。

宋成宥还没有来得及下马,芸娘就着急的迎了上来,围着马匹转着圈前后打量着他。

“宥儿,你没事儿吧,娘听说宫中出了刺客,天子都受伤了。”

宋成宥眼带笑意的看着面前对他左右观望的母亲,心中一时间满是暖意,自随父亲从军,与母亲已是两年未见。

他翻身下了马,将逐月栓在了门边的树上,轻柔的拉住了芸娘的手,用略带撒娇的语气说到:

“阿母别担心,眼下倒是有一件要紧事儿,宫宴上的吃食一点儿也比不上阿母做的,现下还饿着肚子,元夜还是要来一碗热腾腾的,阿母包的饺子。”

“你个馋嘴,宫里的美味珍馐喂不饱你,还平白让你数落一番。”

因着宋成宥和他战死父亲的军功,再加之老将冯延真的一力举荐,一家人搬迁到了都城,世家大族垄断下的朝堂,步步都是风云,宋成宥自封了副将,芸娘的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再加之刚刚天子遇刺,封锁城门的消息传来,芸娘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等宋成宥回来就让他辞官回乡,做个寻常人。

眼下见儿子和自己打趣撒娇道,芸娘的心才将将放了下来。

“我估摸着你就快回来了,饺子刚盛出来没多久,稍微晾凉了一点,又给你调了辣油香醋的蘸碟儿,快去吃吧,滑头。”

芸娘带着笑意拉着宋成宥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还挂着丧幡,下过雪的院子里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月色下和丧幡融为一体,盖住了整个院子的全貌,芸娘拉着宋成宥的手,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的在院子里留下了一串的脚印。

宋成宥站在大厅外等着阿母从厨房端出来饺子,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在了身上,伸手拂去了头发上衣服上的雪花,从门口取了一把伞撑起来接走过来的芸娘,笑着搂住了芸娘的肩膀,嘴里亲切的喊着阿母真好。

天气阴沉的吓人,这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

宋成宥收了伞,进了大厅,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第三章 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 今越兀的一下从梦中惊醒,一摸脸上,全是泪水,昨夜的大火成了她的心魔,自此夜夜在她梦里作祟。

她意识逐渐恢复过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不在昨日的林子,被人带过来一座破庙中。

她的心中有些警惕,急忙检查自己身上的物件儿,衣服完整,只是那老伯给的钱财和洛桑给的包裹不见了去处。今越揉着眼睛,带着戒备的看向周围,外边的天已经大亮了,雪也停了下来。

她的身上盖着一条破布毯子,里面的棉絮已经没有了,麻布上到处都是打的补丁,中间塞着一些稻草,芦花之类的用来御寒。

整个庙宇看起来荒废了很久,到处都是挂着蜘蛛网,随身动一动也是飘起满屋子灰尘,角落里堆着各样的杂物,窗子也是破破烂烂,寒冷的冬风哗啦啦的灌了进来,今越忙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门口走进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看着此她还要小上一两岁,见今越醒过来,将手里一个物件儿丢到了今越身上。

今越被砸的痛的闷哼一声,嘴里刚想要说上一句,低头看了自己怀里冻的发硬的大白馒头,一瞬间熄了火。

“看你穿的人模人样的,大冬天一个人敢睡在林子里,昨天给小爷我吓一跳,以为遇着死人了,你也就幸亏遇见小爷,看你还有一口气,硬是给你拖回来了,可累死我了。”

小孩儿一边啃自己手里的看起来有些发馊的馒头,一边数落到,见今越久久不开口也没有动静,嘴里嘟囔着说她是不是个傻子。

今越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儿,身上的衣服是破布裹起来的,红色黑色各种颜色都有一些,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被整个都束起来绑了根树枝,脸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却是亮亮堂堂的。

听那小孩儿说到,今越好似才有了一点印象,昨日的事情让她难以接受又哭的太累,紧绷的精神有些放松,冬日的雪夜也让人平白生了困意,不知怎的,竟然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自己在一个小小的肩膀上,被人拖着往前走。

今越起身弓腰行了个礼,冲着那小孩儿道谢,谁知那小孩儿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停也停不下来。

今越有些纳闷,又被笑的有些恼怒,于是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那小孩儿,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嗖嗖嗖的射了过去。

那小孩儿察觉到了不对,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我之前只远远的看过那些高门大户的奴仆就这样,嗯,像你刚刚那样,现在你给我行礼,我今天也是官老爷喽。”

今越被这句话逗的有些想笑,刚刚的恼怒也全然消失,见那小孩儿穿的单薄,冷风中有些瑟瑟发抖,今越抱起来棉被走过去盖在了角落里小孩儿的身上,蹲下认真的同小孩儿道谢。

“谢谢你,愿意救我。”思来想去,那么多话也只剩这下一句。

今越原就是不擅言语的性格,平日里也是能少开口就少开口,性子也是冷冷清清,拒人千里,有时候一开口,只怕是周围的空气都要再冷上三分。

那小孩儿被今越盯的有些脸红,别扭的转过去脸,不自然的开口让今越离她远一些,又将身上的被子推给了今越。

今越想推回去,那小孩儿直接起身,走过去倒着的佛像背后一顿收拾,将一个包裹翻了出来递给了今越,今越发现是洛桑送她过掖庭时塞给她的。

“包里的东西我没有碰,和你一起捡回来的,给你。”

今越拿起来包裹,昨夜的兵荒马乱,她没来得及打开过,并不知道里边是什么,拆开来发现是一些换洗的衣服,中间夹了一封信,还有不多的银两,母妃看似受宠,实则处处受限,能存下这些白银,已是不易。

现想来,母妃应该是早就存了要将她送出去的心思,今越心中更是忍不住的难过。

小孩儿察觉到今越的情绪不对,着急的摆手。

“里边的东西我没有碰过的!真的!娘亲去世时候!告诉我要为人正直!我的钱财都是来的清清白白!”

今越感觉到了那小孩儿的着急,赶忙解释。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以后都没有家了。我的母亲为了救我死在了火场。”

今越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小孩儿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氛围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窗外的寒风适时的刮了进来。

“我,我不知道,你这些,我不是故意的。”那小孩儿犹犹豫豫的开口到。

“你叫什么名字啊。”今越收起情绪,看着他自责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对着那小孩儿问到。

“我叫,虎子,老虎的虎!娘说我生下来就壮实,所以叫虎子。”

“虎子,真威武的名字。”今越被虎子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盛下了世间万物,带着好奇和勇敢。

今越不知道再开口说什么,两个人又停止了交流,今越拍一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虎子坐过来,虎子有些犹豫,今越伸手将虎子拉了过来,又将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庙外刮起了一阵风,屋顶上的雪花被吹了一些下来,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晴日飘雪,别有一番韵味。

沉寂了许久,虎子犹豫着开了口。

“我娘走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娘是我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她告诉我自己也要好好过下去,她没机会看我长大,但是,当风吹起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是母亲在抚摸安慰我。

后来我跟着去乞讨,他们打我抢我的食物。我去码头上工,骗他们我已经十六岁了,在酒楼里做跑腿,洒扫,因为年纪小,他们给我的工钱只有一半。

但是,我现在依旧活的好好的,兑现了娘的诺言,娘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所以,好好活下去,就是对娘最大的报恩。再多的大道理我也讲不出来,我只知道娘一定希望我向前走。”

虎子转过来一脸严肃的对着今越说到,明明自己比她还小上一些,却还担忧着她,今越的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嗯,我会好好活下去的,谢谢你,虎子,我也想让我的母…我娘为我高兴。”

虎子的脸上多了笑容,小大人模样的冲着今越学着私塾先生模样说些孺子可教。

“我要去帮工了,去的晚了是要罚工钱的,我们有缘再见。”

虎子说着便起身,冲着今越摆摆手要走,今越拉住虎子,将包裹里的银两分了他一半。

虎子将银钱还了回去,今越有些着急,说着只当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让他务必收下。

虎子只从今越手里拿走了一枚铜板,乐呵呵的说道:

“这就够了,谁让小爷我是个重情义的人,再说小爷这么强壮还有活干,不需要你的钱,反倒是你,像个小鸡仔,可得多吃点。”

虎子的一番话,让今越心中有心疼却又充满了敬佩。

这世间,多的是人在泥淖中,也多的是人挣扎着求一缕曙光。

看着虎子走远的背影,今越的心中渐渐生出了无限的勇气,未来的生活她也要好好走下去。

门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少女跪在破败的佛像前,纤弱的身子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去,眼神中却满是虔诚,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了身上,她衣衫褴褛,却像极了渡人不渡己的神明。

“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 第四章 针锋相对 大兴的安稳日子还没有过多久,刚过元夜,边疆快马加鞭送来的文书就到了天子的案几上。

羌胡人不甘示弱,对被大兴侵占的半数土地虎视眈眈,前去议和的大臣铩羽而归,戎王对条款百般挑剔,又听闻冯延真从前线撤了回去,一时间气焰嚣张,西平郡急需将才来镇守。

老将冯延真在年前收复永州西平郡的战役中一马当先,一把长枪周遭无一人可以压制,宋成宥于高台上一箭射中了老戎王,老戎王自马上坠落而亡,羌胡军队乱作一团,才得以顺利收复西平郡。

只是军队疲惫,加之天气寒冷后备军晌运送出了问题,冯延真下令原地驻扎,此时一道圣旨下令让一举攻下羌胡,冯延真只得率主力追击,又派宋成宥率三千骑兵自小道堵截。

未曾想那羌胡人依仗地理优势,誓死拼搏,继位的戎王率部下硬是抗了月余,随最后成功将羌胡半数土地收入囊中,但军中亦损失惨重,冯延真受了重伤,落下来腿疾,宋成宥的父亲也战死沙场。

一时间,朝中竟然无一人可用,大兴自建朝而来,重文轻武,冯延真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从无败绩,一路自小将拼杀坐上了大将军的位置,才受到了珩帝的重用。

如今冯延真受了伤,珩帝急的团团转,朝会连着开了几日,大臣们连一个合适的人选都举荐不出。

那日,冯延真拄着拐杖硬是上了朝会,拼着一身力气举荐了宋成宥。

宋成宥刚刚被提了军职,从正九品的副尉连升三阶,成了正六品的骑都尉,原是没有上朝面圣的机会。

宋成宥被小太监赶着马车,急急忙忙的送到了宫外,催着上了大殿。

这天清晨,不到卯时,宋家的大门就被人瞧的砰砰砰直响,周围的狗的叫了起来,附近的人家有人起身开门,探出头来刚要说上几句,发现是皇家的马车,讪讪的闭上了嘴。

“宋都尉,宋都尉,皇上急召,您快收拾收拾随奴入朝面圣去。”

宋成宥从被窝里听到这样的话,以为是自己做了梦,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不是初一十五的自然不需要朝会,再说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是断然够不着面见天子的。

芸娘一脸暴躁的踹开了宋成宥房间的门,见儿子迟迟没有动静,气冲冲的过去,一把掀翻了被子。

宋成宥忽的被冷空气扑了一身儿,浑身都打了个颤。

“还睡!宫里的急召,让你进宫面圣!你这个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宋成宥听到这样的话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一骨碌的翻起身来还不等芸娘反应,翻箱倒柜的找出自己的官服,套了上去。

又就着冷水简单的冲洗一下,前后不到一刻钟,规规矩矩工工整整的出现在前来迎接的黄门跟前。

芸娘送到门口见宋成宥只穿靛蓝色的官服,有些单薄,将手中的白色狐毛大氅套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干干净净,白色更是衬得他不染尘埃,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瞳亮的很,鼻梁高挺,嘴巴小小却又有些肉嘟嘟的,脸庞线条分明,巴掌大的小脸兼具了精致和少年气,头发用墨玉色的玉冠高高束起,一身官服更是称他的意气风发。

芸娘一时间对着自己的儿子是怎么也看不够,又想着天子急召担心宋成宥犯了什么错事儿,惹得天子不悦,心中忍不住的担忧。

宋成宥察觉到了芸娘的变化,拉住芸娘的手,轻轻的拍了拍,示意她不要担心,随后跟着内侍上了马车。

马车上,内侍一脸殷勤的冲着宋成宥笑着,宋成宥有些尴尬,只能赔笑回去。

一路上没有什么人,宋成宥很快便被送到了宫中。

前来接应的宫人引着宋成宥入了大殿。

刚进入大殿的宋成宥就发现了不对劲儿,朝中的人纷纷小范围转头向他看过来,冯延真站在殿内中间,旁边有人搀扶着,但气势却看起来很是强势。

一旁是时任丞相的谢岑,太子太傅王珣,掌管兵政的太尉桓琅,负责民政的司徒何知渊,还有负责教化礼治的司空颍川庾盈,而后便是各部尚书令和尚书仆射。

天子坐于高台,低着头用手揉着鬓角,一旁的宦官端着茶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宋成宥趋步疾行,在天子脚下行了稽首礼。

“微臣宋成宥拜见天子,天子万福。”

“起来吧。”过了一会儿天子才有了反应,缓缓的开口道。

宋成宥起身,恭敬的站在了一边。

“边关急报,众爱卿可还有其他人选,均可举荐。”

“微臣还有一人选,太尉的胞弟桓筠,年十八,与宋成宥一般年岁,其父是已故大将军桓荣,少年有成,十三岁就随军出征,谋略不输其父。此次镇守凉州,保住了一方百姓的安稳,免受羌胡侵扰,也是不二人选。”

跟在丞相谢岑后的大臣不知是否受了指示举荐了太尉的胞弟,朝堂上的人各怀鬼胎。

“哈哈哈哈哈,是是是,桓爱卿的胞弟,朕差点就忘记了。既如此,那便让桓筠带军,做先遣去西平郡驻兵。”

“能得天子青睐,自然是桓筠之幸,只是这样一来,凉州怕是无人镇守,再让那羌胡人钻了空子,恐有不妥。”桓琅清声开口道。

一时间天子又犯了难,凉州地势险峻,有天险祁山作为阻隔,而永州不同的是,羌胡所居高原,黄沙满天,水源稀缺,时常向下骚扰大兴,为了争夺那一片绿洲,永州的百姓苦不堪言,一年里几乎时时都在备战。

且永州地理位置重要,一旦永州实守,便可以长驱直入洛州,一路直接攻上都城。

“皇上,臣认为宋成宥可担大任。收复西平郡是他一举射中了老戎王,三千骑兵追击羌胡人,几乎让羌胡整个后卫军队全灭,收了军械粮草,断了他们的补给,宋成宥自十余岁便随父亲在军营,自小生活在永州,对永州地理环境熟悉,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也是参加了不少,还请皇上三思,莫要误了良机,臣愿一力为宋成宥做担保,举荐其为镇军将军,守卫永州。”

宋成宥抬头看了天子一眼,天子眉头紧锁,自己对眼下的局势心中已经了然,大兴世家贵族把持朝政,其势力错综复杂。

“冯大将军,永州岂可是黄口小儿随意玩弄之地!不知其能力几分,可有单独带过兵,打过仗,且尚未经过评定,目前不过是从六品,我等自是不同意!”

司徒掌管人才选拔,其要求也是十分苛刻,宋成宥不是世家出身,何知渊心中更是充满了不屑,愤愤开口道。

“臣也认为不妥,何司徒的话也在理,宋成宥未接受良好的教育,兵法是否熟知,阵法是否精通,一时间将永州交付给他,想来各位大人也是不放心的。”庾澈为人古板,最爱用那套育人规矩来说教人。

宋成宥心中自是明了,永州战争频发,地理位置重要军队的能力也是数一数二,况且天子对永州的军晌也是给的大方。

各家皆想谋一份好处,按兵不动几年,捞上一笔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回来都城又能升一阶,何乐而不为,只是苦了永州的百姓。

想的更长远一些,若是永州反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思及此处,天子的眉头更是解不开了。

宋成宥在听到冯延真的举荐时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在永州长大的十几年里,他知道永州的难处,军晌拨的轻易,上边的也贪的轻易。

战争多,事情多,百姓生活困顿却从来没有人管过。

黄土漫天,土地贫瘠,降雨更是少的可怜,收成不好的时候,一方绿洲,羌胡人和永州百姓谁都捞不到好处。

冯延真坐镇永州这些年,才是真正的将羌胡人赶出了大兴的土地,百姓的生活才慢慢的好了起来。

宋成宥自然理解冯延真的用心,于是认真的开口道,他的声音里有满腔热血,更有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微臣愿意担此重任,不负冯大将军的举荐,更不负天子所托,自当为国效力,鞠躬尽瘁,守护我大兴的土地和百姓。纵前路艰险,但微臣愿意赌上性命,保永州!保大兴!”

“哈哈哈哈,果真是好儿郎!朕像是看到了当初的冯大将军,朕很喜欢!就封宋成宥做镇军将军,桓筠做副将,一同前往永州,即日启程,固我大永,至于凉州,让副将顶上。朕意已绝,各位爱卿还有异议。”天子略带威胁的说到。

若是将永州纯纯的交给了宋成宥天子不放心,但又不愿意将此位置给了世家,因此派了桓筠做副将,一方面安抚,一方面监督。

见无人反对,天子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自宋成宥进来天子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他也在等宋成宥做筏子,等他自己应下来这桩差事,好顺理成章的将他推到这个位置。

见此,各家的脸色皆不好看,抢了几天的位置就这样被平头小儿捡了去。

事情尘埃落定,天子才放下心来,在宦官的搀扶下,乐乐呵呵的退了朝。

见天子离去,宋成宥才来到了冯延真的身边,病痛的折磨让冯延真苍老了许多,宋成宥替了小吏,搀扶着冯延真。

“将军,您的用心,宋成宥明了!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嘱托,守护好永州百姓。”

冯延真看着宋成宥认真的模样,才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心中的石头才落下来地。

“成宥,永州的百姓就交给你了,还有帮我照看好沈丫头。”冯延真像是突然卸掉了一身的力气,语气中满是虚弱和疲惫。

宋成宥对冯延真一直都是敬仰的,如今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很是不好受。

他参军,一部分的原因便是冯大将军,那时少年,见过战场上八面威风的冯延真,见过和士兵同吃同睡的冯延真,还见过和百姓一同农桑的冯延真,冯延真做主将的这些年,永州百姓才过的踏实了些。

再多的话说起来他知道都是客套,可是关于永州的承诺,他必定履行!

“定不负将军所托!宋成宥定照顾好永州和沈确!”

冯延真被小吏抬着轿子接走了,宋成宥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满是坚定,更是存下了心思,要让永州百姓过上安稳日子,方才是不辜负冯大将军的嘱托。 第五章 将入泥沼 接了圣旨,下了朝,宋成宥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回去的一路上都是大臣同他打招呼,宋成宥一时有些不适应,心中有些茫然,一边赔笑,一边尴尬的挠着头。

自宫中出来,宋成宥便着急的上了马,逃离了他们的“热情”。

街边看起来围着很多人,听周围的人说布告栏上贴着行刺天子的同党,宋成宥坐在马上,凭借着自己的一双好眼睛,一眼就看到了画像。

画像上的确实是一个小女孩儿,看起来不过是十三四岁,一双眼睛,是画像也遮不住的清明雅致,巴掌大的小脸,还略微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天真又无辜的。

宋成宥心中对她有些存疑,一个女童,究竟做了什么,惹的天子满城追杀。

昨日夜里今越鼓起勇气读了母妃留下来的那封信,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也明白了母妃这些年来的挣扎和困顿。

皇城困住了母妃的一生,从肉体到灵魂,今越只愿来年春日里的风带着母妃的希冀送她回到家乡,送她与情人团聚,这座吃人的都城,再也困不住她。

休整了一天,今越才堪堪恢复一些,她将自己的脸上涂了泥土,又将衣服都撕烂,揉乱了头发,装作乞丐混了进去,趁着天快黑,想要打探着出城去。

只是还没有走到城门口,布防的军队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凡是进出都城的人都要经过细细的盘问,再加上文牒,还有将士拿着画像,在仔细辨认。

今越被周围的人群挤到了布告栏边,忽然,今越被吸引住了目光,那上边,赫然贴着的是她的画像,说她是上元夜行刺天子的同党,赏金五百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今越的脑海里一幕幕的,都是最后看到父皇的那一眼,厌恶愤恨贪婪欲望恶心,不断的冲击着今越的脑海,今越痛苦的蹲了下去。

周围的声音变得嘈杂,今越的耳朵嗡嗡嗡的响着,意识也逐渐变得混沌起来,头痛欲裂,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的战栗起来。

原来,父皇,高高在上的天子,竟能如此狠心,如此恶毒,就是因为自己的猜忌之心,逼死了母妃!也不愿意放过她!

过了一会儿,今越强撑着站起来,有人问她还好吗,今越担心自己暴露,只得摇摇手,将自己严丝合缝的捂起来,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临近落锁的时间,雪又下了起来,看管城门的人骂骂咧咧的将城门关了起来。

今越一个人走在漆黑的林子里,她不敢过去街道,担心有人将她认出来,只能躲在黑暗中。

今越又回到了之前藏身的那个破庙,她的身上很冷,躲在佛像的后面,用来挡住一点风雪,又将那条毯子用力的裹住自己,似乎才暖了一点。

今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睡梦中,她好像见到了自己的母妃。

母妃在向自己招手,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草原,阳光正好。湛蓝的天空,白云做了点缀,风轻轻吹动母妃的发丝,母妃的脸上是温柔恬静的笑容,今越伸起手来,想要拉住母妃。

宋成宥一路策马回到家中,芸娘看起来在门外等了很久,身上都带了些许寒意,便急忙拉着芸娘进了内厅,拉着她在炭盆前烤了许久。

“阿母,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不知道阿母想先听哪一个。”宋成宥略微带着撒娇向芸娘说到。

此次事发突然,全然没有与家人商量的余地,宋成宥便接下了此庄差事,若是击退了羌胡又守住了大兴的疆土百姓,自然是好事一桩,倘使中间出了差池,宋成宥一家人只怕是要命丧都城。

“你告诉我什么我便听什么,你也长大了,母亲自然是相信你的心中有所成算。”

芸娘的心中了然,今年大雪一直没有停,不知道冻死了多少人,边疆的生活更是困苦,羌胡此时怕是……

“阿母,我升官了,现在是将军喽,正二品官职,手下有十几万的兵马呢,现在掌管兴州的兵权。

坏消息,坏消息就是天子命我即日启程,怕是今晚就要收拾行李,明天就得出发了,我已经修书问过阿姐,她最早也要后天才能赶回来,怕是见不到了,但是有阿姐陪着你,我也放心些。”

“放心,哼,我瞧着你就没有不放心下我的,年才刚刚过完就要走,一走就是三五年,要不是你十岁的时候偷偷跟着你父亲进了军营,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成年第二天便着急报上去参了军,不然,我是断不可能让你走这条路的。”

“且不说如今朝堂局势,就是那永州情形复杂,能是你一人担的下的!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如何能护得住你!”

