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夏新篇》 第一章 凌珩 高柳村,一个有着五百余人的大村子,位于大梁王朝江西行省的南部山区,坐落在一个低缓的盆地里。

村子西边的一处小院里,一个青年正领着两个孩童看着木桌上的花草。

青年身材瘦削,面色温润,双目澄澈。

他名叫凌珩,是这个大村子里唯一的郎中,准确来说,是周围几个村子里唯一的郎中。本来还有凌珩父亲的,不过他父亲一年前去世了,不久积忧成疾的母亲也撒手人寰。

不幸中的万幸是,十六岁的凌珩已经出师了,可以照顾好两个弟弟妹妹。

凌珩指向一样大叶绿草,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道:“车前草!”

“凌安,那你说说,这车前草有什么用。”

青年左手边的小男孩眉目清秀。他身板挺直,神色安然,朗声答到:“主治热淋涩痛,水肿尿少,暑湿泄泻。”

凌珩点点头,又指向一灰色团块,待两人又答出“白术”后,凌珩又看向小女孩。她扎着双髻,两只大眼睛灵动如水。

“大哥,我知道,用来安胎的。我还记得你上回就给何财主他大儿子的婆娘开了白术。还有,对了,还能止汗健脾、治腹胀水肿。”

不出诊的时候两个孩子就会跟着凌珩学点,要是在有闲空凌珩就会给两个孩子说故事。除了民间常说的岳王爷和梁山好汉、孙猴子外,还有什么聊斋志异、红楼梦、儒林外史这种以前从未听过的故事。

两人在村里孩子中总是倍有面子,因为他们能听到别人不知道的有趣故事,其他孩子总要巴结他们才能听到。

凌安和凌兰都很崇拜他们的大哥,识文断字悬壶济世,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和别人家不同,他们家一直都是一日三餐,但是大哥交代他们不要往外说。大哥对他们说,他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

记得凌家夫妇双双去世的时候,凌珩也大病了一场,整日郁郁寡欢,某天早上绊了一跤躺在地上就没起来了。两个小家伙好不容易把他抬到床上,喊了半天他也没醒,两个小家伙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待到傍晚他才幽幽转醒。

不过,起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凌珩”了,而是一个来自平行后世的灵魂。

也不知是不是喝孟婆汤的时候出了差错,他转世的时候不仅东西没忘干净,还是重生在一个青年身上。对于前世的人情往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那些学了十多年的东西都还在脑子里躺着。

————

“珩哥,不好了,赵老二全身是血地回来了!”

一个看着和凌珩年龄相近,惊慌失措的青年人在门外大喊,凌珩快步上前拉开门栓放他进来。

来人是张有才,体格瘦削。张家也是庄稼户,不过张家人都有志气,几代人下来攒了些钱让张有才读了些书。

“怎么回事?”

“不知道!先别管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不待凌珩再说,张有才就把他拉了出去,快步往外走。

这时,凌安才从屋子里把他的医药箱搬了出来,也赶紧跟上。

“大哥,我也要去!”

眼看凌珩和凌安都要往外走,凌兰急得大喊。

凌安见状也没多想,拉着凌兰往外走。

“兰儿,等下你就和我待在外面,千万别闹腾。别让大哥生气了。”

“嗯嗯……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赵家虽然没有像村里的何财主那样富,但也有三十多亩地,赵家老夫妇膝下四个儿子都长大成人,没一个夭折的,最小的那个儿子还被供着读书。本来日子看着蒸蒸日上,哪里想到出了这种事。

刚看到赵家院子,赵家老妇人的哭喊声和赵家几个兄弟的叫骂声就传了过来。

“我的儿啊,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是谁!谁把我二弟伤成这样!让我知道,我杀了他!”

“二哥,你说呀,是哪个王八羔子伤了你,我马上去宰了他!”

赵家院子外围着高柳村的村民,议论纷纷。见凌珩过来了,连忙让开道让他进去。

凌珩走进院子,赵家老四赵文熙就好似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冲了上来。

“凌兄,你快来看看吧,我二哥流了好多血……”

赵家人见凌珩来了,立刻停止了大喊大叫,在赵文熙领着凌珩进屋后他们也凑在门口,不安地向屋里张望。

赵全福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烧了一大盆开水,用清洗过的布料包扎他儿子身上的伤口。相对赵家其他人他稍微冷静些,可双手还是禁不住微微发抖。

凌珩示意赵全福让开床边的位置,上前查看赵家老二赵开河的情况。

赵开河此时已经昏迷,腿上、手臂上、肩上都有刀伤,腹部、胸部、头部这种要害之处倒是没有伤口,伤口没有红肿化脓的现象,但是赵开河失血不少,情况也不容乐观。

凌珩伸手摸赵开河的额头,没有发热现象。再把脉,情况还不算太糟,如果抢救及时赵开河或许还有救。

“赵伯,开河他是什么时候被送回来的?”

“没多久,不到半个时辰前被去镇子上的村里人发现的,倒在路上,然后马上就送来了……那个,珩哥儿,开河他……”

“不好说,刀口虽然没扎在要害,但是开河他失血太多了。”

凌安提着医疗箱走到门前,赵文熙赶紧接过送了进来。

凌珩打开木箱,从里面抓出白茅根,塞给赵文熙。

“洗干净,捣碎,取汁。”

凌珩又翻出艾叶,递给赵全福。

“烧成灰,取灰。”

父子二人接过药材,赶紧向门外走去。其他赵家人见凌珩关上医疗箱,继续给赵开河把脉观察状态,也没其他吩咐,怕打扰到凌珩也没再进来。

凌安和凌兰盯着门里看。

赵开河浑身是血的样子极具冲击力,凌安胆子大些还好,凌兰则是抓着凌安的袖子,眼睛还时睁时闭。

白茅根汁和艾灰送来后,凌珩立刻把白茅根汁和艾灰敷在赵开河伤口上。过了几分钟,赵开河身上的出血有了减少的迹象。

赵全福和赵文熙紧张地站在凌珩身后,看着重伤的赵开河满是忧心。

凌珩再次打开医疗箱,取出鱼腥草和车前草。

“洗干净,捣烂。”

凌珩话音刚落,赵文熙攥着草药又出去了。

“赵伯,开河什么时候出去的?”

“今天早上,家里没盐了,我让他拿几个鸡子到镇上去换点。没想到……”

看着生死未卜的儿子,赵全福也忍不住呜咽。

“他身上有看到鸡子和盐吗?”

“都没有,定是哪个杀千刀的拿了去。”赵全福愤恨地攥紧拳头。

赵文熙将捣碎的混合草药送了进来,凌珩又将它们敷在赵开河的伤口上。

这时,外面又传来惊呼声。

“娘!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听到喊声,三人赶忙出门查看,只见受不了刺激的赵家老太昏倒了。

“孩他娘,你别吓我,醒醒啊,醒醒!”

凌珩掐了掐她的人中,老太太缓缓睁开眼,嘴里叨叨着:“儿啊,我的儿啊……”

看来,最近这些天高柳村是不会安宁了。 第二章 流民 “大娘这是伤心过度,一时气急动了气。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珩哥儿,你不要管我了,你去看看我儿子,他……”说着,赵家老娘徐有容哭了起来。

“大娘,你放心,开河他吉人自有天相。”

赵家老大赵开山背着老娘进另一间屋里躺着,赵家老三赵开云也进去陪着。

“凌兄,你说,我家怎么就……”

“飞来横祸,人力不可挡。”

张有才这时也走上来劝,平日里他们三个关系最好。

“赵兄,你家二哥遭了祸事,大娘她又要照顾,你要是再忧思成疾,那可怎么办啊。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赵文熙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全福自己也不好过,但还是强压着保持冷静。

这时,几个老人火急火燎地从院子外头走了进来,领头的是村长何英,另外几个也都是村里有名望的老人。见状,赵全福和赵文熙连忙迎了上去。

“全福,我们几个刚到镇上商量今年摊派徭役的事去了,刚回来就听说你们家老二出事了!”

“老二他今早拿着家里的鸡子准备去镇上换盐,也不知咋了,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被人发现倒在村口……他娘伤心过度,刚才还晕了一次……”

几个老人脸色变换。这件事太恶劣了,要是平常的打架斗殴受点轻伤也就罢了,把人伤成这样,势必没法善了。而要是出了人命,那就是天大的事,要惊动县衙里的老爷们。

“珩哥儿,你给村长我一个信,开河他到底咋样了?”

