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阳实录》


 山阳县

    云水之南，苍山之北，一座中不溜点大，不算繁华也不算破落的县城便坐落于此。</p>

    时值新春来临之际，满大街上，除了高高挂着的大红灯笼，遍地的鞭炮渣子，也着实是令山阳县的环卫工人们大感头疼。</p>

    总而言之，一切都处于一种万物复苏，欣欣向荣，一团和气的氛围之中。</p>

    但是这种时候，山阳县县委大院的工作还在紧密进行着，</p>

    林如海，这名年不过五十，在体制内尚处于壮年的年轻县高官，此刻正在他的办公室中，对着同样大腹便便，发型梳成制式的各个分管局的局长们，滔滔不绝得构想着未来一年的工作思路。</p>

    “今年，我们山阳县的GDP增速，已经到达了8个百分点！位列TS市第三，今年，要争取超过江海区还有龙江区，成为经济增幅最大的县区！”</p>

    林如海一边说着，脑海中已经畅想着，明年结束任期的述职报告上，将山阳县的经济水平翻上一番，成为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p>

    想到这儿，他的眼睛四下扫视着，紧紧盯在了眼前一名头发花白，却低着头，认真记着笔记的人上。</p>

    “东东，您听到了没有，有没有把握？”林如海点了他的名。</p>

    张东东，山阳县统计局局长，把持山阳县统计工作大局长达十年之久。</p>

    对山阳县的经济工作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p>

    甚至于，山阳县县委大院之中，还流传着一句话，</p>

    “凡是张东东说干不了的事，你绝对干不成！”</p>

    此刻，听到领导点自己的名，张东东扶了扶自己的眼睛，才缓缓的，小心翼翼得抬起了自己的头，用余光悄悄看了一眼林如海，确认领导是在叫自己之后。</p>

    才扭头看了看周遭的同僚们，不过很可惜，往日里高谈阔论，把酒言欢的众多同僚，此刻都紧紧低着头，摆出一副极其忙碌，认真记着笔记的小学生模样。</p>

    “这个……可能有点难度。”张东东赶忙低下了头，仿佛犯了什么大错。</p>

    “嗯？”林如海的语调不自觉的抬高了几分，“困难肯定是有的，今天开这个会，也是为了协调解决困难。如果光因为困难就不去做，那还要我们干什么？”</p>

    “额……这我回去再计算一下，看看还有哪些行业的潜力还没有释放。”眼见领导的脸色有点变幻，张东东赶忙回应道。“我觉得还是要听一下陈刚局长的意见，毕竟人家是管发改的嘛。”</p>

    “我觉得没有问题，去年我们县，固定资产投资增长迅猛，还有诸如万科、首开等大国企相继在我们这里拿地开发，至少在我固投这个领域，还有充分的潜力。”陈刚拍着胸脯保证道。</p>

    “我商贸业也没问题，”结果话茬的是商务局的局长胡杰，“虽然批发业和零售业的潜力已经完全释放，今年我们预计将住宿业和餐饮业作为增长的总抓手，相信住宿业和餐饮业分别增长三十个百分点不成问题。”</p>

    “建筑业没问题……….”</p>

    “服务业没问题……….”</p>

    眼见各个主管局的领导都纷纷表态，张东东也只得悻悻点头。“我尽力，我尽力。”</p>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完成，这是政治任务。”林如海强调了一番。</p>

    后面的话，也就不过是一些例行套话，持续时间却是不短，足足一整个上午，就在这氛围之中过去，</p>

    总结一下，就是三句话。</p>

    “保证完成任务。”</p>

    “困难可以克服。”</p>

    以及，</p>

    “领导高瞻远瞩。”</p>

    …………</p>

    “东东啊，今年这商贸业，困难很大，你可得多多担待，帮我多指导指导呀。”</p>

    会后，电梯中，第一个找上张东东的，赫然是刚才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的商务局局长胡杰，</p>