芸娘的语气带着些许埋怨更多的则是担忧,宋成宥的父亲三年五载的见不到,一心为了永州为了大兴,最终与她天人两隔。

如今儿子也是,原以为调职到了都城,虽有些艰难,但只要本本分分,总能过上团圆的日子。

她想着总归是有盼头的,等清也来了都城,再给宋成宥谈一门亲事,有了孩子,一家人也就齐齐整整了。

没曾想等来的又是宋成宥出征的消息,虽心中已做好准备,但当话说出来的时候,芸娘还是会难过。

宋成宥站在一旁像是手足无措的孩子,他明白这些年来母亲的不容易,现今父亲新丧,他却即将出征戍守边疆。

纵然不舍,却也不想永州落到贼人手中,平白枉送了父亲还有冯老将军的多年经营。

芸娘的泪就挂在眼角,但想一想这些年来永州百姓的遭遇,还有宋年至死都在守护的永州安宁,而今宋成宥凭一己之力担下永州这份重担,偏偏责怪的话再也说不出一句,她只能走到一旁收起了自己的情绪。

偷偷抹了眼泪,只能装作一脸轻松的转过身调侃宋成宥,

“母亲刚是同你玩闹,我只是想让你在我的身边,多陪伴我几天,心中有些遗憾,方才口不择言,宥儿莫要放在心上,我去给你收拾你的衣物,边关寒冷,刚做的几件棉里内衬给你带上,还想吃什么,同我说,我去买些食材。”

芸娘的眼睛红着,她不敢看向宋成宥,慌里慌张的收拾起菜篮子就出了门,怕再多待上一刻,眼泪就又要夺眶而出。

宋成宥看着母亲的模样,满是心疼,离家三载回来不过半月,便又要启程,宋成宥叹了一口气,看到母亲出门前将钱袋落在了家中,赶忙追了出去。

待跑到巷子里,发现芸娘一个人偷偷的躲在巷子口,身上一抽一抽的,背影看起来萧瑟而落寞,宋成宥绷不住了,快步跑了过去。

芸娘见到来的人是宋成宥,有些吃惊,待宋成宥将钱袋交给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母亲,我知道您担心我像父亲那样……,此次做了主帅更是要身先士卒,没有人能够再护着我,你的顾虑担忧我都明白,但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羌胡一次打不过大兴,未来便是次次都不敌大兴,芸娘的儿子那自然是尖顶尖厉害的。”

芸娘被宋成宥的滑头逗笑了,见儿子心中的抱负沟壑,只得点点头,盼着他早日回来,平安回来。

晚饭,芸娘做了一桌子宋成宥爱吃的,吃饭间又将自己下午采买的一一交代给他,穿的用的吃的,快将半个家给宋成宥装好带走了。

用完晚膳,宋成宥见芸娘忙了一天便早早的哄着母亲睡下了,自己轻手轻脚的收拾了东西,军队第二天一早便要出发,要处理的军务还有很多,宋成宥刚刚上手,担心出什么纰漏,便决定提前一晚出发。

却又不忍心告诉母亲,只能将一封书信放在了芸娘的床头,才不舍的离开了,黑暗中的芸娘察觉到了儿子的动静,一时间明白了儿子的用心。

院子外传来了马蹄声,芸娘着急起身,跑了出去,最后看到的只剩下了宋成宥的背影,雪又重新下了起来,不知道待了多久,渐成鹅毛之势,落了芸娘满身,她才回到了家中。 第六章 她还欠他一句谢谢 宋成宥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家中,解开逐月的马绊,打马自长街而过,路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打更的老者在街头游荡,还有沿街巡逻的官兵,雪又飘飘扬扬的洒下来。

原想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出去城外,谁知由于下雪,城门落锁早了一些,宋成宥不想多做为难,又怕返回家中扰了母亲休息,再误了早晨的点卯,便决定寻个地方草草度过一晚,第二日早点出城。

雪渐渐的下大了,宋成宥下马看到不远处有一间破庙,里面隐约有些灯火,决定在此借宿一晚。

他牵着逐月,沿着林子一直往前走,路上留下了一串串的脚印,周围很安静,踩着雪走的声音也渐渐的清晰,月光柔和如纱般倾泄,照在了宋成宥的身上。

宋成宥将逐月拴在了庙外的棚子里,走了进去,开口问道有人吗。

见无人应答,便径直走向了亮着烛光的那间屋子,还没有进去,便听到有女孩的声音传了出来,伴随着一些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

宋成宥站在门外停住了脚步,他察觉到屋子里的人身体抱恙,但又基于是女孩,怕有所冲撞和冒犯,只得轻轻叩门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忙。

等了片刻,里面的人都没有说话,宋成宥守在门口,听到里面渐渐的没有了动静,他有些担心,嘴里念叨着唐突了,微微探头从坏了的窗户朝里看了一眼。

里面的女孩看起来小小的,身上裹着一张破旧的被子,整个人蜷缩在火堆旁,一张脸被火映的通红,浑身上下都在微微的颤抖,看起来极为难受。

见此,宋成宥顾不得伦理纲常,用力将门撞开,快步走到女孩的身边,伸手摸了女孩的额头,很烫。她的嘴里喊着冷,还有一些含糊不清的词语,天气寒冷,她又穿的单薄,看来是染上了风寒。

宋成宥将自己的斗篷盖在了女孩的身上,担心她被窗子的风吹到,又抱起她来放在了角落里,女孩在他的怀里小小的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只身一人在这破庙中求生,想来也是个可怜人,宋成宥的心中有些不忍。

他出门寻了一些可用的柴火,就着刚刚的火堆,又塞了一些干柴,火势大了起来,屋子里渐渐的暖和了起来。

宋成宥看着睡在一边的小人,眉头舒缓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又摸了她的额头,有些微微发汗,身上的温度也降了。

宋成宥才放下心来,刚打算把手收回来,她好像做了噩梦,伸着手要抓住些什么,一抬手便将宋成宥的手牢牢的扯住了,拉的他有些微微踉跄,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便拉近了。

借着火光宋成宥此刻才看清了女孩的样貌,脸上有些污垢,但是露出来的皮肤白白嫩嫩的,再加之发热整张小脸红扑扑的,像是三月里盛开的桃花一般,长长的睫毛下挂着泪光,小巧而精致的鼻子,嘴巴泛着淡淡的血色,眉头微微的皱着。

宋成宥一时间有些脸红,自幼在军营中长大,家中除了老是欺负他的阿姐还有母亲,再也没有碰过其他女孩儿。

他小心翼翼的起身,拉开了两者之间的距离,微微用力想从女孩的手中抽离,不成想她拽的更紧了,宋成宥只得放弃这个念头,无奈的摇了摇头。

到了后半夜,宋成宥有了困意,但女孩在睡梦中竟然有些抽泣,哭了起来,周身笼罩着的悲伤的氛围,虽不知道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想来也是极其糟糕的经历。

宋成宥眼神中有些复杂,之前的君王推行的仁政,百姓的生活还算是富足,边疆对于羌胡的骚扰则放任不管,只是一味的防御,让羌胡渐渐的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大兴自珩帝即位,国库日渐充盈,天子野心,想要将羌胡纳入版图,因此赋税比以往又重了一些,双方之间你来我往,多年来僵持不下。

边疆连年的战争,朝堂对百姓的苛捐杂税,前些年天灾的迫害,更是让百姓的生活雪上加霜,多少人流离失所,看来眼前的女孩也是苦命人,而宋成宥能做的便是尽快的结束战争,护卫大兴的边疆。

他伸出手学着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的样子,轻轻的拍打着女孩的背,嘴里唱着军营里学到的歌谣。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女孩渐渐的安静下来,抽泣的声音也小了,经此一遭,宋成宥便是再也睡不着了。

过了许久,宋成宥被街边打更的老者的声音拉回了现实,此时已经将近卯时,城门也快开了。

宋成宥起身,将火堆里又塞了一些柴火,转身查看女孩的情况,她已熟睡,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下去,呼吸均匀,看起来好了很多。

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宋成宥留下了斗篷,又用稻草补住了窗子上的漏洞,又将门闭好,才放心的离开。

出来的时候,由于是冬日,月亮仍然高悬于空中,雪已经停了,厚厚的一层,盖住了来时的脚步,宋成宥翻身上马,逐月嘶鸣一声,宋成宥拉了拉缰绳,怕扰了女孩的休息。

待赶到城门时,宋成宥出示了自己的令牌,顺利的出了城,宋成宥加快了速度,一路疾驰前往军营。

今越悠悠转醒,天光已经大亮,柴火堆烧完了,只留些余烬,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斗篷,一件墨色的麂皮绒斗篷,领子镶了一圈银白狐狸毛,她站了起来,斗篷很大,一直拖到了地上。

今越的头还是有些痛,昨日在布告栏上看到了自己被通缉的消息,一路强撑着回到了破庙,却染上了风寒,夜晚发起了热,起身点起了柴火堆,又用毯子裹紧了自己,竟然混混沌沌的睡了过去,梦里,还梦见了母妃。

看着身上的披风,今越回想着昨晚,这座破庙已经荒废了很久,几乎没有人来。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人在敲门,今越想回应,但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过了没多久,她便听到了开门声,一股寒风吹了进来,她有些清醒,看到一个着戎装的少年走了进来,他解下了自己的斗篷盖在了今越的身上,她渐渐的暖和起来,伴随着高热,今越的意识也逐渐迷离。

她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在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但很快自己便被放了下来。

屋子里的温度上来一些,今越察觉到了少年对她没有危险,便彻底的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又回到了那场大火,今越在母妃的身旁,想要拉着她离开火场,但是怎么样也够不到,今越急的哭了出来。

扑腾之间,她拉到了一只手,才觉得像是有了依靠,梦中的大火才渐渐消失。

睡了许久,今越的身上才舒服一些,她意识清醒了一些,微微睁眼看到了在她不远处的前方坐着一个少年,少年正襟危坐背对着她,不时的拨弄一下柴火。

一袭暗色戎装穿在他的身上,衬得少年人宽肩窄腰,面前的火堆照着他,今越被笼在了他的阴影之下。不知是出于对少年的信任,还是屋子里暖洋洋的,昏昏沉沉之间今越又睡了过去。

由于发热,今越一晚上睡的并不安稳,梦里回到了宫中,回到了父皇的身边,自己被囚禁了起来,母妃也被抓了起来,一辈子也逃不出去。

自己只能无助的哭着,忍受着非人的折磨,病痛将自己所有的脆弱都无限放大,今越像是陷入了黑色的漩涡,掉进了深水,无法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被淹没。

兀然间,有人在温柔的拍打着她的后背,歌谣的声音听起来干净又澄澈,带着无限的力量突破了层层的暗夜,像是轻柔恬静的月光,洒在了肌肤的每一寸,让暗夜也有了温柔。

今越盯着眼前的斗篷发着呆,少年的样貌她并没有看清,高烧已经退了下去,她也彻底的清醒过来,今越心中感激少年,将他的斗篷妥贴的收拾起来,普天之下,芸芸之间,若有机会,她想她还欠他一句谢谢。 第七章 离开都城 宋成宥赶到军营时天边的暮色已经褪去了一些,大军在城外驻扎,各大营的将领正在点卯,一部分的人在收拾军帐,大军随时准备拔营。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在大营外负责放哨的小兵喊道。

宋成宥下马将逐月交给哨兵,周围的将领围了上来,大多数的人是同冯延真和自己父亲打拼过的将士,宋成宥能力超群此次听封,大家的心里都是由衷的为他开心。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中有些感慨,以往陪着他们一同上阵杀敌的是父亲,是冯大将军,而如今……

“军有军规,将有将令,如今,我宋成宥有幸得冯大将军赏识,能够于诸位叔伯并肩作战,乃是晚辈之幸。成宥既然担此重任,定会竭尽所能,为我大兴,守江山,护百姓,未来得日子还仰仗各位前辈帮衬,宋成宥在此先行谢过各位。”

宋成宥看着眼前的各位将领,心中感慨万千,他们每个人的都参加过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拼着一身骨血守卫着永州,身上各处的伤口,是他们荣誉的象征,没有人比他们更爱永州的这片土地。

大家欣慰的看着宋成宥,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少年,也长大了!

整顿完三军,宋成宥站在高台,一袭银白色铠甲破开暗夜,带着大军做了最后的宣誓。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吾土

护我大兴,固我疆土,守我子民”

一声又一声的宣誓,刺破云霄,回荡在整片平原,号角声不断的响起,战鼓雷雷。

天彻底的亮了,清一色的铁甲红袍曝于眼前,士卒列阵,大军铺陈开来,巨大的旌旗随着东风而呼啸,戍轮军三个大字现于眼前,黑字红底,在一片皑皑白雪中极为显眼。

大军一部分由宋成宥带军自都城出发,另一部分则从凉州由桓筠带军先行前往永州,完成防御,以防羌胡突袭,待主力抵达永州,再行商讨对策。

大军宣誓完毕,即刻出发。

宋成宥脱离队伍,带了一小队人马快马前往都城,天子特许全城百姓相送,是对他的肯定也是给他的压力。

待赶到城门,已经围了不少百姓,他们的脸上挂着希冀,希望此次出征,能够彻底了结于羌胡之间的战争,他们也能早日过上安稳日子。

周围有的少女看清了宋成宥的面容,随即便羞红了脸,少年英雄,天之骄子,偏又生的一副好皮囊,待下次回京,怕是又有不少姑娘要抛花枝。

宋成宥停在队伍的最前端,人群间在窃窃私语,他听不大清,心中是在担忧着永州的情况,又想起桓筠这个人,之前素未谋面,不知是个怎样的人。

今越将东西收拾好,又将自己的脸上多涂上了一些泥土,准备今日再去城门碰碰运气,距离元夜的大火已经过去了十余日,布告栏上的消息她不知道贴了多久,都城定是呆不下去了。

她想起了母亲在信中提到的家乡永州,决定尽早离开都城,前往永州,收拾起行囊,今越又用破布做了头巾和面罩,仔仔细细裹住了脸才放心的离开破庙。

还没有到达大街,今越老远便听到了人声鼎沸,她在路上拦下了一位老者,询问情况,才得知了前往永州戍边的大军在今日出发,百姓们自发前来相送。

老伯见今越是个小孩儿,便耐心的叮嘱了几句,让她沿路小心,街边的人很多,莫要发生了意外。

今越向老者道了谢,匆匆的朝前挤了过去,今日人多眼杂,或许正是出城的好时机,思及此,今越便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凭着灵巧的身姿,一路挤到到了城门边上。

城门边上将士们严阵以待,暗红色里衣,黑色铠甲看上去庄严而肃穆,人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长矛剑戟等各式武器,前方几人稳坐于马上。

位于最前端的便是此次的主将,今越听周围的人说,那人名叫宋成宥,出身寒门,仅十八,便坐上了将军的位置,众人皆是称赞其风姿绰约,实乃少年英雄。

今越闻言便打量起了前方的少年,墨袍银铠端坐于白色战马之上,整个人看起来修长而匀称,晨光打在了他的身上,铠甲上折射出了点点微光,周身的气质肃穆而凛冽,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少年忽然转头看向了自己这里。

宋成宥微微皱起了眉头,出于直觉,他察觉到身后有人有一束目光,心中猜到了几分,一转头,果真是母亲。

芸娘挤在人群里,努力的冲着宋成宥挥手,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面,她的心里不敢想。

见宋成宥看到了她,芸娘的手挥的更用力了,宋成宥冲着芸娘笑了笑,芸娘第一次见他穿军甲,忽然间,好像看到了宋年,也更理解了宋成宥的选择。

芸娘的眼睛有些湿润,看到周围的人挤的越来越多,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的破旧又裹着面罩,时不时的还咳嗽着,芸娘便用了力气,隔住周围的人,将她护在了怀里。

今越一下子有些愣神,见宋成宥转头朝自己笑,但印象中并无这个人,随即转头,看到身后的一位妇人冲着他挥了挥手,二人的面貌十分相似,想来应该是家中亲人前来相送。

她遥遥的看了一眼,宋成宥的一张脸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五官轮廓分明,笑起来像是山间化雪,股股清流入人心间,隔得有些远今越看的不清晰,只是转头看到妇人的那一瞬,便可知他也是一等一的好皮囊。

今越转头时才看到那妇人怕周围的人群挤着她,一直将她虚虚的护在怀里,才避免她被挤倒,今越心中感激,看了妇人一眼,微微施了一礼,说着多谢夫人。

芸娘看到那小姑娘冲她施礼,小声的冲着她说了句多谢,见她是个周到细心,懂礼数的小姑娘,芸娘一下子是喜欢的不得了,伸手便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对她说了句没事儿。

她真好,像母妃那般温柔……

今越想起了母妃,心里的难过又涌了上来。

芸娘还没有来得及多说什么,今越便是一溜烟的挤了出去,看着她的模样,也是个家道中落的可怜孩子,芸娘心中有些同情。

宋成宥在送行的人群中看见了母亲,母亲被周围的人挤着,却还是努力的踮着脚冲他招手,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巳时已到,宋成宥随着军队一起出了城,百姓跟在他们身后,乌泱泱的一片人,已经看不见母亲的身影,高高的围墙拱卫着这座皇城,大晟是每一个将士的信仰。

扬起缰绳,宋成宥一行人加快了速度,赶上了前行的大部队。

大军已经出发,再过一会儿,便是出城的好时机。

今越藏在出城的人群中,跟在商队之后,前边的军官在盘查出关的文牒,一个一个的对着身份,到了今越这里,粗鲁的让她报上来姓名。

今越心中有些紧张,支吾着拖延时间,仔细的观察着周围人群和地势,随时准备跑路。

一个公子模样的人走了过来,那人生的一双狐狸眼,看起来邪魅极了,皮肤白皙,看起来很瘦,像书里写的病弱美人,但浑身穿金带银,好不富贵。

“官爷,我的错,他的文牒在这里,昨天偷偷跑出去吃酒摔了跟头,惹了一身泥,受了凉,染上了风寒,今早好一点,这不怕耽误了生意,这才带着他出城了。”

他一把揽住了今越的肩膀,冲着官吏说到。

“小九,不是我说你,你可真会给我添麻烦,还不给官爷道歉。”

今越反应极快,用带着鼻腔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说着给官爷添麻烦了。

那人将一小锭金子趁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放在了官吏的手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行个方便。

官吏看着手中的金子,眼睛都亮了,伪善的笑着说文牒没有问题,挥手让放行了。

今越不敢耽误片刻,从官吏手中接过了文牒,便跟随着商队和那个男人顺利的出了城。 第八章 贩身为奴 今越被那男子带着顺利出了城,只是刚出城没多远,他便下令让原地休整。

今越的心中有些疑惑,又带着十足的警惕,想不通他为何帮助自己。

那人站在今越面前,浑身上下的打量着今越,一双狐狸眼里是看得出的算计,被他盯得实在是不舒服,今越只得开口道,自己被吓到了,内急的理由想脱身。

他却兀得笑了出来,像是看透了今越的诡计,笑中带着威胁,眼神冰冷的说到,快点回来,他就在此处等着今越。

今越嗯了一身便跑了出来,余光看到那男子冲几个侍从使了使眼色,那几人便随着今越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刚从一个火坑跳出来就进了另一个陷阱,今越的心中半点都不敢松懈。

沿路找到了河边上,今越转身看了看,发现那几人在不远处等着,时不时的冲自己这个方向打量过来。

今越伸手掬一捧溪水,冬日里的河水冰冷刺骨,让今越打了一个激灵,脑子却也清醒多了,转头看向那几人的方向,见他们聊起了天。

商队里,都是些体格壮硕的男人,再加上那个诡异的男子,说是买卖布匹和寻常货物,但今越的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今越解开头巾,背过了身,将满头的秀发放在了身侧,心一横,快速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将头发剌了个稀烂。

看着眼前掉了满地的头发,以往,母亲最喜欢的便是为今越梳各式各样的发髻,一头秀发被母亲养的浓密而有光泽,但为了活命,今越只能舍掉。

今越将剪下来的头发捡起来扔进水里,那些头发很快便随着河水流走了。

看到水中映出了一个邋里邋遢的毛小子,今越才放心的用头巾裹住了自己的脸,只留下一双眼睛。

见那几人还在攀谈,今越轻手轻脚的往近挪了挪,隐约听见什么贵人,男童女童,今越还想再凑近听的更仔细些,却被人一把抓了出来,扔在了地上,今越痛的闷哼一声。

“各位大哥聊的也太入神了,我叫了你们好几声,没人反应,这才想吓吓你们。”今越忍着痛,站起身来,装作嬉皮笑脸的模样率先说到。

为首的那人瞪了今越一眼,恶狠狠的开口让今越赶紧滚回去。

今越陪着笑,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这就回去了,大哥莫怪。

到了营地,有人带着今越进了一辆马车。

救下她的那个男子端坐于前方,马车外部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部的装饰却极为讲究,金丝软席,地上铺着绒毯,织锦靠枕上纹着大朵的云纹,周围的装饰皆是黄金玉石,香炉里燃着雪中春信,飘萦着一股淡淡的梅香。

那人一袭白袍,上以金丝做线,隐隐可见流光溢彩,头发随意的披在身后,慵懒随性,肌肤胜雪,红唇娇艳,狐狸眼斜斜的扫过来,勾人心魄的模样,比刚见时公子哥的模样还要美上了三分。

“小玩意,我叫江聿白,你叫什么啊,如今我可是你的债主,那一锭金子我可是心疼坏了。现在这生意又难做,我可是穷的厉害呢。”

今越听到这样的话,眼角都抽了抽,看了看周围的布置,原来这就是“穷得厉害。”

今越摸不透他的想法,不敢同他硬刚,避重就轻的回了他的话。

“江公子,小人的名字不入流,怕污了您的耳朵,欠下去的金子,我身上有些盘缠,愿意全部都给您,我估算了一下,还欠您三百文,我同您打个借条,待日后我有了钱,千山万水也会还给您。”

江聿白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倒是不卑不亢,没有因为自己派人监视她而害怕,也没有恐惧自己,甚至,还想同他平了账,他霎时间便起了玩心。

于是微微皱起了眉头,装作为难的模样,嘴里发出了渍的一声儿。

“可是,你要知道,这一锭金子买下的可是你的命啊,这你该如何还啊。”

今越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暗暗的骂道,果真是只难缠的死狐狸。

沉思片刻,听江聿白的语气,是突然对自己感了兴趣,今越只觉不妙,脑子一转,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抖,还将眼泪鼻涕都抹在了江聿白的身上。

哭着给自己编了一个惨的不能再惨的身世,让他高抬贵手,别为难自己。

今越一边做戏,一边偷偷的观察着江聿白的反应,看到他的笑渐渐的挂不住了,脸上开始有了黑线,便是更夸张的表现,说自己出身低下,身染恶疾,莽撞无知。

江聿白忍不了了,一脚将她踹到了边上。

“原对上那一双眼睛,看是个美人胚子,灵动又干净,那些个贵人最喜欢这样的,没想到,却是纯纯的傻气,白瞎了这一双眸子。”

江聿白骂着,一把拽掉了今越头上的头巾,连带着面罩也一起扯了下来,只那一眼,便唤了人来让把今越拉下去。

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都是泥,身材干巴巴的,小脸消瘦,浑身上下,也就那一双眼睛能看。

再定睛一看,怎么,还是个男孩子,江聿白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摆摆手让来人将今越拉下去处理了,一时间今越慌了,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周围都是人,若是动手来,自己恐怕没有胜算,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得罪了江聿白。

脑子里转的飞快,想怎么才能逃命,自己几次都活了下来,既然出了都城,前路再难,都是要走下去的!

