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本王又又又暴走了!》 少主逃亡,入青楼取名 “云博士!云博士!”

一个身形横冲直撞,不停地拉人询问,器械被胡乱撞翻,散落在地上,显示出一片凌乱。

也不怪他,除了他,其他人员脸上充满震惊和慌张,嘴唇大张着,恐惧的神色从眼底溢出来,呜呜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本整齐有序的环境,现如今被一块石头破的七零八碎。

陨石,无数的陨石,正在冲撞地球。

蓝星5666年,小行星撞向地球,生灵涂炭,整个世界像是被黑雾蒙着,来不及逃窜,就被碾成一地肉泥。

哀嚎声甚至没有从喉咙里发出,就被永久地埋藏在地下,再也没有一丝响动。

这一切都在预兆着,世界末日来了。

人类终将结束,就像早在几亿年前的恐龙一样,最终化为天地间的一缕尘埃,烟消云散。

中心处的阁楼,蓝星最后的幸存之地。

整体用灰金色钢筋构成,浑身坚不可破,而人类所有的A级以上的科研工作者都在里面被密切保护着。

自从蓝星4000年后,科技迅速发展,科研人员已经不分种类,都被划分为一类,然后再依照品级划分为ABCD四级。

云茉正好是为数不多的A级女博士之一,她是唯一一个A级成功的试验品,一直待在阁楼,没有踏出一步。

现如今,她23岁。

小行星撞击蓝星,事物化为尘埃。已经只留这塔层一片净土。

云茉站在塔层的最顶层,看着一片片的号楼倾倒,曾经人类的璀璨的辉煌化为废墟倒塌,再高的呐喊也终将消亡于天空之中。

云茉轻轻地弯下腰,白皙的手撑着栏杆,澄净的眼眸中充盈着悲伤,嘴角低低地沉下,几根轻柔的发丝散落脸颊,又被云茉抬手拿下。

云茉微微叹气,但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现在的情况和景象,好似在诉说着人类的渺小,还企图去征服宇宙。

“云博士,云博士,终于找到您了,张博士通知已经在别的星系找到了可供人类居住的星球,只要现在坐上飞行器出发,有就希望可以存活下来,再续人类的信仰!”

还是那个人,语气急促,呼吸声浓重喷洒在云茉眼前,急促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但眼中不可置信的有股希望,像火焰一般燃烧,支撑着信仰。

云茉看着他,淡淡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会了,没有机会。”

“为什么?”

那人听到后,不可置信,身形摇晃了几步,脚步虚浮,几乎快要一屁股倒在地上。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一定还会有机会可以逃出去的。

“你忘了,曾经有一人,预言过人类终将会走到这一步。万物有灵,我们做错了太多,自然或许已经惩罚不了我们,但是自然之外,还会有法则桎梏。

人类,躲不过的。”

云茉向前走了几步,平静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的球型器械,褐色的眸子中倒映着器械的形状,指尖一捻,器械的连接处微微泛着蓝光。

“熊生,你忘记了吗?”

熊生的眼中重新泛起恐惧,牙齿紧紧咬着,额间的发丝也都因为冷汗有些黏腻,沾在头皮上,颤抖的声音从齿间穿出:

“那再没有别的方法了吗?人类终将灭亡,终将消失吗?”

他怎么会忘,那幽深如寒水,口中的话语如同冰刺一般,狼的面容,扯着嘴角不屑的样子,从他口中吐出的字,谁也不会相信会是真的。

但这次,他对了。

他说对了。

这个世界,不属于人类。

起初不相信的人类,现在终将被法则惩罚。

熊生浑身一抖,打了个颤儿。

他还想向云茉走去,却腿一软,跌跌撞撞地跪在了地上。

熊生眼神失焦,口中不停喃喃:“人类终将灭亡,消失…”

云茉无奈地看着他,叹了一声,半跪在地上,将他扶了起来,抬手指着那片废墟,示意熊生看过去。

“你看,万物没了我们之后还会有别的生物,一切都会重新来过,所有的东西,在遭受灭绝后都会再次以另一种形式重回于这个世界。”

“那人类也是吗?”

“会吧。”

云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知道,也不确定。人类是否会再次被宇宙承认,被自然承认,再次孕育出文明。

“不好了不好了,塔层最外层被击破了,所有人,防备!”

“不行了,来不及了,看来那人的预言是对的,是对的……”

“不会的,快点!只要守住,就能活,能活吧。”

“嘭!”

线流发出“滋滋”的声音。

再一声“嘭!”

塔层被破,所有的生灵覆灭,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虞朝。

婴儿呱呱坠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喊声。

妇人怜爱地摸了摸婴儿的头,手上微微颤抖,一点一点摸着。头微微倾斜过去,一滴清亮的泪随着眼角细细的皱纹滑落在脸颊上,随后滴落在地。

树林中林木绰绰,杂草茂盛,随着风吹动起,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妇人蹙了蹙眉,没有乱动,将婴儿轻轻拢在衣服里,身体侧了侧,躲在了一旁的树后面。

“追,那老婆子带着婴儿,肯定跑不远,捉不到,我们都要偿命!”

一队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腰间束着一根鲜红的衣带,看身影,大约九个人,手中拿着一把刀,足够在这林子里杀人活埋,永不见踪影。

妇人看着怀中的婴儿,眼眶中又凝出泪水,滑在有些脏污的衣服上。

“少主,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你要记住,灭你满门,杀你父母的正是那森海。少主,你要记住,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报仇,报仇…”

妇人说罢,深深地看了婴儿一眼,用衣服将婴儿轻柔地包裹起来,放在杂草中,用绿草掩盖着。

树林不大,按照这样搜寻下去,肯定不一会儿就被发现。

自己死是小,保全少主,才是最重要的。

舍这老命救少主,表示老婆子最后的愿望。

妇人起身,周边的草从随着动作四处摇晃起来,动静立马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

“那里!”

后面声音传来。

妇人急促地奔跑,少主被她藏在丛中,这群人只追她的话,少主是安全的。

于是用劲了力气,向前跑去,那群人随着方向追过去,隐隐约约,没了踪影。

半个时辰后,两道身影出现在树林中。

天正蒙蒙下着小雨,雨不大,却潮。

“姐姐,你看这,怎么有个小孩!”

较小的那个身穿淡青色纱裙,手腕细而白皙,带着红血色镯子,头上只簪着一根银制白玉簪。

看起来清雅脱俗,机灵可爱。

“还真。抱起来看看。”

大的那个开口。

身穿鲜色流苏红裙,头上一根金钗轻轻挽着,发丝落下来,手指尖轻轻玩弄着,语气向上挑着,媚态浑然天成。

“姐姐,你看,长的倒还乖。也不知是怎样的可怜身世,被人放在这,倒也没个依靠。”

那小的多愁善感,说着说着,眼中噙着泪,呜咽着,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行了。”大的用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弄的“哎呦”一声,“这孩子倒也是个苦命人,带会去吧,让姑娘们都瞧瞧,细看,这也是个美人坯子。”

“是,姐姐最好了。”

小的蹦蹦跳跳,手中环着一个婴儿,大的腰肢扭扭,执一团扇,一遍拍着旁边的,一遍又挑起唇,笑着。

“姐姐,你说她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让我想想,这时候,房中的茉莉花开了,而这云雾袅袅,花香四溢,就叫云茉吧。” 回楼,闹事者,拖下去 云茉被这一大一小带了回去。

虞朝京都,繁盛非常,歌舞升平,欢喜载宴。

名人大家有八成在京都之中,想求取一份官职,飞黄腾达,好让自己后半生无忧。

这京都有一青楼,名为醉烟楼。整栋楼用上好的檀木所制,外边刷一层红色朱砂,再配上金箔,从外面看起来,就像闪着一层细细的金光,在夜晚用灯笼一照,朦胧之中,更是华美。

九天之仙楼,也不过如此。

真不愧是虞朝第一青楼。

说是青楼,里面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凭借书画,歌舞,琴技闻名天下,生的好样貌,再配上技艺,真是妙人。尤其是这柳三娘,样样精通,一双素手捏的好曲,这如今也是醉烟楼的掌柜。

不过这柳三娘,不喜欢别人称她的姓。

不知为何,道上也有人猜测。

说是三娘早年家中逢难,而父亲却又留恋于各个花柳中,娶了小妾天天喝花酒,伤透了这三娘和其母亲的心。

因此三娘不喜欢这个姓,但虞朝,改姓需要父母同意,三娘没办法,只得受着。

不过也只是猜测罢了,真正的原因,谁也不知道。

街坊都称她为三娘,腰肢软软,常穿一红裙,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媚,像一缕烟一般,直往人心里钻。

这时,三娘正带着自己的小姐妹再加上一个婴儿缓缓往醉烟楼走来。

“姐姐,你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清脆入耳。

顺着声音,一小丫头奔跑而来。

看样子也就十四岁的模样,脸蛋圆润,着件鹅黄色小衫,六月天气微热,清风也解不了热气,又跑的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呀,十四的姑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看以后哪个儿郎敢要你!”

三娘笑嗔着弹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眼底的笑意却是掩不住。

“哎呦,姐姐,我的好姐姐,索性我一辈子不嫁人了,陪着你在这醉烟楼过一辈子!”

“那怎么行呢,你这小妮子,罢了罢了说不过你。”

“唉,这是,小孩?哪家的?”

小丫头转头,便看到了旁边春杏怀中的云茉,惊喜地问道。

“这是我和姐姐在树林中捡的,也不知谁家的苦命孩子,真是可怜。”

“捡的?”

小丫头上前看了看,怀中的小人脸蛋白白嫩嫩,像刚蒸出的馒头一样,鼻子小挺,长大后定是个美人。

丫头想着,“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春杏问。

“没什么,没什么。”

“这小妮子一天脑子里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春杏,你去找间屋子,好好安置一下。你呢,夏禾,让我想想,你去购置些小孩用的东西。”

三娘摸了摸下巴,摇着手中的扇子,又说道:“还有,告诉东头的李叔,做些可口的桂花粥,突然想吃了。”

“是。”

夏禾和春杏应道。

春杏抱着云茉走进屋去,屋内插着两枝茉莉,香味清新淡雅。

春杏小心翼翼地将云茉放在床上,这醉烟楼,一般都是十二三的女子因走投无路来此,还没有过婴儿呢,不知婴儿的衣食住行该怎么打点。

春杏慢慢解开围着云茉的衣服,被尘土搞的有些脏污,入眼,肩头便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春杏怔了怔,有些吃惊,这孩子,居然还有个梅花的胎记。

似是雪地而孕育出来的那抹翠色与鲜红,栩栩如生。

“春杏,怎么样了?”

三娘踏着步走进来,“这什么表情?”

