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京华》 1,无头诡尸 刚过三月三,京城却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萧索寒风裹着雪片簌簌落下,一连就下了三日。

人人都说,这雪不吉利,春日落雪,阴阳倒错,是京郊城南官道上的那具无头尸在喊冤。

那无头尸死得极惨,不仅没了头,更是被人大卸八块,尸身上画满血色咒语,歹毒可怖;案发至今已有八日,竟是连尸骨都还找不全,恐已怨气冲天。

春三月,本是踏青郊游、赶集开市的好时节,如今却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人们既怕也慌。

怕是怕那无头尸横死,横死鬼怨气深重,死后不宁,投不得胎,要抓替死鬼才得解脱;慌是慌京城中竟流窜着如此心狠手辣、穷凶极恶的歹徒。

只慕容晏是这样时日里的那个例外。

她坐在城南门一处临街的馄饨铺子门口,这铺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近几日也不出摊,但他们常年在店门口留着几张椅子,供过往行人歇脚。

侍女醒春将小厮换来的第五个汤婆子塞进慕容晏的手中,又将自己的掌心贴住她的手背,有些心疼地说道:“小姐,要不今日就等到这里吧。”

慕容晏眼神落在空旷的长街上,抿了抿唇:“再等等。”

“可是咱们都等了这么些时日了,”醒春焦急地劝慰道,“小姐何苦在这里吹冷风,咱们已经往那昭国公府递了帖子,若是国公爷回来了,府上自会来人禀报的。”

慕容晏仍是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再等等。”

她在等人。

等的是长公主的外甥、京中最年轻的国公爷兼皇城司监察,昭国公沈琚。

八日前,长公主沈玉烛在京郊鹿山举办上巳雅集,却不料在官道途中发现一具无头尸,死状凄惨。长公主的雅集请的都是京中高门的夫人贵女,如此一遭,贵人受惊,雅集便没办成。

长公主震怒,责令京兆府同大理寺共查此案,限期五日,结果五日后,别说是找出真凶,就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查明。

三日前,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两位上官被长公主下了大狱,案子也被移交到了皇城司的手中。

沈琚身为皇城司的统领,当即领人外出查案,慕容晏听到消息后便日日来这里守着,只为能第一时间截住查案归来的昭国公。

沈琚走了三日,慕容晏就在这里等了三日。

城门卯时开禁,酉时关闭,她便自卯时起坐在这里,一直坐到酉时,守城的卫兵都认了个脸熟,他们换班的规律也知道了个七八。

第五个汤婆子又冷了。

慕容晏将凉透的汤婆子放到一旁,抬手捂在嘴上呵了呵气,复又两掌相合,在面前搓了搓。

这一场倒春寒来势汹汹,她身上虽穿着新年做的披风,也有小厮撑伞,却因为待得太久而染了不少霜雪,到午时便不再保暖,只是沉重地坠在身上;汤婆子换得再勤快,也只热的一处,抵得一时。

醒春心疼地将抓过她的双手,裹在怀中一边替她揉搓取暖一边说道:“小姐,咱们回家吧。”

慕容晏看着醒春红红的脸蛋和鼻头,玩笑道:“尽在这里拖你家小姐后腿,明日不带你来了。”

醒春撇嘴气道:“我才不听小姐的,小姐休想甩开我。”说完又觉得最可气地该是那位昭国公,补嘴道,“这昭国公也是,我看他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才在外面待着不肯回来,定是怕回来了却一无所获,要受长公主责罚。”

慕容晏低声呵斥:“醒春,慎言。”随后又伸手轻点了几下她的嘴,“你呀,迟早有一天要坏在这张嘴上。”

醒春低声应道:“知道了小姐,这不是没有外人嘛。”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但我说的是实话。”

慕容晏立刻瞪她:“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醒春握着慕容晏的手又揉搓起来,“这几天总在外面吹风,小姐的手都冻坏了。”

慕容晏无奈笑了笑:“哪有这么娇贵,之前我同父亲在外查……”

她的话未能说完,便听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听得同往日里打马游街的纨绔子弟们全然不同,蹄声嘚嘚,速度极快,却扎实稳健,能听出将马控得极好。

慕容晏立刻站起身向外望去。她坐得久了,腿脚冻得有些麻木,起身又急,还未站稳便想往前走,腿脚跟不上身子,只听得醒春一声惊呼声就直直向下栽去。

连下三日雪,地面湿滑,身上的披风又过于厚重,叫慕容晏不便于行动;她摔倒在地,全身重量压在膝盖上,更是疼得她动弹不得。

皇城司是天子近卫,那身官服和腰牌就是凭证,进出办的又都是秘事要事,守城官兵无权查验公文,因此入城可不必下马,他们速度又极快,竟是眨眼就到了近前。

眼看着就要钻入马蹄之下,慕容晏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她短暂的一生。

幼时顽劣,时常捉弄同龄孩童,总遭父母责罚抄写;抄写亦不安分,偷翻父亲公文,由此对刑狱断案一事产生了兴趣,私下里更是看了不少与此有关的杂书;再长大些便总是缠着父亲,扮做男装随他出入各处断案,父亲起先并不赞同,但后来发现她确实在查案一事上有些天赋便不再反对,在父亲的同僚中亦有“神童”才名;及至八日前,她与母亲赴长公主雅集,在途中见到无头尸,本想像往常一样扮做男装同父亲一道查案,却被父亲极力阻拦,再之后,就听见了父亲下狱的消息。

案件未破,父亲亦在狱中,想到这里,慕容晏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力气,带着她本能地滚向另一边。

她甚至还有闲情在脑海中想着,若能躲过此劫,以后出门可再不要穿这样累赘的披风。

然后又想,在这雪水泥地里滚了一遭,这披风大约也不能用了。

慕容晏刚刚想完,便见一个马蹄落在了自己的身边,溅起的雪水崩了她满身满脸,紧接着便又是接连好几声马儿嘶鸣,想来是皇城司的马全都停下来了。

虽然此番不是她的本意,倒也叫她达成了目的。

“何人作乱!”皇城司校尉们纷纷下马,将她团团围住,佩刀出鞘,看清她只是一个女子,校尉中领头的周旸这才收刀怒斥道,“胆大包天,竟敢当街拦皇城司的马!今日算你运气好,便是真叫你殒命马蹄之下,也是你阻挠皇城司办公在先!”