想象中的死亡没有到来,今越被拉到了最后边的几个马车里,帘子一拉开,便看到里边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今越现下心中才明了,原来是做人贩子生意,从救下她的那一刻自己便是无论如何也是逃不过的。

不过听江聿白的话,今越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要是将自己卖给那些达官贵人,只怕更是落不得好下场。

看自己在的是最后几辆的马车,应该是卖过去做劳役,洒扫,最起码不用满足那些贵人恶心的癖好,如此想来,今越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被粗鲁的推进了马车内,随后又有人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强行掰开了她的嘴,灌了进去。

今越扭头,装作挣扎的模样,洒掉了一些药,又含在嘴里一口,等那些人彻底走掉,才吐了出来。

没过多久,药效渐渐的上来了,今越终究还是没有抗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晃晃荡荡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今越才悠悠转醒,她的头很痛,意识有些不清醒,自己随身带着的东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拉开帘子,今越赶紧装睡,见他们又将那药轮番灌进周围几个小孩儿的嘴里。

“他还要灌吗?”今越感觉到有人踢了踢她。

“不用了,看着这么小,前天又灌的多,还够他再睡上一天,别到时候人傻了就不好卖了。”

今越等那几人走了才敢睁开眼,她想起身动一动,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是软的,完全站不起来,今越只得暂时当时逃跑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有人进来轮番喂药,今越存了心思,每次都偷偷吐出来一些,有意识的时候,探听到一些消息,原来他们也是要前往永州。

今越听此,便决定到了永州再做打算,一路颠簸,醒着的时间不多,车厢内也是黑漆漆的,辨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过去了几日。 第九章 你叫什么 大军快马加鞭赶至永州,已经过去了三日。

期间桓筠来过一封传信,永州的基本布防已经做好,还附上了布防图,宋成宥看着送过来的图纸,布局精妙,妥帖周到,还考虑到了百姓的日常生活,做了小规模的迁移。

看传信中的字迹,圆润恣意,笔力遒劲,却又透着闲散从容,一时间让宋成宥起了兴趣,桓筠是个怎样的人。

待到了永州西平郡,军队顺利的驻扎下来,见到老熟人程澈才将将的安下心来。

程澈是军师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孩子,自小便带在身边,养的武功谋略样样不输世家公子,待人也是温和有礼,只是回回遇上了宋成宥,总能给他急得跳脚。

军师战死的那晚,程澈不过才十三四岁,关了自己三天,宋成宥将人从房间里拉出来,两个人打了一架,程澈才有了生机。

自那以后,宋成宥总是有意无意的照顾着程澈,也很少同他斗嘴,后来两个人一起上了战场,默契十足,便成了过命的交情,他也将程澈当作了自己的亲兄弟。

闲聊的话没有说上几句,宋成宥就拉着程澈连着忙了两天,整顿军纪,人员调动,粮草补给等问题一应解决完毕,才得了空歇息下来。

待反应过来,宋成宥才察觉自来了以后便未见过桓筠的身影,他有些纳闷,向程澈打听了桓筠的去向,才得知他去了西平郡安置受灾的百姓。

永州下设四郡,军营驻扎在安平郡,往西边走是西平郡,此次宋成宥带军自洛州出发,一路向北自新平郡入了永州,自是无机会同这位小桓将军见面。

西平郡与凉州相邻,但由于山脉的阻隔,之间的交流受到阻碍,交通各方面都比不上天水郡方便,再加之地势较为偏僻,距离羌胡近,时常受到骚扰。

之前几次羌胡突击,西平郡的事后安置相较于其他三郡有所滞后,宋成宥的心中也担忧着西平郡的百姓,。

想到此,宋成宥便将剩下的琐事交代了下去,同程澈赶往了西平郡。

待赶到西平郡时,正值晌午,周围倒塌的房屋已修葺完成,街上人来人往,小贩走街串巷,集市也是热热闹闹,饭馆子里飘出来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往里走走,甚至还开起了胭脂铺子,织锦成衣铺子等。

今越被人推搡着醒过来,发现自己手上被用麻绳死死的捆住。

尚未开春,天气还冻的人发颤,意识尚未清醒,一盆冷水便直直的冲今越面上扑去,顾不上躲闪,身上被浇湿大半,冻的她狠狠的打了一个激灵,湿衣服贴在身上,马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了,风一吹,就连牙缝都在打颤。

车厢内的一行人像是畜生一般被拉拽着出了马车,今越踉跄的跟在身后,太久没有吃过饱饭,她的脚步甚是虚浮,多走上两步都是要跪下的程度。

那些小孩儿同她一样,有的跌倒,挨上了鞭子,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被扔进了黑乎乎的车厢,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哪片黄土。

人命,当真是如草芥般轻浮啊,上至皇族至亲,下至普通百姓。

今越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却只能咬咬牙,紧紧的握着拳头,硬撑着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如今,她是这般渺小,就像一粒尘埃,风裹挟着她去往未知的尽头。

今日的天气不错,此刻又正值晌午,太阳的照耀让今越的身上多了几分暖意。

地表贫瘠,周遭的树木也是光秃秃的,大雪尚未完全化开,覆盖在田间地头,入眼所见,皆是黄土嶙峋。

今越简单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她猜想自己应当是已经到了永州,但具体在何处她并不知道,周围的人说着方言,她的脑袋愈发的昏昏沉沉,但又不得不让自己保持清醒。

跟着队伍往前走,周围的人渐渐的多了起来,今越一行人被带到了一个集市,又被粗鲁的关进了一个不大宽敞的笼子里。

每个人的身上被强行挂了一个木板,木板上标明了价格,看起来壮实一点的价格就高一些,瘦弱一点的价格就略低一些。

今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子,上边赫然四个大字:一锭黄金。

再看看其他人,有几百文的,最贵的也不过几两,她知道自己卖不出去的下场,这死狐狸是存了心不让人好活,今越在心中暗暗的骂到。

今越身边的都是和她一般年岁的小孩儿,有人害怕的哭了起来,看管的人一脸凶横,抬起腿来就是一脚,鞭子再抽上几下,再哭再打,再打再哭。

不出一会儿的功夫,就没有人敢再发出声音。

渐渐的,集市上有人凑了过来,询问着价格,像是看牲口一样,在笼子外转来转去,只为了挑选到一只心仪的“畜牲”,而笼里的孩子丝毫没有作为人的尊严。

今越小心的观察着附近的情况,按道理来讲,当街买卖人口可是犯法的行径,可如今在周围人的眼里看来不过是寻常事件一般。

在这边陲小镇,倒是天高皇帝远,管也管不到,官官相护,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今越看到有人冲自己这边走过来,看到牌子上的价格,摇了摇头,露出了不满的神色,询问着能不能低一点价格,得到的均是否定的答案。

过了许久,笼里的孩子卖了个差不多,却鲜少有人朝自己这边过来,今越渐渐的熬不住了,饭馆里的香气不停的往她鼻子里钻,喝掉的那些药早就消化完了,整个胃里空荡荡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饭。

宋成宥和程澈赶了一上午的路,两个人此时已是饥肠辘辘,便决定找个饭馆简单吃上点东西。

两人寻找着心仪的饭馆,一直走到了集市的中心,宋成宥的目光被前边围着的人群吸引住了,随口问了程澈一句。

“那是什么买卖,竟吸引了这么多人。”

程澈瞟了一眼,担心宋成宥会做些什么,只淡淡的回了一句。

“寻常生意罢了。”

宋成宥看着程澈的反应,心中有些嘀咕,随口哦了一声,一扭头钻进去了人堆里。

程澈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跟了进去。

宋成宥挤进去便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关在笼中,明码标价的出售,他们竟堂而皇之的在做人口交易,这在大兴可是明令禁止的。

里边那孩子瘦瘦小小蜷缩在角落,看起来随时都要晕倒,宋成宥心生怜悯,冲上前去要与那贩卖孩子的几个男人动手,只是还没来的迈出那一步便被程澈一把拉住了。

“你若是想救他,便出钱为他赎身,再寻一个去处,其他的办法,一概没有!”

程澈的语气肯定,让宋成宥皱起了眉头,他很少见程澈这般,记忆中的少年不应当是这样,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看着程澈,愤愤的开口道。

“违背法令的事情,有何不可,今日既是在永州地界发生这样的事情,就理应归我管。”

“可如今,你想想你的身份,已经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你觉得还那么简单嘛!为何没有官吏来管束,你今日莽撞救下了他,不出三日,多的是人能将你拉下这个位置。”

宋成宥愣住了,一时的激愤让他丢了理智,原先以为自己在这个位置,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如今细想来却是处处受到掣肘。

“你信不信,若是现在上去问,去问他背后的人是谁!甚至大打出手,你得到的也不会是你想要的结果,救得了一个,你救得了成千上万个吗?”

程澈见宋成宥没有反应,便又开口道。

原先程澈不是没有想过去救下这些可怜的孩子,直到那日亲眼见到自己赎身救下的小孩又被人带到了集市,再次变成了被贩卖的物件,他心中却只能嘲笑自己的无力。

严苛的税法,连年的天灾,纵使有心,也是无能为力。

现今的朝堂拨云诡谲,各方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若是没有人授意,没有徇私舞弊,没有官官相护,今日这贩卖人口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程澈拉住宋成宥要将他带出了人群,宋成宥转头看向笼子里的小孩子,瘦骨嶙峋,身上也是脏兮兮的,看起来被折磨惨了,整个人都没有任何的精气神。

宋成宥心中挣扎着,一狠心甩开了程澈的手,大踏步的走向了笼子。

今越被饿的受不了,胃也开始隐隐作痛,身上一阵一阵的出着冷汗,她蹲下去,小小的一只,一直在发颤。

恍惚间,她像是产生了幻觉,看到一个少年装束模样的人逆着光冲着她直直的走过来,没有一点犹豫,直到蹲在了她的面前。

那张充满少年气的脸与她隔着笼子相望,在视线交汇那一瞬间,在他的眼中,今越看到了心疼和紧张,少年的眸子干净而澄澈,不掺杂任何私欲。

“我叫宋成宥,你叫什么。”少年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到。

“我,我叫今越。” 第十章 钱给多了 今越鬼使神差的顺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面前的少年炽热的眼神让她在那一瞬间编不出任何的谎话。宋成宥这个名字,今越总觉得耳熟,却又因为神志恍惚,怎么也想不起来。

宋成宥看着面前的小人蹲在地上,整个人颤颤巍巍,说话的声音也十分虚弱,只是在看向他的那一双眼睛,隐隐有些亮光。

他将身上带着的水袋递给了今越,看着今越的脸,愈发觉得熟悉,忽然间,想起了破庙里自己遇见的那个染上风寒的小女孩。

只是如今,却变成了这样,比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况还要差上很多,宋成宥不知道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今越饿得发昏也渴得难受,顾不得那些礼法,从宋成宥的手中接过来水袋,小声的回了一句谢谢。

那头人伢子见今越举起水袋要喝,便是不留情面的一鞭子抽了下去,宋成宥见状,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鞭子才没有抽到今越的身上。

今越被人伢子突如其来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向后躲,见宋成宥拉住鞭子,有些担心的看向了他。

那头宋成宥一把拽住鞭子,往里狠狠的一拉,又一抬脚,将那人踹到在地,周围的人群有些轰动。

程澈急忙将人拦住,又冲着宋成宥使了使眼色,看了下背后的今越,宋成宥才住手,人伢子被踹的恼了,起身便要同宋成宥动手,却被为首那人拦住。

“小公子,这人,你是买还是不买,若是买了,便是好说,若是不买,便是坏了我们的规矩,打了我们的人,赔偿也要你出一些的。”为首那人笑着说话,可眼神里却是十足的威胁。

“这人我买了,一锭金子,我身上没有,折成白银给你。可否!”宋成宥见状开口道。

“自然是可以的,那便是一百两。”那人殷勤的说着,宋成宥从身上掏出一百两的银票交在了他的手上。

宋成宥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人谄媚的嘴脸,转身便冲今越走过来,还没有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今越便被抱出了笼子。

出了笼子,宋成宥将人放下,蹲下去温柔的问道,她还能不能走路,今越微微的点了点头。

得到回答,宋成宥带着今越离开了是非地,今越跟在身后,被前方的宋成宥牵着,照顾到今越的身体,宋成宥走的很慢。

待今越彻底反应过来,已经迷迷糊糊的跟着他走了一段距离,眼前的少年今越不确定他一定是好人,是不是也是同江聿白一样,对她有其他的图谋,今越不敢放下心来。

程澈走在二人的前方,转头见那小人一脸的警惕狐疑,偷偷的瞟着宋成宥,宋成宥此时还是一脸的义愤填膺,两人鲜明的对比让程澈笑出了声儿。

走了没多久,今越的身体彻底扛不住了,天上的太阳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迷迷糊糊,竟然要一头栽下去。

宋成宥余光一直看着这嘴硬的丫头,见今越要倒下去,反应极快的一把将人拉住,顺势背在了背上。

今越软趴趴的在宋成宥的背上,两个人离得很近,今越呼出的气淡淡的扑在了宋成宥的脖颈上。

她实在是走不动一步,再加上宋成宥的背上又实在是舒服,便没有多做挣扎,任由他就这样背着自己,甚至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宋成宥察觉到今越的变化,此刻她像只慵懒的小猫,轻飘飘的趴在自己的背上,所以,这小白眼丫头是相信自己了,思及此,宋成宥的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钱给多了。”

休息了片刻,今越渐渐的缓了过来,想到刚刚宋成宥给出去的一百两银票,可能转头便送进了江聿白的口袋,有些不值,送给无良守卫的那锭金子最多换六十两。

宋成宥被今越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搞蒙了,钱给多了,转念一想,原来这丫头是在说给那人伢子的钱给多了,这丫头,话语间竟还带着淡淡的可惜。

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当时已经命悬一线了,一时间宋成宥觉得她别扭又可爱的。

今越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去,脸一下子便红了,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难不成,说自己也值这个价,这好像更开不了口。

她一低头,便发现宋成宥抿着嘴在偷笑,搞得自己又羞又恼,今越不开心的甩了甩腿,表示抗议。

“今日出门,只带了一张银票,刚刚好。”宋成宥笑着同今越说到。

“钱,我会尽快还你的。”今越担心再一次被这一百两套住了,着急的开口道。

“刚刚好的意思是,那笔钱的用处刚刚好,所以你不用着急还我,甚至不还也没关系。”

听到这样的回答,今越有些噎住,逃出宫的这些日子,一开始遇见虎子让她觉得这世间还是好人多些,可就一回,遇见了江聿白,她险些将自己的命搭了进去,她分不清,到底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今越只能支支吾吾的向宋成宥回道欠钱是一定要还的。

宋成宥明白这小姑娘的顾及,心中了然,为了让她放心,只得答应下来。

两人交谈间,今越的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尴尬的局面。

“走,带你蹭饭去。”

今越还没回过神来,宋成宥便背着她一溜烟的冲了出去,几步便赶上了前面的程澈。

“程澈,妹妹饿了,我的钱,花完了。”

宋成宥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程澈。

今越被宋成宥的反应搞的笑出了声,宋成宥听到后轻轻的拍了下今越的腿,小声的威胁到,还想不想吃饭了。

今越收起了笑,眼睛里带着渴望巴巴的看着面前的程澈。

程澈被眼前的一大一小两个人逗笑了,宋成宥这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得不到就冲他撒娇,他要是只小狗,此时尾巴怕是都要上天了。

那小孩儿小脸脏兮兮的,看起来也是惨得不得了。

程澈无奈叹口气,收起手中的折扇,在两人的头上轻轻的各敲了一下,将身上的钱袋取下来,交在了宋成宥的手里。

宋成宥见目的达到,背着今越乐乐呵呵的找饭馆去了,扭头还叫程澈快些跟上,去晚了就没饭吃了。

今越在宋成宥的背上,听着少年和友人的打趣,爽朗的笑充斥在耳边,太阳温暖的照在她的背上,那些在黑暗日子里攒下来的阴霾,仿佛就这样被驱散了。

那头程澈无奈的看着两人的背影,却在路过马车行的时候,用身上最后的银钱租下了一辆马车,又寻了车夫。

待找到心仪的饭馆,宋成宥将今越放下来,带着她进了饭馆,程澈在身后,三人就近落了座。

宋成宥问了今越有没有什么忌口,今越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宋成宥便将小二唤来,点了几个招牌菜和一碗白粥,待菜上齐,将白粥推在了今越面前。

“饿的久了先用白粥垫垫胃。”

今越点点头,同宋成宥说了声谢谢,又转头同程澈说了谢谢,看到他们二人动起了筷子,今越也才动起了筷子。

酒足饭饱,自饭馆里出来,今越才觉得自己真正的活过来了。

程澈将车夫唤过来,让今越上了马车,今越心中有些警惕,问了声儿要去哪里。

程澈同今越解释道,如今对她而言,西平郡并不安全,只是当下他们有要事,只能委屈今越先跟着他们在西平郡办完事情,再为今越寻个去处。

宋成宥在旁边点着头补充道,若是今越还有家人,待事情结束,便将她送回去。

今越听到这话,神色有些暗淡,摇了摇头说低声说了句没有。

宋成宥看着到今越的反应,察觉到自己触碰了今越的伤处,不好意思的冲着今越说了抱歉。

如今自己遭遇了许多,心里也只能强迫自己释然,今越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了声儿无妨。

宋成宥同程澈骑着马行在前方,今越一人坐在马车内,身上的力气恢复些,神智也清醒了许多,她才有时间去思考。

宋成宥的名字脱口而出,今越愈发觉得熟悉。

恍惚间,他的身影同城门送行时见到的将军的身影对上了。

宋成宥,是前往永州戍边的少年将军! 第十一章 原来早就救过我 今越彻底清醒过来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儿,察觉到自己身上都僵了一半,她!现如今还是在逃的罪犯。

而如今宋成宥救下她,是不是因为认出了她,要将她交出去,两人的身份此刻已是天差地别。

想到这里,今越的心砰砰砰的跳的极快,苍天有眼,让她多次死里逃生,如今她是万不愿将自己的命轻易的丢掉。

今越掀起帘子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能看的出前方领头的两人在着急赶路,若是此时冲动跳下马车,只怕当场便命丧黄泉。

现在这种情况,她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再引起二人的怀疑,估计想跑也跑不掉了。

马车前的二人全然不知马车内的今越经历的思想斗争,两人还在风轻云淡的聊着天。

程澈看了一眼马车,打马向宋成宥靠近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女孩子?”

宋成宥斜眼看了程澈一眼,带着调侃幽幽开口道。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程澈,莫非月余未见,这就生了眼疾,等哥哥回了军营,定叫医官好好给你瞧瞧。”

程澈回了宋成宥一记白眼,果真是处处都不忘占他的便宜。

“要是女孩子,人伢子还要将她卖成苦力。只怕是……”

后边的话,程澈没有再说出去,两人对今越可能的下场心照不宣。

宋成宥看着前方,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我之前就见过她,在离京的最后一晚,城边破庙里,她一个人染上了风寒,我守了她一夜,只是没想到又碰见了。”

程澈心中了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那时候虽然看起来可怜,但至少不像现在这样,风一吹都能给送走,也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家中族亲怕早已……,想来也是个可怜人,既然同我遇到了两次,也是缘分,能护她一程便是一程吧。”

宋成宥说话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前些年的天灾,近几年来才将将好了一些,边疆的战争又爆发了,赋税的提高,一次又一次的征兵,让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两人也猜想到今越的身世,心照不宣的都没有再开口,就这样一路无言,赶到了桓筠在的村子。

待到了地方,宋成宥发现,村子里的状况远比想象中要差上很多。

人烟稀少,房屋倒塌了大半,围墙变成破烂的土堆,往里走,才看到几个百姓排着队在等着取药。

今越跟在两人的身后,断壁残垣,光秃秃的树木,了无生机的村庄,偶尔走着,还能看到房屋墙上的血迹。

宋成宥拦住了一位村民,打听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才得知,冬季粮食稀缺,村子里前不久遇到过羌胡人突袭,如今,在登记造册,村子里活着的人都要迁出去。

那村民指了指前边的方向,同他们说里边有一位小将军,若是有事情可以去找他。

宋成宥谢过村民,带着今越和程澈寻了过去。

今越乖巧的跟在身后,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交谈,本打算找个借口离开二人身边,再悄悄的溜走,如今想来,已是完全不可能了。

身处边疆,自己人生地不熟,若是不凑巧再遇上了羌胡人,后果只怕是不堪设想。

一路向前直行,总算看到了一间像样点的屋子,门外有两个士兵把守着。

程澈走在前方,守门的二人认出了他,尊敬的喊了一句军师,便放他进去了屋子。

门口的宋成宥和今越被拦住了,宋成宥有些无奈,冲着程澈摊摊手,眼神示意,快让他们放我进来。

此时门内有一道清澈的声音传了出来,

“莫要冲撞了宋将军。”

门外的二人有些惶恐,连忙冲着宋成宥道歉,宋成宥摆手说了声儿无事,便带着今越一同进去了。

小小的屋子挤进去四人,霎时间便显得有些拥挤。

今越跟在身后,心彻底的沉了下去,一个将军一个军师还不够,又来了一个将军,现下自己估计是插翅难逃了。

两人一进门,便看到案几旁站着一清瘦男子,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衣着简单,只一身墨色缎子衣裳,上以同色织线绣着简单的花纹,偏看起来有些淡雅出尘的味道。

“好久不见,宋小将军。”

桓筠转过身来冲着宋成宥微微点头,笑着说到。

宋成宥看着桓筠,一时间有些忘记,自己好像从未与他见过。

桓筠见宋成宥愣住,又打趣起了他。

“宋小将军贵人多忘事,前不久的上元宫宴夜,你我在城门遇见过,那个被责难的老太监,还是小将军救下来的。”

宋成宥恍然大悟,方才想起那日在打量他的男子就是桓筠。

“将军勇毅,敢为不平事仗义相助,自是佩服,能与您一同共事,是桓筠之幸。”说着便向宋成宥拘了一礼。

“那日莽撞,让你见笑了。桓将军思虑周全,布防安排周密,又体恤百姓,能得桓将军助力,才是宋某得荣幸。”宋成宥连忙又回上了一礼。

程澈见二人这般相互拘礼,心中有些无奈,桓筠什么性子他不知道,但宋成宥只怕是不出几日便会露馅,还不如早早的让桓筠看看清楚。

今越躲在宋成宥的身后,听到二人的对话,心中一震,那日,竟然是他!