春杏点了点云茉的肩头,道:“这孩子的肩头有梅花的胎记。”

三娘快步凑近看了看,瞳孔猛的一缩,指尖颤抖着触碰了下有着胎记的皮肤。

像是被灼烧了一般又猛的缩回去。

这是…

三娘身子晃了下,向后一退,扶住了旁边的靠椅,堪堪站稳了身形。

口中低声喃喃:“姐姐。”

那道身影,自己已经刻在脑子里,自从她被追杀后,自己还没有赶过去,便听到了她的死讯。

连带这孩子的未知消息,派人寻了十天,了无音讯。

本觉得没有希望了,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兜兜转转,居然遇到了。

“姐姐,姐姐!”

“啊?”

三娘缓过神,看着春杏在自己眼前摆手,眼中满是焦急。

三娘摇摇头,缓了口气,喉咙干涩,眼眶充斥着泪水,说道:“无事。这孩子,以后交给我来抚养。”

“哦。”

春杏觉得没有什么不妥,既然是捡来了,以后肯定也是要学习琴棋书画,交给谁,待遇都一样。

既然三娘自己说了,那便最好,照顾的也更能周到全面些。

春杏点点头,转身去后面的座椅上拿了块毯子,纯白中带了一抹黄色,像是雪地里的晨光般,舒心畅爽。

春杏用毯子小心地围住了云茉,“我也不懂照顾孩子,既然姐姐愿意代劳,那便最好不过。这孩子的吃食?”

三娘笑了一瞬,道:“这你不用管,我已经准备好奶妈,一盏茶的功夫就过来。”

春杏将云茉小心地递给三娘,三娘抚摸着云茉的脸颊,细腻柔软,和记忆中的那人一样。

姐姐,你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我一定会让这孩子活下去,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清风烟雨,明月徐来。

红艳的灯笼挂在楼门,楼里传来琵琶声,清脆动人,悦耳动听。

“哈哈哈哈,这小娘子,琵琶弹的动听,可与公子我夜夜笙歌,春宵一刻啊?”

今夜是春杏上台演奏琵琶,配着水墨色的衣裙,额头花钿更添了几丝妩媚,但浑身的气质却是清冷,如同一朵清水芙蓉,又像从红尘中走出来的妖精。

那开口的男的歪瓜裂枣,嘴唇向左侧耷拉着,嘴角一颗痣,口中唾沫横飞,看到春杏两眼放光,眼里的龌龊掩都掩不住。

听到他说的这话,旁边的人大惊,低头拉了拉男人的衣服,暗声道:

“你疯了,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醉烟楼!”

后面的语调一下子拔高。

谁人不知,这醉烟楼的女子卖艺不卖身,只是为了娱乐,况且这当家的三娘背后可是那位爷,当朝景王,正值圣恩,光耀万千。

听说上一位得罪三娘的人,现在骨头都化成灰了。

“滚!说到底也是个贱蹄子,爷能看上她是她八百年都修不来的福气!”

男人说完,横冲直撞,将旁边人的酒壶都撞翻掀了过去,醉醺醺的就上台子拉扯姑娘。

姑娘被吓的口中尖叫,急忙向四处逃走。

春杏裙摆长些,慌张间被绊了下,再抬头,那男人的嘴已经快搭在自己脸上。

“啊啊啊啊!走开,滚开,救命,救命啊!”

春杏的力气怎么能敌男人,上衣都被稍稍拉开了点,露出白皙的皮肤。

男人一看,欣喜更甚,舔唇就要往春杏颈间凑去。

旁边的人见状,连忙拉扯,却被男人一巴掌打下台去。

正当男人要搭上去时,一道娇媚却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惹的众人心头一惊。

“这位公子,当我这醉烟楼是什么地方?”

三娘摆着手中那把白透蓝色小扇,头上茉莉花样玉簪将两边挽起,冷声看着那男子说道。

“什么地方,不就是女人的地方吗?哈哈哈哈哈,这小丫头不错,细皮嫩肉,说吧多少银子能买,老子要了!”

三娘一听,眼中冷意一闪,挑了下唇笑道:“拉下去,明天也不必再见到他了。”

此话一出,门口瞬间出现五位黑衣者,手起刀落,血贱红台,一只胳膊便从男人的身上分离。

男人发出一声哀嚎,另一只手捂着割开的伤口,嘴中大张着,大骂道:

“贱蹄子!我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便被那黑衣者用粗布塞了嘴,“呜呜啊啊”发不出话,拖了下去。

这插曲一过,三娘重新又恢复了以往的笑意,瞥了一眼周围人,横了一圈道::“各位,这醉烟楼当然希望各方来客听曲议诗,三娘欢迎,但是如果再有人行这龌龊心思和举动,也不要怪三娘不留情面。三娘虽一介女子,但其他本事还是有的”

狠话一出,众人噤声。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没有人敢说话,生怕一不注意,自己就是下一个羔羊。

三娘满意地嗤笑了一声,张口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小丫头急匆匆地跑来,在三娘耳边低语了几声。

只见三娘脸色“唰”沉了下去,扇子都扔在地上,只是一瞬,便没了身影。 醒了,我居然穿越成了婴儿 三娘朝着南屋快步走去,呼吸急促,神色焦急,带着没注意脚下的石头,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三娘匆匆呼着气,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发丝因为奔跑显的些许凌乱,有些黏腻的粘在额边。

“这可如何是好,孩子估计得了伤风,淋了雨,估计回天乏术,救不活了。”

“你说什么!”

三娘一下子冲上来,拉住那医者的衣领大声质问。

医者颤颤巍巍,大气不敢喘一声,旁边的春杏也没有见过三娘这般模样,仿佛天要塌下来,既生气又无助悲伤。

春杏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三娘说道:“好姐姐,先让这医师将话说完。”

三娘回神,也知自己失了礼数,迅速松开手,慢退一步,身体微微下倾,作了礼。

“还望医师见谅,奴家也是着急,这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染了病。”

说着,倒是衣袖掩面哭了起来,嘁嘁呜呜,泪水弄湿了袖口,三娘抽抽噎噎地看着床上的孩子。

医者微微叹气,摇了摇头,说道:“娘子,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染了伤风,恐怕凶多吉少,还请节哀,早点准备后事吧。”

三娘听此,浑身一颤,没了力气,跌落在地,身形摇晃,眼前黑与白相互交错,胸口一闷,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三娘,你看,这星星有一颗代表你,有一颗代表我,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不依靠任何人,也要好好活着。”

房中,一盏灯昏暗,微微亮着,灯油只剩一点,已然不够。

旁边坐着一个女子,容貌姣好,眼尾向上挑着,嘴角含笑,笑意盈盈地对着身边那正裁剪衣服的人道。

“嗯,会的。”

记忆如云般飘飞,如泡沫般易散。

那人如蝴蝶般,笑着离去。

三娘惊醒,满头冷汗,身体沁出一层汗珠,薄纱般的衣服粘在肌肤上,黏腻的越发难受。

原来是梦啊。

现实不是。

三娘咬了下唇,眼里决然。

姐姐,你放心,这个孩子我一定会护住,就算以一命换一命,我也会护着。

三娘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头好像炸裂了一样,眼睛泛出泪花,咬了咬牙,起身走出门。

“来人,备马车,去景王府。”

晚上的风很凉,卷起一旁的帘子,夜空中微微闪着几颗不起眼的星星,夜色浓黑,如墨一般。

路上有点颠簸,马车摇晃中有些眩晕,走走停停,终于到了。

清晨时刻,景王府的门依旧紧闭着。

鸟啼清脆,阳光透过树叶散下来,显的恬静美好。

三娘垂头又抬头,脚步虚浮又沉重。终究还是要找他,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帮,就算帮,又是什么代价。

即使万般不情愿再见他,不想,但如今可以救云茉,也无所谓。

她欠的,又何止这些。

“奴家柳三娘,求见王爷!”

声音全然没了媚态,替代的都是决然。

“三娘,这是做甚?”

一男人走出来,虽语气着急,脸上却都是笑意,语调微微上扬。

三娘叩头,大声说道:“三娘请王爷救这孩子一命!”

那男人面露疑惑,但还是问道:“就只一个孩子?”

“是!”

男人低下身想扶起三娘,却被三娘微微侧身躲开,表情一愣,苦笑一声:

“三娘啊,罢了,随我来吧。”

景王府各处有道人居住,这景王痴迷修仙,说自己以前见过仙人,飘然之姿让人艳羡不已,于是请了许多道人,炼制丹药,想着有朝一日也可成就仙道。

刚进一小院,树木垂荫,沁出一种清凉的气息。

侧方有一小孩,看模样,估计四五岁左右,正拿一卷书看着,嘴中默默嘟囔,脑袋随着口中所念之词微微摇晃,好不可爱。

“这是?”

“哦。”景王看了三娘一眼,笑道:“这是犬子司凌。”

“竟不知是世子,奴家多有冒犯。”

三娘微微欠身,表示歉意。

景王哈哈一笑,眼眸一眯,道:“无心之举,何错之有,走吧。”

“是。”

三娘随着景王进屋,景王叹了一口气。

“这药你拿去,定可救这孩子。”

三娘立马跪谢,“王爷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若有一日,奴家必定竭尽所能报答王爷!”

景王摆摆手,哈哈一笑。

“三娘啊三娘,曾经本王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说不愿。”

景王抿了口茶,又说道:“这句话本王在你十六岁问过你一次,又在你十九岁问过你,你皆说不愿,如今,若本王再问你,你可愿意?”

三娘嘴唇嗫嚅,支支吾吾的不说话。

“罢了,我想要的,是那肆意活着的三娘,而不是活在笼中的金丝雀,既然你不愿,我也不强求你,这药,就当你曾经带给我快乐的报酬吧。千金难买一日欢喜,你给我的,可不止这些。”

“来人,送三娘回楼。”

三娘神色一惊,看着男人不像在说笑,顿时想要跪下谢过,却被景王拦住,没了动作。

“不用谢我,该做的。你应该谢谢自己,来的时间正确。快去吧,孩子的命要紧。”

三娘坐在马车上,看着阳光倾泻,自己眼睛被刺的有些恍,拉下帘子,回过神。

景王给了药,茉儿有救了。

三娘低头看着怀中的云茉,黯然神伤,自己怎就不细心,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派人好好检查一下,可能还会有转机。早一点发现,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马夫,再快一点!”

待回楼后,已经夕阳西下。

景王府在清幽之地,医师来也得四五个时辰,景王痴迷修仙,这府中医师也大多不在时候。

只得回楼再治。

三娘一步也不敢歇,赶忙将药递给医师,把云茉放在床上,下面用一个兔毛毯子铺着。

看着脸色渐渐苍白的云茉,三娘扭头道:“医师,快,救救她!”

医师点点头,将丸药化成水,再加之以早晨山上采摘的蓝车花,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奇香。

丸药的药效太重,不可直接饮用,加之蓝车花,方之服用。

“我来。”

三娘拿来药碗,小心的一点一点喂进云茉口中。

好热好热,好难受,好…难受…

突然,一股清凉充斥在身体里,赶走了热,像是清泉洗涤周身。

好舒服。

冲破黑暗…

奔跑,拼命地奔跑。

看到了光明,冲过去!

“醒了!”