    “批发和零售业去年吹的皮球已经够大了，今年我是真吹不动了，住餐那点量，是根本不够撑起来整个商贸业的。”</p>

    “东东啊，你不救我，我可是没招了。”胡杰一脸苦笑，搂着张东东的肩膀。</p>

    “没问题，你胡大局长，拍胸脯保证的，肯定没问题。”张东东也是笑着回应，“我充分相信你的能力。”</p>

    “别和我开这个玩笑了，东哥，今晚我请客，把你们那几个分管都叫上，洋下海鲜楼，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p>

    说完，也不等张东东回应，胡杰一溜烟似得便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p>

    “这家伙，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噢。”张东东摇摇头，眉头却拧成了“川”字。</p>

    “唉！”</p>

    …………..</p>

    回到局里，张东东的第一件事，便是叫自己的几名分管，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p>

    “今年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林旭啊，一会你算一稿，我们今年要多做多少，各行业的，才能达成区委的目标和任务？”</p>

    “瑶琴啊，你让各专业都收集一下下面乡镇的资料，看看按照目前的情况报送数据，大概增长是多少？”</p>

    “然后写个报告给我，我去找县领导去沟通协调一下。”</p>

    “我都不用看，这个目标肯定完不成。”林旭，身负山阳县统计局总统计师之职，看了一眼张东东带回来的数据，斩钉截铁得说道。</p>

    “县里太乐观了，今年倒了多少企业，流失了多少人口，领导心里没数吗？”</p>

    “远的不说，就说县委门口，开了二十多年的沙县小吃都倒闭了，这情况，你和我说，还能达成20个百分点以上的增长？？？”</p>

    “困难是有的，但是要想办法克服，你先去算一下，要多少数字，到时候下任务就是了嘛。”</p>

    “呵呵。”林旭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p>

    “局长，这个确实有难度，之前您就已经让我们收集了，数据上看，今年能不负增长就不错了，我记得我的报告都还在您的桌上呢。”李瑶琴也表示反对。“何况，今年还有统计督查呢。”</p>

    “您看，您是不是再去和领导汇报一下，看看今年的任务，降下来一点？”

 争吵

    听了这话，张东东原本和蔼的神色霎时间变得有些难看，</p>

    “这是政治任务，不是菜市场买菜，没有给你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的眼神陡然发冷，“你们要是不想干可以不干！”</p>

    “不干就不干，你自己干去吧。”林旭留下一句话，毫不在乎得走出了张东东的办公室。</p>

    这一举动，让张东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p>

    林旭虽说是他的下属，但奈何人家有一个好丈人，</p>

    市委常务副市长是他老丈人的学生，自己这个局长在他的面前，还真有些说不上话。</p>

    “局长，我觉得，先再去挖掘一下，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吧，毕竟，下任务这些，也不关我们的事，还是交还给主管局吧。”</p>

    “什么不关我们的事，现在什么事情都和我们有关系。”也许是林旭的行为刺激到了张东东，他此刻显得有些激动。</p>

    他在统计局辛辛苦苦干了十年，才终于获得了参与经济事务决策的资格，在全县的经济事务中获得了一定的话语权。</p>

    可这些下属，却似乎总不能够明白他的苦心，整天不是吐槽工作量变多，就是骂他多管闲事的。</p>

    尤其是这个林旭，已经公然对抗他好几次了，甚至在班子成员会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也令他着实有些窝火。</p>

    自己也多次批评这些下属，本位主义思想严重，站位不够高远，不懂得从全局来思考问题。</p>

    可惜，他们对于自己的良苦用心，还是丝毫体会不到，依旧那般我行我素。</p>

    “困难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想办法克服嘛。”平复了一下心情，张东东才对着李瑶琴和蔼得说道。</p>

    “瑶琴啊，你也跟着我二十多年了，我在这里也快十年了，我已经向领导说过了，等我走了，这个位置，我推荐你上。”</p>

    “哎哎哎，领导您说这个做什么，我们都还没有跟您学习够呢。”李瑶琴连连摇头。“我先让小丹试着整理一下，到时候再向您汇报。”</p>

    李瑶琴，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和张东东相差九岁，从入职开始，就是张东东的徒弟，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还没有解决。</p>