元夜阴差阳错救下她,那句将她拉出困顿的元夜平安,顺遂无虞的祝福,是宋成宥,竟然是宋成宥。

今越猛地一抬头,看着宋成宥的背影,那日的洋洋洒洒的大雪,阊阖门前的红灯笼,透过夜香桶恍惚间看清的背影,一瞬间都同眼前的少年对上了。

原来那么早便见过……那么早,他便阴差阳错的救过自己。

今越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江聿白的事情让她狠狠的栽了一个跟头,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他人,宋成宥究竟是好意还是对她另有成算,她要不要赌。

她的内心很是挣扎,理智告诉她,离开,离开宋成宥。

她赌不起,赌不起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也赌不起这漂泊不定的人心。

但偏偏,阊阖门前少年的背影和那隔着牢笼中初见的第一眼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闪现,让她久久难以平息。

又或者,宋成宥拉着她离开时候的手掌太过于温热,又或者,黑夜里独行的时间太久,。

让她短短半天便生出了依恋,思及此,她竟隐约有些自嘲。

她是个生性寡淡的人,父皇对她自小便不重视,她也曾努力过让父皇多看自己一眼,但……。

再加之母妃那不争不抢的性格,后宫生存艰难,更是让她自小便明白天下万事皆为利,只要自己不想要去得到,自然也就不会上心,更不会失望,她便压抑着自己的性子,一直熬到了现在。

可偏偏宋成宥,像是汲汲暗夜里皎洁的月光,让人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宋成宥同桓筠交谈半晌,村子里的人口清点已经基本完成,三人决定即刻便护送村民离开,前往西平郡安置的落脚点。

另留下一支军队在村子里设防,再自西平郡原先的兵力抽调出一支做好巡护。

待几人反应过来,天色已暗。自门内看出去,天地辽阔,暮色就这样压下来,落日已经完全隐秘在了山脚下,余晖与天边交织在一起,树木光秃秃的裸露在大地,苍凉而壮丽。

今越就这样站在宋成宥的身后思索了半下午,也没有想出好的结果。

宋成宥两次救了她,她理应报答这份恩情,但她又担心宋成宥将她交出去,她不想,不想再回到天子的身边,再回去皇城那座囚牢,否则,等待她的将是无间地狱。 第十二章 捡了一只小野猫 宋成宥同桓筠聊的太过于投入,忘记了自己身后还跟着的小尾巴,一转身就和正在发呆的今越撞在了一起。

那头的今越也在出神儿,丝毫没有察觉到宋成宥的动作,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今越揉着被撞到的地方,略带些幽怨的看了宋成宥一眼。

宋成宥有些尴尬,他带着今越过来,如今却忘记了人家,站了一下午还又害人家受伤。

思及此,宋成宥有些着急,忙问道,

“不好意思,小丫头,撞到了哪里,等会儿找医官给你瞧瞧。”

这下倒是轮到今越不好意思了,一点小问题,自己如今早就没有那么金贵了,她放下正在揉头的手,笑着回了句自己无事,让宋成宥不必担心。

早在一进门,桓筠便看到了身后跟着的小孩儿,见她那样子,桓筠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宋成宥和桓筠一下午交谈甚欢,二人志趣相投,彼此之间也熟络起来,桓筠这才笑着打趣的问道,

“宋兄,这是在哪里捡到的小花猫啊。”

今越的脸有些发红,自己此刻确实像只脏兮兮的小猫,也难为宋成宥不嫌弃,背了她好久。

宋成宥看着今越笑了笑,冲着桓筠回到,

“在山野间遇到了一只小野猫,古灵精怪的就带回来了。”

桓筠听宋成宥如此回答,也是不好意思再多问些什么,便冲着今越友善的笑了笑。

宋成宥同今越解释道,接下来他们要护送村中的百姓前往西平郡,路上还需要一段时间,让今越再坚持一下,今越听话的点了点头。

又问了桓筠有没有什么吃的,桓筠支了门外的二人去取了些带过来的干粮。

宋成宥将装干粮的袋子交给了今越,嘱咐她先垫垫肚子,待到了西平郡再给她买好吃的,今越心中有些动容,宋成宥,应当是个好人的。

几人出了屋子,见门外站着几十名百姓,衣衫破旧,面黄肌瘦,有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小孩儿安静的睡着。

年纪大些的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还有的人受了伤,走路还一瘸一拐,几十人间,一时间竟凑不出一个好人,待真见到了这一幕,几人的心中百味杂陈。

今越默默的跟在队伍的身后,原先在都城,这样的情况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

她所遇到的是每日里打扮光鲜亮丽的贵人,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就连宫内的最低等的洒扫宫女,也要比这好上百倍。

自离开宫外,今越方知道原来有人汲汲营营,苦苦求生,几岁便要自食其力的生活,过着有今日没明日的日子,她的心情一时间有些落寞。

宋成宥在前方安排着村民,凑来的两辆驴车坐不下,他便将逐月拴上了绳索,也做了马车。

过了没一会儿,他感觉有人轻轻的推了下自己,一转头,看见了今越,此时天色已暗,她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亮亮的,一双眸子,清丽而纯净。

“我已经好多了,可以不坐马车,和你们一起走路。”

或许是怕宋成宥拒绝,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今越便将她身边抱着小孩的妇人,老媪带到了马车上。

宋成宥无奈的笑了笑,这丫头,同他一般是个倔脾气,便默许了今越的举动。

半个时辰后,队伍已经安置好,一行人便趁着月色出发。

桓筠在队伍的前方领路,程澈跟在队伍的中间,宋成宥负责断尾,今越紧紧的跟在他的身旁。

考虑到村民的身体状况,队伍行进的极为缓慢,每过一个时辰便要歇上一歇,所以路上并不累。

一路上静悄悄的,偶尔听得见几声鸟叫,还有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刚进三月,天气尚冷,今越穿的有些单薄,宋成宥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今越身上。

宋成宥的身量比今越高上不少,衣服对今越来讲大得多,离远看,倒像是黑夜里跑出来的一只小鬼。

见此,宋成宥扑哧一声儿笑了出来,拍了拍今越的头,做了鬼脸的模样吓唬今越。

“小鬼,看你往哪里跑,我要抓到你了。”

今越满脸黑线,默默的同宋成宥拉开了一些距离,转头的时候脸上又带一丝不自知的笑意,他还当真是幼稚。

夜色浓浓,点点的星光和一镰弯月依稀照亮着方向,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和田间地头,树枝摇曳起舞,山峰高原没有了白日的壮阔,多了几分冷清。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了山河辽阔,今越的心逐渐变得平静,。

等到了西平郡,安排好了村民,已经将近亥时,几人寻了一间客栈住下,才将将歇下来。

那头今越刚关上门便有店小二敲了她的门。

“公子,洗浴用的水给您准备好了。”

“知道了,这就来。”

今越打开了门,小二将屋里的浴桶灌满了水。

“小公子,这是和您同行的公子让我交给您的。”

今越接了过来,发现是干净的换洗衣服和一些糕点。

坐进去浴桶,今越瞬间被温热的水包围,浑身都舒畅起来,洗浴完,换上了干净衣物,自己才是真真的活过来了。

今越躺在床上,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糕点,小小的很是精致。

睡前不食,以前的条条框框现在算个屁啊!

她有些叛逆的跳下床,胡乱的抓起一小块糕点就往嘴里塞,里面的豆沙软糯甜蜜,今越很是喜欢,忍不住的多吃了几个,待有些撑了,才住了嘴,去上床休息。

第二天起床,只觉得浑身舒畅,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上了许多。

今越换上了新的衣服,浅蓝色短袄,围着一圈白色狐狸毛,绣着玉兰的月白色长裙,她将剪乱的头发梳成了两个低髻,看起来有些可爱。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越满意的点了点头,下了楼,发现那三人已经在等着自己了。

宋成宥抬头,一下子没有认出来,又定睛一看,才认出了今越。

小姑娘像是春日里抽条的柳枝,身材纤细,亭亭玉立,一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小巧的鼻子,玲珑的嘴,瓜子小脸。皮肤白皙未施粉黛,一身装束本应是少女的可爱,偏又从骨子里透出来几丝生人勿近的清冷。

待人入座,宋成宥便将面前的吃食推给了今越,三人坐在旁边就这样等着今越,未觉得有何不妥。

倒是今越有些不自在,再加上昨夜吃的太撑,她简单的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程澈起身,去马厩里将几人的马牵了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等着桓筠退房,今越将宋成宥的披风还给了他,施礼说着谢谢。

宋成宥思索片刻,同今越说了自己的打算,

“如今西平郡对你而言并不安全,我们的事情已经忙完,如今要启程返回安平郡,待到了地方,便看你的打算,如若愿意,我们可为你寻个好去处。”

今越觉得宋成宥的话很有道理,便点点头,只是想到自己现如今的处境,竟无处可去,一时间心里有些难过。

宋成宥一行人上了马,今越坐进了马车,路上还需要两三个时辰,如果顺利,几人可在正午前赶回安平郡。

今越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细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从宋成宥救下她,再到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是个顶好的人,上有家国心,下有怜悯心,不骄不躁,妥帖周到。

只是,今越有些矛盾,她知道她生出了依赖的心思,可这世间无谁能靠得住谁的道理。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到了安平郡,今越掀开了的帘子,好奇的看着窗外。

等进了城,一行人下了马,宋成宥走在前方,安平郡要热闹的很多,集市也更大,周遭都是旅馆饭馆和各式各样的铺子,来往百姓络绎不绝,跑着玩闹的小孩儿,挑选买菜的妇人,还有挑着扁担的货郎走街串巷。

人间烟火气一瞬间便包围了几人,今越心中的阴霾驱散了一些。

宋成宥走在前方,街上的叔婶热情的同他打招呼,他也热情的回应着,小孩子将手里的零嘴分享给他,亲切的叫着他阿宥哥哥,胆大一些的还要拉着他不走让抱一抱。

在这里,宋成宥不像是出征时的冷面少年将军,更像是遇见了会亲切寒暄几句的邻家哥哥。

今越被周围的人感染,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几人走在路上,有百姓将自家种的菜蔬送给他们,推辞几番却抵不过热情。

有亲切的阿婶见今越瘦瘦的,多了几分热络,将自家烙的馍又给装上一些,亲切的说着女娃多吃点,婶烙的好吃。

有的阿婶拉着今越,一直夸今越生的水灵,漂亮,今越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过了没一会儿又问今越是不是宋成宥未过门的小媳妇,今越的脸刷就红了起来,急忙摇摇手,说不是不是,是宋成宥好心救下了她。

阿婶们堆了一脸的笑,说着没关系,又向今越夸耀起了宋成宥,样貌堂堂,待人友善,武功高强,将他是变着花样的夸上了一番。

她的脸更红了,小声的说着自己还未及笄,阿婶们更来了兴趣,恨不得当下就给二人定下来亲事。

今越实在是招架不住了,拼命挤了出去,差点撞了宋成宥的怀里,脑海里都是刚刚阿婶们的话,又急忙同他拉开了距离。

宋成宥那头也快挪不动步,桓筠和程澈怀里都被塞满了,转头看到今越被一群阿婶围着,便瞬间了然。

“阿婶们,人家还是小丫头,我当人家是妹妹的,她怕生,你们别吓着她。”闻此一言,今越向宋成宥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短短几百米,几人愣是走了半个时辰,待出了主街,才放下去东西歇了歇。

互相一看,都是被挤的狼狈模样,一时间都发了笑。

几人是不敢再回去了,就着乡亲们送的东西,简单的吃了个午饭。

烙饼柔软劲道,嚼一口是满嘴的麦香,还有些自家做的糕点,虽样貌欠缺些,但味道是一等一的好,馅料独特,味道丰富。

待几人吃完饭,懒懒的靠在马车边上晒着太阳,今越坐在一旁,享受着这安闲时光。 第十三章 我想跟着你 “小丫头,你有什么打算吗?如今也安全了,接下来的路,我们恐怕不能带你一起走了。”程澈淡淡的开口道。

宋成宥看了一眼今越,见今越的面色肉眼可见沉重起来。

“我们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接下来,你跟着我们会不太方便,你还有什么亲人可以照顾你吗,我们派人将你送过去。”

宋成宥担心今越误会,便开口道。

“亲人,我没有亲人了,也没有人可以照顾我。”今越的声音有些低沉。

几人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

过了半晌,宋成宥才开了口,小心的询问今越对给她烙饼的阿婶感觉怎样。

今越点点头,说阿婶人很好,很热情,对她很照顾。

宋成宥听到,有些放心,便又张口问她愿不愿意跟着那位阿婶。

今越没有说话,想了想,又担心给他们造成困扰,便默默的点了点头。

见今越神色淡淡,宋成宥便同她解释道

“今越,烙饼的阿婶与我家是旧相识,我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放心,阿婶是个很好的人。”

今越听此,低头嗯了一声儿,见今越答应了下来,宋成宥便带着今越出了巷子,要去寻刚刚的阿婶。

快拐出巷子的时候,今越突然生出了勇气,

“宋成宥,我想跟着你。”这样一句话,几乎是被今越喊出来的,她不确定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但如今她却只有一个想法。

宋成宥被今越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吼住了,他愣了一下神儿,转过去身去看着今越,小姑娘的脸上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泛着潮红。

今越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好像不应该这样,但是她想跟着宋成宥,她只想跟着宋成宥。

见宋成宥没有反应,她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够矜持,这样,会不会让人生厌。

宋成宥看着面前小姑娘那别扭的模样,此刻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太阳照着她,可偏偏看起来却那么孤单,让人平添了几分心疼。

他大跨步走到今越的面前,蹲下去很认真的看着今越。

“你跟着我,会很累,还会有性命危险,你还愿意吗?”

宋成宥明白自己现如今的处境,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又如何忍心再拉一个小姑娘下水。

可偏偏,遇上这么个犟丫头,原以为这样会吓住今越,让她知难而退。

“我愿意!”

今越的眼神不带丝毫躲闪,就这样看着宋成宥,神色认真,语气中都是坚定。

看着今越的反应,那小脸认真的都快皱到一起了,平添了几分可爱,宋成宥突然笑了出来,摸了摸今越的头,柔声说了句好。

跟在身后的桓筠和程澈听到了宋成宥和今越的对话,宋成宥询问了他们二人的意见。

程澈摇着扇子,半开玩笑的问道,

“阿婶烙的饼真的很好吃,真的不要再考虑一下?小丫头”

今越摇摇头,又朝宋成宥的身边靠了靠,桓筠带着些许宠溺的笑了笑,

“这小野猫都捡了,怎么能不照顾呢,是吧,宋兄。”

接着又学着宋成宥的样子,摸了摸今越的头,亲切的叫了一声儿今越妹妹。

见他们二人没有反对,今越的心这才放松了下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事情尘埃落定,三人便带着今越返回了在安平郡的大营。

马车不方便前去军营,宋成宥便将今越放在自己的马上,让桓筠和程澈先回营。

自己牵着缰绳,今越安静的坐在马上,两人一马,慢悠悠的走在山谷的沟壑纵横间,夕阳如血,映出二人的残影。

待返回军营,太阳已经彻底落山。

程澈在军营外等着二人,宋成宥隔着老远便认出了他,挥着胳膊冲他打招呼。

待走进一看,程澈还提着一盏竹编小灯笼,外边用薄纱覆盖,看起来很是精巧别致。

宋成宥将今越抱下马,程澈顺手将灯笼递给了今越,宋成宥牵着逐月,将它交给了哨兵。

今越拿着灯笼,提起来左右看了看,很是喜欢,露出了笑冲着程澈说了声谢谢程澈哥哥。

程澈的耳朵有些红,回了句是顺手的事情,余光却又瞟向面前的女孩儿。

“你的军帐我们已经提前布置好,在我和宋成宥的中间,你随我来吧。”

今越点点头,跟在了程澈的身后,宋成宥一路小跑追了上来,扑在了程澈的背上,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宋成宥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

程澈不留情面的打了宋成宥一下,让他小声些,一时间,宋成宥有些委屈,撇着嘴无辜的看着程澈。

今越跟在身后看着二人的打闹,其实,两人都是个顶个的幼稚,嗯,宋成宥还是拔得头筹的那个,她的心中默默的想到。

进了军营,一路向前,最前方中间的是主帐,是宋成宥的住处,左边稍微小一些的便是桓筠的住处,右边是程澈的帐子,主帐和程澈的帐子中间夹着一个不大的军帐。

离进一看,虽和普通的军帐并无甚差别,但细瞧之处隐约可见一些女子的装饰,外边挂着淡粉色的绸子,又用木栏围了一圈,做了一个简单的木门,栅栏上有一些花花草草,看着倒是有几分野趣。

两人将今越送到门口便住了脚,宋成宥担心今越不适应,便多耐心的嘱咐了几句。

“军营里多是男子,若是有些什么需要,便可同伙房采买的孙大娘讲,我已经安置给她,有事情便可以来找我,或者是程澈,我们的住处就在你旁边,遇上有人问你的身份,你便可说是我的妹妹,大家人都很好,所以你只管放心住下来,好好休息。”

程澈站在一边,同今越补充,

“明日宋成宥要去前线巡查安防问题,可能要几日才能回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顺便再带你见个人。”

“咳,你是说沈确!也好,两人应当有共同话题,但是!务必小心!别让她吃了今越!”

宋成宥的反应有些夸张,让今越对这个沈确充满了好奇之心。

“沈确,冯延真老将军的女儿,也是军营里唯一的女将军,同我们一起长大,宋成宥和她吵着长大的,两人一直不对付,你别理他。”

今越又想笑了,她实在是无法将面前这个少年同别人口中威风凛凛的小将军联系在一起,宋成宥太鲜活了。

她愣是憋回了笑,换出了幅认真的模样。

今越心中甚是感激,萍水相逢,二人从救下今越,为她处处考虑,再到无微不至的照顾。

还有宋成宥在阊阖门前阴差阳错的相救,这一句谢谢藏在今越心中已好久。

“谢谢宋成宥哥哥,谢谢程澈哥哥,谢谢你们的搭救之恩,谢谢你们愿意给今越一个容身之所,来日今越愿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宋成宥和程澈见今越的眼中已经隐约有了泪花,一下子有些慌神。

短短的几日相处,两人已摸到了今越的性子,如今这样的一番话便是在她的心中演练了千万次,她的感激宋成宥和程澈都能感受的到。

“今越,过去之事,我们无权追问于你,但今后的日子,好好的走下去。”

程澈微微叹了一口气,当年他又何尝不是这般。

“小越儿,以后别这般见外了,我们都是一家人,是吧!阿澈!”宋成宥笑着轻拍了一下程澈。

“嗯,一家人。”程澈认真的看了宋成宥一眼,又对今越笑着说到。

“这小姑娘眼睛一红啊,真的比洪水猛兽还吓人,好了,时间不早了,快放她去休息吧。”

如今今越的心思才算是彻底的放下来,这句谢谢让她轻松不少,宋成宥口中的一家人,真好。

二人见小姑娘的脸色放松下来,才安下心来,同今越道了别,回了自己得军帐。

今越搂着刚被宋成宥塞进怀里的吃食默默看着二人走远的背影,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军帐。

虽是临时搭建,但并未见有任何敷衍之处。

今越的拉开帘子走了进去,入眼是一张几案上摆了一些书简,背后是一张大的屏风,将床榻与前方做了隔断,屏风上是壮阔的黄河,还有日出金山,重峦叠嶂的景色。

旁边摆着博古架,放了些简单的文玩做装饰,还有一盆松石,中间燃着炭火盆,烘的整个帐子暖洋洋的。

走进里间,一方木质雕花立柜,地下铺了柔软的毯子,中间放着一张软榻,上悬着纱帘,又在旁边单独辟开做了间浴房,中间放着浴桶,旁边是衣架子和一张小桌子。

简单中透着精致,今越很是喜欢,洗漱完,换下了衣服,又将灯笼挂在了床边,许是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许是刚刚的一家人打动了今越的心。

今晚,注定是个好梦。

第二日,约莫是天刚刚亮的时候今越便听见了外边的动静。

她穿好了衣服,拉开军帐走了出去,一众士兵在做着晨练,周围有人在巡逻,伙房那边生起了炊烟。

那边宋成宥牵着逐月走了过来,今越冲着宋成宥说了一声儿早。

宋成宥见今越醒的这般早,便开口多问了几句。

“昨日睡的可还好,今早有没有吵到你,房间还满意吗。”

宋成宥一股脑的问了三个问题出来,今越被问的有些懵了,揉了揉头,迷糊着作出了回答,

“房间很满意,昨天睡的很好,还有……没有吵到我。”

宋成宥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的发笑,又多叮嘱了几句,

“困了便再睡睡一会儿,现在时间还早。”

今越点点头,奶里奶气的回了句好,活像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今越准备回去帐子里,突然想起来今天宋成宥要去巡防,又转身看着宋成宥,有些犹豫的开口道,

“你现在便要出去巡防了吗?”

宋成宥嗯了一声儿,今越又追问到,

“是不是要出去几天。”

“三五天便能回来”宋成宥回答到。

“路上小心,平安回来。”今越看着宋成宥,有些羞涩的又开口道。

“好,我知道了,有事情便找程澈和桓筠,还有,照顾好自己。”

宋成宥的心里有些暖意,冲淡了晨起的寒凉,原来,这就是有妹妹的感觉啊,那头见今越穿的单薄,便着急将人又赶回了军帐。

今越回了军帐,坐在了床上,屋子里很暖和,渐渐的又生出了困意,便趴下去沉沉的睡着了。

待再次醒过来,已经日上三竿,今越一股脑的坐起来,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又睡了这么久。

着急出门,一打开军帐,便看见等在门外的程澈,他的脸颊被吹的有些泛红,今越的心中有些内疚。

“程澈哥哥,让你等很久了,抱歉。”

今越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歉意,程澈轻咳了一声儿,淡淡的回了句无妨。

他想到今越还没有用早膳,便带着今越直奔伙房,打了一碗清粥,一个馒头还有一碟小菜放在了今越面前。

“军营中粗茶淡饭,若是不习惯了,或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同孙大娘说。”

今越捧起了手边的粥,刚准备要喝,便听到程澈这样的话,连忙摇摇头,回答道,

“程澈哥哥,不用!我很喜欢,也没有吃不惯,不需要再麻烦孙大娘和你们了。”

“没事的,不麻烦,孙大娘最喜欢捯饬些吃的,以前我和宋成宥可是经常成为“受害者”,你要是喜欢,孙大娘会很开心的。”

今越听到这样的话,心中的负担才稍微放下了一些,她很害怕,怕自己会给他们添麻烦。

待用完了饭,两人便在军营里逛了起来,武器室,药医室,还有什么地方今越不方便进去的,程澈一一做了介绍。 第十四章 旷野的风 “你这马步!稚童都能一脚给你踹飞!还有你!手里的武器飞出去要砸自己人啊!给我握紧!”