三娘惊喜喊道。

床上的婴儿缓缓睁眼,脸色也由苍白转向红晕。

云茉抬眼,古色古香的建筑,淡雅的茉莉花香,以及,眼前的一张大脸。

“哇哇哇!”

“医师,怎么哭了?”

三娘看向医师惊恐急促地问道。

“没事,正常现象,醒了就好。切记,不能吹风受凉,否则,十条命都不够!”

“是是是。”

三娘激动,语调也拔高了不少,有些语无伦次,很快缓下来,朝医师行礼。

“来人,酬谢医师,派人送医师回去。”

三娘回神看着云茉,虽然脸色看去还有疲态,但是眼神亮晶晶的,这药果真厉害。

云茉眨巴了下眼睛。

自己这是,在哪?

陨石撞击蓝星,自己不应该已经随着生灵一起消散了吗?怎会还活着。

“你是?”

一开口,便成了“咿呀咿呀”的声音。

天啊,这是婴儿!

云茉震惊,云茉不相信,自己一个堂堂A级女博士,居然成了一个婴儿!

三娘看着云茉的样子,觉得有些搞笑,抬手摸了摸云茉的小脑袋,笑道:“茉儿乖,姨娘看看。”

姨娘?

云茉刚才疑惑,现在确定了,自己这是穿越了。

想不到,之前被科研同事安利了几部穿越小说,自己当时还笑她,看这有什么用。

想不到,天道好轮回,自己穿越了。

造孽啊!

三娘抱起云茉,软软糯糯,又带着一股婴儿特有的奶香味,很好闻。没忍住,用自己的脸蛋蹭了蹭云茉的脸,道:“你总算,还在。”

云茉:?

这是什么意思,看样子这是穿越到了古代,不知是哪个朝代。罢了,既然上天再给了自己一次活的机会,那就是法则之外还给了人类一次生的机会,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些同事怎么样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重新有一次机会,那便随风而生。 三娘给玉,可真是个财迷 云茉“咿咿呀呀”地喊着,逗的三娘一阵笑意。

嘴里含糊,口中真切的话传到嘴边倒是变了味道。

云茉已经生无可恋。

上一世的女博士,这一世的婴儿。

转念一想,也罢。上一世自己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实验体,从出生开始便不允许踏出塔层,只记得花开花落,万物消散。

这一世成了婴儿,也可安稳度过一生。

云茉闭上嘴,表示不再说话。

“长的真乖,听话,姨姨定会对你好好的,就像你娘亲对我一样,虽说你父母都已不在,但只要自己在世一天,也可以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听到这句,云茉心里一颤儿。

这意思,自己的父母都已经不在?

上一世虽说是实验体,但是七情六欲也是有的,看见别人的父母心头也满是羡慕。重生后居然也没有父母,自己心里不禁泪落两行。

这是什么苦逼人生!

云茉表示悲痛。

三娘用手巾抹了下眼泪,嘴角闷闷地牵起,又笑道:“不说这些了,说点有趣的。你看,长的这么可爱…”

云茉如今也只是婴儿,况且刚药医治,贪睡一些,听着三娘的话隐隐约约,不太清楚。

云茉闭上眼,听着三娘在旁边絮絮叨叨,感觉到一阵困意,昏昏沉沉中又睡了过去。

云茉感觉自己处在一片黑暗中,旁边又星光点点,梦幻美妙,但浑身又似被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伸手摸不到东西,只感受到一片虚无,看不到希望。

“孩子,从今以后,娘护不了你了。”

声音温润,像流水慢慢滑过云雾,滴在云茉心中。

又立马烟消云散,仿佛一切都未曾来过。

云茉惊醒。

这一觉醒来,已经一个时辰后了。

“醒了?”

三娘看着云茉,眼里闪着温和的笑意,道:“应该是饿极了吧,正巧,奶娘就在外面候着。”

三娘看着门外,摆摆手道:“进来吧。”

奶娘年龄不大,但确是个老手,刚生了个孩子,奶水很足。

“就请妈妈照顾一下。”

“是,奴婢定当照顾好小姐。”

这份差事,可是从五个人中抢来的,定会好好干。

这传闻中的醉烟楼,果然名不虚传。

处处奢华,跟那瑶池天宫般,进来便不想出去。

银钱也是比其他地方多,成倍的给。

“嗯。”

三娘淡淡点头,“我还有事,就请妈妈照顾云茉到酉时,届时我会回来。”

“是。”

奶妈应道。

三娘深深看了眼云茉,眼中满是眷恋,用手轻轻将毯子向上拉了拉,随后离去。

云茉确实有些饿了,毕竟是个孩子身躯,不像上一世,打个营养液,几天不吃饭都行,也不会感到什么饥饿。

今时不同往日,好汉也要折腰,比如说现在。

自己感觉到胃中好像有块石头压着,难受的紧。

“小姐,来,乖。”

云茉看着奶娘漏出胸脯,云茉闭了闭眼,心中纵然有万般抗拒,但还是抵不住肚中的饥饿,张开嘴,叼了进入。

一入口,就尝到了奶香味,丝丝滑滑,吞进肚去,缓解了饥饿。

还挺好喝。

云茉更用力地嘬了起来。

奶娘笑道:“小姐,慢点。小心呛住了。奴婢曾经也有个女儿,不过早早就夭折了,虽然没有小姐长的好看,但也是乖巧聪明的。”

奶娘说着,一拍脑袋,笑嘻嘻道“当真是糊涂了,给小姐说这些干什么。”

云茉睁开眼,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的奶娘心都要化了。

一边吃奶,一边想着。

这奶娘的孩子夭折,当真是可怜。

古代不幸之人,比天上的星星都多,也是一个时代的悲痛和罪过。

刚才梦中出现的那个女子,那道声音,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自己这一世的母亲。

而自称姨娘的那人,应该是母亲的姐妹。

现在能确定的是,自己现在处在安全的境地。

奶水吞进肚去,云茉感觉饱的差不多了,松开了嘴,奶香的甘甜在唇齿间回荡着。

原来婴儿时代的母乳居然是这种味道,奶香纯郁,如此好喝。

云茉砸吧了下嘴,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随后,眼皮阖上,进入睡眠。

“博士,以后我就是你兄弟,以后有什么事情找我就行不用客气。”

男人拍拍胸脯,自信满满,有些黑的皮肤因为灯光的原因,泛起一丝红润的气色。

熊生…

“博士,以后护不住你了,正如你说的,正如他说的,人类终将灭亡,而文明陨落,万物也将重新复苏。”

男人绝望地看着天空,一颗颗陨石落下,砸在这几亿年来人类所创建的文明上,瞬间灰飞烟灭,一切不复存在。

熊生…

“熊生!”

云茉惊醒,感觉自己脑子有些眩晕,好像一团乱麻没有头绪地缠绕在一起。

这是,上一世。

一切都没有了。

倘若文明消失,万物复苏,那人类可还存在。

云茉不敢笃定,这个猜测,完全没有可依据的东西。

“嘎吱”一声。

“茉儿。”

三娘风尘仆仆地进来,外面下雨,即使打着伞,裙摆难免有脏污,三娘低头瞅了眼,嫌恶的皱了皱眉,看着云茉正睁着眼睛看她,笑了声。

“茉儿,可有想我?”

三娘抱起云茉,她的身上没有胭脂水粉味,倒是有种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又配着雨落后的潮味,这两者搭配在一起,倒是好闻。

云茉喜欢美的事物,自然包括好闻的气息。

云茉深深的吸了一口,满是享受。

三娘看着,手中拿起一个小匣子,用楠木制成,匣扣是用金片配着银丝雕刻形成,镶着可青绿色的宝石,简单又不失精美。

三娘将匣子在云茉面前摆了摆,道:“茉儿,猜猜这是什么?”

随后又嘟囔:“你肯定猜不到,毕竟这么小。”

云茉:谁说我不知道,这匣子一看就是装首饰的。

猜的倒对,不过话说不出来。

三娘从匣子里小心拿出一块玉佩,通体白润,细腻精致。

云茉不太懂玉,但也能看出来,这块玉价值不菲,当属极品,可遇不可求。

“这玉真漂亮,刚好配我家茉儿。”

给我的?

云茉高兴,上一世爱财,但也懂不义之财不拿,整天泡在实验室,衣食住行都由别人操心,更别说钱财之事。

宝物谁都喜欢,云茉也不例外。

虽然自己喜欢珠宝华美的物品,但是碍于身份,也没有向太多人提起。

毕竟,谁也不敢相信,一个看着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女博士心里居然贪恋这些东西。

现如今看到这玉佩,本性越发显露出来,越看越喜欢。

之前还不太确定,只觉得这房子华美,还猜测这姐姐是不是这的一个打工人。

现在看来,绝对是主人。

云茉“咯咯”笑着,眼底的迷恋就快化成水流下来。

三娘拍了拍云茉的背,将玉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中。

“为了这玉,差点和别人打起来。不过没事,就算他们抢走,我也总有办法让他们吐出来。”

三娘想着,心里暗暗愤恨。

姓刘的,这笔账,老娘记下了。

三娘看着云茉,心里的愁闷烟消云散,眼底的笑意又涌了出来。 长大,不进宫 “哎呦,这短短半天没见,怎觉得更可爱了。果然我家小云茉是个天生的小美人,这长大不知道多少京都男子想要求娶呢。”

三娘向着云茉眨了眨眼睛,看着云茉将玉紧紧地捏在手中,不禁打趣道:“当真是个小财迷,不过没关系,财迷好呀,姨姨这钱不缺。财迷,当真和你那娘不一样,一个不爱财,却偏偏要嫁给他。”

三娘的眼神又落寞了下来,轻轻拍打云茉的频率也低了下来。

“咿呀。”

云茉腾出一只手,用小小的掌心轻柔地抚摸着三娘的脸颊,但也只不过是几秒钟,手臂力量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这身体,也太拉了。

云茉心里暗暗腹诽。

不过婴儿时期,而且还病了一场,能理解,不过以后长大了,自己可是要多多锻炼。

“云茉,你…”

三娘有些吃惊,张了张嘴,笑起来,泪花从眼角激出来,光线轻柔的穿过来,显的几分温婉。

这三娘,可真好看。

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媚中带娇,但又透着冷酷与狠厉,这时候,在自己面前又有些温婉。

当真是奇人。

“以后啊,姨姨就把这天下的有才男子都找过来,供茉儿一个个的挑选,十个八个的,咱也能养的起。”

云茉呆滞,这自己才婴儿,怎的就已经说起了这种事情?

云茉:不,我不想要。

三娘又摇摇头,撇了撇嘴道:“不行不行,以后姨姨养你,别嫁人,姨姨的财产都给你留着,你做生意也好,挥霍也罢,男人有什么好,搞不齐还会三妻四妾,一张巧嘴骗的女儿家掏心掏肺,到最后,一败涂地,输的什么也没有。”

云茉心里点点头,这话自己赞同,但又不能太绝对,说天底下没有一个好男人。

自己还记得,蓝星时,同事追求一个生,从开始到最后,两人修成正果,每每不管到什么闲暇时间,他那嘴角的弧度都没下来过,话里话外全是他的妻子。

当时那些人还打趣他,心里有百分之百的地方,百分之二百都留给了妻子。

云茉想到蓝星,心里也满是苦涩,上天给了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可不知自己的同伴是否和自己一样。

“茉儿?”