“没伤到要害,但是失血太多,我已经给他敷了止血和消炎的药。要看他今天晚上能不能醒。”

赵开河要是今天晚上能醒来,那就是挺过来了;要是醒不过来,那赵家也只能准备后事了。在他久远的记忆中,如果可以输血的话,赵开河活下来的概率会大大增加,但是这个时代做不到。

何英当然听出来了凌珩的意思。

“村子里几十年没出这样的事了,怎么会弄成这样……珩哥儿,你一定要救活开河他啊,开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何英紧紧抓着凌珩的手。

何英平日里和赵家来往真不多,倒也不是真地这么爱重赵开河,而是他不想村子里闹出人命来,闹到县衙去他这个村长也不好看。

几个平日里和赵家相熟的老人留了下来,何英则是带着另外几人到院子外找其他村民打听消息。

凌珩和赵文熙守在院子里,看着太阳西斜。

“大哥,那我和兰儿先回去做晚饭了。”凌安走近凌珩,悄悄地说。

“嗯,你们先回去吧。对了,路上有人问你们什么,不要乱说。”

凌安点点头,拉着凌兰走了。

凌珩现在能做的都做了,至于赵开河能不能醒来,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珩哥儿,医药费要多少,我去拿给你。”

“五十文。”

赵文熙点点头,向正房走去,几分钟后,手上拿着一串铜钱。

凌珩接过这串铜钱塞进兜里。

“珩哥儿,你给我透个底,我哥他到底能不能醒过来?”

凌珩看着赵文熙发红的双眼,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

“我只有五成把握。”

————

何英,既是村里有钱的何财主,又是村长,在村中威望甚重。他带头和村民问话,很快就有了进展。

“铁牛,你说的是真的?”

“何伯,我也不确定,就是当时在镇上喝酒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也记不太清了……”

“乖乖,要真是这样,那就不得了了。”

村里的酒蒙子李铁牛对何英说,几天前他在镇上的酒馆喝酒,隐约听到有人在谈论说,陕西和甘肃这几年闹灾闹得特别厉害,官府压榨地主兼并,一支由王太一带领的造反军不断发展壮大。平头老百姓没了活路,要么加入太一军,要么成为难民逃亡。

难民中有一部分进了江西,官府本来想打着救济的名号把这些难民集中驱逐,没想到走漏了风声,难民四处逃散。兴许,这其中就有到了他们这的。

理论上来说,大规模的流民的行踪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如果流民比较少也成不了气候。但坏就坏在,要是小规模流民成了四处流窜的匪徒,不仅找不到踪迹,而且还会对本地人造成极大威胁。

“你当时怎么不和我说?”

“我当时酒喝多了迷迷糊糊听到的,你刚才问我我才想起来。何伯,不会吧,我也就听了几句,说这事的也没几个……”

几个老人面色凝重,周围听着的村民也大惊失色。

“铁牛、大壮、柱子……你们几个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吃饭吧,明天再说,不要胡思乱想了。”

几个被何英指定的青壮年留了下来,人群渐渐散了,各回各家。

“你们几个,今天晚上跟老头子我一起巡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何伯,我们还没吃饭……”

“急什么,我要交代几句。你们等下回家吃完饭后,抄上家伙再来我家。不止这一天,接下来几天晚上都要做事,分成两班轮着来。放心,我给你们发工钱。”

一听有工钱,几人顿时兴奋起来。

何英如此大费周章,那是因为他深刻感受过流民和流匪的可怕。他年轻的时候和父亲出过远门,到过北方做生意。

那几年也是闹灾荒,大批流民得不到安置。有一回,流民被鼓动冲击城池,他们父子俩被困在城里。那些人猩红的双眼他至今没有忘却。

从没听说过赵家和谁家有什么仇怨,这一带也没有本地土匪,一小股流匪流窜到高柳村附近还真有可能。

待这几人也走后,何英又转身进赵家院子,把赵家几个男丁喊到了院子里。

“我听说,北边最近来了流民,我怀疑,有的可能到了这一边,开河他可能就是这样被饿极了的流民抢了。”

“何大爷,这消息准吗?”

“李铁牛前几日在镇子上喝酒的时候听到的。不过,这一带也就我我们一个村子,而且你们家平日和村里人都和和气气的,不至于啊。”

在这个时代的山区农村,基本上谁儿子多谁就有势力。但赵全福这些年一直严格教育几个儿子,从没做过什么坏事,还经常帮其他人家做事,村里人对赵家一直是称赞有加。

“我已经组织人手巡夜了,这几天还是要留神些。”

流民?凌珩他家可接近村子边缘地带,如果真有流匪侵扰,也会是风险最高的地方。

“赵伯,那我先回去了,要是开河醒了你们就赶紧过来喊我。”

“辛苦了珩哥儿。”

凌珩点点头,离开了赵家院子向家里走去。

第三章 脱险 在回家之前,凌珩去了一趟张有才家。他和张有才商量了一下,让张有才今天晚上到凌家待着,要是凌珩要出去张有才就可以照看好两个孩子。

当凌珩走回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凌安和凌兰站在门口,一看到凌珩就凑了上来。

“你们还没吃吗?”

“哥,我们等你一起吃。”

凌珩走进屋里,桌上立着一根蜡烛。菜色及其简单,一大碗药膳炖的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腌萝卜。

凌珩和凌安坐下,凌兰从厨房盛了白米饭过来,三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对于他们这种平民小家庭而言是没有分桌吃饭这种说法的。

“晚上我可能还要出去一趟,等会你们有才哥回来,要是我出去了他们会照看你们。”

两小只本来在扛哧扛哧地干饭,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凌珩。

“大哥,好好的怎么还要有才哥跑一趟来照看我们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打北边来了流民,有的变成了流匪到了我们这一带,你开河哥可能就是运气不好被他们伤了。”

“哥,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出去出事了怎么办……”

“呸呸呸,二哥,你说什么呢,大哥好好的不会出事!”

凌珩笑着给俩人夹菜。

“到时候赵家那会来一个人通知我,去也是两个人去怕什么。再说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哥可能打了。再说了,这事真的假的还没个定论,而且何大爷还组织了人手巡夜,你们也不用太紧张了。”

他家不仅会最基础的医术,还会五禽戏和一些基础的拳法,他一个人对付寻常两三个流匪不是问题(双方装备相同的情况下)。

晚饭吃完,凌安和凌兰收拾餐具,凌珩则借蜡烛的灯光看着医书。

“咚咚。”外面传来敲门声。

凌珩走到大门边,问道:“谁啊?”

“珩哥儿,我啊。”是张有才的声音。

凌珩拉开门,迎张有才进来。

“今天要辛苦你了。”

“诶,都是兄弟,这么说就见外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正聊着,听到声音的凌安和凌兰也小跑着出来,喊了声“有才哥。”

“小安,兰儿,过来,让你有才哥好好稀罕一下。”张有才摸了摸两人的头。

“你家这两个怎么就这么乖,不像村里其他那几个,都是混世魔王。”张有才可没少被村里的孩子们捉弄。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两个去睡吧。”

两小只点点头,掉头回屋里睡觉去了。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

“珩哥儿,你说,要是真有流匪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真有也不会来太多,来太多早就被注意到了,来个三十人已经是顶天了。只要做好防备就不会出事。”

“可在怎么说,要是他们真来了,村里肯定有人会……该死,他们来我们这干嘛,我们欠他们了?”

“他们也是苦命人,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背井离乡?还不是这老天爷和朝廷逼的。当然了,他们苦,也不是我们的错,他们伤了我们村的人,那也要付出代价。”

“……是这个理。听我爷爷说,这几年好像愈发乱了。好多年前朝廷就嚷嚷着要剿灭乱军,这几年是越剿越多,现在好了,闹得流民都跑到我们这来了。”

最初,穿越而来的凌珩只想着陪两个孩子度过平平淡淡的一生。可是现在看来,这王朝江河日下,再过几年,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怕也要遭罪了。

“这几年朝廷还在加税,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勉强维持着,要是再加,估计我们也要被逼走了。”

“不能吧?这税已经这么高了,还加?”

“官府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哈。”

凌珩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

约莫亥时的样子,门又被敲响了。

“珩哥儿,你快跟我去看看,开河他醒了!”

来的是赵开山。

“你赶紧去吧,这就交给我了。”

凌珩点头,提起事先放在院子里的医药箱,推开门跟赵开山赶去赵家院子。

“开河他情况怎么样!”

“能说话,就是气力不足,脸色发白。珩哥儿,开河他这就算挺过来了吧?”