靠近演武场,今越便听见里边明亮的女声传来,听多了宫里的低声细语,这般张扬肆意洒脱的声音让她格外喜欢。

“昨日说要带你去见的那人,这不迎面就撞见了,走!带你去见见。”

程澈看到了今越好奇的表情,便带着小姑娘进了演武场。

一众暗色里高台上的那道红让人离不开眼睛,那女子一身红衣,修长的身姿,高高束起的秀发,随着动作在风中飞扬,手中的一柄长剑武的是利落干脆。

见有来人,便是直直的冲着程澈的方向杀了过去,今越跟在程澈的身后,只一眼便被惊的说不出话,她像是茫茫戈壁开出的绚烂花朵。

边疆特有的风霜在女子未着粉黛的脸上留下痕迹,却偏带着蓬勃的生机,一双杏眼微微上挑,带上了几分凛冽,偏其他五官圆钝,中和掉了这份杀气,让人一时间挪不开眼,发丝纷飞,红衣甚火。

“程澈!今日宋成宥不在你就来陪我练手吧!”话毕,便是一把将程澈拉到了高台之上。

他倒也不含糊,直直的迎了上去,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沈确竟占了上风,今越在台下看的是热血沸腾,她从未见过这般女子,肆意洒脱,张扬自信。

“沈女将,这武力方面,您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今日尽兴,可放程某一马,明日我将那桓筠绑了给你带过来补了宋成宥的空子。”

程澈倒是落的大方,见此状况,主动的给自己找了台阶。

“新来的桓副将!可以!让我且试试他的身手。”

“好。”程澈笑着应道。

“只不过今日,还有一人要介绍给你。”

今越那张激动的小脸上的红晕还没有下去,就被程澈拉了上去。

“哇!好漂亮的妹妹!你从哪里找了这么个宝贝。”

那头的沈确也不认生,见面前的小姑娘好看的实在是让人诺不开眼,便拉着今越前后左右的打量着。

“沈姐姐好,我叫今越。”今越笑着同沈确打着招呼。

“啊啊啊!好可爱,说话也好乖!程澈!我更爱了!”

军营里大部分都是男子,沈确能说话的没几个,如今来了个乖巧美丽的妹妹,沈确别提多开心了。

“沈确,收着点,别吓着今越了。”

程澈有些无奈,果真是宋成宥说的,沈确看起来一副要将人吃掉的样子。

“妹妹,你说你害怕沈姐姐嘛!”沈确倒是直性子,就这么简单粗暴的问出来,还顺带着瞪了程澈一眼。

“今越,很喜欢沈姐姐。”今越此时的注意力全在沈确的身上,原以为她会是个高冷美人,但未曾想竟如此好相处。

沈确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程澈看着面前相处融洽的二人,有些无奈,这么快就将自己抛了。

“哎!看来我又多余了呢。如此一来,等下同今越去县城里采买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沈确。”程澈装作叹气的模样。

“没问题!你且替我看着这帮小新兵,今越今日想要什么,我便给她买什么。”

今越一来,沈确的心思也从练兵的心思上跑了出去,如今正是个好机会,同这小美人熟络起来。

沈确的热情冲昏了今越,但偏偏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一趟集市逛下来,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沈确了解到今越这些日子的遭遇,更是恨不得将她认作自己的亲生妹妹来疼。

待回了军营,天已完全黑了,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今越在军营已经住下了小半年。

边疆的景色总是带着壮丽,而秋日更是将此发挥到了极致,凉爽的风吹过每一寸大地,也同样拂过今越的脸庞和秀发,她站在军营边上的山岗,眺望着远处落下的夕阳,天空像是被割裂又融合那般,铺洒出五光十色的景。

这小半年来,今越很少再见到宋成宥,每次碰面都是匆匆,或赶上他离开,或赶上他回来,主帐里大多时候都是黑着灯的。

有时军营里的人走了大半,好的情况几天便能回来,有时要一直等上月余,回来的将士,身上带着这样或那样的伤,甚至,有人再也回不来了。

桓筠、程澈、沈确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军营里有时独独就今越一个闲人,周围的将士见她年纪尚小,是个女孩子,对她又多加照顾,今越的心中很感激,但总觉得缺少些什么。

但偏偏,她的心中迷惑,未来人生的这条路,大家都知道该如何走下去,或战死沙场,了全大义,或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可她没有这样的机会,高高在上的皇权她连与他斗争的底气都没有,她只能像现在这样变成阴沟里的老鼠躲起来。

想到这里,她竟然有些恨自己,懦弱无知胆小,甚至有些可悲。

“开门!开门!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山岗的风吹来了哨兵的声音,宋成宥他们回来了。

今越转身就往军营里跑,却看到宋成宥背着浑身是血的桓筠一路急冲冲的跑了进来,程澈紧随其后。

“快!快传军医!快去叫军医!”

今越反应极快,跟着进去了桓筠的军帐。

她一开始不习惯见到这样的场景,鲜血,残肢,一声又一声的哀嚎,总能让她轻易的回到那个大火的夜晚。

只是后来,军医那边人手少的时候,今越会跟在身边打下手,心中的敬佩也渐渐的盖过了原先的恐惧。

她熟练的将烈酒、剪刀、白布、创伤药一一备好,放在了床前,自己站在了帐子外等着军医,待军医赶到时,又将桓筠的情况同军医做了说明。

“桓副将身中箭矢,位于左肩胛骨上方,目前情况昏迷,伤口处有渗血,血液颜色正常,初步判断箭上无毒,没有出现高热反应。”

军医点点头疾步走进了军帐,今越站在门口等着,过了许久,才听见军医自帐子里出来,同宋成宥说着话,

“桓副将已无大碍,箭矢偏了一寸,没有伤到要害,过一会便会醒过来了,这几日好好养伤即可。”

“辛苦赵军医了,一会儿我便派人去取药。”

站在门外的今越听到宋成宥沉沉的出了一口气。

“吓到你了吧。”宋成宥许是怕她担心,温柔的问道,只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今越摇了摇头,又重新看向了宋成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默契的等在了桓筠的帐子前。

过了一会儿,程澈的声音从里间传了进来,

“阿宥,桓筠醒了。”

宋成宥急忙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去,今越跟在了身后。

“桓筠,你现下感觉如何,可还有其他不适?”宋成宥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已无大碍,小伤,你别担心,阿宥。”桓筠的声音有些虚弱。

“桓筠,今日战场上的那一箭,你不该替我挡的。”宋成宥的话中带着自责。

“我要是不替你挡那一箭,它就直直的上了你的心口,你难不成是要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战场上嘛!”

桓筠的声音有些激动,一时间咳出了声。

“我,我……”宋成宥我了半天都没有再说出些什么,随后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阿宥,多许我几天假,让我躲躲清闲,这才是现下我最想要的。”

许是怕宋成宥的自责持续的时间太久,桓筠适时的开了口。

“你好好休息,不好彻底了不准下床!”

宋成宥略带些倔强的抛下了这样的一句话,便着急转身出去了。

“桓筠,阿宥的父亲当时也是这般替他挡了一箭,人再也没回来。”

程澈轻声说了缘由,一时间帐子里的氛围有些微妙。

“没关系,阿澈,我懂。”

桓筠并未怪宋成宥刚刚的话,他知道宋成宥的意思,也同样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宋成宥走后,露出了身后的今越,桓筠的精神头好上了一些,笑着同她说起了话。

“今越小丫头住的可还习惯,看起来长高了不少呢。”

“我一切都好,桓筠哥哥,你好好养伤,若是有什么需要,便可直接唤今越。”

桓筠柔声说了声儿好,又转头向程澈说到,

“你看,这妹妹就是不一样,多贴心啊。”

喝完了药,桓筠的困意上来了,今越向他道了别,便离开了军帐,留下程澈守着他。

出了门,今越便看到了宋成宥自己一个人坐在了主帐的木梯前,低垂着头,周遭一片低气压,她叹了一口气,默默的坐在了宋成宥的身边。

月亮高悬于天,周遭星星闪烁,黑夜将这样的光芒衬的又亮上了几分。

过了许久,宋成宥开口道,今越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越,我带你去个地方,走吗?”

宋成宥站了起来,将手伸在了今越的面前,今越抬起头看向他,少年的眼中带着希冀,她点点头,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宋成宥的手中。

两人穿过了军营里燃起的篝火,穿过了庆祝着胜利的士兵,穿过了所有的人声鼎沸,深秋夜间的风带着七分的凉意,吹在了今越的脸上,她看着面前少年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元夜。

宋成宥将今越抱到了逐月的身上,自己也翻身上了马,待今越坐好,便是一扬马鞭,逐月感受到了宋成宥的心情,如离弦的箭那般冲了出去。

二人便是同月光作伴,奔驰在这旷野山间。

逐月渐渐的慢了,在一汪清泉面前停下,宋成宥先下了马,又将今越接了下来。

满月倒映在湖中,风轻轻的抚过水面,微微泛起一些涟漪,月亮就这样在湖中晃啊晃,树木的声音沙沙作响,面前是一片旷野,野草的声音也随着附和,满月挂在天上,柔软而皎洁的照亮了面前的大地,渡上了一层银色的光,静谧中又带着几分清冷,独属于天地万物之间的神圣。

宋成宥依着湖边的乱石坐下,闭上了眼睛,今越站在一旁,两人都没有说话,任由月光撒在身上,旷野的风扑在脸颊。 第十五章 解开心结 “在军营的这段日子还适应吗?”

宋成宥率先开口问到,今越坐在了宋成宥的旁边,转头看向了他,

“嗯,大家都很照顾我,我,过的很好。”

“小丫头,骗人喽,冷冰冰的小脸上就没怎么见你真情实意的开心过。”宋成宥一脸认真的看着今越。

“他们说,女孩子要端庄,要喜怒不形于色,不能让别人猜出你的心思。”今越的声音有些窘迫,她想起了那些年在皇宫里自己受到的规束。

“谁说的!开心了就是要大声笑出来,难过了就是要哭出来,人生只有一次,若是放肆自己的感情都不能随心,那还有什么可以随心。”听到这样的言论出自一个小姑娘之口,宋成宥的声音有些激动。

“嗯,那你呢,你一直以来开心嘛。”今越反问到宋成宥。

“从冯老将军手里接下永州这个重担,能够守护永州的百姓,我是无比开心的,但如今倒是说不准了,羌胡的这场仗打了这些年,牺牲了这么多人,我倒是希望战争能早点结束,大家能早日与自己亲人团聚。”

宋成宥的声音有些低落,今越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问下去,两人之间有些沉寂。

“年前,冯老将军带着我们大败羌胡,皇帝下令,要继续追击,一雪前耻,我带着一队骑兵做堵截,父亲跟在我身后,他也是如同今日那般,倒在了我怀里,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宋成宥的声音越来越低,悲伤的氛围丝丝缕缕的缠住了他。

“直到今日,桓筠倒在了我的面前,我好害怕,害怕又因为我,罔送了他人的性命。”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今越有些犹豫,自己的过往她想同他说。

“宋成宥,我给你讲讲我的过去吧。”

今越的声音里有些坦然,许是月色太冷,让两颗受伤的心靠在一起会温暖些。

宋成宥睁眼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她的头发长了很多,身量也高上了一些,浅色素衣,衬的她更是人淡如水。

“我出生在一个富贵家庭,父亲妻妾成群,母亲是被父亲用权势从幕僚那里抢来的,过了没多久,母亲便怀上了我,父亲觉得我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又恨母亲对他的态度,所以对母亲总是百般折辱,对我也十分平淡,后来父亲要将我嫁给世仇来谋取好处,母亲不愿意,便和父亲发生了争吵,父亲当着我的面对母亲折辱打骂。”

今越深深的出了一口气,那晚好像又在她的眼前,宋成宥皱起了眉头,眼神中满是心疼。

“后来,我想救我的母亲,父亲看到我,竟然想对我……母亲,用全身力气,拖住了父亲,才换了我一条生路,后来我逃了出来,父亲派人追杀我,你说多可笑啊。”

今越原以为过了这么久,又自母妃的信中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或许,自己会有些释然,但到头来,她还是做不到。

宋成宥看着今越,当听到后半段的时候,他忍不住的倒吸一口凉气,短短几句,却是她跨不过的十几年人生。

今越的眼睛有些泛红,她一直强忍着,现在的她已经过的很好了,像母妃说的那样,在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但是,但是她就是忘不掉,忘不掉那夜皇宫的大火,忘不掉母妃最后决绝赴死的神情,忘不掉皇帝恶心的嘴脸。

今越的身上有些颤抖,宋成宥脱下了外袍搭在了今越的身上,安慰似的轻轻拍着今越的肩膀。

“事情已经过去了,万物自会有它的归处,你的母亲最后一定是笑着的,她逃离了牢笼,重新见到了自己的爱人,她的女儿离开了恶人的身边,别难过,今越,勇敢的认真的活下去,带着母亲的希望,她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很欣慰的。”

今越再也绷不住了,藏在心里的话憋了太久,如今宋成宥这样一句安慰,泪水便决了堤。

“可是,我真的……好想我的母亲……”

宋成宥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像是撸着不顺气的小猫,摸了摸今越的头。

“我……我们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们可是一家人。”

心中的委屈发泄出来了,今越才渐渐的收了声音,擦了擦眼睛,才发现宋成宥的衣服被自己抓住,哭的揉作一团。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今越像只小兔子一样红着眼睛向宋成宥道歉。

宋成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说到,

“没事儿的,这不就好啦。现在太晚了,该带你回去了,以后若是有不开心的,同哥哥讲,不要憋在自己的心里。”

今越点点头,起身跟着宋成宥,

“宋成宥,你……”

“嗯,我怎么了,还有叫我哥哥。”宋成宥转头看向今越。

眼前的今越刚哭过,月光照下来眼睛亮亮的,眼波流转间是一片清丽。

“宋哥哥,战场上,能护下你,我相信,无论是你的父亲还是桓筠哥哥,他们都是庆幸的开心的,能有疼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父亲,还有生死之交的挚友,已经是极为不易的了。趁着当下,才是最好的,像你说的一样,带着希冀,勇敢的走下去。”

宋成宥后知后觉察觉到原来她是在安慰自己,相识这么久以来,今越的话一直都很少,如今同他说了这样多,笨拙的去安慰他,念及此他的心里多了一丝欣慰。

“嗯,我知道了。”

宋成宥带着笑意揉乱了今越的头发,今越皱起了眉头,却见眼前的宋成宥心情好了许多,眼睛里都是笑意。

随即叹了一口气,又默默的将自己头发整理好,冲着宋成宥甜甜的喊了一句,

“宋哥哥,你能蹲下来一下嘛。”

宋成宥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蹲在了今越的面前。

今越眼疾手快,一把将宋成宥束发的发带抽开,宋成宥的头发一瞬间散开来,今越忙从他身边跑开了。

宋成宥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心里想着,果真要撒娇的女孩要作妖!

“今越,你胆子大了啊!现在敢捉弄你宋哥哥了!看我逮着你怎么收拾你。”

今越一边奔跑一边转头看向少年,散下来头发的宋成宥在月光的映照下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

两人便就这般奔跑在旷野间,笑着闹着,要将所有的烦心事儿都忘掉。

今越跑的累了,就随地的躺在了平原上,宋成宥跟了过来,在她的头上弹开一下,今越也不恼怒,冲着宋成宥乐呵呵的笑着。

“宋成宥,真好,现在真好。”

宋成宥看着面前无拘无束的女孩儿,才真心觉得她好像是活过来了,而不是一具漂亮的皮囊。

今越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兀的一下坐了起来,同宋成宥认真的讲到,

“我想同你们一起!和程澈哥哥学兵法,和你还有沈姐姐习武,未来如果有可能!我还想上阵杀敌!我也想保护我想保护的!”

宋成宥有些震惊,今越的语气,不像是玩笑话,他原打算,待忙完这一阵,便安排郡上的私塾老师来给她授课,到了合适的年纪,顺她的心意,寻一个能够照顾她的男子。

如今,今越说了这样的话,宋成宥不知道他应不应该同意,战场上瞬息万变,没有一个人能安然无恙的走出来。

可是这个倔丫头,偏偏同他一样选了这样难走的一条路。

“今越,战场上不是儿戏,今天桓筠你也看到了,九死一生,这条路对男子而言,尚且难走,更别说女子。”

“这段时间在军营,不是出于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将士守家国,守的是一方国土,一方安宁,这世间,同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是只要大兴在,有一个安稳的环境,他们便有可能,有可能会有一线生机,我想救他们,也是想救我自己。”

今越的眼神中满是真挚,宋成宥想不出拒绝她的理由,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程澈和沈确那边我是不会帮你说情的,你自己去说服他,他若是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见宋成宥松了口,今越的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又甜甜的接了一句,

“谢谢宋哥哥。”

刚一句宋哥哥给宋成宥喊的有些后怕,他急忙将人拉起来,抱上马,带着今越返回了军营。

宋成宥将今越送回去了她的军帐,便只身去了桓筠的帐子,帐子里黑着灯,见桓筠应该已经歇下,宋成宥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桓筠的床前,安静的坐了下来。

“桓筠,今日谢谢你。”

宋成宥说完这句话,又坐了片刻,才离开了。

黑暗中,桓筠睁开了眼睛,看着宋成宥坐过的位置,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浅浅的笑了一下。

隔天今越醒了过来,自早饭时便跟在了程澈的身后,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跟着他。

宋成宥看到了,忍不住的笑了出来,这丫头是会抓人短处的,程澈被跟的受不了了,用眼神示意着宋成宥救他。

宋成宥耸耸肩,装作没办法的样子,自顾自的拐进了军帐里。

程澈被今越缠了一两天,终于忍不住了问她想要做什么。

那人却眼神无辜的,眨巴着眼睛同程澈说想让他做自己的夫子,教她兵法。

程澈猜到了几分今越的用意,想了半晌,只严肃的问上了一句她可想好了。

今越用力的点着头,说自己考虑的很清楚。

程澈便同意了,只是思索了一番,决定还是同宋成宥想的那般,再给她请一个私塾先生,到平时他们出征的时候,就由先生来教授她。

今越没想过程澈就这般简单的同意了,反应过来,才急忙行礼,认真的叫了程澈一声儿夫子。

那边的沈确一早便知道今越的用意,她非常支持今越的想法,便也就乐乐呵呵的认下了今越这个半路小徒弟。

前几日边疆大捷,羌胡人被重新赶了出去,军队才将将的闲了下来,宋成宥和程澈才能在军营里多待上一段时日,桓筠则安心的养着伤,今越帮着军医照顾着他的身体。

后来的时间里,遇上了宋成宥带军出征,便交由桓筠和沈确教今越习武,程澈将行军中遇到的战役讲给今越,考问她应当如何,又带着她研习兵法,哄得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毫无保留的教了出去,一屋子的兵书也被今越看个不剩。

今越求学的态度过于认真,私塾的先生带了一年多,便主动的请了辞,临走还不忘夸赞今越天资聪颖。

她的武功也进步神速,宋成宥几人一合计,便亲自找了材料,打了一套短小精巧的双刃送给今越做及笄礼,今越拿到手中喜欢的不得了,通体银白,光芒照耀下熠熠流光,便为它起名叫白月双刃。 第十六章 西平郡被围 再后来时间过的很快,一晃眼便是秋雨春风,夏荷冬梅,已过三载。

三年多的时间,今越已完全长开,身材纤细高挑,成日里在外头晒着,却依旧皮肤白皙。

眉如远山含黛,眼波荡漾间却藏着丝丝冷意,抬眸之间,已有几分肃杀之气,高束起的头发添上了几分英气,鼻梁高挺,一张薄唇像是点了胭脂一般,那张脸生的明艳动人,偏周身气质清冷绝尘,不可攀折。

只是平日里,没受到宋成宥半分熏陶,多是神色淡淡,不苟言笑,再加之跟着宋成宥等人出了几次任务,周身杀伐果决的气质也是丝毫不输男子。

前些年那场战役,宋成宥同桓筠带兵,一路北上,将大兴的领土又扩了几座城池,羌胡人被迫西迁,对大兴的威胁少了许多。

这几年来,羌胡人不死心,想要夺回土地,大大小小的战争不计其数,百姓的安置也成了问题。

而因着羌胡人西迁,西平郡的位置更是直接暴露了出来,郡内人心惶恐,一大批人已渐渐搬离。

郡里的男人大多被征兵,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现如今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老人妇孺孩童。

宋成宥同桓筠、沈确、程澈一商量,便决心将郡里的人都迁出来,由宋成宥带兵,在此地驻扎下来,桓筠镇守后方,守好安平郡,以方便支援。

今越跟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几人的谋划,周围的将领也觉得可行,分散下来,当即便准备拔营,而先由宋成宥带一支队伍前往郡内疏迁百姓。

见事情已经商量好,宋成宥便决定即刻动身,早日安顿好西平郡的百姓才能让他放心。

今越跟在一旁,有些担心,西平郡地势平缓,打起来,没有任何做阻挡的地方,且同安平郡隔着栾川,如今正值汛期,河水上涨,遇上了大雨,西平郡便真如一座孤岛。

而七月的天气,更如同孩童的脸,说变就变。

宋成宥出了军帐,今越跟在身后,知道他的性子,决定同他一起前去西平郡。

那头宋成宥带了一队人马便准备出发,今越策马也跟了上来,宋成宥将人喊住,

“今越,你留下来帮着程澈安置百姓,多是些老人妇孺,女孩子心思细腻一些,也能多注意些,西平郡离的近,待做好户籍登记,百姓疏散完,我很快回来。”

今越心中的担忧,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西平郡此时情况危及,羌胡人虎视眈眈,现今汛期,栾川已经涨了上来,若是三日内还不回来,路便都要淹了,我和你一起去,也能快一些。”

“不出三日,便能赶回来,要迁的百姓不多,更何况西平郡我十分熟悉,不会出意外的。桓筠要忙着处理军营的事务,沈确现今在外巡查还未回来,你且留着安心帮程澈,这是军令。”

今越看着眼前的宋成宥,三年的时间,少年的稚嫩已经完全褪去,事事冲在前锋,保护着身后的众多将士,举手抬眸间,将军的威压也渐渐的凸显出来。

宋成宥看了今越一眼,她的顾虑他明白,只是西平郡的百姓等不起了,河水涨上来,他们只怕是更没有生还的机会,况且他们的丈夫,儿子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更不能放弃他们。

他没办法,若是同今越说了,以她的性子,只怕是一定要跟上,为了她的安全,宋成宥只能拒绝她。

话音刚落,还没等今越的反应,便一扬马鞭,冲着西平郡的方向离开了。

天色渐亮,远处的朝霞如血色般瑰丽,今越的心中突然生出了很不好的感觉。

看着宋成宥的背影,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跟上,只是还没离开军营,门口的守卫便将她拦住。

“小越军师,将军吩咐过,看好不让你离开军营,这是军令,我不敢不从。”

今越看着眼前士兵为难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便牵着马回去了。

到了晌午用饭的时间,桓筠见今越魂不守舍,便出口问道,

“你在担心阿宥。”

今越戳着碗中的饭,淡淡的嗯了一声儿。

“阿宥不出两日便能回来,后备的军营快整顿完了,马上就能出发,你放心。”

桓筠看着今越的反应,轻轻的拍了一下头,有些发酸的说道,

“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担心你桓筠哥哥,我可是白疼你了。”

今越的眉头还是解不开,说道,

“这几日可能会有大雨,栾川水会涨上来。我担心羌胡人会借此机会反攻。”

桓筠思索片刻,便立即起身,今越也紧跟了上来。

“宋成宥的性子犟,西平郡如今留下的都是些将士的遗孀亲人,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去的。”

桓筠的脚步加快了一些,正值晌午,两人急匆匆的来到了军营的后方,却见程澈已经在此。

“桓副将,三万的将士已经拔营,此刻便可以出发,按照宋将军的吩咐,令额外安排出水性较好的士兵三千,此刻已经赶至栾川边上。”

两人说话间,天色渐暗,一抬头,已经是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只听一声响雷,紧接着雨势渐渐的大了起来。

今越的心中咯噔一下,糟糕,雨季恐怕要提前来了。

“报!!!栾川对岸发现羌胡兵的踪迹,预计有万余人,我军无法渡河。”

思考之间,闪电照亮了整座军营,一声惊雷响彻天间。

“此刻只怕是,西平郡已被羌胡军围了。”

今越的心彻底的沉到了谷底,她忍不住的有些踉跄,宋成宥不过带了几百人,再加上西平郡的百姓和军队,恐不过五六千人。

待这场大雨下罢,不出半晌!西平郡只怕,会落得屠城的下场!