醒春一听便急了。她身量不高,身形也不壮,皇城司众人不防备她,竟叫她校尉之间豁出一个口子。她冲进去,校尉们也是一惊,刚收回的佩刀纷纷抽出,刀尖指向主仆两个,看得慕容晏心头猛跳,忙喝了一声“住手”才没酿成惨祸。

醒春才不管那些,她一边喊着“小姐”一边扑向慕容晏,将她扶着坐起来才冲那些围着她们的校尉喊道:“你们才狗胆包天!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就敢如此口出狂言,我看你——”

“醒春!”慕容晏低喝一声,“扶我起来。”

醒春扶起慕容晏,眼里已经含上了心疼的泪。

慕容晏只觉得浑身哪哪都抽得疼,但事已至此,她遭了这么大的罪,若要再办不成正事才是大亏,于是强作平静,冲仍在马上冷眼观望的沈琚行了一礼,说道:“大理寺卿慕容襄之女慕容晏,叫国公爷和各位大人们见笑了。”

听她自报完家门,一时将他团团围住的皇城司校尉们脸色都变了,原本指着慕容晏和醒春的刀尖也纷纷下移,变得犹豫起来。

倒不是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名头有多盛,三品寺卿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大的官,但在这京官遍地走、王爷公侯处处有的京中却根本算不得显眼;何况就算名头再盛,那慕容大人如今在大狱里蹲着,皇城司也不会怕他。

但慕容大人有一位好夫人。

他的夫人、慕容晏的娘亲谢昭昭,是当今右相谢昀的亲妹妹。

谢相两朝元老,已知天命,一直未婚,没有夫人,亦无子嗣,谢家旁支人虽多,但他只谢昭昭一个亲妹妹。早年间先帝有意向他赐婚,他却当即拒绝,更是在先帝、先太后与诸位朝臣大人们面前直言,他此生条条而来,只想条条而走,若有一日他身故,便叫他留下的一应财富与荣恩都转赠于妹妹谢昭昭,他亦视谢昭昭的女儿慕容晏为亲女,因此,谢相与谢家的煊赫光辉都笼罩在谢昭昭和慕容晏的头上。

谢昀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皇城司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更何况,皇城司众人早知,先太后还在世时,曾为他们的上司、现下正端坐在马上的皇城司监察沈琚指过一门亲事。

而他们大人那尚未过门的夫人,正是现在浑身泥巴点、被他们团团包围、形容狼狈不堪的大理寺卿之女慕容晏。

几个校尉心里阵阵发苦,一边想着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姑奶奶,一边又埋怨慕容晏,好好的闺阁小姐不当,不在家中待着,偏要跑出来拦马作甚。

那领头的校尉周旸更是胆战心惊地回头,斜眼瞧瞧瞥了一眼他的顶头上司。这一眼,倒叫他嘴里都跟着苦起来。

别看他们大人平时惯常没什么表情,可是他是沈琚亲卫,跟随他多年,早就将他们大人的脾性摸透了。

现在他虽然还坐在马上,瞧着面无表情的,但细看过去,他眉头微拢,眉眼下压,嘴唇也比往日里更向下了几分,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发怒的征兆。

一时间无人言语,城门口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静得能听见针落下的声音。

慕容晏等了半天不见沈琚有反应,面上也生出了几分尴尬,正想要硬着头皮再开口,便听那坐在马上的昭国公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慕容晏在心里气个仰倒。但是表面上,她仍然摆出一副谦逊恭谨的姿态,冲沈琚说道:“惊了诸位大人的驾,小女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了。”

沈琚的回答仍是两个字:“不必。”

慕容晏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差点呕出血来。

等着这位国公爷开口问她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是不可能了,慕容晏心一横,干脆开口道:“沈大人,小女今天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哎哟!

校尉们此前还听着乐呵,觉得他们太人忒是不解风情,现在就想跑了。

他们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过两日被打发去倒夜香。

听着慕容晏这么说,沈琚的眉头不由拧成一个川字。

从听到慕容晏自报家门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她是有意在这里等他的了。

前些天他便在外查那无头尸案时收到了门房的飞鸽传书,说大理寺卿府上递了帖子求见。

大理寺卿被下了大狱,谢相如今替天子在外巡按,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又与慕容晏有一门亲事在,他们会找上来也是正常。

但长公主此番将京兆尹和大理寺卿下狱,不过是为了小惩大诫,以此来敲打其他下位的官员,将案子交予他之后,长公主也明确和他说过,她并没有褫夺两位大人官职的打算,只是让他们吃点苦头,等到这案破了,两位大人还是可以官复原职。

但这话沈琚却不能直接说给慕容晏听。

于是他沉默片刻,这才开口说了见面后最长的一句话:“慕容小姐请放心,令尊在狱中无虞。”

没想到慕容晏却摇了摇头,开口道:“沈大人,小女不是为了家父的事情来的。”

她父亲被下狱当日,她母亲谢昭昭就闯宫觐见长公主去了,走时火急火燎,回来时却气定神闲的,她问起父亲情况,谢昭昭便说是他办事不力,该吃点苦头长长记性,如此她便知晓,父亲应当是没事,只是案子一日不破,父亲恐怕一日出不来。

想到这里,慕容晏定了定神,问道:“敢问沈大人,京郊那具无头尸案,大人可有头绪?”

听到这问句,校尉们把头压得更低,心里只觉得他们大人这未过门的夫人好生厉害,一上来就触人霉头。

见沈琚半天不答,慕容晏又说:“若大人还未破案,不知可否让我一试?小女愿与大人立下军令状。”

沈琚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晏的脸上,同她的眼神对上,很是犀利。寻常人叫他这么看一会儿就会扛不住错开视线,慕容晏却不闪不避,眼睛直直迎上他的。

她此前摔了一大跤,又差点命丧马蹄之下,随后被皇城司拔刀相向,莫说寻常女子,便是换个男子来也早就被吓破胆了,她却仍是不卑不亢,虽倚在侍女身上瞧着有些狼狈,眼中笃定与自信的光却极盛。

亮得竟让他有些想要移开眼。

沈琚收紧缰绳,冷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扬了扬下巴,也不再自称小女,“当日赴宴途中遇到无头尸,我是亲历者,那尸首我也见过,此案如今八日未破,京兆府和大理寺没有头绪,皇城司也查不出结果,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一试?我若查出来了,这便是皇城司的功劳,公主必然有赏,我若查不出来,国公爷只肖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公主顶多会认为你急于破案失了分寸,姑姑教训侄儿,骂几句便是,于皇城司并无损失。”

沈琚不答,只是定定看着慕容晏,看得她心如擂鼓。

说这番话,她心底其实并没有把握。她虽与沈琚有一门亲事在,但沈琚早年一直养在边关,直到去年才应召回京领了皇城司监察的职位,此前他们从未见过,两家府上没什么来往,两人也没什么交情,而她和慕容家、谢家的脸面放在沈琚的面前更是一文不值。

但她此刻却决不能退让。

先不说她从看到那具尸体起,就觉得此案绝不简单,这些天她日思夜想,却见外面都和无头苍蝇一般,只叫她百爪挠心,恨不能亲自上手;更何况她的父亲还在大狱。

父亲一向专注刑狱断案之事,这些年没少在外奔波,也没少去那些阴寒之地,虽然平日里也打些五禽戏之类的健体,可到底年纪摆在那里,狱中不见天日,只怕要吃不少苦头,若她能早一日破案,也能早一日让父亲回到家中。

两人的目光交战了好一会儿,就在慕容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琚却忽然笑了。

他素日板着张脸,此时不过微微勾唇,便有如春风化雨。

他是在边关历练过的,如今领了皇城司监察一职做事,同慕容晏往日里常见的那些镇日在京中游手好闲、只知招猫逗狗吟诗作曲的世家公子全然不同。

慕容晏不由看愣了。

愣过后,她才惊觉自己竟然看一个男人入了迷,不由面上一热,急忙低下头,抬手伪做打了个喷嚏,只当是冻的。

只听沈琚开口问道:“你说愿令军令状,若是不能破案,你当如何?”