三娘轻润的话音将云茉的思绪拉出来。

“这孩子,想到什么了,玉佩都差点掉了。”

玉佩。

云茉赶忙摸了摸,果真,自己手中只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根线,玉身都快掉地下去了。

云茉表情一呆,又一呆,手中捏紧了半分。

好险。

这玩意要是碎了,自己得心疼一年。不,两年。

“茉儿,不必对这玉佩这么看重,即使没了,姨姨也能再找一块。无论何时,记着,自己便是这世间最大的宝物,没有什么物品可与你相比,记着。”

一滴雨声落进来。

“滴答。”

三娘看着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光藏进了云里,天空黑压压的,像被谁掐住了咽喉,看的人心情沉闷,提不起精神。

三娘又倏然一笑,道:“不过,茉儿,你要记得,在姨姨心里,你永远最重要,不论何时,姨姨都会豁出命保你。”

云茉有些呆愣,这,怎么了,突然说起这话。

还有些煽情了。

云茉感觉眼前的女人似乎距离自己有点远,不知是不是自己心里已经对三娘有了情感还是这具身体的原因,心里犹然生出一种恐慌,害怕她离去。

云茉手不禁上抬,轻轻地拉了拉三娘的衣袖。

三娘看了眼云茉,眼里透出不可置疑与感动,唇角一牵,轻轻地摸了摸云茉的眉眼,道:“茉儿这是担心姨姨了?没事,姨姨没事,别担心。”

三娘看着雨,指着那屋檐处挂着的风铃,被窗户挡着,看不真切,但风吹过来,致使风铃发出“叮当”的声音,冲散了些闷,在心中带来了点清凉。

“声随风起,灯伴月明。”

“茉儿,你记着,你娘亲是周盼冉,父亲是李论约,你姓李,名云茉。”

李,云茉。

李云茉。

我的名字。

一股颤栗穿遍周身,这时候,云茉才感到这副身躯,这次生命,好像自己是自己,自己又不是自己。

上一世,云茉

这一世,云茉。

李云茉,这一世,自己是李云茉。

云茉头微微动了动,点了点头。

三娘看见,脸颊上流下一行清泪,又被三娘匆匆用衣袖擦了擦,花了脸,但还是好看。

三娘撇过头,语气暗哑道:“姐姐,你看到了吗?茉儿说她知道了,茉儿,知道了。”

说到最后,三娘早已泣不成声。

云茉心里也有伤心的感觉传上来,眼里只眨巴了一点泪珠,剩下的全部融进哭声。

“呜哇呜哇!”

三娘一下子急了,怀里抱着云茉,一只手轻轻拍着,嘴里哄着,看起来有点道不出的滑稽。

雨停,声停。

云茉那抽抽搭搭的声音消下来,雨过天晴,烟消云散,祥和日照。

彩虹从天的一边飞到另一边。

而天清后,树叶落下,日照出,云雾起,凉意到,风雪吹,万物复苏,岁岁年年。

“姨姨!”

“唉,这小妮子,又不知道在哪玩去了!”

“姨姨,我就是在院后面看到一只小鸟,受伤了,给包扎了一下。”

十四岁的少女撇了撇嘴,眼眸微微垂着,头一耷拉,下一秒就好像要哭出来一般。

三娘明知道这是小姑娘装的,但还是受不了,手中小扇往手心一拍,就“哎呦”起来。

“罢了罢了,这看,弄的小手灰扑扑的,酒叶,快带小姐洗洗。”

“是。”

云茉慢吞吞地朝着楼中走去,三娘看着云茉的背影,亭亭玉立,感慨颇多。

一晃而过,时间过得真快,不经意间已经十四年过去了。

按着惯例,这十五岁的门第女子都要到宫中面圣,被皇帝挑选,看的上的预留着十八岁送进宫来做妃子,没看上的平安回家,由家中人看着挑选夫婿。

留三年时间让宫里的嬷嬷好好教教礼仪,以便侍候皇上。

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位女子在家中困足,在宫永不见天日。

虞朝皇帝已经六十岁了,话说不好听点,再过不了几年,就能入土。

还要选妃,当真是,畜生不如。

十五岁的妙龄少女,就这样被糟蹋。

明年,就是这贵家小姐和父母痛哭之时。

不过,三娘眼珠子一转,又摆着小扇,一步步的朝楼中走去,自己这是青楼,就算做的再大,也成不了贵族。茉儿也算是安全,去不了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茉儿的身份自己保护的很好,青楼女子,是一孤儿,自己看着合眼缘,便收了下来,记到自己名下,也算是这醉烟楼下一任的继承人。

三娘哼起了小曲,这十四年的时光,非但没有在她脸上滑过衰老的痕迹,倒是添了成熟,给人一种更魅惑,吸引人的味道。

“姨姨,我想去街上看看。”

云茉洗好手就扑了过来,三娘小扇还没收,这一举动弄的三娘一个踉跄。 世子出场 “这孩子,这么大了,怎的还毛毛躁躁。”

三娘嗔笑道,将云茉身上的衣裙拉了拉,牵起云茉的手,“好,今天恰好有事情,要去宝斋挑选一批珠宝给姑娘们配带,正巧,给茉儿也购一套,可好?”

云茉听到珠宝,笑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嘟着嘴,摇了摇胳膊,笑嘻嘻道:“好呀好呀!”

云茉随着三娘出了门,看着街上吵吵嚷嚷的人群,都有各自的事情,心里不免感慨。

来这个世界已经十四年了,许是婴儿时期因为得病而且受寒落下病根,每每到了下雨天,心口出不免闷闷的痛,危及不到生命,但终究不太好受。

自己对于前世的事情在逐渐模糊削弱,虽努力回想,但是许多人的音容笑貌还是在自己的脑海中渐渐淡去。

可能,自己真的和蓝星脱离了,又可能,蓝星的一切是一场梦,梦醒了自己重回虞朝。

自己是蓝星的云茉,还是虞朝的云茉,现在恍然。

无论怎样,既来之则安之。

现在的自己,左右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童罢了。

当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祥和宁静之景,这自己也无需过于操心,好好享受生活才是正道。

街上人挺多,今天的宝斋,新进了一批绸缎,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哎呦,三娘,早就听说您要来,这不,小的打早就在这候着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些珠宝,购置一番。今日一见,看到了宝斋新入的绸缎,精美绝伦,果真不是俗物。”

三娘牵着云茉的手,轻轻上前,语速和缓,眼睛微眯,另一只手点了点桌上摆着的剩余绸子,轻柔道:“这剩下的几匹,都要了。”

“好嘞。”

那男子笑的脸上褶子都出来了,嘴角扯的老高,摆摆手,让店员麻溜的将绸子收拾了一下。

“三娘,别来无恙。”

声音不大,却听的清楚。

“拜见景王殿下。”

店中的人齐刷刷地下跪。

三娘愣了一瞬,心里颤抖,回过神来,也拉着云茉下跪。

景王?

“平身。”

景王上前,这十几年的岁历添了些许沧桑,脸上皱纹也多了深了几分,眼神深处充斥浓浓的威严。

他淡淡瞥了下周围的人,嘴角一抿,看到三娘轻笑道:“无事,这绸子本王见不错,不过在门外看见三娘已经全部购买,不置可否割爱?”

三娘点点头,道:“自然,王爷既然想要,三娘自然不能夺取,这绸子便送给王爷,还望王爷不嫌简陋。”

云茉还在发呆,眼前男人有点高,抬着脖子太累,索性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呆愣地站在那。

“这是?”景王低下头看了眼云茉,语气中充了点疑惑但又有点打趣道:“难道是那个孩子?”

三娘欠了欠身,肯定道:“是。”

景王哈哈一笑,震的三娘和云茉心中一惊。

“不错。”

云茉这时候感到不太自在,景王,这人又和三娘有什么关系?

孩子?

难道当时救人是他。

以前向别人打听过救自己之人,每次答案快从嘴中说出时,要么被三娘呵斥不说,要不自己就惊觉地闭上嘴。

因此只知道是个男子救了自己,却不知是谁?

“王爷,请问是你救了我吗?”

云茉略有些软糯的声音传出,三娘一震,景王一怔,眼神在云茉身上打量了一番,随后又哈哈笑道:“这孩子倒是有趣。”

三娘听此恐慌,跪在地上,大声道:“云茉出口莽撞,还望王爷恕罪。”

景王摇摇头,道:“不知之事,开口询问,无伤大雅,何罪之有?起来吧,本王不怪。”

“谢王爷。”

景王向着云茉招招手,道:“走进些,我好好看看你。”

云茉这时候才觉得冷汗从后背沁出,这是古代不是蓝星,身份之差,自己哪来的资格这样询问一位当朝王爷。

幸亏没有怪罪,否则自己小命呜呼。

云茉抬眼看了下三娘,三娘怜爱地点点头,摸着云茉的头道:“去吧。”

云茉两三步走到景王的面前,景王看着,眼睛闪过惊艳和赞许,笑道:“当真是好看,跟三娘一样。”

“不过,这般好看,倒是可惜了。”

“王爷这话怎说?”

三娘急急问道。

景王摆摆头,狭长的眼睛微眯,道:“话不好说,还请三娘随我移步府中。”

看着三娘犹豫的样子,景王又添了一句,“关乎进宫之事。”

听此,三娘不再犹豫,招呼了下跟着的侍从,叮嘱了绸缎事情,便随景王进了轿子。

这宝斋离景王府也有些远,但因为要送货的缘故,硬生生的开了条近道,只需一个时辰,便可到府中。

当时不知这条道,况且就算知道,没有许可也不得擅入。

“王爷今日怎么想着来宝斋?”

“觉得府中无聊,便来宝斋看看,不曾想到,碰到了三娘。”

三娘被景王盯着不太自在,暗暗地偏了偏头,指尖在云茉手心中挠了下。

云茉轻轻往三娘方向处靠了靠,轻柔淡雅的花香味透进鼻腔,减缓了车内的烦闷。

云茉失笑,现在自己倒是看明白了,景王威严,但眼中流露的真情却不加掩饰。

明显是温柔缠绵。

这景王,分明是喜欢三娘的。

不过三娘一直躲着。

但话又说回来,在古代,王侯将相的真情,又有几分可以相信?