桓筠,程澈立刻派了人将周围的将领全部喊到了军帐,一行人脸色匆匆,此刻羌胡军围城的消息只怕是已经传遍了整座军营。

“宋将军还在西平郡,此时不知道情况如何。”

“羌胡贼子只怕是早有成算!竟像野狗闻着鲜血,来的这样快!”

“如今大雨,军队过不去河,此刻桥的对面只怕是陷阱重重。”

“羌胡的军队还不知道来了多少人,敌军的情况还尚未可知。”

“各位将军莫要再吵,西平郡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危及,此时召大家过来,便是商量一个万全之策,如何保下西平郡,救出宋将军。”

周围的声音嘈嘈杂杂,大家都在担心着前线的情况,桓筠开了口,一时间军帐里才安静下来。

“此时大雨滂沱,行军会有不便,羌胡人此刻攻城,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羌胡的军队恐怕也撑不下他们这般。”程澈在一旁开口。

“话虽如此,但我们的军队也过不去。”

“是啊是啊,如此可怎办。”

“要不从天水郡绕过去,翻过祁山。”有将领提出从岐山翻过去的意见。

岐山入天水郡的境内,山脉的起伏已经渐趋缓和,但遇上了大雨,没有人敢赌。

“不可!大部队行经,引发了滑坡,山下的百姓,还有将士们皆会葬身此处!此主意万万不可。”

“栾川!实在不行!我老将便豁出去这条性命,强行渡河,拼死也要将宋家小儿和西平郡的百姓救下来。”

“栾川水势已经涨了上来,渡河已经很难,更何况对面还有羌胡的军队,杨将军,我不能让您冒这个险。”

程澈见状,只得出声安抚,周围的将军都是看顾他和宋成宥一同长大的。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宋成宥被困,就像是自己的儿子身陷囹圄,心情激动在所难免。

一时间众人有些叹气,西平郡……

“桓副将,我知道一条路,羌胡人是绝对不知道的,但是路途狭窄,大部队恐怕进不去。”

今越忽然间想起了当时宋成宥刚刚救下自己,带她前往西平郡的那条小路。

那时栾川上的桥正在修建,宋成宥带着他们一行人沿着岐山脚下的小道走陆路绕到了西平郡的北崇县,再进入到了风陵县。

那条小路,因着当时冬末初春,植被枯萎,才好过一些,只是此时正值夏季,植物茂盛,此刻更是大雨滂沱,那条路已经荒废很久,能不能再寻到,还未可知。

就算是找到了那条路,一时间也无法大部队支援西平郡,甚至是一个接一个的送死,无人敢将数万将士的性命赌上。

“报!!!栾川对岸羌胡人已经扎营。”

“报!!!宋将军派人递了消息出来。” 第十七章 阵前相见 宋成宥一路奔袭,不出两个时辰便西平郡境内,西平郡面积狭小,只分了三县,侧后方的北崇县,被包在中心的风陵县,以及他们此次要去支援的最前方的洛县。

羌胡人来袭,洛县受到的损害一直都是最多的,生还下来的百姓也是最少的,可偏偏,军营里洛县的士兵是最多的。

想到此,宋成宥叹了一口气。

一路向前走,快赶到洛县时,却见一人仓惶逃出,定睛一看竟浑身是血。

“羌胡,羌胡人来了,洛县丢了,县主死在了城内……”

听到这样的话,宋成宥立刻警觉起来。

连忙派人将那人扶起,带了过来,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

羌胡人夜里派人毁了洛县的瞭望台和安防点,又趁着天蒙蒙亮,便发起了进攻,县主派人出去通报消息,自己则带着剩余的士兵还有守卫硬是扛了两个多时辰,将县里的百姓送出去了一些。

他们来势汹汹,在洛县一番烧杀抢掠,此刻已经直奔风陵县,又派了一队人马过了北崇,大军在栾川边上驻扎了下来,一时间将整个西平郡团团围住。

宋成宥在听到洛县失守,眼睛霎时间红了起来,握紧了拳头,自己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让洛县的百姓遭了羌胡人的残杀!

但他此刻顾不上多想,能做的唯有守好剩余二县。

“羌胡来了多少人。”宋成宥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强压着内心的火气。

如今羌胡人已经直逼城下,此次行动定是有备而来。

宋成宥立即带着一行人返回了风陵县,派人快马赶到北崇,将城里的人迁出来,驻扎的士兵全部都带到风陵。

又派了人沿废弃掉的小路,快马赶回去安平郡的大营,将情况说明。

待回到了风陵,宋成宥刚一进去,便立刻叫人封锁了城门,将剩下的士兵派去守城,北崇的士兵来了便立刻迎进。

他一路策马,赶到了府衙,派人将太守,县主以及校尉几人叫了过来,以对风陵此时的大致兵力做了解,来进行部署。

等了片刻,宋成宥已经有些不耐烦,才见赵太守带着风陵县的县主等几人急匆匆的赶来。

宋成宥将洛县已经失守的消息告诉了几人,又告知他们不出一个时辰羌胡人便会兵临城下。

几人得知了当前的现状,一时间都吓的腿有些软,那赵太守更是直接吓得一屁股墩在了地上,周围的人忙将赵太守扶了起来,坐在了椅子上,孙县主在一旁低头哈腰,殷勤模样让人反胃。

宋成宥斜眼瞟了几人一眼,那太守一脸横肉,膘肥体虚,说话的声音也是唯唯诺诺,平日里是无所有为,还压榨着平头百姓,偏又依着朝中远方表亲的关系稳坐太守。

见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宋成宥便不再指望他些什么。

“城中可以调动的士兵有多少,何人负责军械粮草。”

宋成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让人心中多了几分坚定。

“回将军,城内可以调动的士兵有五千,带上北崇的人大致有八千人,城内的军械库由我负责,若是围城,粮草只怕最多撑两日。”

宋成宥看着回话的那人,虽相貌平平,但其目光炯炯,眼神坚毅,问了他的姓名,正是城中校尉王昌。

几人交谈间,便听得门外有落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儿闷雷,宋成宥出了门,站在屋檐下,雨势肉眼可见的大了起来。

“报!北崇的百姓已经迁了过来,但还是迟了一步,有些百姓没能……另三千将士已安置在城内。”有小兵跑来报了消息。

宋成宥听此,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兵戈铁骑之下,无辜惨死的偏偏是那些可怜百姓。

“退下吧,安置好北崇的百姓,让北崇军原地待命。”

宋成宥看着阴着的天,乌云压了过来,天气却是异常的炎热和潮湿,空气中都是泥土的味道,深吸一口,便已隐约可闻见血腥,西平郡,无论如何也丢不得。

“我们目前是安全的,雨势很大,羌胡不会贸然进攻的,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雨一停……”宋成宥的话音还未落下,便又听见一声儿急报。

“报!羌胡军队已在城外驻扎,沿着栾川围了一圈,河上已经无法支援。”

闻此,宋成宥便知道羌胡此次已经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此刻攻打西平郡怕是蓄谋已久,一场大战已迫在眼前。

宋成宥走进府衙,王校尉已将永州地图摆了出来,看着眼前的地图,西平郡俨然真如今越所说,成了一座孤岛。

风陵县依栾川而建,是离安平郡最近的县城,但中间需要通过栾川,此刻大雨,栾川若是涨水,再加上羌胡人在对面,易守难攻,想要从栾川上支援,几乎是不可能。

左侧有祁山,凉州的军队直接被堵住,侧面的北崇此刻已经怕是已经被羌胡人占领,安平郡驻扎的军队根本过不来,而一早派出去的小将也不知道有没有将消息递出去。

而城内八千的士兵,便是宋成宥可以调动的所有。

“将军械库里可以用的武器通通拿出来,给城内所有的成年男子都分发武器,风陵原有的五千人守正门,北崇来的两千士兵派过去东门,将弓箭手分三批,一批去东门,剩下的守正门,东门有栾川做天然的阻挡,进攻的可能性不大。还有风陵县地势低平,雨势大了,恐发生洪灾,将百姓都迁到高地。”

“王校尉带一队人马,轮班开始沿城做巡查,将城内所有能够容人进出的地方都派人看着。”

宋成宥开口,有条不紊的布置着,虽劣势重重,但他偏要谋份生机。

“大家随我一同登城墙!看那可笑的羌胡贼子!此次定叫他有去无回!为我们枉死的无辜百姓报仇。”

宋成宥同羌胡人作战这几年,让他们吃了不少的亏,曾经更是一箭射死了他们的老戎王,羌胡人对他更是恨的牙痒,偏他计谋过人,武功了得,一杆长枪,一把短弓,打的羌胡人节节败退,心中发怵。

出了府衙,宋成宥带着一行人直奔城墙而去,天上下着大雨,从北崇转过来的百姓无处可去,茫然的站在街边,几个人相拥挤在屋檐下,躲着雨。

风陵县内有人开了门,招呼着门外的人进去躲雨,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商户,住户打开自家的门,迎北崇的百姓进去。

宋成宥将伞给了需要的百姓,淋着雨去了城门,上了城墙。

城墙外,羌胡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驻扎了下来,十几万人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大雨滂沱,乌云蔽日,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宋成宥皱起了眉头,恍惚间,他总觉得城下有人在盯着他,雨下的太大,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瞬间便认出了那人。

羌胡新上的小戎王,野利岱钦,二十出头,与他一般年岁,两人在战场上多次交锋,宋成宥射杀了他的父亲,他对宋成宥恨的入骨。

那人也是铁血手段,硬是在短短的时间内稳住了将乱的羌胡,他的眼睛像是淬了毒的蛇,直勾勾的看着宋成宥。

就此一眼,双方便知道,他们都认出了彼此。

“宋成宥,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这风陵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岱钦位于阵前,在宋成宥刚出现的一瞬间便认出了他,他没有想到,宋成宥出现的会如此之快。

“野利岱钦,竟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战场上你的我的手下败将,而现如今!亦是!”

宋成宥听到了岱钦的挑衅,若是论起来张嘴噎死人的功夫,那宋成宥也绝对不占下风。

“我羌胡勇士现已将整个西平郡团团围住,栾川派了重兵把守,孤立无援,若是你今日求求我!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岱钦的笑声传了出来,此次计划周密,一路无阻,偏又天助他也,汛期提前,早早的便下开了雨,如此一来,栾川便是阻隔安平郡支援最好的方法。

就是慢慢的耗,也定能耗死他们,而唯一的变数便是他未曾料到宋成宥竟会在风陵。

只是无甚大碍,攻下西平郡他势在必得,而如今又来了一个宋成宥,更是要杀了他祭旗,以慰父王在天之灵。

“岱钦,我看你的脑袋真是糊涂,你不想想今日,为何我会在此。”

对面突然呛住了,一时间没有了声音,静谧到只能听到雨声和风声。

岱钦天性多疑,再加上如今羌胡兵力薄弱,他更是慎之又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生疑虑。

但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不会让岱钦轻易退兵,能拖一时便是一时,或许,桓筠他们会发现栾川对面的异况。

不等岱钦说话,宋成宥便下了城墙,岱钦见人离开,察觉到自己落了下风,只能不甘心的回了一句,西平郡自己势在必得。 第十八章 只身入风陵 下了城墙,宋成宥便派人将王昌叫了过来,命他将城内所有的士兵的衣服都整理出来,分发下去,除去一些小孩儿老人,就连女人都发了一件。

王昌愣住了,有些疑惑,不解的开口道。

“女人也要同我们一起上战场吗?”

宋成宥淡淡的笑了一下,

“自是不用,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那将军如此行为,下官不解。”王昌又继续开口。

“你先派人去整理出来,按我说的去,衣服越多越好,平时训练用的衣服也可以,再将他们分营排好。”

王昌虽不知道宋成宥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过了没多久,王昌便来禀报事情已经办妥,宋成宥点点头,拍了拍王昌的肩膀。

“报!羌胡人后撤五里扎营,已经从城墙下离开了。”

王昌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宋成宥,宋成宥的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果真赌对了。

“岱钦自我出现,便已经派人上了高地,借着地势观察风陵的情况。刚我在城墙上的话,已经让他心中生疑,若是他的人此刻发现城中是大片大片的军队,岱钦还敢贸然攻城吗?”

王昌恍然大悟,上策伐心,中策伐谋,下策伐兵。宋成宥利用岱钦的心理成功的打下了第一场战役。

“宋将军好计谋,在下实在是佩服。”

“无甚,只是彼此交战了解一些,等岱钦反应过来,这场战还是避不可免。”

雨势小上了一些,天空也没有刚刚阴沉的厉害,宋成宥站在城墙下,看着面前巡防的士兵,此刻,也不知道安平郡大营的情况。

桓筠一行人听到宋成宥派人带了消息,便着急的赶了出来,却见那人被搀扶着带到了军帐前。

“宋将军……此刻已经赶往风陵,洛县失守……北崇也被羌胡人占了。”

话音刚落,那人便没了下句,竟活生生被累的瘫下。

听到这样的消息,一行人的心彻底的沉了下去,西平郡情况比想象中更为危急。

“前线的消息,敌军的数量,我们如今只知大概,宋将军在风陵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为今之计,只有派人前去将情况摸清,才能实施营救。”

桓筠出声,此刻,最重要的便是将城内的消息带出来,只是前去的人选,一时间犯了难。

程澈需要同他留下做前线的调度,沈确收到消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剩下的老将常年和羌胡军打交道,羌胡对他们的面容都不胜熟悉。

若是派了寻常小兵出去,又担心被抓到事情败露,再让他们加强防备。

桓筠的话音刚落,便有不少的将领愿意提出请求,说自己愿意前去,但桓筠思索片刻,始终觉得不妥,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桓副将,让我去吧。”

今越看着桓筠的深思的模样开了口,她知道桓筠的顾虑。

“让你前去,不妥,这件事情十分凶险,若是给羌胡兵抓到,你是什么下场你可知道,更何况其中去了还要迅速折返回来禀明消息,一来一回,危险重重!”

今越一早便猜到了桓筠的回答,

“桓副将,我于羌胡兵而言十分陌生,这几年来,西平郡的百姓安置我也多有参与,地理位置我都熟悉,况且我身形较小,可以在树林中隐秘,与各位叔伯相比,我是最好的选择。”

“越丫头,就算再合适,伯伯也不同意,女孩子太危险了,羌胡人的狠毒,你是见过的,今天就是阿宥在这里也是不会同意你去的。”

周围的人纷纷劝阻着今越,各位叔伯的担忧溢于言表。

“我意已决!还请将军下令,我定竭尽全力,将消息带出,若是今越不幸被羌胡抓到,愿自戕以全大义。”

今越的声音响彻天际,充满着坚定,她半跪在桓筠的面前,雨水打在了她的脸上,渐渐模糊了她的面容。

劝阻的将领被今越的气势震慑到,一时间都闭上了嘴。

程澈在一旁拉着今越的肩膀,要将她扶起来,今越扭头深深的看了程澈一眼,程澈愣了一下,默默的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是劝不住的。

“我不同意,出于将领和兄长的身份,我都不同意!”

桓筠的态度十分的坚决,他已经想好,自己前去,将军营全权交给程澈。

“桓副将!快没有时间了,西平郡的百姓还有士兵撑不了多久,难道真的要他们成了羌胡人的刀下亡魂!”今越的声音逐渐的激动了起来。

“不要说了今越,我已经决定,我亲自前去。”桓筠的声音十分冷静。

“不可!”周围的将领的异口同声,如今宋成宥已经身陷囹圄,若是副将再被羌胡人抓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只怕是整个永州都要落入羌胡人的手里。

“桓副将!还请恕今越抗令不遵!”

今越的话音刚落,便毅然扭头跑了出去,桓筠出声让周围的人将今越堵住。

却只见今越利落的翻身上马,一连越过了几人,快速的冲出了军营,将营地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桓筠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丫头,固执又倔强,也是像极了宋成宥。

“程澈,你带人去栾川对岸,待雨势小上一些,便佯装渡河,来吸引羌胡的注意。”

“是!程澈领命!”

“赵将军,你派人离远些跟着今越,若是有所异动,便立刻将她救回来。”

“杨校尉,将军营里所有的轻骑分出来,我们随时准备出发。”

“是!卑职领命!”

桓筠将众多事务一一安排下去,现在便只等今越的消息一回来,他便即刻带兵启程,一路奔袭羌胡人的老巢。

今越一路疾驰,生怕自己慢上一点,安平郡境内还算是安全,她很快便到达了两郡的交界之处,旁边便是岐山,路途曲折,她将马拴在了路边的树上,只身进了丛林之中。

果真如她所料,大雨再加上植被茂盛,原先的小路已经被遮掩起来,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都湿了,贴在身上,她随手捡起来一截树枝,来回敲打着给自己辟路。

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仔细的辨认着路的痕迹,密林挡住了一些雨水,但还是打湿了她的脸,她便随手一摸。

近月努力回忆着当时自己走过的路和看过的西平郡的地图。

走上了一段路,今越发现了前方的一座小土堆,她有些兴奋,自己找到了堠,再一看前方,树木渐渐的排列规整了起来,虽路上杂草丛生,但自己已经找到了那条废弃的小路。

今越加快了些步伐,她早日赶到,便能早日救下宋成宥和西平郡的百姓。

往前一段路程,道路渐渐变得泥泞,饶是今越再小心,还是摔了几个跟头,身上的衣服也被树枝石块划破,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及全身。

地势逐渐变的陡峭,小路被废弃的时间久了,有些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就是在山坡上爬行,今越将手里的树枝做支点,慢慢的挪上去,若是不小心打滑,只怕是凶多吉少。

今越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待出了密林,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小雨,视野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自己已经到了北崇和风陵交界的地方,借着高地,今越观察着前方的情况,羌胡军队在风陵城外驻扎,军帐绵延几十里地,约有十万余人,恐羌胡的主力全在此地。

而接下来最难的便是将消息递进去,山下羌胡军的队伍一直在巡逻,守备森严,今越观察了片刻,没有找到下山进城的机会。

时间不等人,看着眼前的高山,她决心趁着树林的遮挡,继续从山间行进。

她一路翻了过去,山上已经没有了路,今越只能靠着方向摸索前行,慢慢的她感觉到山地渐趋平缓,自己已经靠近了风陵。

今越借着路边的灌木遮掩着身形,沿途观察着是否有羌胡兵的踪迹,待摸索到了城边,她小心的沿着城墙外行进,终于发现了一处不大的豁口。

她将豁口旁的乱石杂草清理开,缩着身形钻了进去,之后又仔细的将豁口用杂草封上。

待完成了这一切,还不等今越反应过来,一把长剑落在了她的脖颈处,她一转头,发现身后是数十名士兵,此刻正团团将她围住。 第十九章 我相信她可以 “我是安平郡大营的,前来传递消息,还请你们带我去见宋成宥将军。”

为首的人皱着眉头,看着今越的一身装扮,此刻已经分不出她的面容。

“将她带到宋将军面前,若是羌胡的奸细,将军自有主意。”那人开了口。

周围的几个人上来将她捆住,又将她身上的武器卸了下来,确定她没有任何威胁才将人带到了宋成宥的面前。

宋成宥刚回到了府衙,正观察着西平郡的地图,便听有人来报,说抓到了一个疑似羌胡的敌兵,宋成宥下令将人带了进来。

士兵粗鲁的将一人推了进来,那人浑身是泥,衣服被挂了很多道口子,有些细碎的伤口正冒着血,粗一看身形,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宋将军,我是今越!”

今越看到宋成宥站在眼前,一时间激动了起来,不顾士兵的压制,强撑着要站起来。

宋成宥在今越出声的瞬间便认出了她,如今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今越,他的心中十分的诧异。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弄得如此模样!”

宋成宥将今越扶起来,看到今越的身上已经全部湿透,连忙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又派人去取了一套干净的衣物。

“将军!西平郡被围的消息大营已经知道了,派我前来将打探情况,与您接应。”

“如今西平郡的情况如何,羌胡军来了多少,此次带兵的是谁?”

今越顾不上许多,一股脑的将问题统统抛了出来,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冷意,冰冷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潮气慢慢的渗透进了骨子里,酷暑七月,仍像是进了冰窖,拢了拢外袍,借着宋成宥残留的余热身上才稍稍暖和了一些。

还未等宋成宥回复,门口便又传来了消息,

“报!!!东门来报,栾川对面的攻势已经停止!”