“若是不能破案,”慕容晏抬起头,抿了下唇道,“若是不能破案,国公爷想如何便如何。”

哎呀!围观校尉们恨不能找个地缝将自己藏起来,却只能将头压得更低。

慕容晏说完才惊觉这话有歧义,只是想改又不能,便只能红着脸梗着脖子,故作不知,只望着沈琚,却见他眉头轻挑,唇边的弧度似也更开怀了些。

慕容晏怀疑他是在嘲笑自己。但不过眨了下眼,就看他已经敛起面容,好似刚才的笑不过是她的幻觉。

沈琚问道:“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花费数日未有头绪,你要如何查?”

他这么问,便是此事有门。慕容晏顿时觉得身上痛楚都少了几分,朗声答道:“自然是先找找全尸身。”

“京兆府、大理寺同皇城司都用尽了方法,这几日更是带着鹰犬处处搜寻,仍找不到,你又要如何找?”

“大人们找不见,是因为用错了方法,也找错了方向。”

“此话怎讲?”

慕容晏并不立刻作答,而是问道:“敢问大人,这些天可是昼夜不停,在京郊搜寻余下的尸体?”

沈琚点了下头:“正是。”

慕容晏又问:“可是在发现尸体的附近,方圆十里,却便寻不着?”

沈琚说道:“你既已知,便将你的法子速速说来,若当真能找全尸首,我便同意你参与此案。”

听他这么说,慕容晏便知这事成了。她眉眼一松,语气也轻快了些:“大人可见过那尸身上的车辙印?”

沈琚颔首:“当日便问过,那是最先发现尸首的吏部尚书家没来得及拉住车架压过去的。”

“那大人又可知,那尸首原本是立在路中,而非倒在地上的?”

沈琚皱了下眉。

这案子此前在京兆府和大理寺的手里,公案上并没有这项记录,等他接手时大理寺早已敛了尸身存在殓房,他去看过,也注意到了那车辙印,但仵作的验尸簿上写得清楚,那车辙印是发现尸体的吏部尚书家留下的,同这案本身没什么关系。

沈琚久不回话,慕容晏便猜到他不知道这件事了,继续说道:“八日前,我随娘亲赴宴,出城门不久便走不动了,问过才知是前头发现了死人。娘亲在京中夫人们那里素有威名,加上我爹又是大理寺卿,尚书夫人便特意叫我家车架近前主持大局。那日我细细问过为尚书夫人驾车的马夫,才知晓那尸身一开始是立在路中的,是他驾车而过,近前闪避不及才将尸身撞倒,再从尸身上碾过,留下了车辙印。也就是说,那尸块是有人故意摆在那处,既是刻意摆放而非随意丢弃,其余的部分自然不在附近。至于余下的部分在哪,我有一些猜测,还需要大人帮助验证。”

沈琚冷声问道:“你既知晓此事,为何不告诉慕容大人,反叫他平白受难?”

提起这个,慕容晏心下一叹,面上露出几分愧色:“我原是想着将这件事告知最先赶来的京兆府,但场面混乱,周遭皆是贵女,京兆尹一来便将我们都劝了回去,又有好几位贵女受了惊,我忙着帮娘亲分忧安慰诸位夫人小姐,始终不得空,本想着回去后告诉父亲叫他转告负责查案的捕头,却不想长公主震怒,叫大理寺主导此案,他当日就领了命,一直未归,我第二日便去了大理寺,但没能见到他,只有他的下属百般劝阻我莫要插手此案,所以我只好留书一封,想来父亲该是没空看信,或是以为我信中所写是为了让他同意我协查此案便故意没有看,才叫我等到他因查案不力被长公主下狱的消息。延误办案时机,我实在心下难安,所以才日日守在此处,以期能弥补过错。”

沈琚沉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半晌,肃声道:“三日。”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见慕容晏眼中一亮,才又继续说道:“三日后,若你能找全尸骨,此案便由你来查,皇城司一应听你差遣,京兆府与大理寺任你吩咐,直至破案。”

“只需一日。”慕容晏的眼中眸光晶亮,神色自信从容,直叫沈琚想移开眼,却又移不开眼。

“明日此时,我若不能将尸身找全呈于大人堂前,便再不敢叫嚣能破此案,到时任凭大人和长公主责罚。” 2,逆贼 京郊西南的鹿山上有一座行宫,如今是长公主沈玉烛的别苑。

那行宫是先帝萧徴在长公主出生后赐予她的。

长公主一出生便极受先帝宠爱,赐下这座行宫后,为了长公主游玩方便,先帝特意命人扩开西南角门,在原本只有东南西北四个大门的京城中,生生加出一道西南大门,随后又大兴土木,修出了一条自宫门直通鹿山行宫的轩敞大道,除公主与皇室宗亲外,并不许旁人走动。

先帝殡天后,先太后下旨废了这条规矩,将这条皇家御用道改为官道,寻常百姓亦可往来,只是因着这条道路出城后只通鹿山行宫,并不连通其他方向,所以即便懿旨已下了十余年,这条路走的人也并不多。

而此次的无头尸,便是被摆在了这条官道上。

八日前,长公主邀约京中高门女眷共赴上巳雅集,地点便在鹿山行宫中。

那一日,一向清冷空旷的鹿山行宫官道上香车如云,接到请帖的女眷们几乎走的几乎都是这条路。

慕容晏犹记得,那日出城后她曾挑开车帘看过一眼,只见前方金舆复金舆,华盖连华盖,绣着各式吉祥纹样的华篷宝顶层层叠叠,不见头尾。

如此盛景,若没有残尸拦路,只怕能画作一幅流芳百世的上巳日仕女出游图。

然而现在,上巳日仕女出游图成了泡影,只有大理寺草草几笔、用以查案的现场情状复原图。

慕容晏将那情状复原图放在一旁,拿过了下方的案卷。

这是她借着寻找尸骸的由头借阅来的京兆府与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案卷如今都在皇城司手上。

当街拦马后,她在醒春的强烈反对和沈琚不赞同的目光下,坚决要求梳理一遍案卷。

沈琚便把她和醒春一道带回了皇城司公衙,随后又叫来一个看着年纪不大、面容白净的小文吏,叫他招呼她,便匆匆离开了。

他这么说,她自然理所当然的向那小文吏开口要了案卷,没想到小文吏顿时面露难色,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挠头,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慕容晏问他沈琚现下在何处她直接去找他的时候,沈琚亲自带着两叠卷宗现了身,慕容晏这才恍然,原来沈大人口中的招呼,竟然就是最简单不过的招待。