“我再开个方子调养一段时间,开河应该就能好彻底了。开河福大命大,没伤到要害。”

“那也是被捅了好几刀!珩哥儿,还是你厉害就活了开河,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不至于不至于,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这回走近赵家院子还是能听到哭声,不过是喜极而泣的哭声。

一进院子,赵文熙立刻迎来上来。“珩哥儿,这是我爹让我拿的,你就别推了。”

赵文熙手上捻着一点散碎银子,约莫二两的样子,直接塞了过来。

“知道你们家有钱,那我就收了。”

救人一命,这个恩情确实不小,不是单纯用钱就能还清的,可收了钱还是能防止他们家胡思乱想。

赵开河这边刚开到凌珩走进来,挣扎着就要下床。

“二哥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伤还没好透,怎么能下床?”

一边的赵开云赶紧拦着他。

“珩哥儿,我这条命就是你救的!要是没有你,我可就两腿一蹬死球了!从此往后,有事你就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着……”

“你别这么激动,你家花了钱,我自然就要救你。”凌珩拉过赵开河的手把脉。“再喝一阵子四物汤,喝个十天的样子,早晚各用一次。”

凌珩翻开药箱,掂量了一下,把一定量的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拿给赵文熙,赵文熙拿着赶紧跑去厨房。

“对了,开河,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是啊,二哥,我们刚才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开河,你是不是让那流匪伤了。”

原本激动的赵开河顿了一下,眼神中带着恐惧和气愤。

“我就是让那流匪捅了!我走到半路,十来个穿的破破烂烂拿着刀的人就把我围了起来,操着外地口音,让我把身上的钱拿出来。我见架势不对,赶紧把身上几十文钱和几个鸡子都给了他们,他们嫌少,一气之下就给我来了几刀,然后我就昏了过去……”说着说着,赵开河就忍不住呜咽起来,他可是实实在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他也很委屈,自己明明啥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干过,还要横遭祸难。

真有流匪来了。

“明天去告诉何大爷,把老少爷们组织起来,抄上家伙出去找他们。敢把我二弟伤成这样,我要他们死!”赵开山怒气冲冲地说道。

“行了!他们都是些亡命徒,啥都没了,你还和他们拼命,拼的过吗?在村子外看看就行了,还去找他们干什么?”赵全福在赵开山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赵开山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直接顶撞他爹。

“赵伯,其实开山说的也有道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得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要是搞不清楚,整个村子就不得安生。哪天一个疏忽让他们溜进来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如果有机会,把他们全部杀了永绝后患就最好了。再不行也要确保他们离开这片地界,把他们赶去别处。

“对,爹,大哥和珩哥儿说的没错。你想,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们拼命,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啊。”赵开云在一旁说道。

比起濂水镇,高柳村明显要好抢很多。

“唉。”赵全福叹了一口气。

“现在世道不好,我们只能自救了。”

第四章 妥协 赵文熙煮好了药汤,给赵开河喂了下去。凌珩观察了一阵,赵开河的面色略微红润了些,看着明显好转,于是也就告辞了。

凌珩回到家中,张有才还坐在院子里。凌珩拉住要走的张有才,拿了一些白菜和萝卜给他带回去。

凌珩走进屋里,凌安和凌兰已经睡熟了。凌珩伸手摸摸两人的鼻头,看着他们皱眉的样子,颇有些恶趣味。

晚风沙沙地吹,窗外榕树枝叶轻轻晃动,月光照在屋里地面开裂的石板上。雨鹃独特的叫声在远处回响。

如果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着该多好。

但是凌珩脑子里的知识告诉他,连年增长的赋税、四处离散的流民、颇有气候的起义军……这些都是古代大一统王朝的亡国之相。

大梁两百余年统治土崩瓦解之下,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安能不受牵连?一想到这两个孩子很有可能被即将到来的乱世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丢失性命,他心里就阵阵刺痛。

那能怎么办呢?他一个郎中,在这高柳村还有点地位,放到濂水镇兴许也有人听过他,可到了龙南县城里,谁知道他?更别提赣州府、江西行省和整个大梁了。他什么都不是。别说他了,翻翻史书,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在乱世中死的不也多了去了。

躲吗?躲到哪里去?难不成带这两小只躲到深山老林里去当野人?

无处可躲。

凌珩苦笑着摇摇头。再想下去也没什么结果。

第二天早上,何英招呼了村里所有老少爷们到打谷场集合。

“大家伙听我说……开河昨天受伤的消息想必都知道了。昨天晚上开河醒了,他告诉我们他就是被十来个流匪给伤了,这些狗日的来我们高柳村了!”

平地上一百三十来个大老爷们群情激愤破口大骂,一想到有人要来村里烧杀抢掠他们就怒火中烧。

凌珩站在角落里,他旁边的张有才和赵文熙相对安静些,但双目也是要喷火的样子。

“昨天我也安排了人手巡夜,昨天晚上暂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但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单守着也不是个事,现在还要组织民兵队扩大搜索范围和保护村子,还要有人跟我到镇上去打听消息。”

今天一大早何英就去了一趟赵家,在得了消息后就招呼着村里的青壮开会。

还好现在是农闲,可以抽出的人手多。昨天巡夜的已经安排了差不多三十个人,还能再招三十个,六十个人编成民兵队。分成两组,白天一组去搜山一组休息,晚上就一组休息一组巡夜。

何英相当大方,只要是民兵队的,每天还有钱拿,虽然只比在码头上干苦力拿的工钱多一点,但作为额外收入补贴家用还是很不错的。

“可惜了,我不能报名。”张有才唉声叹气。

“有才,这怎么说。”赵文熙不解道。

“这事不管怎么说还是有危险的,我又是家里供起来读书的,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我要去洗澡,他非打断我腿不可。”

凌珩和赵文熙都忍俊不禁,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不过笑着笑着,两人也沉默了。

赵文熙也沉默了,他的情况和张有才差不多。

凌珩也有心去练一练,但是一想到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他又没法说服自己。

总体上村里的大老爷们报名的意愿都比较高,三十个人很快就选好了,任务的安排也不复杂,三下两下就说完了。

接着就是散场,何英在几个民兵的护送下去了镇上,其他民兵搜山的搜山,回家休息的休息准备晚上巡夜,其他没被选上的也去忙活自己的事。

————

在凌珩零零散散的教习下,凌安和凌兰也认了些字。上午不出去玩的时候就待在家里写字。当然纸墨是用不起的,两人用的是凌珩削尖的木炭和木板。

凌珩在一旁看,心里又胡思乱想着。

多好的孩子啊……

凌兰忽然放下笔,看着凌珩。

“怎么了?”

“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我是在想流匪的事,这段时间村子要被闹的不安生了。”凌珩伸出手捏了捏凌兰的脸。

“大哥,我听说村子里组织了民兵队,有他们在就能赶跑流匪了。而且流匪不是只有十几个人,怕什么。”

“就怕他们偷偷溜进来,到时候伤了村里的老人孩子。而且你要想,现在只是来了十几个,以后要是来了几十个上百个,那就麻烦大了……”

凌安这时也放下笔,然后往外跑去。没过多久就见他拿了一把柴刀过来。

“大哥,你放心,要是有流匪进了我们家,我就挡在兰儿前面。”

“胡闹,是我挡在你们前面,然后你们跑,懂不懂?”凌珩夺过那把柴刀,拿来比划着。

这时,凌兰怯怯地说:“大哥,我不要,我们要一起走。”

凌珩抱起凌兰,拍拍她的背。“没事的,就是说万一嘛,还不至于。”

不过,流匪可能不会只有这一波。那些流民四处流亡得不到安置,那不变成流匪就有鬼了。

江西这边还算好地方了,高柳村都有几户都快要吃不起饭了,北边那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大哥,要不村里出点粮食打发他们走吧,要是打起来了,村子里还要有人受伤,还可能会死。”凌安突然说道。

“打发他们去哪?给他们多少粮食不还是有吃完的时候。难不成还要把村里的地分出来给他们?”