听到此消息,今越愣了一下,程澈派人渡河?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原来是为了给自己打掩护,桓筠还是嘴硬心软,折了上百件兵器帮助她。

宋成宥看着面前的今越,有些愣神,他想到了会有人来传消息,但绝对没想到会是今越。

从西平郡到风陵县一路危险又下着大雨,她是如何自己一个人摸索着赶过来,又是如何躲过了羌胡的重重阻碍,桓筠和程澈竟然没有拦住她。

可又转念一想,若这丫头犟起来,只怕是自己也拦不住。

宋成宥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看着今越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的心疼,将如今的情形告诉了她。

“岱钦带兵,有十余万羌胡军,目前兵力集中在风陵的正门和东门,栾川的路被他们堵住,要想突围,按照如今的趋势并不乐观。”

“县城里百姓有万余人,北崇的百姓也迁了过来,兵力八千左右,粮草告急,最多最多只能撑三日,他们若是攻城,恐怕最多只能撑三五次。”

宋成宥的神情多了几分严肃,军械库的武器并不多,有些还太过陈旧,杀伤力大大减半。

“岱钦谨慎,羌胡的精锐军队所剩不多,而今又是大雨,只要雨势不停,他便不敢随意攻城,再加上刚刚摆了他一道,目前还算安全。”

听此,今越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了。

“好,今越知晓了。”

“雨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此,羌胡人时间紧迫,他们也担心雨停,大军便会渡河,如此一来他们肯定没有胜算,岱钦必定会在三次以内攻下风陵。”

宋成宥的语气有些沉闷,今越也想到了此,天机是一方面,但却靠不住。

“将军,既然岱钦在此,那羌胡的大营或许有机可乘。”

今越一时间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去。

“釜底抽薪,或可解西平郡围困之势。”

宋成宥思索着可行性,步兵或许不行,但若是轻骑,日夜兼程,一日便可直达羌胡王帐。

只是,岱钦如何会想不到这一步,此刻的王帐只怕也是密不透风,而如今,也只能赌上一赌。

说话期间,士兵将一套干净的衣物送了进来,宋成宥将今越带去了内间,将衣服交给了她,今越简单的收拾了一番,

“为今之计,羌胡的王帐可做突破点,只是恐不是易事,让桓筠带所有的轻骑立刻启程,前去王帐,只攻不防,速度一定要快,继续佯装渡河,羌胡进攻我方退守,羌胡退守我方进攻,待雨势小上一些,便由小路派步兵行进,轻装上阵,盘踞山上,等我的命令,便是城内与城外一同进攻。”

“既如此,今越便即刻启程,返回安平郡,将将军的计划告诉大营。”

宋成宥犹豫再三,此刻,今越确实是消息递出最好的人选,倘若是羌胡人攻城,西平郡失守,留在城中,恐必死无疑。

而如今将她送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路途遥远,此刻天色渐暗,更是危险。

今越见宋成宥的眼神有些犹豫,恐他担心自己无法将消息递出,便主动开了口。

“将军!莫要担心,今越已经将路途全部摸透,不会有问题的,我一定将消息传回安平郡。”

宋成宥见今越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开口解释道,

“我相信你,今越,相信你可以将消息递出,但我担心,担心你的安全。”

今越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将原先暴露在外的伤口遮住,但手上脸上还是有些树枝划过的细碎伤口。

宋成宥心中感动,下意识的抬手便像小时候那般轻揉今越的头,但想到今越如今已成年,手伸在半空中,又默默的放了下去,他的耳朵有些红了起来。

今越察觉到了宋成宥的举动,她知道他的意思,浅浅的向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在宋成宥的面前。

“将军放心!今越定不辱使命!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今越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低着的头发丝垂了下来,隐隐约约掩住了半红的脸。

事情已经商量妥当,今越将白月双刃带回了自己的身上,准备好了一切,便决定出发。

宋成宥将人送到了城墙边,今越向他告了别,便准备从豁口处钻出去。

“今越!”

宋成宥喊住了今越,今越一转头,便撞进了宋成宥的怀里,宋成宥下意识的将今越虚搂在了怀里。

他将一枚玉佩放在了今越的手心,又抬手像小时候那般摸了摸今越的头,带着几分安抚,随后才将人放开。

“玉佩保平安的,一定要小心。”

今越捏了捏手中的玉佩,小小的一个,和田玉材质,雕刻成平安锁的模样,上边没有繁复的花式,月牙色的丝线挂着,看起来清丽温润。

“嗯!”今越转头钻进了豁口处,待出了城墙,借着豁口最后看了宋成宥一眼,想起刚刚的“拥抱”,她的脸有些红了。

只是顾不上多做思考,她便一头又扎进了密林,找寻着沿途做的标记,返回的路程虽仍然难走,但已是轻松了许多。

“将军,刚刚的是个女娃子,这多危险,若是没有将消息传回安平郡,我们就危险了。”

王昌目睹了一切,心中忍不住的担忧,如此整个西平郡的安危便是系在一个女子的身上了。

“她很聪明的,我相信她。”

宋成宥的眼中有些温柔,含了淡淡的微笑,看着面前的缺口。

从第一次见面,宋成宥便知道今越应是那翱翔高空的鹰,利刃般的冷风,艰难困苦的环境只会让飞的更高,他永远尊重她。

今越顺利的返回了安平郡,待下了山,看见自己的马匹还在原地,便利落的翻身上马,一路赶回了大营。

“报!越小军师回来了。”

桓筠提着的心才彻底的放了下来,出了军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已近半夜,今越小跑着冲了过来。

“桓副将,此次带兵的是岱钦,羌胡的主力在此,约莫有十万余人,风陵的情况很不好,宋将军将北崇的百姓也迁了过来,约莫万余人,还有士兵八千,粮草最多可撑三日,兵器陈旧,挡不住几次羌胡人攻城。”

还没等喘过来气,今越便一股脑的全部都说了出来。

“此刻岱钦带着羌胡的主力都在西平郡,羌胡的大营兵力相对薄弱,若是此刻带兵前去,轻骑不出一日便能到达,宋将军提醒您不要恋战,速战速决。”

桓筠点了点头,宋成宥果真同自己想到了一块儿。

“继续派人佯装渡河,敌退我进敌进我退,要一直这样吊着羌胡军,此刻雨势渐小,我已将小路的情况全部摸清,步兵或可通过,山上密林,可以做遮挡,是个藏兵的好地方,安排得当几万人也可。”

今越将自己和宋成宥的想法相结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山上藏兵,你可有把握。”桓筠的声音带了些压迫感。

“桓副将,今越有把握,整条路今越已经全部摸索清楚,虽小路已经荒废许久,但多是野草丛生,若是大部队行进,自是不行,但若是一部分的运兵还是可以的。”

今越的眼神炯炯,直直的看着桓筠,言语中充满了坚定。

“既如此,今越听令!我将步兵营里的五万精锐交给你,准你带兵入西平,营救宋将军和百姓!”

今越听到这样的话有些意外,桓筠竟然将五万士兵交给了自己,抬起头看着桓筠,眼神中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带着几分感激,桓筠愿意给她机会,她不想拒绝!

“今越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今越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张俊脸上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疲惫。

桓筠赞誉的点了点头,看着今越脸上满是骄傲,一直保护着的妹妹,也长大了。

他将军营里所有的将领都叫了出来,按照宋成宥的想法,做了周密的部署。

小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空气中多了一丝寒意,月亮高悬,经过雨的洗礼,墨色的天空映的月儿愈发的明亮,皎洁而清冷的月光洒满了军营。

“众位将领,桓筠此刻便出发直击羌胡贼子的大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各位定要配合周全!保下西平郡!救回宋将军!”

桓筠的声音响彻耳畔,向大家做着最后的嘱托。

“我等定全力而为!桓副将多多保重!”

围在一圈的将军抱拳,宣誓着自己的决心,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雄心壮志,要为无辜枉死的百姓和同僚报仇!

八千轻骑融于黑暗,夜间的风穿耳而过,带着无声的嘶吼,一匹匹铁骑,墨色沉沉之下,带着庄严和肃静,成为破开这漫漫黑夜里的第一束光,战马嘶鸣,大战一触即发。

“愿一切平安。”

今越双手合十,置于眉前,双眸微闭,冲着月亮默拜,再睁眼时,唯余一片清明。

她传信一封给了程澈,将宋成宥同她约定之事告诉了程澈,只等鼓声起,便是他们返攻的时候。

今越在清点营里的人数,等来了程澈的回信,一张纸上只有一个好字,今越看着,微微的笑了,得到夫子的认可真是不容易。

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派了一支小分队做前锋探路,一路跟随,待到了地点安置下来才将将放下心了。

又辟出了一部分做机动,负责粮草,消息,前锋,兵器等琐碎事务。

一部分的军队被今越安排在了靠近风陵的地方,另一部分则安排到了羌胡人驻扎的周围,只待信号一出,程澈自栾川东面,宋成宥带军从正面,她自西面形成包围之势,再自后方偷袭了羌胡人的粮草,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大军顺利的驻扎下来,已经到了第二日的下午,今越不放心,又派了人严防死守,以防羌胡人突然的巡山。 第二十章 反攻前的夜 宋成宥待在城中,同城中的将士一起做着巡防,到了后半夜才去小憩了片刻,昨夜雨就小上了许多,停了半夜,岱钦也没有动作。

今早起来,雨便又重新下了起来,虽没有昨日的大,但也淅淅沥沥的不停,一大清早,便有人扣开了府衙的大门。

府衙外吵吵嚷嚷,听起来像是聚集了很多人,宋成宥穿衣出了正门,王昌一路小跑过来,推搡着宋成宥让他进门休息,宋成宥察觉到不对,逼着王昌将事情的始末说清楚。

风陵被孤立的消息传了出去,百姓觉得破城近在眉睫,一时间群情激奋,才闹了起来,王昌怕宋成宥出去,百姓伤了他,才拦住了。

“无妨,我出去看看。”宋成宥推开了王昌的手,步履匆匆的出去了。

还没等出门,便听得外边的声音传了进来。

“叫县主和郡守出来,我们不要在这里等死!”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风陵,如此一来!还不如投降,兴许还能换的一线生机。”

“城破了大家都难逃一死,还不如同他们拼一个鱼死网破。”

“大难临头,没有人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就让我们去送死。”

未战先降,就是挫了自己的锐气!一时间,宋成宥有些气愤,话语间带着严肃,一双秀眉也是皱了起来,看着很是威严。

“降!是不可能降的!退也是不是可能退的!属于我大兴的国土便是一寸也不能给了外族人!”

众人听到了一道清澈却又带有严肃的声音传了出来,紧接着便见到宋成宥出来,西平郡里的好多人都见过他,知道他的威名,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小将军,小将军在此,谁说我们孤立无援。”

“宋将军来了,我们有救了。”宋成宥的出现如同神祗降临一般,让百姓们看见了希望。

“洛县失守,县主带着三千将士死抗了两个时辰,护着洛县的百姓迁了出来,也给我们带来了时间,自己却没能离开,至今他的人头仍然被羌胡人挂在城墙上示众。而如今,我们尚有生机,若是轻易放弃,便是折了我们大兴的脊梁,届时换来的便是羌胡人的日夜凌辱,抬不起身子,更抬不起头!”

府衙下众人的声音渐渐的小了,慢慢的听不到了任何声音,大家都沉默了起来,不知道是谁,率先喊出了这一句,

“誓死不降羌胡!誓死不降羌胡!”

周围的人被带动了起来,声音越来愈大,响彻整个西平郡。

“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定能保西平郡,保我们的故土无虞。”

闹事的百姓顺利的被宋成宥劝走,经此一遭,宋成宥便是再也歇不住了。

守城的时间拖得愈久,百姓的情绪便越发难以控制,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不用等羌胡人的铁骑踏进西平郡,只怕是自己人的刀戈也会指向自己人。

未等上多久,已近晌午,雨停了,天却还是阴沉沉的。

“报!羌胡军攻城!”

宋成宥急忙起身,随着众士兵前去支援,一天的时间,岱钦已经彻底的回过来神。

到了城边,便见乱石纷飞,将房屋砸了稀碎,城墙处也砸出了几个豁口,百姓们惊慌失措的来回躲着,有些人不幸被砸中,当场身亡,宋成宥一面躲着,一面将周围的百姓救起,让士兵护送着他们前去安全的地方。

上了城墙,便可见敌人黑压压的一片,岱钦坐镇其中,六架投石器列于城下,步兵在下方攻城门,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羌胡人架了云梯,顺着城墙往上爬。

城墙下已经是死尸一片,血流成河。

城墙上,一波又一波的弓弩手安排有序,轮番交替,提前准备好的油罐派上了用场,浇在了云梯之上,瞬间便燎起一串火舌,有的人爬上了城墙,被刀剑砍死,推了下去,城墙昨夜便派了人加固,一时间羌胡人占不到任何优势。

万箭齐发的声音像是刺耳的尖叫,无数声的咻咻变成了地狱的来音,争鸣着划破了天际,带走了无数士兵的生命,整个战场,未干的雨水交揉着血水,融成了一条条小溪,流过了断肢,流过了旌旗,流过了每个士兵的脚下。

宋成宥拔出了剑,随着城墙上的士兵一同守城,他的身上多了几处伤口,血也逐渐的浸透了出来,周围有人倒下了,紧接着便有人替上来,不一会儿,城墙已经被染了色,内里的过道有人来回的走动着搬着伤者,刀剑箭矢等武器的补给也跟了上来。

第一波的攻城没有持续太久,岱钦见自己讨不到便宜,兵力的折损太快,便下令退下了兵,保存实力。

见岱钦后退,宋成宥的心暂时的放松了下来,从旗手的手里接过了大兴的旌旗,冲着羌胡军离开的方向挥了起来,明黄色的旗帜格外的显眼,像是大雨过后露出来的太阳,让人心里格外的振奋。

城墙上的人抱在一起欢呼,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再扛过下一次羌胡军的进攻,但这一次,他们成功了,成功击退了羌胡人,成功的活了下来。

被这样的氛围感染,宋成宥也稍稍松懈了下来,抬头看着手中的旗帜,露出了明亮的笑容,西平郡,一定可以保下来。

攻城结束,已过了晌午,城墙下到处都是伤员,风陵的百姓自发组成了救助队,为伤员做包扎,远处支起了大锅,袅袅炊烟升了起来,大家的心都在一起,宋成宥的眼眶有些湿润。

有小孩儿跑来过来,有些害羞的将手里的几个馒头递给了宋成宥,他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只拿了一个馒头,对着小孩儿柔声说了句谢谢。

那小孩儿见他只拿了一个,便将手里的几个馒头都放在了宋成宥的面前,一溜烟的跑掉了,宋成宥有些无奈,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将手里的馒头分给了身边的士兵。

天阴沉沉的,小雨滴滴啦啦的又下了起来,宋成宥带着众人将伤员转移到了府衙,待忙完了一切,便靠着门框依在了旁边。

屋子里生起了篝火,很安静,只听得见噼里啪啦柴火的声音还有门外的滴答声,夜色寂凉,随着细细的雨丝支成了一张网。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门内的歌声传了出来,宋成宥闭上了眼睛,清浅的声音,钻进了他的心中。

洛县物资缺乏,时时与北崇进行交易,关系密切,两县的人时常走动,一来二去关系便进了许多,洛县的姑娘嫁过去,北崇的小伙娶过来,共结秦晋之好。

而今洛县失守的消息传出来,不知有多少姑娘的心上人,多少母亲的孩子,倒在了战场上,死在了羌胡人的铁骑之下。

越来越多的声音随着附和,歌声便变成了无法言说的愁苦与思念,一同混在了雨夜中,低低的抽泣声也传了出来,宋成宥不忍回头,独自的站在门外看着月亮。

时而乌云飘了过来遮住了月亮,洒在他脸上的光暗淡了一些,时而乌云飘散,那月光便皎洁的照耀着他,宋成宥便抬起头,仔细的端详着眼前的月亮,清清浅浅,今越那双清冷的眸子和倔强的脸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明日,便可以相见了。”

今越守在风陵县外的山上,接近晌午时刻,羌胡的军队发起了攻城,她的心悬了起来。

五万的军队还没有完全调过来,此刻桓筠也到不了羌胡大本营,今越不敢轻举妄动,时刻观察着风陵的现状,与他们原先约定好的进攻时间,还有一日,今越只觉得甚是难熬。

所幸,第一次的攻城,岱钦败下阵来,撤了兵,退了回去,风陵的城墙被损坏了一些,只怕是如宋成宥所言,撑不了几次。

几万的士兵隐藏在山岭之间,今越担心燃起的篝火引起羌胡的注意,生火做饭的地方,已经快到了安平郡境内,已近午夜,才吃上了第一口饭。

程澈自接到了今越的信,便采用拉扯的方法,不停的吊着守桥的羌胡兵,几番回合之下,羌胡疲倦了不少,偏主动权还掌握在程澈的手中,让敌军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

再加上夜间的几次骚扰,让敌军不得安生,明日渡江,胜算便又多几分,程澈看着河对岸的风陵,想到了宋成宥,眉间微微的皱了起来,午间那次攻城,已经耗费了风陵大半实力,他有些担心,风陵,撑不了多久了。

远处的山峦半遮半掩的在夜色中,约莫可见大致轮廓,已经过去了一天,也不知山上的布防是否妥当,而今越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第二十一章 生死之交 八千轻骑连夜奔袭,待绕过了栾川,太阳已初升,一行人便如同逐日的夸父,沿着天边一线奔驰,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硬生生的将时间又缩短了一些,原先以为要到了后半夜快日出的时候,竟赶着天刚亮的时候便到了羌胡地界。

“报!我们身后有一小只军队紧随!”

桓筠的心中有些诧异,他们的计划完全是临时形成的,羌胡人莫非已经反应过来,若真是如此,只怕事情是麻烦了。

“副将!是沈女将!”

“快快让她来见我!”桓筠闻此才放下心来,此次大战,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如今正好遇上了沈确,可谓是如虎添翼!

“西平郡被围了!昨日巡查我便觉得不对,羌胡的军队少上了许多!我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快马加鞭赶回去,谁知道还是迟了一步!”

沈确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懊恼,倘若是自己的消息传的再快一些,西平郡是不是就不用遭此劫难。

“沈确,这件事情谁也不怪,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如今阿宥坐镇西平郡,我们如何帮到他才是该考虑的问题。”

“好!等下详情你再同我细说!如今看来,你们是刚入羌胡,羌胡的大营在何方,你们可找到了?”

“未曾。”桓筠有些沮丧,羌胡游牧民族,常常在草原上迁徙,大营更是难找,这也是岱钦敢放下大营一路奔袭西平郡的原因。

“巧了,前两日我们正好看到了羌胡大营迁徙的痕迹,顺着一路找下去不出半日就可找到!你且随我来。”

沈确的一番话让桓筠信心大增,当即下令轻骑快马加鞭跟上了她的步伐。

果真不出半日时间,他们便在一水草丰茂的地方顺利发现了羌胡的大本营。

桓筠便命令部队在不远处停下,稍作休整,等到午夜,直接偷袭大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夜色渐弄,桓筠派出去的暗探前来回报,

“桓副将,大营的防守松懈,半个时辰左右换一次班,将军,不排除有陷阱的可能性,还望三思。”

“既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得闯,风陵的一众百姓等不起,全体将士,听我口令,准备冲锋,切记不可恋战。”

正值换班之际,桓筠一声令下,他同沈确带着八千轻骑便冲了出去,黑暗中变成出鞘的利刃直指敌人喉咙。

大营留下的军队少了许多,等羌胡王营反应过来,已是困兽之斗,这场战役打的很轻松,桓筠将营中的贵族控制了下来,押解着围在了王帐前。

“往日里羌胡大营的防守一直很严,为何今日人这么少,你们还有何阴谋!”

桓筠站在帐前,厉色的出口问道,

下边的人低着头,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一壮硕男子将三岁小儿推了出来,旁边抱着小孩的女人拼命的拉扯着,想要扒开男人的手。

“此子为岱钦唯一的孩子,我们早就不满岱钦的统治,不想再过充满战争的日子,我等愿意臣服于大兴,特将岱钦之子献上以示忠诚。”

跪在桓筠面前的男人低着头,声音沉闷,

“我如何相信这是岱钦的孩子,又如何相信你们的投降不是在拖延时间,等着援军!而你……又是何人,敢做如此抉择。”桓筠出声问道,

“我乃岱钦胞弟,野利赫泽,岱钦子嗣稀薄,自他继位,便将此子命为下一任戎王,你可以看他的胳膊,上边纹有我族戎王的图腾,至于援军……”

那人嗤笑一声儿,

“援军,大半个军营被调走前去攻打西平郡,前天又将大营的护卫撤走一些去支援前线,我们早劝过他不应如此冒进,可岱钦偏偏不听!我族已经撑不住连年的征战了。”

桓筠对他们的话半信半疑,扭头看向了身边的沈确。

沈确将那孩童抱起,看了一眼孩子的胳膊,确认无误,便向桓筠点了点头。

考虑到当前的现状,他们便决定将那孩子和他的生身母亲带走做了人质,以做挟制。

雨接连着又下了一晚上,宋成宥安顿好了百姓,回去了府衙。

他将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伤兵住,自己在柴火房住了一晚,听着门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时而大时而小,他的心绪也起起伏伏,明日这场战役,只可胜,不可败。

那头,今越带着几万将士躲藏在山林中,夏季的毒虫蛇鼠横行,已经让一些士兵受了伤,如今又下起雨,蓑衣内套着甲胄,躲在深山之中,可几万人愣是没有一个喊累喊苦。

如今今越同他们是生死之交,亦是死生之交,她才忽然间更加理解宋成宥的选择。

今越随着哨兵守了前半夜,风陵县内一切正常,而岱钦自晌午时分的攻城以后便没了动静。

她熬了一整个日夜,眼睛红的厉害,跟着今越的老将有些心疼,将人拉走,强行拖去休息。

躺在临时搭建的帐子里,烘了小火,温度渐渐的升了上来,今越感觉到了暖意,慢慢的意识有些混沌,她抬手撩起来头发,碰到了挂在脖子上的玉坠。

宋成宥交给今越玉坠的时候,她担心弄丢了,便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压在了衣服里边,而之后忙的不可开交,玉坠便掉了出来。

她手里捏着玉坠,躺在铺上,想到了最后宋成宥抱她的那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帐子内温度太高,红晕慢慢爬上了今越的脸颊。

她,已经不是十三四的稚嫩孩童,这么些年来,陪着宋成宥走过的风风雨雨,已经让她成长起来。

而宋成宥将他的满腔热血都献给了大兴,献给了永州,献给了这里的百姓。

如今,若是让今越选择,她愿意做宋成宥手中的一把利刃,替他刺破黑暗,迎来曙光,彼之所愿,皆我之所求。

昏昏沉沉间,玉坠被今越握在手里多了几分温热,她也渐渐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待今越转醒,已经天光大亮,看守的将士见今越醒了,便将一碗热汤递在了她的眼前。

“昨夜……情况如何。”今越接过了热汤,喝了一口便放在了一旁,抬起手揉了揉眉间,她有些头痛。

“夜间无事,今早看羌胡那边,又在整军,只怕是第三次攻城要来了。”

听见这样的消息,今越一瞬间清醒过来,套上了铠甲,便着急出了营帐。

山下羌胡已经整军待发,比起昨日多了整整一倍的人数,侵巢而出,看来今日,岱钦对风陵势在必得,整个风陵的百姓,还有宋成宥,危险了。

今越的心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决胜局就在今日,也不知桓筠那边情况如何,更不知道风陵还能撑多久,她只能等,等着宋成宥下命令!

“吩咐下去,所有将士,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是!” 第二十二章 大战得胜 风陵县的城墙上挂起了大兴的旌旗,一面鲜红崭新的牛皮军鼓被推了出来,在破旧的城楼上格外显眼。

城门被打开了,今越一眼便认出了宋成宥,他一身纯黑底衣,暗色鱼鳞甲胄,一柄虎银枪闪着亮光,他竟只带了十余人出来!