沈琚一回来,那小文吏便逃难似的告退了。

沈琚将两叠案卷交予她的手中,并要求她不能将案卷带出皇城司,还特地强调只能由她一人看。

然后又特意为她寻了一处清净之所,供她读案卷。

这事是她有求于皇城司,她自然不能不答应,便拜托沈琚找人将醒春护送回家,自己留在这里,打算通个长宵。哪怕她身上摔碰的关节都还在隐隐作痛,但时间不等人,她必是要在去找尸身前看完所有案卷,以验证自己的想法。

打开案卷之前,她还不懂皇城司此番行事为何遮遮掩掩,可是翻开京兆府记录的那一卷,只消一眼,便叫她明白了缘由。

只见那公案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叛党逆贼。

慕容晏伸手在那四个大字上点了点,总算明白了为何她爹会百般阻拦她查问此案。

吏部尚书家的车架因撞上残尸而惊马颠簸,马夫惶恐告罪,尚书夫人得知缘由后,便急忙差人去京兆府报案。

京兆府现任的京兆尹曲非之,字长顺,年逾不惑,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五年,今年恰逢吏部考校,是他官途中至关重要的一年。

长公主举办上巳雅集是大事,为了能办好这桩差事,在长公主面前留下脸面,尽管长公主再三下令不必惊扰民众,曲大人仍是找人将那条通往鹿山行宫的官道清了又清,生怕到时有人不长眼,扰了各位贵人清净。

因此吏部尚书家的侍从前去报案时,那位曲大人当即就惊得晕厥了过去,被属下掐着人中喊醒后,便立刻带着捕头和捕快亲自赶往了案发地。

曲大人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仔细再仔细,小心又小心,怎么还是会如此倒霉催的天降横祸。

曲大人思来想去,想去思来,觉得自己为官在任数十载,虽不是那等人人称道的肱骨贤臣,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便是有那么几个不太对付的政敌,他们也犯不上冒着开罪长公主的风险来给他添堵。

曲大人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为此事急火攻心,眼看着又要晕了,京兆府今年新晋的青年捕快徐刃提出一个设想。

徐刃猜测,这案子或许是冲着皇室与长公主去的,意在恫吓。

曲大人一听,当即就觉得颇有道理。再一细想,这官道数十年来鲜有行人,却偏偏在长公主举办雅集的时候出了这样骇人的祸事,除了这个原因外实在再无他解,于是第一时间将此案圈定为反贼作案。

此后一连五日,曲大人都亲自带着衙役在京中和京郊严加搜寻,意在抓捕反贼。

慕容晏又翻开了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这一看,倒叫慕容晏生出几分讶异。

卷上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父亲的。

但她父亲官至大理寺卿,早已不必亲自书写公案,她又往下看去,这一看,直叫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父亲,大理寺卿慕容襄,是那日下午未时被长公主诏入宫中的。

因曲大人上报,作案之人剑指皇室,不惧皇家天威,实在大不敬,长公主震怒非常。

然而事涉前朝逆案与皇室密辛,京兆府权柄不够,长公主便下令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主查、京兆府协查。

慕容襄领旨后当即请求皇城司一同介入此案,然而却遭到了长公主的拒绝。

长公主说,此案围观者甚多,若此时动用皇城司,便会叫有心之人觉察到逆贼死灰复燃,恐在京中掀起风浪,因此这案子不能一上来就交给皇城司,大理寺和京兆府也不得走漏风声,权当是一桩寻常凶杀案来查,待到找到凶手,再交由皇城司秘审。

此后一连四日,大理寺都顺着这条思路与京兆府共查逆贼,然而到第四日的晚上,慕容晏看见她父亲写下一条小字批注——

若为逆贼恫吓,缘何只留半块残尸?残尸虽可怖,然无名姓,亦未留信,何以慑之?鹿道虽独通别苑,两旁亦有羊肠,或无逆乱,曝尸鹿道,实属巧合。

慕容晏阖上案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怪这案子大理寺、京兆府、皇城司前前后后查了八日都无所获,原来是从一开始便被人引错了方向。她的父亲虽已注意到了异常,却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想,就被长公主下了大狱。

那曲长顺曲大人当真是只瞎猫,误人误己,此番过后怕也是不能在京中留任了。

慕容晏又忍不住为自己叹了口气。

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跪着也得做到。

未看这两份案卷前,她尚有几分自信与傲然,然而现下读过这两份案卷,直叫她心惊不已。如今知晓其中关窍,但话已出口,便不容她退却,何况她本就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只盼着自己此番任性,莫要给父母亲人带来祸端。

慕容晏将案卷放到案头,将脸埋入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中没有火盆,她先前读卷入了迷,这时才觉得手指冰凉,指尖阵阵发麻。

慕容晏呵出一口气,又将双手往脸上贴了贴,觉得手心暖了一些才放下去,提起笔准备梳理一番卷中内容。

只是她刚刚悬好手腕,身后就传来一道声响:“看完了?”

慕容晏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个碍眼的墨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恼意,回头望去。只见沈琚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皮毛上绣着粉色桃枝的披风。

慕容晏眉心狠狠一跳。

不必说,这定然是醒春回去说了她披风湿透的事,于是她娘亲便差人来皇城司送温暖了。

果然,见她目光落在披风上,沈琚便说:“是你府上送来的披风。”他将披风向前递了递,又说,“正好,既看完了,便换上披风,我送你回府。”

慕容晏的脸上露出些许茫然:“我没想……民女想留在这里,将此案再细细梳理一番。”

沈琚皱了皱眉:“更深露重,皇城司阴煞,你不该久留。”

慕容晏的脸上露出几分莫名:“我若怕阴气血气,又如何做得刑狱断案一事?”