大多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抛妻弃子,只是向往着那点虚无的东西。

说到底,嫁给王公贵族的女子,一辈子困于院墙中,也不过是可怜罢了。

大多玩弄几番,抛弃而去,到头来,像件物品一样,没有自由。

马车略有摇晃,颠簸中惹的云茉心头一阵难受。

待到府中,云茉眉间微皱,眼前恍惚,身形摇晃。

“父王。”

“嗯。”

声音穿透空气,稳稳地进入云茉耳中。

司凌缓缓走出,映入眼帘。

青蓝色衣袍,黑发随风轻轻飘动,身形颀长,面容温润,眉目如画,就像…

一块玉一般。

云茉心尖轻轻颤了颤儿。

下意识地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暖热温润又带着丝丝凉意。

“来,这是三娘,这是…”

景王不知云茉的名字,语气顿了片刻,云茉见此,脚步上抬,道:

“小女云茉,见过世子。”

云茉欠身,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司凌看着眼前的的人,杏脸桃腮,眉眼弯弯,唇角轻挑。

司凌脑海中“轰”地闪过一句:

粉面桃花两靥红,嫣然一笑醉春风。

浅笑嫣然,笑容好似爪子一般,在司凌心上挠了一下,酥酥痒痒。

司凌从来没感觉过这种奇特却让人不舒服的滋味,想将这种想法抛去,但却想越深,仿佛如烙铁刻在了脑中,传在心里,忘也忘不掉,抛也抛不了。

这就好像,之前父王说的,他曾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吗?

“凌儿?”

司凌回神。

景王看到司凌直挺挺地站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

司凌点头应道。

“好了,既然见过面了,那三娘就和本王去屋内商量入宫之事。至于云茉,司凌!”

“父王。”

“你带云茉去这府中逛逛,若是看上了什么东西,赠予便是。”

听此,云茉心里欣喜,来了一趟还有这等好事。

对景王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糟糕,是心动啊 司凌在前方走着,脚步稳稳地踏在石板上,腰间的配环叮咚作响,云茉暗戳戳地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一遍看着这景王府中的布置,一遍又瞟着走在自己前方的男子。

嗯,比自己略高一点;嗯,比其他男人好看一点;嗯,身世也好。

不过有个缺点:不是我的。

试问天下谁不爱美人?

云茉表示:我爱。

心思分神,没有注意到脚下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石头。

腿一伸,脚尖便挨到石头上。感到一阵痛感,还没等云茉“哎呦”出声,身形一晃,便要倒下去。

入春,天气回暖,云茉穿的是如今最流行的云雾纱。

似云似雾,轻飘着身,不冷也不热,正配如今的天气。

这一跤摔下去,石头边缘尖锐,不擦破点皮是不可能的。

云茉认栽,自己上一世就不爱运动,这一世虽说要强身健体,可三娘将自己保护的太好,有时候连风都不让吹,更别提锻炼了。

云茉迅速用手抱头,用胳膊将脸护住,准备接受来自石头绊倒的制裁。

只差一瞬,便要挨在地上。

自己的身体却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充斥着好闻的味道,似是花香又像檀木。

云茉颤巍巍地睁开眼,睫毛抖动着,眼角刚才情急之下被挤出了一点泪,晶莹剔透。

这副模样,落在司凌眼里,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司凌暗笑一声,他的声线清润但又充着这个时期该有的丝丝暗哑。

“姑娘,打算抱我到什么时候?”

云茉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自觉地搂在了人家腰上。

云茉:……

云茉赶紧撒手,虽然这美人在怀,但是,最重要的是,有些人真的不可亵渎啊!

尤其是眼前这位,世子殿下。

云茉急忙欠身,脸上挂着赔罪的尴尬笑容,拍了拍皱了的袖口,道:“小女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恕罪。”

司凌依旧嘴角噙笑,眼底笑意隐藏在幽黑的眸子中,点点头,道:“无事。”

云茉看着眼前的人,清新淡雅,心中赶紧摇头,这帝王之家,可不能对人家乱动心。

上一世死前,自己才23岁,每日每夜成天泡在实验室里,不准出塔,自然接触不到什么男性,只有几个男性朋友都有家室,每次碰面不是聊成果就是聊进度。

这一世自家青楼里虽说大多数是女子,但还是有些走投无路的男子,被人逼迫,便只能到这醉烟楼中。

楼中打杂的大有人在。

醉烟楼养人,但不养无用之人,更不养废人。

女人在虞朝少不了要有手艺,男人嘛,自己不学,也有人用棍子抽着打着让他学。

男人中也有一部分略有姿色。

但无一例外,都比不上眼前这位。

虞朝风气比较开放,男女有接触也是正常,但叫人看到也是不好,况且这是世子,长的再好看,也是朵带毒刺的玫瑰,可不敢随意接触。

云茉向后退了一步,和司凌拉开了些距离。

司凌看着云茉的举动,心里好像被什么给捏了一下,不太舒服,蹙了蹙眉,但也没说什么。

云茉动动唇,刚想说什么,只听三娘的一声叫唤,彻底闭上了嘴。

三娘朝云茉勾勾手,示意过来。

三娘音线细柔,对着云茉咬耳朵,“茉儿,有些话,回楼再说。”

云茉心中一惊,有事回楼再说,看这神色,定不是什么小事。

云茉点点头,小指轻轻勾住了三娘的拇指。

三娘向景王和司凌笑道:“瞧奴家这一时忘了时间,叨扰了各位。待日后,定来赔罪。今日不早了,那奴家就先带茉儿回去了。”

“嗯。”

司凌看着云茉现在三娘旁边,怀中似乎还有刚才软热的触感,不禁握了握拳。

“嗯。”

一大一小进了轿子,顺着那条道换了个方向回去,马车轻微摇晃,云茉在最后一刻转头冲司凌一笑,笑容明媚。

司凌心中一怔一痒。

直到马车消出视野,才缓缓回神。

“怎么,心悦这小丫头?”

司凌:……

老爹怎么这么八卦。

司凌:“没有。”

景王听了一笑,道:“你是我养的,我能不知道你想什么。就你看人家小丫头那眼神,跟我第一次看三娘的眼神一模一样,可是一见钟情?”

司凌默了默,没有出声。

景王往司凌身边凑了凑,道:“明年你就要行冠礼了,虞朝普遍来说都是冠礼后一两年便可成亲,你呢?要不要为父为你寻门亲事,早早定下?”

司凌摇摇头,脑海中还是云茉的身影,真是奇怪,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女子有,但没有一个像云茉这样,就好像一块糖,融化了黏在人心上。

好像一片云一样,看的见,抓不住,让人心痒,惹人难耐。

“不劳父亲费心,我还没有心悦之人。”

景王用不成器的眼神盯了司凌一瞬,叹了口气,拍了拍司凌的肩膀道:“本来觉得这丫头不错,想着嫁给你也不是委屈了人家,这般看来,女无情,郎也无意。罢了罢了,本王收这丫头为义女也好,以后你两成兄妹关系,倒也不错。”

司凌一愣,心头像被人拿一棒打了一般。

景王哼着小曲往屋内走去,正巧有些乏了,躺着缓缓。

司凌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要。”

“什么?”

“没什么。”

司凌快步回屋,“哐”一声,只留下了紧闭着的门。

景王看着,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哼着曲,心里暗想,看自家儿子能撑到几时。

云茉坐在马车上,看着三娘脸色黯淡,神色无光,就连那把小扇也被她搁置在一边。

云茉轻轻拉起三娘的手,轻柔地摸了摸,示意安心,随后说道:“姨姨,何事如此烦心?”

三娘看着云茉,轻叹口气,眼里含出一行泪,滑过脸颊,抽泣了起来。

“茉儿,你怎么如此命苦。”

“怎么了,姨姨。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看能否有解决的办法,憋在心里,小心身子,得了病,可就得不偿失。”

云茉宽慰着三娘,用较为轻松的语气打趣道。

其实,自己隐隐约约也能猜到些什么。

明年,进宫。

俗话来说,就是选秀。

不过历代是名门望族的女子参加,不关自己这青楼女子的事。

但是,看到三娘这样子,本来神色欢喜,进了趟屋子反倒闷闷不乐,黯然神伤,况且是关于自己的事情。

猜不到都难,这明年的选秀,自己恐怕也在行列。

“王爷告诉我说,皇帝将改虞律,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进宫改为所有及笄女子都要入宫面圣,不从者当斩,株连九族。”

三娘抽噎着说不出话来,云茉抿嘴沉默着。

这老皇帝,都快要死了,还惦记着男欢女爱这档子事,心思不在国家大事上,倒是满脑子惦记着档子龌龊事。

云茉咬咬牙,看着三娘,三娘早已哭花了脸,云茉心疼的用指尖抹去那泪痕,缓声道:“姨姨,大不了我一死了之,绝不牵连您和醉烟楼的姐妹们。”

云茉这话说的决然,好像下一刻要赴死一般。

三娘惊了一瞬,嘴巴微张,下一刻卯足了力气拍了云茉一下,云茉顿时感到一阵痛感,刚要说话,被三娘堵了回去。

“你听听,说的什么话。” 盛世之下,亦有暗尘 三娘又何尝不知道,按照云茉这性子,虽说外表柔弱,但内心刚立自强,受不得半分侮辱。

这事若是真的发生,保不齐下一刻就在屋自尽,与世隔绝。

但是,方法还是有的。

就是强人所难,违背三娘的心愿和云茉自己的主意。

再不济,凉州那二十万大军现在被皇帝压制,蠢蠢欲动,哪一天就会攻破京城,讨了那皇帝的狗命。

三娘知道当今的形势,这看似繁盛的虞朝,早已是千疮百孔,破洞之身,纸糊的老虎恐怕下一刻也要被厉风撕破,飘零破碎。

西有百越国狼子野心,东有九川国虎视眈眈,本朝的文武不和,撕破脸皮,下有宦官草菅人命,民不聊生。

文足以安邦,武足以定国。

现在文不文,武不武,这个国家如何能安定?

哀嚎遍野,皇帝整日留恋花柳,不上朝已是常态,只听着旁边的太监汇报每日发生的时候,听到不喜的事情,一笑了之,被旁边的女子勾勾魂,也就罢了。

这二十万大军,说是虞朝的国军,其实,这是李论约亲自养起来的军队。

李家世代为将,疆场杀敌,却抵不过皇帝床榻上枕边人一句轻飘飘的:“臣妾斗胆猜测,这李将军拥兵自重,恐怕…”

话音未落,皇帝便派人缴了李论约的人头。

这李云约,一辈子守着礼,心中守着道,成了一个顽固,二十万大军,动都没动。

当真是可笑。

老皇帝当真是不知道自己的皇位哪里来的,没有兵,如果保住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听信谗言,重用奸臣,整个朝堂乌烟瘴气,也只是京都看起来如梦一般,其他地方,不说也懂。

尸横遍野?

话有些浅。

为今之计,云茉还小,统不了这二十万大军。

若轻举妄动,让朝堂发觉,恐怕军队未赶来,云茉的项上人头就被歹人拿去向狗皇帝邀功了。

三娘看着云茉,一字一句道:“茉儿,现在这个事情,有一个办法,你可愿意?”