这就是流民难以被安置的原因,一个地方的生存资源是有限的,人多了分的就少了。而且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山区乡村里,本地人抱团还特别严重,对外地人也不咋待见。

“那城里的老爷们……”凌安没问下去了。他听凌珩讲过《儒林外史》,严贡生、王惠、匡超人……这些人的故事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这些权贵的丑恶。当然,在凌珩的再三强调下,在对别的小孩子讲故事的时候,这种“敏感”的他都会挑着讲。

“那些老爷们都太坏了,明明那么有钱,还要逼的别人家破人亡。”凌兰愤愤地握紧拳头。“大哥,要是那些老爷像你这么好就好了。”

“你大哥我哪有本事当老爷啊?还得看你二哥,以后我给他找个先生,要是你二哥能考上举人就能当老爷了……”

说着说着凌珩就说不下去了。这个王朝还有多少时间呢?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太久,他们的命运很难被自己掌控,这种感觉实在太坏了。

不过,现在的生活暂且还过得去,凌珩还是决定麻木自己……先妥协一下吧。

是的,人都是这样的。不到无路可退的时候是不会发作的。

就算凌珩脑子里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他也被这个时代影响了。能去想这种事他就已经超越这个时代不少人了。

第五章 取舍 何英从镇上带回了最新消息。除了高柳村,濂水镇下面的几个村都有被流匪袭击的案例,重伤的不少还有人死了。

有人已经到县衙去报官了,但是县衙里腾不出人手来帮忙了。从赣北南下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县里要征调大量人手维护县城和驱逐大头的流民,那些小批量窜入的流民就只能靠地方自己解决了。

时间悄然而过。

在几个村子民兵的打击下,这十多个流匪眼看就要被一网打尽,坏消息又传来了。

又有几十个流匪窜入了濂水镇地界。而且这伙匪徒明显比之前那十几个强的多,有的身上还套着皮甲,多少还有些配合,刚进濂水地界不久就去冲击了一个村子。要不是村里的男人拼命去拦着,那个村子早就被洗劫一空了,饶是如此,那个村死了十多个男人又伤了几十个,这日子怕也是过不下去了。

现在村子里各家各户都不让孩子出来玩了,没必要的情况下都不出门,一定要出来也是几个大男人一起走动。

凌珩有想到还会有流匪过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安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何英的几个儿子这几天都在忙着加固何家的院子,力求把它打造成坚固的堡垒。何英本人则是跟着村里的民兵一起行动,每天神经高度紧绷。

这天何英的大儿子何永旺找上了门。

“珩哥儿,商量个事呗。”何永旺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说说看。”凌珩纳闷,平日里也没见过何永旺这副样子。

“就是……兰儿,小安,快过来,你永旺哥给你们发糖。”何永旺招呼着两人过来,从兜里摸出两块麦芽糖。

凌安没动看向凌珩,凌兰眼神挣扎了一会也没动。

“先说事。”

“珩哥儿,你这就见怪了不是,小孩子吃两颗糖又没事……”见凌珩态度不变,何永旺还是把糖先收了起来。“是这样的,我想和你打个商量,你看现在流匪闹得厉害,民兵难免要受伤,我想向你买点金疮药。”

“永旺哥,我这真没有啊,开河他之前伤成那样,要是有我不是早拿出来了。”

这金疮药凌珩会肯定是会配的,但没有原料,有几味药赣南这边不常见要去县里买,而且还不便宜。村里以前又比较安宁备着也没什么用,他这自然没有储备。

“那,能多卖点止血的药吗。”

“我这药也不多了,也不能全部卖给你了……”

“珩哥儿,能不能有多少卖多少?民兵队要用的多。”

凌珩眉头一皱。

何永旺什么意思他懂了。流匪要是冲击村子,肯定是民兵和其他青壮先顶上去,到时候民兵和其他青壮也是受伤最严重的,用药需求最大。可是,其他人也有受伤的可能,毕竟流匪也不是傻子,那些老弱妇孺肯定要比组织起来的民兵要好对付。村子这么大,流匪人多了自然能找到机会溜进来。

村里的药是有限的,凌珩这又没有大批量的药储,到时候村里的药很可能不够用。何永旺又或者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他们想到的解决方法估计就是优先供给民兵了,没有战斗力的老弱妇孺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毕竟就算他们不受伤也没什么能力保护村子。

可是凌珩没办法拒接,细细想来,他们想的也不完全错。最开始是十来个人,然后现在多了几十个,要是再来一两百流匪,战斗的激烈程度又要上一个档次。他药真就只有这么多,他又不可能再变出来。再说了,这些民兵也是顶在最前面的,保护的还是他们这些人,享受优先供给的药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我知道了。”

凌珩带着何永旺走到屋里,点了一些药出来。“这些药要现配现用,何大爷他会配,你带回去就行了。”

当然,全部搬空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大部分还是拿了出来。留一部分给自己家用和救急。

“珩哥儿,你可是帮了大忙了。你算一算要多少钱。”

“帮你们也是帮我,现在要靠你们来护着村子了。钱你看着给就行了。”

何永旺笑笑,拿了些散碎银子,凌珩也没看就接了。

现在何家可要大力支持民兵队,毕竟村子里就是他们家富,一个砖房大宅院,一百多亩地还养着大牲口,流匪进村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他们家。听说何英还杀了两头猪给民兵队分了,还放下话来,杀流匪他分大米和铜板。

何永旺提着用粗纸包着的药材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把糖分给了凌安和凌兰。

“大哥,他买走这么多药,那要是别人要用怎么办?”凌安不解地问。

“那些民兵要保护村子,所以用药用的多,没办法。”

“可是别人也可能受伤啊……”

“别人受伤,那就只是单纯一个人受伤,可要是民兵受伤了丧失战斗力,那村子就可能要受伤。”

凌安沉默了,也不知听没听懂,听懂了多少。

凌珩回到院子的角落捣鼓一些东西,这几天凌珩都在做这些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都有一定危险性,他不允许凌安和凌兰靠近,两小只只能在屋子里玩。

无论最后情况走势如何,他都不能毫无准备,至少要增加自己的抵抗力量。

“二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啊。”

“等那些流匪被赶走了。”

凌安老实地坐在桌边写字,凌兰趴在桌上。

“好无聊啊,要是能出去玩该多好。”

“忍一忍吧。”

“对了,二哥,大哥那天说以后要给你找个先生,让你读书,然后你就能当老爷了。二哥,你当了老爷之后是不是要搬到县城里去?”

“说这些干什么?”

“我还没去过县城呢,我连镇上都没去过!我听大哥说的那些故事里,那么多好玩的好吃的我都没体验过……”

凌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心里也很向往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但他不会说出来。

他知道他们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一天三餐能吃到白米饭,过节偶尔还能吃肉。而村里的一些小孩一天两顿,顿顿都是杂粮糊糊,撑死了配点咸菜。

“别想了,等下就要吃晚饭了,我们还要去做饭。”

“二哥,那等你当上了老爷,你就要带我去县城里看看!”

“好好好,我会的……”

又是一天夕阳西下,凌家三人在院子里吃着晚饭。

凌兰忍不住瞟着凌珩捣鼓的几个东西。她很听凌珩的话,从来不敢靠近,但是由于好奇心还是会看。

夕阳的光辉洒下,浸染了整个小院,院子里的人与物都镀上了光晕。

第六章 夜战 夜幕降临,远处的山峦沉浸在黑暗中,高柳村的家家户户都熄灯入眠。

今天轮到的这组民兵队员在村口集合,几十个大小伙子,举着火把和柴刀锄头,全身紧绷。

“打起精神来,杨家村那边可被那些遭娘瘟的祸害惨了,我们可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在高柳村上。”

何英的次子,何永康负责带这组民兵,他身上穿着皮甲,手上提着一把砍刀,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们从村口出发,沿着村子周围巡视着。队伍里有打猎好手,在这附近都做了标记,经过的时候就会查看一番。

路走到一半,有个查看标记的就发现不对劲了。

“永康,我布置的标记那不对劲,今天这里有人过。”张大山靠近何永康说道。

“好,让队伍先停下来,你带几个人在这附近看看。”

这个时代平民普遍都有夜盲症,夜里基本就身手不见五指。不过何英知道只要吃几天好的就能改善这个情况。让六十个人都顿顿吃好他这个地主大出血他当然做不到,可要是只让几个打猎好手和体格壮能打的吃好些还是能做到的。

几人在张大山的带领下悄悄地摸黑往旁边的林子里钻去。他们小心地拨开草丛,迈着步子走向林子深处。

留在原地的众人也交替着休息。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银屑,火焰发出“刺啦刺啦”的燃烧声,草丛附近还有几只萤火虫发着淡淡的光。

何永康时刻盯着张大山几人的方向,心里估计着时间。

“啊!”

一声惨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何永康反应最快,就近交代了旁边的李铁牛回去报信,然后大声喊到:“不要慌,跟着我!”