沈琚似是被问住了,半天没有回话,只是还保持着递披风的动作。慕容晏见状将披风从他胳膊上取下,抱在怀中。

暖绒绒的触感叫她心底一松,慕容晏好声好气地说道:“多谢沈大人为民女拿来披风,若是没有其他事,民女便先去做自己的事了。”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若大人有空,民女也想听大人说说,皇城司这三日来都找了哪些地方。”

沈琚仍没说话。

慕容晏以为这就是无声的拒绝了,她本也没报太大的希望,毕竟皇城司中机密甚多,寻常人本来就问不得。只是她正回身准备继续先前被打断的思路,便又听沈琚开口道:“随我来。”

说完又补充了句:“穿好披风,带上案卷。”

慕容晏只好再度放下笔,急急将披风披在肩上,拿起案卷随沈琚出了门。

皇城司中夜不掌灯,只有零星几个灯笼散发着幽微的烛光。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感受到阴风阵阵,不由裹紧了披风,心中暗暗猜测这是否是他有意吓退自己的手段,又或者是不允她留在皇城司中,打算将她送走。

慕容晏一边走一边想,若是自己以强抢案卷做要挟,能有几分胜算叫沈琚同意她留下。

却不想沈琚带她穿过一道角门,眼前立刻豁然开朗。

院中灯火通明,不远处的屋檐下一连挂了八个灯笼,将此处照得亮堂堂。

沈琚将她带到屋前,一推开大门,慕容晏便感受到一股热气从中扑面而来。

沈琚回过头,对慕容晏说道:“此处是我的书房,无人打扰,你若不肯回去,今日便歇在这里。”顿了一下,又道,“桌上有我刚做好记录的公案,你可自去翻阅,纸笔随你取用,若有什么事,便拽下书桌旁的那根绳子,我就会来。”

慕容晏心头一暖,正欲道谢,便听他又说:“明日去寻余下尸身还需你跟着,若你体力不济或是身子垮了,便是找全了尸骸,我也不会允你再查此案。”

慕容晏原本要送上的笑容化作了咬牙:“多谢国公爷教训,请国公爷放心,民女必然不会拖您的后腿。”

说完便径直走入房中,当着沈琚的面没有半分客气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沈琚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摔门,一时愣住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去,刚迈出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屋内烛火将慕容晏的影子映在了窗户纸上。

她已坐在书桌前,手上动来动去,似是在与自己的披风作斗争。

沈琚不由失笑,笑过两声,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夜歇在了皇城司的值房,值房不大,只有一桌一榻,离他书房亦不远,往日里是给负责值守的校尉们歇息用的。值房里面的门边挂着个铃铛,那铃铛另一头就连着他的书房,便是他叫慕容晏有事去拽的那根绳子。

皇城司行事不舍昼夜,时刻都需有人待命,这铃铛平日里是方便他喊人做事用的,倒不想今日能有旁的用处。

沈琚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们此番在外连续搜寻了三日,三日都未曾合眼,他此时确有些疲倦。

他闭着眼睛,身体虽是累极,脑中却一片纷杂,一边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叫他们找不见余下尸骸,一边分出一道心神留意外面动静,听那铃铛有没有响,如此过了一夜。

那铃铛始终未响。

待到卯时初,天蒙蒙亮,沈琚推开房门,却发现门前多了尊“门神”。

慕容晏正坐在值房门口,将自己用披风团团裹紧,一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张口问道:“沈大人,民女应当没有拖您的后腿吧?”

沈琚一愣,而后不由心底失笑。

这慕容小姐与他记忆中的贵女闺秀们全然不同。

委实是……很有气性。 3,寻迹 慕容晏其实坐了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一夜未睡,先是在书房里读完了看完了沈琚略略写下的这三日里搜的内容,去了哪些地方,为何去,搜了多少林子,如何搜。

鹿山官道两侧多草木,这里是鹿山脚下,虽离行宫有着一段距离,但地势受到了鹿山的影响,不是很平,土壤中也多山石,不宜耕种,唯有杂草生得极好,是以在被先帝下旨修成官道前,这里本是一片荒地。后来修成官道,也不过是在道上两旁强栽了些树木修成林荫道,与那些杂草隔开,只是找来的树种娇贵,总不成活,所以年年开春都要再挖来一批重新移栽。

这三日里,皇城司基本都在这片荒草地中打转。

那里的草短的能到人的膝盖大腿,长的能到腰间胸口,甚至碰上个个头矮些的能直接没过头顶,搜寻难度极大不说,很多法子都用不了,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块一块地仔细搜过去。

沈琚还在案卷中画了张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他们搜了的位置,慕容晏看过,这确实是件苦差事,沈琚也并非那种敷衍了事的草包,若不是一开始就被人引错了方向,现在或许已经把案破了,根本轮不到她出面。

但天要助她。

她将掌握一切的线索按时间排布,又又一一比对过去,心里已然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又见外面天色已亮,这才想着来找沈琚。

她本来是没想着来的,说到底沈琚一介皇城司统领,不会做出故意甩开她不管的傻事。只是她厘清了思路,刚一伸懒腰,便看见了沈琚所说的“有事叫他”的那根绳子,继而不免想到他看轻自己,提醒她不要拖后腿,便觉得心头升起七八分不忿。

过去因为她年龄小,跟着父亲查案又是做少年人打扮,跟在一群官吏身后被当作孩子被看轻是常有的事,她早已磨平了心性,但不知怎么的,这人换成了沈琚后却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于是她便一时脑热,按绳寻迹,寻到了这值房门口。

她原本也不是全然有把握,不过赌了一把,还想着若是等一炷香没人出来就离开,倒真叫她赌着了。

“你是如何找来的?”沈琚问道。

慕容晏抬眼了眼那从书房一路接过来的绳子,又看向沈琚,答道:“不敢拖大人后腿,便寻来了。”

沈琚被呛得哽了一下。

看来这是还记着仇呢。

慕容晏嘴上解了气,说完却又觉得不妥,只好转移了话题:“不知我们几时出发?”

沈琚不答话,而是问道:“你已经知道该往哪处去寻余下尸骸了?”

慕容晏点点头:“约有八成把握。”

沈琚转过身,向慕容来时的另一侧走去:“随我来。”

慕容晏没想到的是,沈琚带她去的地方是皇城司的膳堂。

天色虽尚早,膳堂中却已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十几个校尉们排排坐在膳堂的长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脑袋大的汤面,桌上还堆着小山似的肉馅油饼,校尉们一口汤面,一口肉饼,你捞我碗里的,我抢你手上的,吃得稀里呼噜,甚至都没人注意到沈琚和慕容晏。

沈琚停在膳堂门口,回过头对面露错愕的慕容晏说道:“今日在外奔波,总要吃饱了才能——”说着又觉得不妥,便又转过身作势要往回走,“是我欠考虑了,我送你回书房,一会儿差人把饭送去。”

他话音刚落,膳堂内便有人高声喊道:“老大,你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来都来了,不如今日就在这用了吧!”

慕容晏循声望去,喊话的那人正是昨天在她拦马后冲她放狠话的那个。

周旸此时也看见了她,本来招呼的表情僵在脸上。因为他的喊声,其他人也朝他们看了过来,那些碗筷碰撞和稀里呼噜的声音顿时消失了,膳堂中一片安静。

往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校尉们,此刻一个个看起来都像被掐了脖子的家鸡。

膳堂内外,两厢都很安静。

然后还是周旸,不知怎的,嘴巴一秃噜:“慕容姑娘也在啊,要不一起进来吃?”