云茉思索一瞬,徐徐说道:“只要不违背伦理道德,心中大义,茉儿愿意。”

“好。”三娘顿了一下,“虞朝有一个不成器的规定,凡是皇亲国戚所定之人,可免去进宫,且皇帝不可强求。”

云茉暗暗思索,皇亲国戚…

景王…

云茉缓言:“姨姨是想让我和世子定亲?”

三娘“嗯”一声,点点头。

这件事情,不可莽撞,凭武,云茉还小,虽说这军队是李论约一手创建,可据三娘所知,军中已有人四处打听云茉的消息,这忠心之人恐怕不多。

凭智,也只有这一条路。

云茉长的好看,虽然这几年被保护在楼中,不大走动,可京都是何种地方,一条消息传遍南北,皇帝岂会不知?

云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姨姨,我和这世子仅有一面之缘,且不论我与他是否相悦,就这身份过于悬殊,是一道过不了的坎。”

三娘苦涩地笑了笑,缓缓抬手摸了摸云茉的头,发质细腻,如丝绸一般,容貌姣好,站起来眼睛似闪动星光,说的话总如溪流一般,抚平别人的伤痛。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被快入土的皇帝糟蹋了去…

“没事,身份之事你不必担心,说到底,他也是个王爷,而你,差不了多少。”

云茉有些懵,这是…

三娘继续道:“茉儿,今日就告诉你的身世吧,你的父亲李论约,便是这虞朝的镇国大将军,但奸人陷害,小人谗言,被当今皇帝要了脑袋。”

李论约…

自己当初调查过,当时人微言轻,说不了什么话,每每说出这三个字,旁的人像躲瘟神一样,久而久之,从只言片语中也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位将军,想要造反,但没有成功。

皇帝一怒之下,处以死刑,株连九族。

但今日听三娘一说,好像不是这样。

云茉略为干涩地开口道:“之前听过,父亲是将军,因为造反被杀…”

话还没说完,三娘神色激动,开口怒骂道:“谁的嘴这么不干净,当真以为没人管了吗!”

三娘神色又落寞下来,这个世道,又有谁管一位“反贼”的流言蜚语呢。

云茉急忙拉住三娘的手,道:“我信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你的父亲,很好,一身清正,保家卫国,驰骋疆场,骑上马,那模样英姿飒爽,下了马又风度翩翩,你的母亲就是看了你父亲一眼,便移不开眼了。”

“那父亲,造反之事…”

三娘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是那些小人,那时候你父亲打了胜仗,收复了九州十三城,可谓是人人艳羡,阿谀奉承,想着沾一点光。

你的父亲不与任何人攀近关系,也不迎妾,让很多人不满。而这尚书的公子不知天高地厚,挑逗你母亲。

你父亲气极,竟活活打死了这公子,尚书上谏,皇帝正巧找个理由处死了你父亲。”

三娘缓了口气,“本来这公子是尚书府的庶子,是当时尚书一时乱事,强了一位奴仆,这才有下他。这公子人微言轻,处处碰壁,而本性风流,最爱流连在各种花柳中,回府中又被用家法,到头来,死性不改,尚书家的孩童众多,他也是最不入流的一位。

虽说死了条人命,但是比起调戏你母亲,侮辱你父亲的罪责,再加之你父亲当时收复城池的功勋而言,这件事情也能解决,最坏的结果也是流放于蛮荒之地,罪不至死。

可皇帝这时候听信谗言,便以这个为由,用造反给你父亲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三娘说的途中,云茉听着早已气急,心中一抽一抽的疼。

皇帝一味的听奸臣所言,不顾百姓死活,畅欢酒肉林池,处死忠臣,枉顾伦理,不可言喻!

父亲清正一生,最后落了个“反贼”的罪名,如虞朝的瘟神一般,让人唾弃。

云茉唾弃了一声,大声道:“姨姨,若是有一日云茉成为可与世道抗争之人,定会为这枉死之人报仇,取了这皇帝狗命!”

话说的响亮,三娘一惊,迅速捂住云茉的嘴,小声在耳边说:“你的想法,姨姨知道,不过这话不应该在这时候说。”

云茉点点头,刚才因过于激动气愤一时失了态,这话要是被有心之人传去,别说报仇,自保都是难事。

三娘拉起帷幕,看了眼车夫,幸得是自己的心腹,否则,又要失一条人命…

毕竟死人才不会有变故。

快到醉烟楼了,三娘拍拍云茉的手心,眼睛温和地一眨,示意云茉安心。

“求求你,我的孩子快死了,我只要一块饼,一块就可以,只要能填饱肚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老爷!”

“滚滚滚,哪来的乞丐,来这府前撒野,我们这可不是乞丐该来的地方,滚!”

云茉看去,衣衫褴褛的妇人手中摇摇晃晃地抱着一个皮包骨的小孩,在仆从的推搡中腿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晦气死了,墙角有几只野狗,我看,哼哼…”

“住手!”

话还没喊出来,就被三娘捂住了嘴制止了。

“你阻止得了一次,阻止得了全天下的人吗?

如今的盛世,又有几日?”

云茉瞳孔瞬缩,这繁盛下面,也有黑暗与迂腐。

天道不公,皇帝不仁。

如此,改变这世间。

想法一旦种下,便如种子发芽,火焰燃烧,停止不息。

云茉毕竟也是经历了两世的人,上一世的文明陨落,这一世的世态炎凉。不管如何,她坚信一句话:

世间中,不变的永远是改变。

罗裙微扬,清淡的花香味微微传来,入眼处,便是翠绿之色,遍布楼周,丛花点点相缀,美不胜收。

入屋,三娘轻言道:“嫁娶之事,你可想好?”

云茉点点头,摘了朵茉莉花,放在三娘眼前,笑道:“茉莉之美,清新淡雅,云茉想说无论怎样,我不会束缚自己,别人也别想束缚我。”

三娘拿过那朵茉莉,花瓣微微张开,轻嗅,只觉得舒畅恬静。

“这定亲,我与景王商量了,三年为限,若你与世子有意也就罢了,无意,便分开,不可强求。”

云茉一喜,若入了王府,恐怕自己会困于府墙中,一腔热血付之东流。

如此最好,只留一个虚名,司凌,不是良配。 准备参军,女子撑天 云茉点了点头,轻笑一声,看着三娘的眼神愈发温柔,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晕染,美不胜收。

且不说这身世,就算自己是镇国大将军之女,而如今也不过是被皇帝弃之如敝履的一枚弃子罢了。

而三娘却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权益,可以不让自己的自由被控于王府的府墙之内,这对于云茉来说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你这孩子,姨姨从小便把你养在身下,如同女儿一样疼爱,可如今却不得不至此地步。”

三娘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也不过几年,你且先忍耐一些。”

“先度过明年,如果你俩有情,姨姨自然高兴。若是没有情谊,姨姨也不会强求你们。

若是想要分开,我也与王爷商量好了,虚名先瞒过皇帝,剩下的自己有主意便好。”

云茉觉得喉头有些痒意,咳了声,到桌前倒了杯水,囫囵吞进肚去。

云茉想起了那日回楼路上,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面容脏污,膝盖早已出现血迹,佝偻的被弯着,头不断磕在地上只是为了求到一块饼,最后被人活活打死,扔在了墙角深处。

原先以为,虞朝繁盛,百姓安居乐业。现在看来,自己天真,一切不过是泡沫碎影而已。

“姨姨,如今的虞朝,早已不是十四年前的虞朝了,周边各国蠢蠢欲动,虎视眈眈。而皇帝整日留恋女色,不上朝不听政,按这般下去,不出十年,虞朝京都可破。

到时候,你该如何,醉烟楼的姐妹又当如何?”

云茉深深看着三娘,这几日感觉三娘的眼角已经生出几道细纹,但细看,还是之前那般娇媚的模样,不过眼眶略微有些深的嵌在面颊上,疲惫随着目光淌进每寸皮肤。

三娘徐徐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发丝,缓了一口气,嘴角牵起一抹笑意道:“如今的局势我如何不知,这醉烟楼恐怕也会随着城门一起破了吧。姐妹们我已经想好了,每位三千两白银,这些钱财足够让她们好好生活,不必依附于男人。”

三千两?

云茉有些吃惊,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虽说这些年醉烟楼赚了不少,但楼中姐妹众多,每人三千两,恐怕也是比较困难的。

云茉眉头一皱,脸上表情苦涩,轻轻开口道:“姨姨,你…”

三娘看穿了云茉的犹豫与苦闷,微微一摇头,道:“茉儿,你可知,这醉烟楼是如何修建的吗?”

没等云茉开口,三娘继续说道:“以前的醉烟楼,叫欣怡院,是你的娘亲和我一起修的,寓意着来到这的每个女子,都可心中欢怡,无忧无虑。”

“可世间之事哪有那般让人满足,到头来发现,苦难过后还是苦难,命苦之人好像永远找不到幸福的结果。往事如烟,大梦一场,故为醉烟。”

原来,这才是醉烟楼。

人生哪有如意之事,人们所认为的如意,不过是符合自己的心意罢了。

一人心意符合,那千万人万万人呢?

云茉轻轻地拍了拍三娘的脊背,能明显的触摸到骨头,单薄的皮肉浅浅的挂在上面,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三娘相比前两年,更显单薄了。

云茉徐徐说道:“姨姨,那有一条路可以让所有人变的更好,你会走吗?”

三娘默了下,没有回答。

云茉眼里的光一点点汇聚,仿佛一片星河映射在屋内,照的周围亮起星光。

“姨姨,我会走。”

虽千万人吾往矣。

“嗯。”

三娘点了下头,接着走近床边,食指轻轻的往床沿处摸了摸,碰到一块凸起,顿了下,重重按了下去。

“哐…”

一丝轻微的震动声。

床沿处一个凸起,三娘指尖一点,一个小盒子跳出来,入目,通体朱红,盒面用金粉擦着,显示出复杂古朴的花纹。

“这是?”

三娘将盒子拿到手中,小小一个,精巧可爱。

“这是你娘的东西。”

三娘小心地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根金钗,上被镌刻成芍药样式,一丝银线浅浅牵着珍珠,下面被抛光打磨,虽过去了这么多年,但还是微微闪着光,没有看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三娘细细将钗摸了下,眼睛轻轻一闭,随后张开,微笑道:“这根钗子,是你的父亲当初花费七天时间为你娘制作的,按压芍药的顶端,底部便会射出十五根毒针。”

云茉轻轻上前,凑近一步。

“姨姨,那怎么会到这里?”

三娘淡淡垂眸,苦笑一声,“当初将军府抄家时,我赶过去时,早已成了废墟。我翻遍了每个角落,才从床角的缝隙里发现了这钗。”

三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应当是你娘最后一刻,将念想放于钗中,藏在缝隙里,这才没让发现。”

三娘顿了下,将金钗放于云茉手中。

“我想,你娘在天上看着,看到你拿着这钗,也会开心的。”

三娘向前一步,温热的鼻气轻轻扑在云茉脸上,“这钗,也是兵符。”

云茉瞳孔瞬缩,心中一震,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

三娘语速和缓,语气浅浅,道:“李家军本没有兵符,一切指令由你父亲发号,一层层传递下去,由你父亲作为最高统帅。一直以来,李家军认人不认物件,也就没有所谓的兵符。”

云茉顿了一下,道:“那…”

三娘唇角勾起,眼神充斥着温热,笑了一瞬道:“你以为,你娘是困于闺阁的女子吗?”