接连下了两三日的雨,已然放晴,天空水洗过般的湛蓝,只是这阵前,却是容不下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岱钦见宋成宥只带了几人出来,便也赶着马来到了阵前,只是前边还有几人护着,将他围在了中间。

“宋成宥,这么几个人,想通了来投降的吗?”岱钦忍不住的出言讥讽。

经过了昨夜的休整,宋成宥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只是眼下的乌青暗示着昨夜他睡的并不安稳,一早起来,发现屋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太阳也挂了上来,天已然放晴,他便知道,羌胡第三次攻城,即将来临。

宋成宥掐指算了算时间,如今已经扛到了第三日,今越回去已经两天,桓筠那边他是放心的。

昨天夜里,驻扎在栾川对面的程澈对羌胡便没有停止过骚扰,如今也是堵河的羌胡兵已是马疲人倦。

岱钦恐已经对风陵迫不及待,如此一来,这攻城的主动权便不能掌握在他的手中,宋成宥便安置好了城内,带着一队人马赶了出来。

只是刚出来便听到了死对头岱钦的嘲讽,宋成宥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渍了一声儿,低低的骂了一句晦气。

“岱钦,莫要高估了自己……占了先机也未必能赢。”

宋成宥轻蔑的瞥了岱钦一眼,这一下被岱钦看的清清楚楚,瞬间便火冒三丈。

“呵!死到临头,我且让你嚣张一会儿!你宋成宥的命!我岱钦要定了!”

“羌胡的勇士们!且随我冲锋!踏平风陵!今晚好酒好肉和美人统统管够!”

岱钦一声令下,羌胡的士气瞬间高涨!冲锋的步兵,紧随其后的骑兵,一瞬间刀枪箭矢横贯了整个沙场。

身后的城门已经大开,越来越多的将士随着出来,加入到了战场,宋成宥见时机已到,一柄虎银枪直指天际,城墙上的士兵收到指令,大兴的旌旗被人挥舞着,战鼓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弓箭手也有条不紊的替换着。

今越一眼便看到扬起来的大兴旗帜,她知道!这是宋成宥给她的暗号!此刻,是他们反击的最好时机!

“众将士听令!即刻随我一同下山!诛杀羌胡贼人!”

今越的心中隐隐带着兴奋!一天一夜的蹲守!此刻下场拼杀的欲望已经到达了顶峰!

话音刚落,山林间便树影耸动,几万人势如破竹,顷刻间便鱼跃而出,今越从侧面带人突袭,如此一来,便将整个战场划分开来。

羌胡攻城的精锐部队瞬间被包围在了中间,风陵县的城门已经大打开,宋成宥拼杀在前方,越来越多的敌军倒在了他的脚边。

今越也加入到了战场,白月双刃自身后抽出,所过之处便是疾风劲草,潇洒流利的转身,躲过羌胡兵的劈砍,一路便冲着岱钦的方向冲了过去。

宋成宥与岱钦还有些距离,而今越的位置则近一些,宋成宥骑在马上,一眼便看出来今越想干什么。

擒贼先擒王,但岱钦身边三四个小将,再加上岱钦本身武功也不差,今越恐有危险。

宋成宥缰绳一甩,便在战场上冲了起来,逐月撞到了几个羌胡士兵,很快便贴近了两人的距离。

在将要到达今越身边时,翻身下马,长枪一挥,挡掉了今越身边的箭矢,今越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转身用双刃进行抵挡,却与宋成宥的长枪撞在了一起,擦起了火花。

今越看到宋成宥有些吃惊,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反应过来便很快继续战斗,两人互相依靠,周围的羌胡士兵受了岱钦的命令,渐渐的朝着他们的方向围了过来。

越来越多的羌胡士兵加入到了战场上,一时间双方厮杀竟然不分上下,宋成宥带着军队靠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再加上今越带过来的五万士兵,人数上也没有太过于吃亏,士气大涨。

而那边岱钦靠着十几万的兵力,被迫同他们打起了消耗战,双方都占不到优势。

今越和宋成宥拼杀在战场的中间,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的身边已经渐渐的堆起了小尸山,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军的。

“宋成宥,消耗战,我们不占优势!”

今越靠在宋成宥的背后,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一面用双刃回击着敌军。

宋成宥朝着岱钦的方向看了一眼,此时岱钦正洋洋得意的看着被围困的二人,仿佛斗兽场上押对了的看客,满眼都是嘲讽,嘴里不屑的吐出四个字,困兽之斗。

“今越,正是现在!”

宋成宥转身看向今越,他一把将今越托起,二人眼光对视之间今越便了解了宋成宥的想法,今越顺势踩在了宋成宥的胳膊上,宋成宥用力一抬,今越便高高的跃起,手中的一刃用尽了力气朝着岱钦的方向刺了过去。

岱钦此时未作任何防备,在看到今越刺过来的短刃才堪堪反应过来,侧身避开了要害,却狠狠的扎进了左肩胛,手中的武器瞬间便掉落。

宋成宥接住了今越,围在中间的羌胡兵被围剿殆尽,两人也与大部队渐渐的靠拢,岱钦见状更是红了眼,将后方驻守的兵力全部都调了过来。

忽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紧接着便看到一面巨大的旌旗出现在眼前,三个大字映在旗面上——戍轮军,铁蹄铮铮,暗色铠甲破开天际,带着不可言说的威压。

桓筠带着八千骑兵从后进行了包抄,一时间将羌胡军围困在了中间,而另一面程澈也带着众多将士跨过了栾川,绞杀了守在风陵东面的羌胡军,成功的和宋成宥今越碰头。

战争的局势瞬间扭转,羌胡的军队慌了神,有的已经丢盔弃甲,有的还在做拼死抵抗,将士们不约而同地往岱钦的身边靠拢,将岱钦围在了中间像是守住了他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岱钦,你可看,这是何人!”

桓筠将俘虏来的小孩带在了阵前,隔得有些远,宋成宥和今越看不真切,只隐约见是一小儿,身后是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宋成宥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理解的看向今越,那边今越也是一头雾水。

“桓筠!你个小人,竟然将我子绑来威胁于我,大丈夫坦坦荡荡!何须做如此龌龊行为!”

“岱钦!你仔细想想!若是无人告密,羌胡还依旧如同老戎王在世时那般固若铁桶,内外一心,我怎会短短一夜便顺利的拿下了你的大营!”

闻此,岱钦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凄凉,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如何坐上这位置,又是清楚的知道如今羌胡内对他虎视眈眈的不在少数。

这些年来,屡屡失利更是让族内怨声载道,他急需要证明,证明自己才是羌胡的王!才是可以带领族人走向光辉的领头人!

所以,他才会这般冒进,不惜将所有的兵力统统砸在了这场战争中,着急的取下西平郡。

原先他以为自己是得到上天庇佑的,提前到的雨季,涨起来的栾川水,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可是自己偏偏还是败了。

想到这些,岱钦的眼神中的光渐渐淡去了,他将肩胛上今越的单刃一把拔出,血瞬间便浸没了他的衣衫,仰天长笑,带着的全是凄凉,接着便将单刃丢在了今越的面前。

“告诉大兴的皇帝,羌胡降了,我岱钦降了。”

看着单刃被丢过来,宋成宥下意识地将今越护在了身后,在岱钦说完这句话后,宋成宥深深的看了岱钦一眼,战争多年,双方交战,自己与岱钦算得上“老相识。

而如今,他这一跪,不是为自己而降,是为他身后千千万万的羌胡子民而降,为他们能够过上安定的生活而降。

听到这样的话,岱钦身边的士兵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他,

“王!我们带您杀回去!”

“王!不可降!我们誓死不降大兴!”

岱钦眼神空洞,怔怔的看向羌胡的方向,突然间有人自刎在了岱钦的脚边,血就这样溅了出来,喷在了岱钦的铠甲上。

“羌胡誓死不降大兴……”

接连着几人便以这样的方式倒在了岱钦的身边,岱钦的眼睛红到充血,双拳紧紧的握住!突然间爆发出来!

“羌胡!投降!我岱钦!投降!”

周围的士兵被岱钦吓住,将自己手中的武器放在了地上,跪在了岱钦的身边。

眼前的局势已然明了,羌胡大势已去,此次更是受到了重击,持续了四年之久的战争终于随着岱钦的投降而结束。

战场上尸横遍野,战争结束,已接近傍晚,天又阴沉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了起来,慢慢的汇聚成了小小的雨坑,盛着一汪血水。 第二十三章 朝廷来人 岱钦投降,直接写下了降书交在了宋成宥的手中,他遣了快马将战争胜利的消息以及降书传回了都城。

清点了战俘,宋成宥将岱钦押解起来,派人将他带回去了安平郡的大营,等待都城中天子的一道圣旨。

程澈、桓筠、沈确等人凑了过来,如今战争结束,每个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轻松,嘴角也挂上了笑容。

今越默默的跟在了宋成宥的身后,听着前边几人的探讨,却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的昏昏沉沉,她皱了皱眉头,用力的摇了摇头,还是摆脱不了这种感觉。

程澈扭头看见了今越的反应,见她脸色泛着潮红,有些担心,便停了下来,出声问道,

“今越,你身上可有不适?”

“程澈哥哥,可能是这两日有些累了,现下歇了下来……”

今越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直直的冲着地下栽了下去,宋成宥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了起来,抱在了怀里,他神色紧张,仔仔细细的回想了刚刚战场上,又将人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确认了没有受伤,心才将将放了下来。

程澈将手覆在了今越的头上,正发着高热,

“那日淋了雨,染了风寒,估计硬撑到了现在,现下放松下来,病症才显了出来,快带她回大营让赵军医看看。”

宋成宥点点头,赶忙叫人找了马车,带着今越回了安平郡的大营,留下桓筠几人收拾战后的残局。

混混沌沌间,今越做起了梦,梦中是漫天的大火,一寸一寸的在她的脚边烧了起来,远处是母妃的身影,脚边的火舌只片刻便缠上了母妃,将两人完全隔开,

“阿越,快逃活下来。”

再一转眼,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周围是冷漠的看客,大雪漫天,她身上越来越冷,将自己紧紧的蜷缩起来。

今越靠在马车的内侧,身上被宋成宥盖了厚厚的毯子,身下也铺着软垫,宋成宥坐在一边,眉头紧皱,眼神中是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在意。

宋成宥看着今越将自己抱作一团,恍惚间,又想起了五年前的破庙,那时她像只被丢弃的小猫一样,而现今看来,自己还是没能照顾好这只小野猫。

只一瞬间,宋成宥的心中便有些自责和懊恼,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将今越牵扯进来,是不是不应该同意她进入军营,好好的当作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养起来。

面前的小人皱着眉头,身上的毯子被拽的皱皱巴巴,宋成宥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的挪在了今越的身边,帮她把毯子盖好。

宋成宥脱下了铠甲,还来不及换上便衣,就上了马车,只有一身戎装,他靠了过去,今越像是感觉到热源一般,在宋成宥给她盖毯子的时候,竟无意识的钻进了宋成宥的臂弯里,乍一看,像是两人相互依偎抱着彼此。

只刹那间,宋成宥的耳朵便红了起来,偏怀里的人还不安分,一直往他身上蹭,宋成宥只能环报住今越,另一只手轻轻的拍着今越的后背,又将毯子拉上来给她盖了严严实实,才算是将人安抚下来。

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驾车的小士兵说已经快到了大营。

宋成宥再一摸今越的头,细细密密的汗点在她的头上,今越的脸色也渐渐的恢复了正常。

长叹一口气,他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将今越用毯子仔仔细细裹好,浑身上下就只露出了那一张俊俏的小脸,宋成宥背着今越下了马车,将她送进了自己的营帐。

又将军医叫了过来,确认了只是染了风寒,发热,现下高热已经退了下午。

“将军,越丫头无大碍,这两日累的紧,我开了安神的药,让她喝一点儿,好好的睡上一觉,起来就好了。”

“有劳赵军医了,我随您去取药。”

“无妨无妨,等会儿我让人熬了送过来,将军看着越丫头喝了就行。”

赵军医看今越无事儿,同宋成宥攀谈了片刻,如今刚刚打完胜仗,军营里病人多了起来,一时间,存药的数量吃紧。

“快信一封,让程澈赶回来的时候在沿途的药房采购,我已经上书向天子禀明,补给不日就到,赵军医尽管放心,将缺少的药材写下来交给我。”

“如此一来,老朽便放心了。”

待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赵军医的脸色才有所缓和,不似刚刚那般沉重。

送走了赵军医,宋成宥便在今越的身边站着,思索了片刻,总觉得自己这样站在一个未出阁女子的房中有些奇怪,便转身出来了,唤了孙大娘进去照顾今越。

过了一日,却还没见今越有醒的迹象,宋成宥有些着急,在她的帐子外守着来回的踱步,出来的孙大娘见状,乐的笑出来声儿。

“小将军,军医开了安神的药,越丫头且睡着呢,让她好好歇一歇。”

“孙大娘,不是,我就是看她什么时候醒了,饿不饿。”

宋成宥的言语有些杂乱,表情也带着不自在,支支吾吾的样子,逗得孙大娘笑个不停。

“炉灶边一直热着粥,等越丫头醒了,我就给她端过来,也顺便去通知您一声儿,将军对越丫头真是关心。”

“说到底当初是我带人家回来,如今又将她置入险境,原本她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次战役,今越功不可没,如今生了病,躺在床上,自然是要多关心关心的。”

“将军,越丫头怎么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她若是真的不喜欢,这倔丫头是怎么也拉不回来的,如今,我能看出来,她是开心的,比刚来的时候爱笑多了,既然丫头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我们就应当尊重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力守护好她。”

“大娘说的是,是我狭隘了,我去军医帐子里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说罢,宋成宥便朝着医帐的方向过去,孙大娘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今越的帐子,眉眼之间是淡淡的笑意,随即又轻轻摇一摇头,离开了今越的帐子。

转眼间,七日便匆匆而过,风陵战役中,生擒岱钦,戍轮军的伤亡也比预期要少的多,都城那边下了快旨,前来议和的大臣在今日就会到达。

宋成宥,桓筠等一行人早早的准备好,沈确怕今越再吹到,愣是将人送回了军帐,而此刻今越那十几声好沈姐姐也没有派上用场。

快到晌午,哨塔上的士兵传来了消息,已经看到了大臣的身影,一行人迎了出来。

待见到了,才发现来人竟然是桓筠的哥哥太尉桓琅,两人见面,却只见生疏,桓筠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便跟在宋成宥的身后再也没有多说话。

反看桓琅这边,却要热情的多,同宋成宥说了一路的话,夸他年轻有为,谋略得当,话里话外都是对宋成宥的赞赏。

宋成宥被缠的犯了难,偷偷转头,冲着程澈的方向做了哭脸的模样,使眼色让他来陪着桓琅。

程澈无奈的笑了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进了军营,三军整于阵前,宋成宥站在最前方,后边跟着的是程澈和桓筠,再往后便是沈确同其他老将。

桓琅手持圣旨,站在台上,圣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将士整齐的行了跪礼。

“应天顺时,受滋明命,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镇军宋成宥大败羌胡,实乃国之肱骨朝廷之砥柱,特允回京承封接赏,三军将领皆官升一阶,凡愿者皆可归家省亲,另特赐黄金五千两,以赏三军。”

“宋小将军快上来领旨吧。”

宋成宥起身,从桓琅手中接过圣旨。

“臣不胜感激,特谢天子体恤。”

圣旨已颁,桓琅的担子轻了不少,如今剩下的也只有一个问题。

“小将军,岱钦现在何处?这议和书还是要他签的。”

宋成宥心中了然,如今羌胡已降,岱钦还被关在大营中,这确实说不过去。

“太尉,我带您过去。”宋成宥开口道。

往军营的深处走去,路上,宋成宥思索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太尉,不知天子对羌胡如何处置。”

“天子仁慈,只要岱钦写了这议和书,自然是不会多做为难的。”桓琅朝着都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到了门外,宋成宥停下了脚步,只余下桓琅一人进了屋子。

这几日关押,宋成宥派人好生照顾这岱钦,但岱钦心气郁结,短短几日便消瘦了许多。

“野利岱钦,大兴天子和善,未多做为难,签了这和书,便可放你离开。”

桓琅做在了岱钦的对面,将和书放在了他的面前。

岱钦抬眼,神色淡淡的看了一眼,突然自嘲的笑了,

“将我的儿子送去都城,美名曰天子教导,不过是牵制我的手段,每年还要税供两千两,羌胡半年的收入便直接进了大兴的口袋,这可当真是和善。”

“这和书,我拒签。”岱钦眼神坚定,一脸的视死如归。

“我手里的另一道圣旨,你可知是什么,便是即刻出兵,踏平羌胡。”

桓琅没有再多说什么,冷冷的盯着岱钦,过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便是直接靠着椅子小憩了起来。

岱钦拳头紧握,青筋暴起,看着桓琅的模样,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在和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成宥等在门口,过了半晌也不见里边有任何动静,远远的便瞧见程澈走了过来。

“岱钦如何处置,桓太尉有说吗?”程澈向宋成宥问道。

宋成宥摇一摇头,和书和圣旨都在桓琅的手中,他不说,宋成宥也不方便再多问些什么。

说话间,便听身后门一响,桓琅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容。

“宋小将军,过一会儿便将岱钦送回去吧,这和书他已经签了,至于那个小儿,就不必了,天子想要亲眼看看。”

宋成宥应了下来,看了身边的程澈一眼,两人心知肚明,天子这是要将那小儿作为挟持。

一早便猜到会是如此结局,从那小儿被推出来那一刻,他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程澈跟了上来,对着桓琅,客气而礼貌的说道,

“太尉舟车劳顿,已早早为您备下了房间,还请太尉移步,先做休息,晚些时候待夜幕降临,还请太尉赏光,来参加庆功宴。”

桓琅此行的两件大事儿已经完美解决,他的心情愉悦了许多,向宋成宥告了别,便乐乐呵呵的跟着程澈走了。 第二十四章 我跟你回家 夜幕降临,暗色的幕布上点缀着满天繁星,远处是隐着的高山河流,风声传来,带着些淡淡的烟火气。

熊熊燃烧的篝火,围在一圈的将士们,喝酒吃肉,前几日战争的痕迹已经被冲的很淡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是互相在炫耀战场上的功绩。

说到浓时,还要互相再比划上一场,输了也不恼,一碗烈酒下肚,便又是一条好汉。

桓筠,程澈,沈确还有几位年纪相仿的将领围坐在一起,就像是寻常的家人朋友那般聊着天。

“沈姐姐,你可猜猜我是谁。”

今越笑着躲在了沈确的背后,她顺势拉着人的手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又装作挑逗的模样抬起了今越的下巴。

“我猜想,定是位叫今越的美人。”

跟在身后的宋成宥看不下去沈确的“流氓行为”,一把将今越从她怀里拉了起来。

“可别把我家的好妹妹带坏了!沈确,越来越像个女流氓了,待回了都城,我便让冯老将军给你议亲。”

沈确闻言,道是不以为意,能配的上她沈确的人还没出生呢。

“小越儿,那天你可给我吓坏了!现如今可彻底好了?夜间风大,当心吹着。”今越知道沈确对她的关心,笑着拉着沈确的手说自己已无大碍。

宋成宥将带过来的披肩覆在了今越的身上,又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隔开了她和沈确。

沈确有些不满,冲着宋成宥撇了撇嘴,今越被两人拌嘴逗得发笑。

许久未打过这般痛快的仗,一群人的兴致也是十分高涨,酒下了一坛又一坛。

桓琅喝的尽兴,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

“许久未这般舒畅!哈哈哈哈!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十余年未曾参与过了!怀念啊!怀念!”

桓琅一边说着一边顺势跌在了桓筠的怀里,桓筠脸色有些不好,但还是伸手接住了桓琅。

“各位抱歉,桓太尉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去。”

说罢,便一把将桓琅捞起,搭在了自己肩膀上,离开了篝火旁。

“感觉,桓副将和他哥哥的感情挺平淡的。”

众人看到了桓筠脸色的变化,有人将疑问说了出来。

确实,桓筠自来了西平郡,大家一同生活了四五年,却很少见他提起自己的家人。

而桓筠的出身却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满门忠烈,为大兴几乎打下了半座江山,哥哥如今又是当朝太尉,天子眼前的红人。

“无端猜测,桓筠估计也没想到桓太尉会来,再加上他那慢热的性子,与哥哥四五年没见了,一时间有些生疏不是很正常。”

宋成宥在一旁打着圆场,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今越安静的坐在一旁,宋成宥时不时的往她的碗碟里放一些吃的,她身体刚刚转好,前些日子里寡淡的白粥让她“吃尽了苦头”。

如今在这样热闹的场景下,炙热的炭火刚刚烤出来的肉,让人胃口大开,美酒果蔬,一样不少,就着将碗碟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宋成宥余光看了一眼,见今越那小嘴一刻也没停过,塞的满满当当,心中成就感一下子便起来了。

到了后半夜,庆功宴已快结束,将士零零散散三五成群的搭着肩膀互相搀扶着回了营帐。

宋成宥这一桌也走了个差不多,程澈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就说起了胡话,抱着宋成宥哭个不停,属实给今越吓了一跳,昔日端方持重的程军师竟然还有这一面。

而那头的沈确下了新兵营,喝趴了一个又一个,最终被人抬着回了军帐。

今越晃荡着起了身,吃了一晚上,此时撑的睡不着,准备起来走走消消食。

刚一起身,便感觉到身旁有人拉着她的衣袖,一低头,看见喝的满脸潮红的宋成宥。

他看起来有些醉了,跳动着的火苗衬在他的脸上,少年人的面庞已完全长开,棱角分明,漂亮的不可思议。

而此时,一动不动的盯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盛下了满天的星河,今越静静的站在他的身旁,她不知道宋成宥想干什么,说什么。

而她从刚刚对视的那一眼,便再也没有勇气低下头,去看那双炽热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宋成宥反应了过来,摇了摇头,借着今越的力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宋成宥比今越高上了许多,一下子起身,便将侧面的光挡了个严实,今越被藏在了宋成宥的身形中。

宋成宥想了想,自己马上就要回京述职,天子特地允许他休憩一段时间,他想问问,今越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家。

夜风吹了过来,带着微微凉意,宋成宥低头附在了今越的耳边,淡淡的酒气钻进了今越的鼻子。

“今越,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宋成宥靠的近了一些,今越的脸也像喝了酒那般渐渐红了起来,紧接着便听到宋成宥这样问了出来。

今越有些吃惊,她知道宋成宥要回京,原还有些失落,从下午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便有些心不在焉。

只是此时,宋成宥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今越的心兀的跳的快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退,然后轻轻咳了一下,她愿意,但是她害怕。

都城于她而言,地狱一般的存在,所以痛苦的回忆皆来自于此,而从逃离了出来,她便再也未曾想过有一天要回去。

宋成宥看到了今越犹豫,担心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有些着急的开口,

“我们家人都是好相与的,母亲和姐姐要是看到你一定会喜欢的,我是说家人的那种喜欢。”

“家人,家人……”今越喃喃的说出了声,宋成宥的家人,一时间,她有些晃神儿。

“母亲会当你做女儿那般的,我姐姐也一直想要个妹妹,小时候,就常将我做女孩子打扮,你要是去了,她们肯定会开心的,我,也会很开心的。”

今越被宋成宥有些着急的语速拉了回来,看着他有些着急的模样,嘴角不知不觉的挂上了浅浅的笑。

也许,都城也未必如儿时那般让人厌恶。

“好啊,宋小将军,我跟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