李铁牛还愣了一下,何永康赶紧踢了他一脚,李铁牛立刻反应过来,飞速跑向村子。

何永康高举砍刀,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见何永康神色镇定,原本有所慌乱的队伍立刻镇定下来,民兵们跟着何永康冲进林子里。

高柳村是在一片盆地之中,周边都是崎岖的山林,到处都是藏人的地方。

“快过来,他们在这……”

张大山他们发现了流匪。这些流匪藏在林子里盯着举着火把的夜巡队伍,本来想等民兵过去了再行动,结果没想到没张大山几个人发现了,然后就爆发了遭遇战。

猝不及防之下,几个凶狠的匪徒占了上风,张大山五人这边一照面就有两人被砍翻,张大山和另外两人也带着伤狼狈逃窜,流匪这边也就一人受伤。

藏匿在林子里的匪徒在四十人上下。有的一身破布,有的穿着抢来的衣服。见被发现了他们也就不在藏了,举着刀直接冲了上来。

“狗日的!”

何永康叫骂一声,一刀砍在前面一流匪身上,血溅了他一身。

高柳村人平日里都没见过血,可不知道何永康是为什么,他也是第一次见血,但却没有过多的慌乱。

何永康的英武形象极大的鼓舞了其他民兵,他们叫骂着冲锋,与敌人缠斗在一起。

一个民兵一锄头抡在一个流匪的头上,在大力的敲打下脑浆迸了出来。另外一个匪徒抓住机会,一刀刺在民兵的腰上。

惨叫声、叫骂声弥漫山林。

民兵们的劣势明显。他们人少,而且没这些亡命徒不要命,战斗起来也不够狠。一开始热血上头还有的打,可打到后面一旦受伤战斗力就会大减,那些匪徒受伤了也会接着上。而且民兵们没见过血,容易被恐惧冲破心理防线,惊慌失措就容易被匪徒抓到机会。

几个匪徒同时盯上了何永康,从几个方向冲了上来。何永康选了一个方向突围,没等那名匪徒反应过来,他一脚倒对方。还没来得及补刀,左右两边两名匪徒的刀就刺了上来。他一刀砍翻一名匪徒的同时,另一名匪徒一刀砍在何永康的皮甲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遭娘瘟的!”

又有两个匪徒围了过来。

何永康扫视一圈,地上倒下的多是民兵,除了他尚且有点优势外,其他人都是苦苦支撑。

“杀啊!”

远处,李铁牛带着援兵感到了,节节败退的这组民兵再次燃起了热血,也嘶喊着与匪徒缠斗。

现在匪徒这边还剩下三十人,民兵这边却折损了一大半。现在匪徒经过一段时间的战斗体力已经损耗过半,高柳村的赠援已到,再打下去他们肯定讨不到好,都有了逃窜的想法。

赵开山带着另一组民兵赶到,双目喷火。他二弟赵开河就是被流匪伤的,虽然他不知道动手的是不是对面那批,但他还是决定把账算在他们身上。

流匪们想逃跑,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个流匪还没跑出去多远,一个石子就精准地打到他一条腿上,让他摔了一个狗吃屎。张大山提着刀马上冲了上去,趁着他还没起来,一刀就刺在这个流匪的后心上。

攻守异形,民兵们对着流匪穷追猛打。几个流匪被追的急了,脚下踩空滚到山下去,眼看不死也是废了。

形势变化,围着何永康的几个匪徒愣了一会,何永康趁着这个机会突了出去。

一个民兵被流匪捅伤了,但还是抱着流匪的腿不放手,那流匪叫骂着要再捅下去,何永康上去就是一刀把这流匪脑袋瓜子砍飞了。

何永康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第一批民兵剩下来的大都倒在地上力竭了,何永康还跟着援兵冲。

赵开山也是个神勇的汉子,拎着刀追着那些匪徒砍。那些慌不择路摔倒在地的匪徒都成了他刀下亡魂。

“想跑,没门!”

眼看一个流匪就要逃脱了,赵开山直接把手中的刀扔了出去,直接穿透了那流匪的一边肩膀,那流匪吃痛挡在地上。

赵开山刚冲上前,那流匪一手抓住赵开山的裤脚,伸出脑袋咬在他腿上。

赵开山红了眼,另一只脚直接踩在他脑袋上,把插在流匪身上的刀抽了出来,又是一刀插在对方脑袋上。

现在的流匪只剩下十几个狼狈逃窜,后来的增援民兵几乎没有伤亡,也就几个受了轻伤。

————

一个流匪在林子里乱窜着,手上的刀浸满了血。他的运气很不错,他成功逃脱了后面民兵的追捕,暂时保住了性命。

可是在逃亡的时候他没看路,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是跑到哪里来了,反正前面只要有枝叶挡着他就劈开,跑就是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林子里闯了出来。

“等等,这里是……”

在不远处就是几个民居。没错,他在林子里胡乱逃跑,没想到绕道了高柳村的另一边。

“天助我也,他们村子拉起来的民兵估计都在那边了……追得爷爷这么苦,我得好好给他们送份礼。”

流匪脸上露出一道残忍的笑容。

第七章 杀人 流匪狞笑着走入高柳村。

他就近翻入一户人家的院子,悄悄地摸到屋子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木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纵然是得知了流匪的消息,但这些村民毕竟还是普通人,晚上睡着了都没什么戒备。

就着从窗户外射入的月光,他可以隐约看到睡在一张大床上这家人模糊的轮廓。

“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

流匪凑上前去,一只手捂住男主人的嘴,一刀划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血溅射到了同床的妇人和两个孩童身上。

那名妇人似乎感到了异样,睁开了眼睛,流匪可怖的形象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害怕得想大声尖叫,匪徒却抢先一步,也是一刀划破了她的喉咙。

床上就剩下两个小孩了,他自然不会放过,一人一刀捅死了。

解决了一家四口,他开始在这户人家翻箱倒柜。

这家人也就是普通的自耕农家庭,在屋子里翻了半天也就找到一些铜板,大部分都是一文的小钱,零零散散有一些大钱。

“呸,穷成这样,换下一户看看。”

他原本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乡的剧变和一路的颠沛流离彻底改变了他。

为了活下来,他抛弃了自己的良心,抢劫杀人无恶不作。有不少流民保持着老实本分,但这样的一般也活不了多久。

那些民兵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村,所以他得抓紧时间抢两户,要是待的久了就没地方走了。他已经打算好了,多抢点钱,然后找个地方买通官府给他办个入户,忘掉以前的一切,然后开始新生活。

他在屋子里翻出了一些麻布,包裹着找到的铜钱,然后离开这间屋子,翻了出去院子。

他也没多少时间选择,还是就近翻进了旁边的一户人家。

还是同一套流程,悄悄靠近屋子门前,然后缓缓推开木门。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

又是故技重施,他伸手向这家男主人脸上探去。

“啪。”

凌珩猛地睁开双眼,一只手拍在流匪拿刀的手臂上,砍刀掉在了地上。不等流匪反应过来,凌珩从床上起身扑倒对方,一巴掌拍在流匪天灵盖上。

“啊!”

流匪发出一记惨叫,想要伸手去抓刀。凌珩对着他的头又是几下重击,隐约听到了“咔擦”声,流匪出气多进气少,不一会就没了声息。

凌珩这几天都是保持警戒,睡的很浅,流匪推门的时候他就醒了。

流匪的惨叫声吵醒了凌安和凌兰。不过屋子里比较黑,凌珩又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两人并没有发现倒地的流匪。

“大哥,怎么回事?”

“别问,你们睡就是了,听话。”

本来两人就是迷迷糊糊的,一听凌珩让他们继续睡,两人也没多想,很快又进入睡眠。

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凌珩心脏砰砰直跳,手有些发抖,脑子里一时混乱不清。

冷静了一会过后,凌珩捡起掉在砍刀,用手指在刀面沾了一下。上面还有未干的温血。

他先把尸体拖到了院子里,又把刀拿出来。

凌珩现在不清楚只来了一个流匪是大战中的漏网之鱼还是偷偷摸进村子里的独行者。

他拿着砍刀,围着院子外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铜钱。大概是这流匪抢来的。

看来已经有人家遭殃了。还好他警惕性高,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有心想去邻近的几乎人家看看,但又怕还有流匪摸到这附近来,他还是先回到了自家院子里。

令他没想到的是,凌安站在了院子里那具尸体旁。

“大哥……这是……”凌安颤抖地问道。

凌珩没想到凌安竟然又起来了。

“这应该是流匪,他刚才摸到了家里面,被我打死了。”

“……大哥,现在该怎么办?”