    也因此，和张东东的人遭受了不少的非议，不过二人倒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任由外界雨打风吹，谣言四起，依旧我行我素。</p>

    “嗯，麻烦你了，这个事情你要亲自盯一下，领导非常重视。”张东东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p>

    “还有，今晚胡杰请我吃饭，你跟我一起去吧。”</p>

    “哎呀，这个我就不去了，工作量很大，我得一个个去对这些数据，你带林旭去就行。”</p>

    “也好。”张东东点点头。</p>

    “那局长，我就先去干活了。”李瑶琴说完，就开始收拾自己的笔和本子。</p>

    “去吧，去吧，我也要开始干活咯。”</p>

    ………….</p>

    “什么玩意，又把发改的活拿回来做，是不是有毛病啊，这种下计划，搞预测，不该是发改的活吗？”</p>

    果不其然，李瑶琴刚一下达任务，就引发了激烈的吐槽。</p>

    有几名五十几岁还坚守在岗位上的老同志更是破口大骂。</p>

    “发改的那些孙子天天喝茶看报，我们这天天当牛做马，加班加点的，图个啥啊。”</p>

    当然，吐槽的大部分人，都是劳务派遣工，在单位也工作了几十年，资历，人脉那叫一个比一个老。</p>

    本以为可以准备退休，到点回家陪陪儿孙的年纪，现在却还得天天加班加点，干别人的事，搁谁身上都会有点怨气。</p>

    而且近年来，财政水平紧张，饶是张东东想要开除几个“刺头”，杀鸡儆猴，却也绕不开“n+1”的赔偿。</p>

    这里，是讲政治，也讲法律的地方，不论什么事，只要到了财务那里，归根结底就变成了一件事，没钱。</p>

    这么久了，双方之间也养成了一种默契，你骂你的，我装作听不到就好。</p>

    “哪个领导不被下属骂啊。”张东东这样想着。“能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就好。”</p>

    ……………</p>

    “局长，这份文件您签一下，是发改那边说要先送来给您过目的。”</p>

    办公室主任，突然递过来一份文件，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请东东局长阅示这几个字，</p>

    结果文件一看，赫然是发改这一年的工作计划。</p>

    “局长，您现在可风光了呀，连发改都要向您汇报工作了。”办公室主任打趣道。</p>

    “在风光，不还是在主任的领导下吗？”张东东也笑着回应。</p>

    此主任可非彼主任，</p>

    办公室主任，赵清的丈夫，可是分管经济工作的常务副区长的秘书，</p>

    虽说级别上不如张东东，但毕竟是领导门前，自己还得看人家脸色。</p>

    该做的表面工作，还是得做足了。</p>

    “这我哪有资格阅示啊。”张东东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大名，“赵清啊，你去把这份文件，送到王主任那里，请他提提意见吧。”</p>

    “害，我家那口子，哪有什么本事，常务他老人家可说了，全区就信任您，您从来没出错过。”</p>

    赵清也并没有将文件接回来的意思，“还是您先阅示一下，再给我家那口子学习吧。”</p>

    “哈哈，你这张嘴啊，王主任可是娶了个贤内助啊。”张东东见状，也不得再推辞，“那就先放在我这里，我看看再告诉你。”</p>

    “好嘞，那就辛苦局长啦。”</p>

    目送赵清走了出去，张东东才翻看起这份文件。</p>

    里面的内容大多数是一些陈腔滥调，都是大家私下里已经通过气的内容，</p>

    这些年来，发改每年都会送一份这样的初稿过来，意思么，也很明显，</p>

    让张东东同志帮忙执笔，把这份文件给完善一下。</p>

    正打算安排人通知一下全局，准备开会研究这份文件，</p>

    耳边的吐槽却从未中断，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p>

    张东东还是短暂的放弃了这个想法，“算了算了，还是我亲自做吧，到时候让他们核对一下就好。”</p>

    领导不好当啊，张东东叹了口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