说完就直觉不对,想立刻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慕容晏见状弯了弯唇,转头笑着对沈琚说道:“时间宝贵,何必再跑一趟,来都来了,今日就在这里用了吧。”

膳堂中多了个闺秀小姐,还是他们统领的未婚妻,校尉们不吵也不闹了,一个个都放轻了手脚,摆出一副斯文模样。

只坐在尾巴上的几个,将肉饼囫囵一塞,而后一抹嘴就站起来跑了,很快便又有几个跟上,再过了一会儿,膳堂里的校尉跑了个七八,只剩下一个周旸和在他们之后晚来的几个坐在角落里。

周旸在这里简直是如坐针毡,但他每次开口想跑,对上沈琚的眼神便又将话全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倒叫慕容晏看过眼了。

她放下刚刚挑起面条的筷子,笑了一声:“罢了,我在这里你们也吃不痛快,我还是回书房去吧。”

“哎不用不用,”周旸慌忙制止道,“是那些个皮猴子不懂事,慕容小姐别和他们计较。”

说完才又想起还未正式向慕容晏自我介绍,便冲她一抱拳道:“皇城司探事提点周旸,昨日多有得罪,还望慕容小姐海涵。”

慕容晏眼中划过一丝讶然,她昨日见周旸,还当他是沈琚亲卫或皇城司校尉,左右是个武将,却不想他竟然是文官。

不过皇城司这样的地方,天子亲卫,公主近臣,多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慕容晏惊讶不过一瞬,冲他抱拳回礼道:“周提点客气,昨日是我冲撞在先,该我道歉才是。”

周旸急忙摆了摆手:“不敢当,也算是小姐与我们不打不相识了。”

说完他这才又看了一眼沈琚,只见沈琚这回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的面,精细得让周旸这才想起来,他的这位上司除了是皇城司监察,统领皇城司文官武将,还是位国公爷。

周旸连着看了沈琚好几眼,沈琚都没有看过来,周旸便知道,这是终于放过他了。

他赶忙冲慕容晏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吃饱了,然后一腿跨过长凳,三两步就奔出了膳堂。

一张长桌,顿时只剩下沈琚和慕容晏两人。

皇城司配给一向充足,近日公务繁忙,校尉们整日在外奔波消耗极大,膳堂的大师傅做的吃食也就油盐重了些。慕容晏将将把面吃了半碗便实在吃不下了,她放了筷子,见沈琚仍旧吃得不紧不慢,吃相文雅,倒叫她看出几分赏心悦目来。只是刚如此这样想玩,却对上了沈琚的眼睛,让她生出一种被抓包的错觉,不由脸颊生热。

沈琚皱了皱眉:“可是皇城司的朝食不和胃口?”

慕容晏急忙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早饭一向用得少。”

沈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今日要外出整日,你若——”

慕容晏截断他的话,笑眯眯地说道:“沈大人请放心,民女必然不会在路上喊饿。”

不等沈琚再说,便站起了身,问道:“沈大人,可是能出发了?”

沈琚抬头看她,明明他坐着她站着,却叫慕容晏无端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沈大人可还有什么疑问?”

沈琚道:“你还未说,到底要去哪里找余下的尸骸。”

出京城往东北方向二十里地,有一片山头,是整个京畿所辖之处唯一荒无人烟的地界。

百年前世道混乱战争不断,为了躲避徭役,许多人落草为寇,那片山头在曾是一个匪寨。恶匪烧杀劫掳无恶不作,过往百姓苦不堪言。

五十年前,新朝经过多年休养生息终于缓过劲来,下大力剿了匪,那地方便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寨子。

兴许是因为杀戮过多、血腥气过重,那山里总能传出奇异的声响,尤其刮风时,阴风阵阵,嘶嚎呜咽,有如万鬼同哭,人们都说那些恶匪化成了厉鬼,那里便再也没什么人敢去。后来有些胆子大的,家中死了人没钱下葬,便裹着草席埋去那处,时间一久,那地方到成了有名的乱坟岗。

沈琚带领皇城司一众疾驰在出城的官道上,目的地便是那乱坟岗。

慕容晏与他同骑。她本想自己一骑,但沈琚看了眼她的掌心,便直言她的骑术跟不上皇城司的速度。这话虽不好听,慕容晏心中也知晓是事实,便只好作罢,与沈琚同骑也不扭捏,只是在心底暗想,待到此案审结,她定要让娘亲替她寻个好些的马术师父来。

一连疾行了两刻钟,慕容晏觉得自己颠得三魂七魄都要升天时,沈琚一拉缰绳,停了马。

慕容晏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一片萧索景象,山头上大大小小的坟包接连成片,白纸白幡落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难闻的异味,慕容晏知道,那是尸体腐烂化出的尸气。

沈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该如何找?”

慕容晏答道:“要新起的坟,土被翻过,没长杂草或是只长了一两颗,也无人祭拜。”

这实在是一件苦差事。

在这乱坟岗里,最不缺的就是无人祭拜的孤坟,便是要找新起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皇城司校尉们一连挖了八座都不对,那些土坑里的死者都是全尸。

今日的雪不比前三日,只剩零星飘落的雪花,只是雪虽渐停,天气却越发冷峻。

然而慕容晏的掌心却沁出了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眼看着就要到了昨日今时,沈琚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何一定要插手此案?”

慕容晏摇了摇头:“原因嘛……若是民女能替大人结了这桩案件,民女自会说给大人听。”

她不想回答,沈琚便换了个问题:“你又缘何笃定能在这里找到余下尸骸?”

慕容晏不答,反问道:“大人可曾看过那残骸的验尸格目?”

沈琚略一点头:“看过,京兆府觉得那尸骸只有半具,没什么可验的,只做了些简单的记录,所以皇城司接手后又找仵作验过一遍,那人应当死了有些时日,身上无伤,所以兴许是割喉斩首或者气闭吊亡溺毙,也有可能是伤了头或砍了腿。”

慕容晏侧头问道:“大人没有提起中毒,可是仵作剖验了尸体?”

沈琚一时没有回话。

本朝律令,未经苦主同意,仵作不可剖尸。但皇城司一切以天子和长公主的命令为重,什么律令都可以让道,否则他们现在也不能在这里挖坟,何况这尸体本就是残躯,剖与不剖也无甚大的区别了。

只是大家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直说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慕容晏看回了正在辛苦挖第九座坟的皇城司校尉们,轻声道:“是否在此民女并不笃定,只是上巳那日见过那半身残骸,粗略看了几眼,那尸骸皮肤粗糙,身上有晒痕,想来是务农或做力夫的活计,尸骸不像新死,少说死了也有半月,可上面画着的鬼画符却是新的。”

“新的?”沈琚眼神一凝,“我问过仵作尸骸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他不曾提起。”

慕容晏点了下头:“仵作之人善验尸之道,却未必善分析,他应是验过这颜料,只是死者非中毒而死,便忽略了。”

沈琚接着问:“那么,这颜料又与这乱坟岗有何关系?”