“明天早上叫人来收拾一下,找个地方给埋了。对了,等兰儿起来了,你拉着她,别让她出来看到。”

“嗯……”

十二岁的凌安现在脑子里也是乱成了一团浆糊。

————

“二哥,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等一下,等大哥他们忙完了就好,你现在不能出去捣乱。”

院子里的人交谈声都比较小,凌安和凌兰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那我透过门缝看看行不行?”

“不行。等一会就好了。”

凌安现在脑子里还是乱的,脸色有些苍白,第一次看到尸体给他带来的震撼感还是太大了。他可不希望让自己妹妹也被吓着了。

“二哥,村子里是不是出事了?”

“嗯,昨天民兵队在村子外和流匪打了起来,死伤了不少人。”

“……那他们家里人该怎么办。”

“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死的,他们都是好汉……何大爷应该会给他们钱粮,村里人也会照顾他们。”

“可是人死了……”凌兰想到了,假如是凌珩死了,那不管给她多少钱和多少粮食她都不会愿意。她就要她的大哥。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之后还得补充民兵。男人死完了女人上,女人死完了我们这些小孩上,要是让匪徒进了我们村,那所有人都要死。”

昨天一晚凌珩都没睡,很早的时候和民兵队到邻近几家看了,发现有一家被灭门了。

凌安知道后,心里一阵后怕,要不是他大哥足够警惕,他们一家三口也免不了一死。

凌安抓着凌兰的手,认真地说:“兰儿,事情要是真坏到那个地步,你就一个人跑。”

“一个人?二哥,我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

“凌安,你乱说什么,要跑也是我们一起跑。”凌珩推开门走进屋子里。

当然,要是有必要,也是他凌珩来断后。

“别胡思乱想了,先吃早饭。”

————

第二天早上,民兵队伤亡严重和一个流匪摸进村子里的消息就传遍了村子,为了料理这两件事何英和村子里几个管事的老人在村子里东奔西跑,凌珩也要去出诊伤员。

民兵队一下死了十多个,伤了二十来个,许多人家都在哭嚎。要不是凌珩拦着,一些重伤民兵的家属都要给他跪下了。

由于何永旺事先买了药,那些伤员很快也敷上了药,不过还得凌珩去看看他们的具体情况。

为了安抚这些家庭,何英带着钱粮挨家挨户的去送,说着好话。有人情绪失控对他破口大骂,他也都是好言好语的陪着。

另外那户被灭门人家的尸体被组织着埋了,院子里和屋子里也被打扫了一番。至于那具流匪的尸体则被拉去和其他流匪埋在一块,民兵们组织挖一个大坑。当然,他们不会马上埋,高柳村派了人到县里去问有没有赏钱拿。

那名闯村匪徒留下来的刀被凌珩洗干净收着用了,留下的财产则分给给了他们家的亲戚。

第八章 安抚 所有人都没想到,民兵队一上来遭遇的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损失惨重的遭遇战。

那些活下来民兵,当时冲的时候热血上头什么都没管,可等到第二天冷静下来就知道怕了,心里一阵后怕。有人嚷嚷着要退出,何家赶紧好言好语地劝,不吝钱粮分了不少东西给他们,总算安抚了军心,让他们去做事。

这些民兵经历了一次战斗,见了血,战斗力多多少少还是有了点提升。

民兵队的军心安抚下来了,何英就带着人往县里赶。可何英刚走不久,村子里又出了乱子。

民兵队的家属闹了起来。一大群人喊着“我家儿子/兄弟/丈夫就是为了护着何家才死的”,聚集着往何家赶。还有一部分是活下来的民兵的家属,他们也喊着要让家里人退出民兵队。

村里几个老人在旁边劝着,但收效甚微。

“乡亲们,听我说,他们都是为了护着村子才死的,都是好汉子。村子总要有人去护着……”

“老王头!你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去民兵队!你儿子怎么不去民兵队!在这里叫嚷啥!”

“我儿子才二十岁啊,还没成亲就死了,你能让他活过来啊?”

“我嫂子和我侄儿还要靠我哥养活,我可不准我哥继续待在那什么民兵队了!”

不少人加入的时候都没想到和这些流匪争斗会是这么惨烈的情况,何家又给钱给粮,有的人当初因为没被选上还懊悔。可现在,真的有死伤后,许多人都怕了。

老王头气的脸色发红,说不出话,自然无法阻止人群聚到了何家门外。

何永旺一看这架势,赶紧出门招呼。

“乡亲们,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啊。”

“好好说?我儿子死了,为你们何家死的,怎么好好说!”一个大娘哭嚎着。

“大娘,这话又从何说起,民兵队是为了保护村子,怎么是保护我们何家?”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流匪来了,最容易倒霉的就是你们家,你们家地多猪多牛多,家里最有钱!所以你就让我们家里人帮你们挡灾!”

“大娘,我爹也在为民兵队奔走,我二弟也在民兵队,我们何家人也在出力。况且,养着民兵队的钱粮,还有发下去的抚恤,可都是我们何家出的。”

实话实说,何家确实目的不纯,有保护家里产业的私心。他们何家没有有功名的读书人,家里的这点产业都是早年何家人风里来雨里去大江南北跑生意跑出来的,要是没了那他何家就狗屁不是了。

但话又说回来,客观上来说,何家组织民兵队确实避免了流匪对村子造成更大的破坏。

而且,虽然说是因为何家这种处于底层的地主需要村民的支持,所以才花大价钱笼络人心。可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地主家能做到这个地步,属实不容易了。

“可你爹和你弟弟都回来了!我儿子回不来了!”

何永旺内心气恼。合着我爹和我弟死了你们才愿意?

“何永旺,别的也不多说了,我要我们家男人退出这什么民兵队!”

“对,我大哥也要退!”

“我儿子也不要在这什么民兵队待了!”

何永旺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要是民兵都退了,流匪再来,谁去挡?

“乡亲们,听我说,民兵队是为了大局考虑……”

“我大你娘!”

叫骂声、哭喊声……

何永旺面部狰狞,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如此晓之以理,这些村民还是不理他。

说句不好听的,在这个时代,何家出这样的价格给这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买他们的命足够了。

其实这件事是何永旺没想明白。

这些村民们也并非什么都不懂。他们知道,要是没有民兵挡着,那些流匪进了村就会把整个高柳村洗劫一空。他们也知道,何家所做的也能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们只是心里苦,一时散不出去,只能通过这种方法释放出去。

何永旺应该做的是等,等他们骂累了哭累了,心里好受些了,脑子清醒些了,再来说。现在说再多他们也不会听,反而会把他自己气的七窍生烟全身无力。

何永旺压抑着自己想要大声咆哮怒斥他们的想法。这些家属神情激动,要是他再来个火上浇油,那搞不好他真要被打死在这里。

声音嘈杂不堪,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人在崩溃的边缘。何永旺没学到他爹做人的本事,何永康带兵去挖埋尸坑了,家里的要么是小孩子要么是女眷,现在所有压力都压在他的身上。

眼看何永旺就要彻底爆发,一声大喊打断了他们。

“乡亲们,给我让个道,让我来说几句!”

凌珩,虽然年轻,但是这山里地方少有的郎中,这么多年帮了不少人。今天他为了民兵伤员,跑前跑后,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他的威望甚重。

见凌珩过来,村里人赶忙让开位置让凌珩走到人群中间。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这人,是何家杀的吗?!”

凌珩的声音中气十足,镇住了全场。

“不是吧?是那些挨千刀的流匪杀的!大家伙在这里和永旺闹算什么?何家不亏待大家吧,钱、米、油、肉,哪样少了大家的?拿的时候不说话,现在要来这喊?!”

如今这个场面,再说软话只会让局势僵持下去,凌珩只能凭自己的威望出面,大声说些重话喊醒这些人。原本还可以再等等,但他怕何永旺忍不了了,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珩哥儿,我们是心里难受……”

“那些民兵是为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死的!他们为什么要死,还不是希望我们好好活着。我们在这过度悲伤,损着自己的身体,你说,这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吗?不是吧?他们肯定想要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要让他们白死了。然后,找个机会,再给他们报仇!要保护村子,要报仇,那民兵队就不能散!一个两个都走了,那村子怎么办!”

