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荞金麦》 溯荞麦倥偬 每每秋意的赤诚在一片金黄中播撒丰收的喜悦,旅人会望向那一片雪做的纱衣变成金撒的外褂。

太阳东升西落,阳光普照原野,荞麦着衣而立,几时不卑不亢,几时肆意秋风。她被比做黄橙橙的天空下自由的候鸟,亦或是一只再平凡不过的蚂蚁,或者是黄土地上的紫色的灵魂。

我之所以要向你提到这一片荞麦田野,是与一位我所景仰的老人有关,姑且称之为荞麦公吧。我所能联想到的一个成语形容他千亿星空般--平凡却犹有韵味的生活态度,和渺小的浩瀚的生活方式,该是铅华洗净,该是田园牧歌式的自由自在。

他正和荞麦地里成千上万的同胞们一道扛着锄头,就像荞麦地里成千上万的同胞们一样,就想神州大地上的你我他一样!

中国的,尤其是农村的老先生,他们并不很舍得花钱,但却舍得买烟。老一辈把烟草比做一辈子的精神食粮,把后代比做一辈子的精神寄托,把自己比做一辈子的精神奴仆。

当荞麦公把荞麦田地里的种子变成像盐撒的花,他知道这就是他最争气的儿子真金白银一样的前途。生活的重担连起岁月的打磨,在这个并不起眼的人身上留下一点一刻的痕迹,和杯水车薪的惨淡。他只当是无济无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也成为动力、成为理想。

他的理想在这一亩三分荞麦地里。

可是鬼使神差的命运并不甘心放任大家日子好过,他总是嬉皮笑脸地给每个人一级当头一棒,以此体认他的大公无私。

时间车轮缓缓而过,一刻不息却也为每个人驻足而停。逆向循着车辙印,我们回到那一年。对于荞麦公来说意义非凡的那一年,虽是时过境迁,仍旧记忆犹新。

那是老伴突然头疼卧床咳血的日子,镇上医生不敢收。他挠头撅嘴“县里可去不得!”一辈子活在荞麦地里的他哪知道什么是癌,什么是肿瘤,但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白褂医生字正腔圆地说老伴脑里长了个东西。他以为要花掉荞麦地几个月的收成,不知道他借来去县城的路费尚且不及医药费的零头。回到家荞麦公甚至不敢直接告诉儿子,而是讪讪地回到了荞麦地。

茫茫旷宇竟无一人可倾诉!

荞麦公背着儿子,悄悄地扛了一把锄头,提着沾满灰的蛇皮袋,慢慢地走向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荞麦地。一眼望去,日光下惨白的荞麦和一根根旱烟的雾笼罩在了一起,活像地府里烟雾缭绕,百鬼夜行。半晌过后,原野继而露出仓黑色的沙砾飞满死的地面,弥弥的是血铺满的天空下迷茫的夜。

可是纸总包不住火,儿子终归是知道了这个乡里乡亲秘而不宣的秘密。他知道爹有难言之隐、知道母亲和自己都是爹的负担,但是不甘心家庭为他读书而呕心沥血,终于在一个死气沉沉的晌午对着老父亲破口大骂“牛头,你把俺妈治病的钱交了学费,你没得良心!”。

老父亲只字未提,冷冷的说:“闹完了就扛锄头和我下田。”

“牛头你今天必须听俺的,老子不读了!”言毕,他提了鞭子踹着流氓步,牵上那匹老牛上了山。但他第二天还是乖乖地背上书包去学校,他低估了荞麦公的威望、作为一个老父亲如山一般的爱。他蓦然但清醒。

后来,荞麦公以参差的黝黑的额头为代价找遍了镇上的大夫,在各大诊所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后,又告遍了各位稍有联络的人,终于凑够了大大小小的偏方、药引。求助大外甥王大夫一家,从把脉到试药,甚至到后来的镇医院开处方,总算是压垮了这一大家子人。

王大夫在的时候,老伴乖巧的样子如一只山羊;王大夫不在的时候,她的任督二脉被瞬间打通,她总习惯性地说,“我不要你扎,我要女儿扎,你果大个劲痛死人了!”当然她不知道在夜里荞麦公和儿子争论是否继续读书的问题,更不清楚那一夜两个人背门而出的身影里有多少无奈。

她只知道她得了病,至于病得多重,她不清楚。准确的说,她相信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仁心会带给她安宁。其实一辈子活在荞麦地里的她并不明白为什么儿子的学业会比她的性命更加重要,不了解人除了在田地里还有什么更好的归宿。

所有她抱怨上苍不公,拒绝一切治疗回了家,即使有一个村子的人来劝。

黑夜如野猪支配了这里的天空。直至死去的黎明把夜染成棕黄色,把大地染成墨绿色。

荞麦公再没机会告诉老伴他在荞麦地里熬过来的多少个日夜,再没机会告诉她他与守夜人共坐田垄上一起抽的旱烟,再没机会告诉她秋天的荞麦如同长卷款款,把这么多年不为人知的心酸,寄人篱下的苦楚,静静而深沉地展现给南飞的大雁。

撅起锄头望向死寂的大地,他默默地点上一根根旱烟,望向那似有若无的天边,眼里是一片若隐若现的泪花。

那天荞麦公走出王大夫的家门,他扛了一把锄头去了荞麦地。当然也是在老伴躺下的那个夜,她就再也没有起来。

第二天儿子哭的很花,像一只母狗,女儿哭的稀里哗啦,像一只小猪。但她不清楚为什么要哭,只知道她想一直哭下去。

看见哭得撕心裂肺的哥哥,她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难受。又想到那个淘气的请她打点滴的娘,再也不能塞给她麦芽糖,再也不能陪她笑,再也不能送她上学、放牛,再也不能在过家家里参加她的婚礼,她的眼角噙满了泪花。她没看见爹。

反而直至这一刹那,她倒对死亡的意义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荞麦公哭了吗,我不知道,有人说哭了,有人说没哭。我知道的是后来的故事。

当他惨笑着拒绝众人想让她回归祖坟的建议后,荞麦公毅然决然地决定将她葬在荞麦田的后山。据说是“遗嘱”,多少有点一厢情愿。

最后将老伴献给他和她热爱的土地和原野后,荞麦公又扛起了那只锄头,默默点上一根旱烟,坐在了荞麦地里,看向后山的方向,像是有人等候。夜更是黑了,给大地铺上盐撒的晖。

荞麦公最后一次拒绝守夜人好心的邀请,默默地回到了数月未归的家。他没告诉守夜人的是,昨晚的麦子枕今天已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