慕容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若以人来喻事,一件案子的真相是骨架,与案子有关的前情、实证、其他的旁枝末节便是血肉,皇城司替天家做事,行事前多已有推断,骨架已在,要做的无非据此推断查实分明,填补血肉,好比穿九连环,连环都在手中,只需找出环环相连的结扣按序排好,而断案则相反,发现案情时,刑狱官们并不知晓前情,只见血肉而不知骨在何处,所以得靠着这些血肉的样子去寻骨架,用已知的倒着往回去猜未知的,但无非是,先断个的思路,再顺着往前查证,若查到的东西能与此前的推断互相印证,便能找出真相,可若是思路错了,便如用女子的血肉填了男子的骨骼,那便会配不上,便是错的,要重头再来。”

沈琚颔首:“以人之骨骼血肉作比,这说法倒是有趣。”

慕容晏继续道:“所以民女推断,京兆府的曲大人为了公主举办雅集一事早就将鹿山官道上下打点过,若那残尸早在那处,曲大人必然不会留着惊扰贵人。所以是有人特意在上巳那日一早将残尸放在那条路上的,而且还特意画了咒文,就是为了等人发现。死者不是新死,咒文却是新画,那这人又是如何找来的这半具残骸,总不能是将死者在家中藏了大半月吧?要是当真藏了半月还没被发现的话,要么是家中荒僻,周围没有人烟,可京中乃至京郊都鲜有这样的居所,要么是家中极大,许是还有冰窖,能免得尸骸散发出异味,可这样的话也未免太过显眼了,便是一日两日找不到,一月两月也找到了,这京中总不会真有如此蠢笨的大人吧?就算真的有——”

慕容晏顿了一下:“民女还是觉得没有,这大人们的府邸也没有哪家当真是铁桶一块,密不透风的,往日里谁家发卖或打杀了仆人都要被言官参一本,藏个尸体免不得走漏风声,不可能藏了一月都不叫旁人知道。”

沈琚点点头:“若真有朝中之人在家中藏尸,皇城司也会知道。”

慕容晏见沈琚认同,心底一松,继续说:“何况死者被发现时已死了半月有余,算到今日,有近一月。近一个月的功夫,在这京城附近却未有任何人报呈官府说是发现过残肢,而整个京郊只有此处与鹿山附近少人烟,鹿山是因为有皇家行宫,这里则因为是乱葬岗。大人们前后花了八日时间仔细搜过鹿山官道附近却全无收获,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在此处了。”

说完,慕容晏抬起抬眼对上沈琚的眼眸,眼中眸光晶亮:“不过民女确有一丝作赌的想法。民女想,提起抛尸藏尸,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乱坟岗,或许那动手的人也同民女一样,也会想到这乱坟岗。只是不知这一回民女赌运如何了。”

只听她话音刚落,便听见周旸高声喊道:“找见了!一具残尸,缺了身子!”

沈琚看着慕容晏,一直绷着的表情也放松了些:“看来,你的赌运不错。”

说着便要向前走,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的回过头,解下自己的腰牌,递给慕容晏:“若是确定了这是那具残骸余下的部分,此案便由你主查,皇城司一应听你差遣,此乃信物。”

慕容晏不接,而是冲沈琚揖了一礼。

“多谢大人。大人信任我,我亦信任大人。我会在府中等候,等大人验明尸身,再将此物交托于我。” 4,差错 慕容晏在家中等了足足两日。

她此前差点命丧马蹄,在雪地里滚着躲过一劫,后又彻夜未眠,第二日在马背上好一阵颠簸,回到家中沐浴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青紫。此前她投入寻尸时未有觉察,可是一回到家中松懈下来,便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痛,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那日她酉时过了才进家门,只囫囵吃了一碗热粥便去沐浴,若不是醒春和惊夏一边服侍她洗完澡,又将她捞出来带回床上,她八成能在浴桶里睡到天亮。

隔天她醒来已过了午时,又浑身酸痛,便未曾多想,只当是皇城司还未验完尸骸,毕竟尸骸残缺,验起来不易,验得慢些倒也寻常。

可又过了一日,皇城司仍然没有动静,慕容晏坐在书桌前,手中提着笔,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心不静时便喜欢写字,看着墨汁流畅地从一笔一划变成一个完整的字,再从一个又一个字变成一篇文章,就如同将一个又一个谜题解开再串联起来还原出完整样貌一般让她畅快。

只是现在,便是写字也叫她静不下来。

慕容晏在脑中细细推敲。

她不觉得沈琚是会轻易反悔的人,一连两日没有丝毫动静,或许有别的缘由。

要么是长公主知晓了前因后果拦了沈琚,要么是那挖到的残肢与残尸匹配不上。

但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前者,她自是不可能和长公主作对,只能压下心思,盼望皇城司早日破案,她的父亲说不定也能早点回来,但若是后者……

若是后者,那便说明乱坟岗中埋了不止一具被大卸八块的尸体,而京城的某个角落,兴许还藏着一具画了鬼画符的残尸。

想到这里,慕容晏的心“砰砰”地快跳了起来。

若真是后者,若真是后者,只怕是京中现下,正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这一下便叫她掉了笔。

笔尖吸满了墨汁,落在纸上留下一大块污迹不说,那墨汁还甩出几滴,落在了她的衣襟和下巴上。

这么一遭,她也顾不上被自己的念头惊吓了。

这张纸算是废了,慕容晏将那被毁了的纸张团成团,又拿出手帕,一边用帕子擦衣襟,一边喊人进来帮她收拾。

她低着头,余光瞥到一件穿着绿色衣服的侍女进门,赶忙说道:“醒春,快帮我擦擦脸上。”

“姑娘别急。”那声音温温柔柔的,慕容晏这才发现自己喊错了人。

她有四个贴身伺候的侍女,都与她从小一起长大。醒春和惊夏年纪小些,性子也跳脱,饮秋最是聪明,喜欢听她讲案子,有时候还一道分析案情,怀冬则是四人中最年长的那个,也最温柔细心。

慕容晏家中只她一个独女,但她一直将怀冬当做姐姐。往日里醒春爱穿绿的,怀冬稳重些,喜欢深一些的颜色,她便以为进来的是醒春。

怀冬拿着帕子在慕容晏脸上轻轻擦拭,一边擦一边说:“姑娘心中装着事呢,竟是连字也下写不下去了。”

慕容晏“嗯”了一声:“皇城司一直没有回应,我实在难以安心。”

“姑娘还是这样喜欢查案。”怀冬替她擦干净了脸,收起帕子,叹了口气,“可惜姑娘不是男儿,否则定能同老爷一样,在大理寺闯出一番名堂来。”

慕容晏却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姑娘我,也算是在大理寺闯出名堂的。”

虽然是男扮女装,又跟在父亲身后假作远房侄儿,但也算是有些名声。

怀冬见慕容晏笑了,便也笑着接话道:“是是是,我们姑娘,最是厉害,那些个男子,可比不过。”

这样打了一番岔,倒让慕容晏的心里没有那么慌了。

她又叫怀冬替她铺好一张纸,随意捡起一本摆在桌边的诗集抄了起来。待到抄完一张,怀冬替她将纸张铺在一旁,忽然“咦”了一声。慕容晏向她看去,只见她的目光正落在她刚刚抄写的最后一首诗上。