“大家都不希望家里人死,没人希望!可现在问题是,世道不好,流匪祸乱,官府也没有余地管咱们。要么都死,别人说起高柳村,就是那个倒运的被流匪屠了的村子。要么抵抗,就算最后咱们还是都死了,别人也要说一句好样的。”

凌珩感觉自己的喉咙在冒火。

他视线扫过,人们都沉默着,想着他刚才所说的话。

好了,他们冷静下来了,现在也是时候要讲一些软话了。

“我相信乡亲们也不是什么不晓事的,这保护村子,除了要靠民兵队的兄弟们,还要靠你们出力啊!”

人们诧异地看着凌珩。

“你们在家把民兵兄弟们照顾好了,让民兵兄弟们吃好了睡好了,民兵队自然能打胜仗!还有,你们可以去劝劝村里那些现在还想不开心里发慌的人,你们都想得开,他们就没什么理由想不开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散了。 第九章 征收 在凌珩的劝说下,民兵的家属们各回各家,有些人是被短暂的震住了,有些则是真心认同了凌珩的观点。

如此,凌珩在村中的威望又有所上升。

“珩哥儿,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快,进来坐!”

凌珩跟着何永旺进了何家院子。

何家如今六口人,何英、何永旺夫妇、何永康、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何永旺妻子因为要养胎,一直待在后宅里。

何家是养了几个仆人,可刚才何永旺也没敢让他们出去维持秩序。

凌珩和何永旺在堂屋坐下,两个丫鬟端了茶过来。

“珩哥儿,你可真有办法,我讲了半天他们就是不听。诶,你这一来,全给镇住了。”

“哪有那么夸张,那是乡亲们自己想明白了,我就是点了一下……永旺哥,我问你一个事,剩下的民兵现在情况咋样?”

“没受伤的和受了轻伤还能打的,加起来还有四十二人。本来有不少人闹着要退,我好说歹说拿了不少东西,暂时是安抚住了。”何永旺苦笑着说。

为了组织民兵队,他家可是大出血,如此还要被骂。

“永旺哥,这终究不是办法。你们家再有钱,也有花完的时候,到时候大家又闹起来怎么办?还是要让他们真地明白,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

“珩哥儿,你的意思是?”

“你做主,给我在民兵队里设置一个职位,我负责每天给那些民兵们讲讲道理。我也不要工钱,就是为了村子出份力。”

何永旺想了想,这似乎也没什么坏处。凌珩愿意帮忙,他借着凌珩的威望帮忙管理民兵队,还不用给钱,何乐而不为?

“好!珩哥儿,这件事我就做主了!”何永旺端起茶杯,大口饮下。

“那我自作主张,我这个职位就叫督导员。对了,民兵队得定一个队长和副队长。”

凌珩的前半句话何永旺压根没放在心上,他根本没有觉得这是件大事。

“队长就永康他来当吧,副队长交给开山。”

何永康和赵开山都是英勇过人,让他们担任这两个职位无可厚非。

“永旺哥,那我也不多叨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再坐会啊,等下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啊。”如今快要中午了,何家马上要吃午饭了。何家这样富裕的地主家,自然是一日三餐。

“不了不了,家里没人,我得回去守着。”

两人又客气了一阵后凌珩才走了。

今天倒是没有看到赵文熙和张有才。村子里不少人家要张罗后事,赵文熙和张有才能识字会算数,自然也要去各家帮忙。

村里人倒是没来找凌珩,大家也都知道,凌珩帮着照看伤员就已经累的够呛了。再加上他昨晚一晚没怎么睡,真没有余力再去帮忙了。刚才为了镇住村民,凌珩又是消耗了一番体力。

懂事的凌安和凌兰还是早早做好了午饭,摆好了碗筷,就等着凌珩回来吃。

凌珩坐在餐桌边,看着桌上简单的餐食,感觉身体上的疲劳就消散了不少。

“凌安,兰儿,我跟你们说一件事,我在民兵队担了一个督导员的职位,每天白天要去队里帮民兵们开导一下。”

“大哥,那你现在也是民兵了?”

“是啊,我现在也算民兵了。

民兵队督导员,虽然现在可能没人当回事,可是凌珩知道思想的力量。通过这种方法介入民兵队,凌珩能逐渐加强对民兵队的控制力度。

凌珩清楚地知道,要应对这个动乱的时局,控制住武装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

第二天,何英从县里回来了。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几个县衙的差役跟在他后面。

这天下午,村里人又在打谷场集合。不过这次站在人群前面居中的就不再是何英了,而是那个领头的差役。

“父老乡亲们,大家听我说,知县老爷听说大家打跑了流匪,甚是高兴。刚才何村长带我们去点了尸首,斩贼二十六,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

五十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虽然由于海外大量白银流入,比不得梁朝初年那么值钱,但对于民间来说依旧不是个小数目。

“这笔钱是民兵队的兄弟们挣来的,待会让永康和开山给统计一下,杀的多的多赏,也保证人人都有。”何英在一旁说道。

人们激动地讨论着,这可是银子啊,高柳村很多人家家里可都是一点都没有。

虽然知道每个人能分到的不多,可还是有民兵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能拿到五十两银子,该去做些什么。

那个差役头领看着高柳村的村民们,也不说话,脸上就是笑。何英站在他的一旁,总感觉有些奇怪。

在他的设想中,这赏赐的白银肯定会被层层盘剥,等到了高柳村的手里,别说五十两,能有个一半都算是烧高香了。那些差役完全没有和他提过要些“孝敬钱”。

眼看着差不多了,差役头领再次开口说话。

“乡亲们,这赏银要批下来本来还要等些日子。不过,知县大人厚爱,自己掏腰包,先拿了银子垫出来。”

何英心里“咯噔”一下,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既然知县大人如此厚爱乡亲们,乡亲们是不是也要帮知县大人排忧解难呢?最近,打北边来了很多流匪,县里的差役人手不够用了。县衙要组织民兵大队,要让各镇各村出人出钱……”

差役头领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高柳村摊派到的份额是,出钱五百两白银,出壮丁五十人。”

这一下,原本兴奋的村民霎时间就静了下来。他们全部都傻了。

五百两?他们从哪里拿出来!五十人?这样村里的青壮离了快一半,那要是村子再出什么状况,根本无法应对!

“大人,我们高柳村穷山恶水的,哪里出的起这么多钱和人……”

“知县大人厚爱你们,要你们帮点忙却这样推三阻四,是何道理?怎么,你们要抗命吗?”

几个差役拔出刀来,凶神恶煞。

当然,要是真发生冲突,他们就这么几个人肯定不是这一大群村民的对手。

不过他们可不怕。他们代表的就是官府,这些村民要是和他们动手,那就是造反,到时候官兵就会来围剿,他们全都要死。他们量这些泥腿子也不敢反抗,到最后还是要乖乖给钱和出人。

至于知县当时具体怎么交代的,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大人,我们村刚受了这么大的损失,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大人,你看,要不再减一些,顺便缓一些日子……”

“扣掉本来要发给你们村的五十两,还剩四百五十两,我再发发善心,就四百两。四百两,五十个壮丁,五天后我再来,要是出了差错,就帮你们通通抓到大牢里!”

如果真是知县交代的数目,这个差役头领哪里感私自减少?

村民们都呆滞了,这当头一棒,让他们不知所措。他们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县里赏钱没发给他们,还要他们倒贴。

第十章 联合 差役们拍拍屁股走人了,高柳村这边则是炸锅了。

何英也懵了,来的路上那些差役完全没提这回事,他心里没做任何准备。

村民们都喊着要他给个说法,搞得好像是他何英勾结那些差役做的一般。为了不让秩序彻底失控,他再三保证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说法,凭借自己多年担任村长的威望让村民们回家里等消息。

何英连忙喊上了村子里的老人、自己的两个儿子、赵开山、凌恒这些人到何家开会。

“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一起来想想办法,先不说银子,就说这摊派的五十个壮丁。村里要是走了五十个大男人,那日子还怎么过?”

“爹,这人可不能出。”何永康低声说。

“我当然也知道不能出,五十人太多了,最多二十个。”

“要不然,就凑个二十人,到时候再推脱一下。”一个老人说道。

“推不掉的,那些官差可不讲理,到时候怕是真要硬抓。”老王头摇摇头。

“要不,咱们多给些钱?”何永旺看向他何英。

“要是之前,咱们家还能拿的出来。可是这些天养着民兵队,又给了抚恤,咱们家是真没钱了。”何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就这四百两,咱们高柳村都要咬牙挤出来。”

就算何家出二百两,村里几个殷实人家一起出一百两,剩下的还有一百两。现银肯定是拿不出来的,所以这三天家家户户都得砸锅卖铁,凑着铜钱一起算。

而且,出了这些钱后,原本还算富裕的高柳村就要变成一穷二白的状态了。

“我觉得,钱的事有的缓,人的事没得缓。”凌珩开口说。

“珩哥儿,仔细说说?”