三娘摇摇头,“你娘,当时马上的飒爽英姿可把你爹拿捏的满。”

马上的女子?

云茉道:“我曾经在库房里看到过一杆银枪…”

话还没说完,就被三娘抢先道:“那是你娘的。”

“你娘很傻,她就是这个世上最傻的人。为了你爹,上战场杀敌,最后却落的一身病,一到冬天,浑身无力,腿部如用刀刮般的疼…”

三娘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停了话语。

“所以娘也是将军?”

三娘点点头,又摇头,“算是吧,你娘曾经带领一支军队向北将收复五城,这等军功却因为是一介女子,只讨了个当将军夫人的赏,真是可气!”

云茉咬咬牙,这狗皇帝!

“你爹做这钗时,曾被下属打趣说:‘将军,还会这玩意?’你爹也不恼,乐呵呵地回:‘这是兵符,我家夫人统帅我,哈哈。’”

“将士们打心里钦佩你娘,一介女子可带兵打仗,收复城池,当真厉害。久之,这钗也成将士们心照不宣的兵符了。”

原来如此。

云茉恍然大悟,比起皇帝的命令,这李家军更是听从一人之言。

难怪金钗也能成兵符。

这天下现在已经成这个样子,看老皇帝如今的作态,恐怕准备再逍遥几年就一命呜呼,且不说小太子继承皇位后会做出什么举动,就这纸糊的老虎,再过几年也成不了气候。

“姨姨,那太子现在?”

三娘嗤笑了一声,眼神不屑,“父子俩一个样子,掉到美人堆了。”

这便罢了。

云茉脑子转了一下,对三娘开口道:

“姨姨,我也想参军。”

既然都没有什么指望,倒不如靠自己,上一世同事做实验时冷不丁冒出一句:女子也可撑天。

当时还纳闷她为何说出这般话,如今看来,女子定要撑天。

三娘睁大眼,手往云茉额头上一蹭,喃喃道:“没发热啊。”

云茉神色正经,拉着三娘的手,又道:“我是认真的。” 发生事情太多,不怕 三娘神色一怔,嘴唇嗫嚅,许久不曾回神,呆呆地看着那钗,口中喃喃:“不行,不行…”

云茉看着三娘失了神的样子,心脏好像被揪了一下,闷闷的慌,连忙抬手拍了拍三娘的后背,缓缓抚摸道:“三娘,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害怕我像娘一样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但是现在时势不同,朝堂之上,群臣之中,没有一位能挺出身,为这国家干些事情,我不做,谁来做?那些男人,每个都想考取一份功名,荣华一生,丝毫不在意百姓的困苦。”

三娘没有回答,一转身,身形摇晃,淡淡的落影投在地上,映起几点斑驳。

“不行,其他任何事都可以答应你,就这事不行!”

三娘一推门,轻声道:“我再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了…”

三娘…

看着三娘单薄的背影,云茉心中愁闷,自己家族的灭门之仇得报,就得通过参军这条法子。

在这乱世之中,除了武力,还能靠什么?

云茉知道三娘为什么不允许自己这样做,自己做的这些事如同将自己放置在大庭广众之下,昭告全世界李云茉的身世。

皇帝知道,又怎会容她?

但自己不这么做,难道就能活下去吗?

青楼女子,就算三娘最后将自己带出去,又怎么看着天下惨状心安理得休憩呢…

总要有光。

远处的光散到云里,惹起一片涟漪。

虞朝皇宫

头发泛白的男人瘫躺在床上,旁边侧躺一位女子,娇笑着,拿起手边一颗葡萄喂给男人,“陛下,臣妾在想,这明年便是女子入宫的的时间,听说醉烟楼有一个…”

话还没说完,司令狐便知道了她下面要说什么,口中一哼,随口淡淡地说:“这女子长相如何?”

脸上神色不变,浑浊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奸诈,殿外的太监跪谢,膝盖早已酸痛没了知觉,却不敢移动一分。

皇帝在帐中,没有发话,殿外的人不得起身。

原是没有这规矩,只是从这司令狐上位后,行事捉摸不透,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瞬要了人命。

眼神一瞥,伺候的人便会换一批。

换掉的自然被拉到角落里处理了。

殿前的花开的极艳,艳的如同鲜血要从花瓣上滴下来似的…

沈清掩唇娇笑道:“这醉烟楼的姑娘当真是极好的,样貌个个上品。”

司令狐不以为然,“即便如此,醉烟楼也是青楼,就算长的再倾城,也不过只能是一个陪床女子罢了。”

司令狐张嘴,将沈清指尖上挑的葡萄一口叼进肚去,淡笑说道:“哪有爱妃好…”

沈清顺势将胳膊挽在司令狐的脖子上,在后颈处轻柔抚摸,力度不大,却撩的人心神荡漾,再看着魅惑如丝的眼神,心中的线便会立马崩坏。

司令狐一笑,凑近一些,手臂一抬,将沈清的腰微微抬高。

沈清的腰线极美,细腰下陷,身材曼妙,脚尖踮起,烛光洒在上面,泛起如雾般的柔美光泽。

司令狐浅掐了沈清的腰窝一下,惹的沈清娇喘连连,手指柔柔地抖动着。

帱帐外春情万种,一度春光…

“馒头,刚蒸出的馒头…”

“客官,进来看点,今日新进的一批料子,还有首饰…”

司凌走在街上,心中烦闷,隐隐有些不安。

这云茉,父亲居然有意让他和李云茉定亲,这不像是父亲的做派。

父亲一向看重门第,曾经也在他面前暗暗说过,除非是门当户对之女,旁的不可进入家门。

这会儿倒是改口。

昨日见了李云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给撞击了一般,就像是,自己与她之前便认识。

那般眉眼,温温润润却又带着清明璀璨,暗里又是藏在深处的野心,像浓雾一样散出,又化为丝丝缕缕的柔气,让人探不出来。

这不像是一位十四岁的小姑娘的眼神…

“哎呦,这不是司小世子嘛。”

旁边一位人都要走过去了,却临时一脚折了过来,看了司凌一眼,确认身份说道:“今日得见世子,三生有幸,平时不得相见,今日算是小人有福,这是天大的福缘,回去定当烧香拜佛…”

司凌看到这人喋喋不休,话说不完的样子,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烦闷,干脆一摆手,让他闭了嘴。

“你是?”

“哦哦,小人是刘泽峰,尚书家的二子。”

司凌记得。

刘千桥,户部尚书。

就在几日前还来府上拜见父亲,商讨事情,想着将自己女儿嫁给他。

不过自己没同意,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刘泽峰。”

司凌喃喃。

“小人在!”

刘泽峰大声应了句,旁边的人因为这声大叫吓了一下,正准备开口,看见两人穿着不凡,只得闭了嘴,加紧脚步离去。

“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泽峰眼皮微微下垂,嘴角却牵着一抹笑意。

司凌早就听说这尚书府的二公子为人放浪成性,原是小妾所生。可前两年这妾室得了场风寒,没挺过去。

尚书夫人看着一时可怜,收了他作儿子。

也算是尚书家的嫡子。

只是不爱读书,天天留恋于花丛之中,尚书夫人又心软,只得口头教训说说,干不了什么棍棒惩罚,使得这二子越发放肆。

但如今看着这眉眼,这人恐怕不是口中相传表面的样子。

“嗯。”

两人移步至一小车旁,老板不知干什么去了,这会不在,摊子甚是冷清。

“说吧,什么事?”

司凌负手而立,长身玉立,眉眼温润,眼尾微微向上挑起,透着一分不屑。浑身却如一把剑,散发出不可侵犯的气质。

“长亭湖畔,与君而伴。”

司凌脸色一变,沉了下去,仿佛夜中的寒水。目光直直地刺了过去,像能穿透骨头,使人置身于寒窖之中,渗的冰凉,但只是一瞬,目光便移开,恢复了原本的坦然自若。

“你不怕我杀了你?”

司凌轻轻笑着,手掌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脸色温润,眼底却黑潮涌动。

刘泽峰心中一震,鬓角已被冷汗浸湿。

他怎会不知,这事情一旦说了出去,面对王侯,最后的结果大多数是抛尸荒野。

可…

没时间了,除了这条法子,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的母亲被她害死,甚至,他也要死于那个女人的魔爪之下…

“殿下,小人并不是威胁您。这件事情小人也是偶然撞见,没有给任何人说过…”

话音未落,刘泽峰瞳孔一缩,再没后句。

司凌擦了擦手,看着眼前倒在地上断了脖子的刘泽峰,暗暗地笑了笑。

他平生,最讨厌威胁。

既然看见了,那就让他永远的说不出来。

只是这刘泽峰太蠢,真以为自己会听他的吗?

司凌看着眼前晴空大好,一回头刘泽峰的尸首已然不在。

“去查那件事。还有,查查那小姑娘到底是谁?”

“是。”

背后出现一道声音,但却没有任何人影。

回应过后,便是微微吹动的风声以及放眼过去走动的人群。

刘泽峰挑了个安静的摊位谈话,却没成想也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一颗石子投到湖中,却没惊起半分涟漪。

“三娘!”

“什么事?”

三娘神色淡淡。

这几日发生过太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自己的心里从未像如今如此慌张,好像下一刻如今的安宁就会烟消云散,像一场梦一般,没有任何痕迹。 什么东西! 云茉看着三娘,迟迟没有说话。眼神充斥着落寞,眼皮轻垂,脑袋向下倾着,看着可怜又无助。

三娘看着云茉这般样子,心里一阵软,到底是自己亲自养大的小姑娘,怎可能真的狠下心来不理。

三娘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摸了摸云茉的脑袋,发丝柔软而细腻,睫毛如鸦羽一般在眼睑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姣好的弧度更添一分颜色。

“哎,你呀你,我该拿你怎么办?”

三娘语气严肃,眼里的温暖笑意却截然不同。

云茉惊喜地抬头,道:“姨姨可是答应我了?”

三娘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三日后,景王府上举行宴会,到时候我带你去参加,届时,景王会告诉其他人你与世子的婚约。”

云茉微微咋舌,这进展也忒快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如果没有这个婚约,明年这个时候,自己都要进宫去了。

如今这身份,既然可以和司凌定亲,必然不是因为景王心悦三娘的原因。世家贵族通婚,必然是因为利益互通往来。

如今自己一介小小女子,就算关系再好,最多是侧室而已,怎可能是正妻之位。

除非,景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手中会有兵符。

这二十万大军,除了李家没有谁可真正收复,皇帝也不行。

自己是李家之女,这军倘若只是摆在那,虽有威慑却并无实干,而若有所统领,那就万万不可,一声令下,攻破皇帝的床榻之门也不足为过。

景王,看中了这军队。

他,难道是想反?