“怎么了?”慕容晏也看向那首诗。

怀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谢公子……好生狂放。”

慕容晏抄写时只专心于写好每一个字,至于抄写的内容则不太往心中去,听怀冬这样说了,她也才仔细一读,只见上面写着:

我辈今日登高远,仰天举杯邀仙醉。

劈云裂风翻浪蕊,枕岳栖泽遨山翠。

长河尽处天如坠,漫卷黄沙金玉碎。

睡复醒来醒复睡,点转星河长灵晖。

落款是谢必。

慕容晏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她伸手拿过那本诗集,回看封面,确信上面写着的是凤梧六公子戊巳踏春集。凤梧六公子都是江南人士,虽然远在江南,但在京中很有名气,无论诗词歌赋还是书画墨宝都很受追捧。

这位谢必却并不是六人中的任何一个。

凤梧六公子一向自视甚高,不屑与寻常书生为伍,看旁人不是只会读死书的酸腐儒生,就是一心求功名的功利之人,寻常人能与他们同饮同游已是罕闻,更别提在他们的诗集里收录一首诗。

慕容晏觉得稀奇,又翻到那首诗,只见那首诗前写着一道序,是凤梧六公子中的江从鸢所作。江从鸢写,这首诗是他偶然在家中的屏风上看到的,本以为是家中哪位兄弟化名作下,可问过一圈却无人知晓谢必这个名字,于是记录在戊巳春日集中,若有朝一日谢必谢公子看见了,能告知他所在,他好前去拜访。而且江从鸢还特别说明,为了防止有人冒名,他改了诗中的一个字,若有人以谢必之名拜访,得先告诉说出他换了哪一句的哪一字。

慕容晏合上诗集,冲怀冬说:“把这首诗烧了吧。”

怀冬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好好的,怎么就要烧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我今日的心境,不该抄这首诗,不妥当。”说完放下了笔,将诗集野放回了书堆里,“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能做的既然都已经做了,人事已尽,便等天命好了。”

只是慕容晏没想到,她等的天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那天夜里,她刚刚梳洗完毕,正要躺下,管家却急匆匆地来敲门,说宫里来了人,急召她进宫。

慕容晏忙叫怀冬给她更衣,特地嘱咐怀冬给她拿深色的骑装,头发也扎成了高高的一道马尾。

等她收整完毕匆匆赶到府门口时,才知道来的不是随便什么宫里的人,而是长公主身边的近侍,薛鸾。

她娘亲谢昭昭也给惊动了,先她一步赶到了府门口,慕容晏到的时候,薛鸾正在同她娘亲说话,一看见她脸上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表情:“素问慕容大人的女儿聪慧非常,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慕容晏冲薛鸾行了一礼:“大人谬赞。”

听见“大人”两字,薛鸾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了些。他冲谢昭昭道:“夫人放心,贵府千金有大才,此去确有急事,还望夫人莫要忧心。”

谢昭昭冲薛鸾点点头:“公公多虑,晏儿是我谢昭昭的女儿,能为国效力为公主分忧是她的福分。”

薛鸾对谢昭昭拱了拱手,转身退到大门外,等着母女两个话别。慕容晏向外望去,只见薛鸾的身后停着一辆骈驾马车,马车后还跟着两列骑高头大马的禁军。

谢昭昭走到慕容晏身旁,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去吧。”谢昭昭柔声道,“别怕,不管有什么事儿,都有娘亲在呢。”

慕容晏点了点头,谢昭昭又用力握了一把慕容晏的手,随后送她出了府门。

薛鸾走到车前亲自为她打车帘,慕容晏一座进去才发现,车里竟是还坐着一人。

“沈……”

沈琚点点头:“是我。”他脸色肃然,沉声道:“这么晚,劳烦慕容小姐跑一趟了。”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待转到另一道街上,驾车的人忽然加了速度,车身一晃,慕容晏没来得及坐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车后方掼去。

“小心。”

一道温热的阻力止住了她的趋势,慕容晏慌忙调整身形,冲沈琚道了声谢。

然后她就觉察到了不寻常。

慕容晏掀开车帘,只见外面一片漆黑,叫人辨不清方向。

慕容晏看向沈琚:“这不是进宫的路。”

沈琚点了下头:“的确不进宫,我们出城。”

慕容晏忽然想到了自己白日里的猜测,心跳得微微快了些。她问:“可是……又出了什么差错?”

沈琚也看向她,目光沉沉:“那日将残肢带回后,皇城司的仵作连夜做了比对,却发现那残肢与残尸并不匹配。”

慕容晏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只听沈琚继续说道:“于是我带着皇城司返回乱坟岗,又挖了一天,除了找到了残肢外,还另挖出了六具残尸。”

“足足七具,每一具都是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慕容晏心跳如擂鼓。

她不希望的那个设想,竟然真的应验了。

夜里子时,月上中天。

一辆马车同一队禁军从京城大接上疾驰而过,那马车上挂着长公主的印信,驾车之人又是长公主的近侍薛公公,守城卫兵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赶紧打开大门放了行。

马车穿过北城门,蹄铁砸在路面上,铮铮呼啸着向远处奔去,一路疾行到了乱坟岗前。

沈琚率先撩开车帘下去,慕容晏紧随其后,刚刚探出头,就不由地被眼前的场景一震。

只见整个乱坟岗中灯火通明,几乎每十丈就守着一组人,看衣服穿着,竟都是宫中禁军,顺着禁军戍卫的方向一路望上去,尽头处更是一团明亮。

沈琚下了车,回身看向慕容晏,正要抬手扶她一把,就见她利落地从车架上跳了下来。

沈琚默默地将微微抬起的手放下,转过头去,只当刚刚无事发生。

慕容晏什么都没看见,这点小动作却瞒不过火眼金睛的薛鸾。他眼神在两人身上一瞟,而后便垂下了头。

乱坟岗中本没有路,都是来往祭拜或埋尸的人踩出来的,此时被禁军们守着,倒是硬生生地整出了一条路。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薛鸾走在她的后面,三人沿着两侧都是坟包的小路一路而上,慕容晏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乱坟岗同她前几日来时完全是两模两样,人一多,便连阴气都不显了。

那条土路尽头原也是那匪寨的地盘,只是久无人住又历经多年风雨,早就破得不成样子,现下却临时修整了一番,搭出了几个棚子,一个棚子中排排摆着盖了白布的席子,应是那七具残尸,另几个棚子看着都是禁军们休息的地方,只正中起了一座军帐。

沈琚领着慕容晏径直向那军帐走去,帐中烧了炉子,一撩开便有热息铺面而来,熏得慕容晏两颊发热。

慕容晏抬头望去,看见帐中正站着一个一身玄衣劲装的青年。青年人背对着他们,听见身后的动静便转过身来,叫慕容晏看清了他的脸。

面前的人哪里是什么青年,分明就是那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沈玉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