云茉摇了摇脑袋,这短短的十几秒时间,却足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归在一起。

乱麻不用刀斩也可重新归顺。

云茉冷淡开口,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姨姨,景王知道我的身世了罢。”

三娘早知云茉会想到,那日在屋里,商议的事情便是这件。

这件事情可能还会有解决的方法,但免不得血光,最差的结果便是所有人都身死,其他的,定亲便是最好的一条路。

景王当年受重伤,三娘将他救起,为了掩护他,肩上挨了一剑。

景王欠了三娘人情,三娘知道他的身份后,心里对他也不过是朋友之交,从始至终没有男女之情,拒绝了当他的笼中鸟。

三娘想要的是云间月,而不是困在荆棘中的玫瑰。

这次,景王的意思是让云茉当司凌的侧室,也是解决了这桩麻烦,还了三娘的人情。

三娘当场拒绝,一字一句道:“云茉此生,绝不为妾!”

景王何等聪明,一拍桌子定了下来:“将军之女,确实不能为妾。”

三娘知道景王手中权势滔天,微微露出皇帝都管控不了的势头,却不曾想云茉的身世只有自己和云茉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

这时,景王知道?

一旦透露出去,便是刀山火海,无底深渊。

景王又添了句:“只有我知,皇帝也不知。”

三娘吊起来的心微微放了一点,可皇家之人口中所说,又有几分可以相信。

三娘看着云茉点点头,温软道:“嗯。只有景王一人,并未告诉世子,可云茉你一定要小心,这世子也不是好惹的。”

“姨姨,为我调理身子吧。”

云茉看着三娘微微愣神的模样,又浅笑一声:“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在喂我还阳草,药材价值不菲且甚是珍贵,每年才能购几株。这些年,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好转,恐怕,还缺还魂草便可完全痊愈。”

三娘点头,淡声道:“哎,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你这脑袋当真是鬼机灵。”

三娘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明亮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般,心中有惊涛骇浪,广阔天地,不屈于只当一个普通女子。

这人,还是要让她于天地间遨游。

三娘脸部微微颤抖,眼角滑落两行清泪,“罢了,你去吧,这天下记住,自己为重。”

云茉心中一阵酸痛,重重点头道:“三娘,宴会参加过后,我就会离开,届时,还望三娘保重身体。”

话到浓时,云茉坦然一笑,回到了平日的散漫模样道:“毕竟,我还要找您要银子呢!”

气氛如雨后晴空,恬静地让人忘了杂念。

三日时间,三娘从街头到街尾,购置了许多东西,数量庞大,都差把商铺给拆了。

云茉哑然失笑,让三娘都把这东西给退了回去。

“姨姨,我是进军,哪能拿这么多东西。”

云茉拿着一杆枪,手握枪杆,枪身通体呈银白色,手握处有一小小的茉莉雕花浮现,独具匠心,枪头是三娘命人用人将铁和钢熔化浇铸而得,又配上虞国特有的青冥铁,无坚不摧。

整杆枪虽看用金属打造,拿起来却轻巧异常,丝毫不觉繁重。

云茉当时在库房里挑兵器,没有一样趁手,私下询问三娘自家母亲当时用的什么?

三娘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个字“枪。”

云茉知道,三娘是因为害怕睹物思人,才在醉烟楼里不让人拿一杆枪。

如今,在自己坚持不懈的诉说下,这枪拿手里还比其他的剑啊,刀啊舒服。

云茉手腕一转,一阵凌厉之风刷过,穿破空气,枪头便牢牢地刺进前方的木板中。

“好啊,好啊。”

鼓掌声轻轻传到云茉耳中,回头无他人,就是景王世子,司凌。

“殿下怎会来这?”

云茉上前倾身行礼,浅浅一笑,又回到了恬静美好的少女模样。

司凌看着眼前微笑的少女,像清晨的茉莉一般,淡雅沁人,却带着狠劲,明显眼前的她是装出来的甜美模样。

司凌微微一笑,道:“竟不知李小姐还懂得武术?”

云茉愣神,但很快圆了过去:“只是一天日子闲散惯了,对武术略有些兴趣罢了。殿下不妨尝尝这京中新进的龙井,清香淡雅,入口甘醇,真不枉这好时节。”

司凌听到此话,也不追问武术之事,接着云茉的话便品了口茶,果真上品。

“看来三娘是真疼你,这好茶景王府中都没有多少,你这却当个平常之物放着。”

云茉也嘬了口,略有些烫,听到此话顿了一下,抬眸微笑道:“殿下说笑了,您府中这俗物多了,自然不太注意这东西数量多少。小女子一介平民,有了这好东西,自然摆在明面上,恐别人瞧不见呢!”

司凌心里暗笑:果真一张巧嘴。

“李小姐明日便要到府中参加宴会,父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张边角略微有些泛黄的纸张出现在司凌掌中,小小一个,用一条细细的丝带紧紧系着。

有些年头了。

云茉起身,小心从手中接过,看起来轻飘飘的,拿到手里却有些重量。轻轻一捏,云茉便感觉到一块小小的凸起。

有东西。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云茉正准备将纸张打开,手指刚轻轻一动,便覆上了一张骨节分明,瓷白如玉的大手。

云茉表情呆愣了一下,随后出现龟裂。

云茉嘴角暗暗抽动,手往下一甩,身形一退,一字一句道:“还请殿下自重。”

这“自重”一词说的重,听着倒像是故意强调的。

云茉:没错,就是故意强调的。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司凌哈哈一笑,眼尾透着一抹笑,看着眼前少女严肃的样子,觉得有这个订亲的小娘子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身边有只猫,有时也可以解闷。

“李小姐还是等我离去再打开也不迟!”

字字入耳,清脆响亮。

云茉再抬头时,院中早已没了司凌的身影,只留得那盏茶轻放于石桌上,微微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主子,容奴才多嘴一句,这钥匙真的要给李小姐吗?这不是…”

“无妨,虽说是老皇帝喜欢的,但,那又如何?镇国之宝?也不过如此。”

司凌打断了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这钥匙,不知又会在朝堂上掀起什么风浪。

如今的皇帝,德不配位,不知道,这龙椅坐的可还安心?

司凌笑眯眯的表情活脱脱挂在脸上,惹的旁边的仆从心里一颤儿,不知道这奇葩主又想到什么了。

表情如此阴森恐怖,每次想坏主意的的时候就会露出这副表情,这次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司凌抿嘴,神态从容,坦然自若。

“回府吧。”

“是。”

云茉看着手中这把钥匙,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泛黄的纸上面没写什么东西,唯一有的就是“将军亲启”。

照这四个字来看,也瞅不出什么东西。

这将军说的是谁,也猜测不了。

钥匙在落日的照耀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黄亮色光辉,一闪一闪的,甚是好看。

既然是景王给的东西,那必然不是什么凡物,既然自己认不出,那便拿给三娘看看。

“茉儿,喝药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三娘今日穿着素雅,乳白色的衣料上浅浅绣着两朵荷花,清净自然。

只是这药闻起来也忒苦了些。

自从三日前云茉将身体吃药情况挑明后,这三日来,三娘日日亲自来送药。

药物名贵,巧的是胡人那边新来了一批商队,竟有着满满一盒还魂草。

三娘当场掏腰包,千金买了下来。

比市场价格高了两倍不止。

云茉都无奈了,怎么到自己吃药这事上,三娘就犯了糊涂。

本来两株即可,自己这身子也好了,结果三娘害怕复发或者再得什么疾病,念叨着:有备无患嘛。

“三娘,你来的正好。有个东西你看一下。”

云茉将钥匙递给三娘,冰冷的触感在温热的掌心中显的更盛。

“这是?”

那把钥匙。

云茉看着三娘震惊的眼神,便知道这钥匙不简单。

“启山钥。”

“那是什么?”

“虞朝的第一代皇帝留下来的,是虞朝的国宝,一直为历代皇帝所有,存放于国库中。这把钥匙,又为何会到你手中?”

三娘眼睛一眯,唇间紧紧抿着。

这把钥匙,云茉不能拿。

“世子给我的。”

云茉微微点头,面露凝重。

这东西,司凌怕不是要把她置于死地?

“世子给你?”

“嗯。”

“奉王爷的命令?”

“嗯。但我总觉得应该是他自己的想法。”

三娘点了点头。

“姨姨也觉得?”

“不是觉得,是确定。我说过,世子此人心机深沉,虽说你和他定亲,但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对他,你一定小心。这次,但没事,这把钥匙,你不能拿。”

“为何?会让皇帝知晓我的身份,杀了我吗?”

“不一定,这把钥匙本就属于虞朝,确切来说,是属于皇帝。如果这把钥匙落于他人之手,那必定会搅得朝堂腥风血雨。到时候皇帝不杀你,总有人会让你丢了性命。”

云茉心中一惊,才觉得自己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如此一来,我这性命倒是一件炙手可热的物件了。那,司凌为何要把它给我?害我?”

三娘沉吟一瞬,“应该不是。这时候,他没理由害你。这钥匙虽说危险至极,但能打开虞朝几百年来守着的那道门,生死门。”

“生死门?”

这名字感觉好笑又奇怪。

云茉追问道:“关于?”

“人之生死,天注定,命注定,最终不过是人注定。而生死门,踏入是生是死,一念之间。有传言说,进入倘若获得龙气,便可推翻当代朝政,踏上这君王之路。”

定乾坤,注生死,一念之间,命运便可发生扭转。

云茉哂笑:“我看,都是传言罢了。”

“传言为假,钥匙为真。虞朝皇室守护了这许多年,奉为国宝,又为何会莫名到了世子手中,现如今又交到你手里。”

三娘说罢,将钥匙从云茉掌中移走,放在自己的随身小包中。

云茉:……

“姨姨!”

三娘淡淡地瞥了云茉一眼,平静开口:“这钥匙,你不能拿。启山钥也多亏我十年前在宴会上有幸见了一眼,否则,这钥匙倘若我没认出来,你便有杀身之祸。”

三娘神色凝重,也弄的云茉莫名紧张起来。

“姨姨,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慰。可如今,这把钥匙是世子给我的不是吗?这就说明,我可以对付,不是吗?”

两个“不是吗”,当头一棒,砸的三娘回不过神来。

是啊,如今的云茉,早已不是温室的花朵。

“你…”

云茉上前,一把拉住三娘的手,掌心温润,传出暖意。

“姨姨,你放心,这钥匙我不会给任何人说,在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反抗之前,我可以将自己伪装成茉莉,就像您房中一直插着的那束茉莉。”

“可是…”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觉得,我参军,可以像爹和娘一样,成为一位女将,保家卫国。如今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这杆枪,我也能握住。所以,姨姨不要太担心我。将自己照顾好,好吗?”

温热的泪从两人脸颊滑落,三娘轻轻点头,又扬起一个笑容,欣喜又欣慰,似将这些年的苦闷和压抑都消散于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