“现在县里最头疼的问题就是从赣北南下的流民,龙南县太大了,流民往山里一钻,那就难找了。所以,官府要从下面拉人手,这才是最急的。”

“那就是说,这五十个人,我们非出不可了?”

“出人是一定要出的,可不能真出五十人。我们要闹起来,让官府减了名额。”凌珩温声道。

“闹事……可要是那些差役直接把我们抓了呢?”老王头眼神中略带恐惧。

“只有咱们高柳村闹事,差役们铁定要抓人。可你们想,要是咱们串通濂水其他村子一起闹起来,他们难道把我们全抓起来不成?”

几人思索着,这个方法似乎真地可行。

“马上派人到其他村子去,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商量,到时候同仇敌忾。然后乡亲们都聚到镇上,等着那些差役过来,逼他们退步。他们要人要的急,到时候征丁和钱的事估计都有的缓。”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差役们从龙南县到濂水各村,都要先到濂水镇子上。

“这招好是好,可只能应付眼下一时,就怕官府日后算账。”何英摸着自己的胡须说。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再差也比村子直接交钱交人要好,官府日后要为难我们,那我也得要有日后才行。”

在座的几人都面露苦笑。

比起官府来说,他们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只能想这种办法了。

“珩哥儿,你现在是那民兵队的……”

“督导员。”

“对对对,督导员。”何英想了想,然后说道:“你和老王头他们几个,去和队里人还有乡亲们都好好说说,让大家都配合一下。我还得再出去,永康,你带几个人跟着我。”

这半个月来何英跑完镇上跑县里,如今又要去各村联系。他也累的够呛,可这事还是他出面最稳妥,外一出了纰漏就完了。

其他人也想不到更合适的办法,主意也就这么定了。

两天时间过去,各村的联系工作都完成了。本来何英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可是没想到,几个村子答应得都很痛快。

原来,这些村子或多或少都被流匪糟蹋过,高柳村的情况都算好的了。这摊派如果原封不动的下来,他们谁也受不了。

————

在凌珩的要求下,每天早上,民兵队要集体到打谷场上课。

一开始,民兵们都还不情不愿的,也是为了给凌珩面子才来看看。可听了两天,他们竟然感觉还不错,抵触心理也没一开始那么强了。

“兄弟们,大家可知道,咱们为什么要当民兵?”

“还能为啥,让后日的流匪滚蛋,别祸害咱们村子!”张大山大喊着。

“张大山说的对,咱们要打那遭娘瘟的流匪,保护咱们村子。不过,只是打流匪吗?”

凌珩用锐利的目光扫视民兵们。

“除了流匪,可还有很多人可能威胁咱们村子。大家好好想想。”

一个民兵想了想,然后愤恨地说道:“还有痞子。你们还记得不,几年前王老五去镇子上,和那个痞子骂了几句。那痞子认得王老五,也来过几回咱们村,那天半夜溜进村子放火烧了王老五家。要不是王老五反应快,早就被烧死了!”

“对,那个痞子后面被抓了,让王老五揍了个半死,然后报官了。我记得最后是给斩了。”另一个民兵接着话。

凌珩点点头。

“你们想,要是当时就有民兵队,是不是那痞子还没进村就会被抓,王老五他家也就不会被烧了。”

民兵们点点头。

“不过,痞子终究是小问题,咱们得往大了想。”

“大了想……”他们苦思着,可他们实在想不到除了匪徒和痞子还有什么会对村子造成威胁。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官府的差役?”

“啊?!”民兵们惊讶地看向凌珩。

“大家还记得吧,前两天那些差役耻高气昂地让我们交钱交人,这不是把我们往死里欺负吗?”

“可是,他们是官家人啊……”张大山抓挠着头发。

“官老爷布置多少,他们就要多收多征,把我们往死里欺负,这难道不可恶吗?”

凌珩知道,一开始还不能引得太过火,从这些差役下手最合适了。

“那咱们也不可能把他们打出去啊……”

“你们要这样想,如果咱们实力够强了,那些差役们是不是多多少少会怕咱们一点?这样的话,村里人在和他们说事的时候,是不是会好办些?”

凌珩没有回答张大山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说。

“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了,就像村里的人家一样,男人有出息,那这家的女人也威风!”

“也对,不能让那些差役就这么作威作福。”

平常的庄稼汉大多惧怕这些差役。可这些人当了一段日子民兵,又见过血,现在受了凌珩的鼓动,那种恐惧感已消失过半。

凌珩想着,就这样一步一步来,用思想武装这些民兵。别的不说,先在这乱世中拥有自保的力量。

第十一章 闹事 李四哼着小曲,带着二十多个差役,离了县城,往濂水镇赶去。

差役们一路上说着荤话,很是轻松的样子。对于这次去乡下征收,他们都觉得是没有丝毫难度,还油水十足的肥差。

“听说你小子踹了南城那王寡妇家的门?”

“咋了,你大爷干女人,还要和你报备?”

“玩寡妇有啥子意思,还是得找真婊子,我跟你说那悦来店的娘们,嫩的都能掐出水……”

虽说要拉壮丁,但毕竟只是到县里,也不是长途跋涉,出乱子的概率不大,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濂水镇下面有六个村子,他们今天晚上到了镇子上就歇一晚,第二天分成六组去各村上征收。

其实他们这么放肆,还有一个原因。濂水镇地界没有举人。要是有个举人大乡绅在这,他们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不能太乱来。

“头儿,兄弟们让我来探下口风,等下要是有村子闹事,该怎么个应对章程?”一个贼眉鼠眼的差役凑到李四的跟前。

“闹事?那就抓几个带头的收拾一顿,让他们都怕了,自然会乖乖交钱交人了。”李四冷哼一声。

“是,头儿英明。”这个差役连连点头。

“你记住了,咱们是代表县衙,代表朝堂来征收的。要是有刁民作乱,咱们就要下狠手,如此才能树立县衙和朝廷的威严!”李四一本正经地说着。

“是是是,小的受教了。不愧是头儿,觉悟高。”

李四脸上挂着笑,他很享受这种被拍马屁的感觉。

其他差役虽然或多或少有些看不惯这个拍马屁的,但也不敢表现出来,也跟着附和几句。

这个三子就是靠着天天吹捧差役头子李四,讨了李四欢心,所以就有机会和李四去濂水镇最富的村子高柳村。

“我再教你个乖,如果真有刁民作乱,他们必定会互相勾结,聚集大量人数来逼我们退步。这时候你不能怕,你反过来要大声呵斥他们,吓住他们。”李四煞有介事地说着,然后把自己别着的腰刀抽了出来。

“咱们有刀,朝廷给的刀,咱们砍了那些刁民是不会有事的。可是要是他们动了我们,那就是犯上,那就是谋反,那就要诛九族!”

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差役们来到了濂水镇上,找了一家客栈。

一个中年掌柜迎了出来,一脸讨好的笑。

“官爷,你们能来小店,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好说好说,楼上给我们安排客间,再整上几桌子菜,拿几壶烧刀子。”

大堂里客不多,几人见是差役来了,赶紧扒拉两口饭就算完了,赶紧去结账。

客栈外头,一个青年探头往里看去,见到是差役来了,拔腿就跑。

差役们惬意地坐在位置上,等着店小二上菜上酒。

等酒上来了,三子先帮李四倒满了酒碗,然后又帮着这桌其他差役倒酒,最后再给自己满上。

“来,兄弟们喝酒,明天还有的忙活。是头儿带我们出来的,我先敬头儿。”三子端起酒碗,一口闷了。

其他差役又跟着附和三子,端起酒杯大口闷。

“都是好兄弟,一起喝!”

烧刀子不是啥好酒,就是辣,喝着得劲。

菜上了,猪头肉、烧鸡、酱肘子,大米饭也给端了上了。

差役们大口吃菜大口喝酒,好不快活。而且,他们还不用给钱。他们早就打听过了,这店没什么背景,他们就算吃白食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吃饱喝足,几人就向楼上走去,准备睡觉。

“官爷,这钱……”

“嗯?”李四瞪了他一眼,拍了拍刀鞘。

掌柜的立刻给了自己一巴掌,“唰”的一下。

“您瞧我这不长眼的,官爷们来店里吃饭,小店哪里能要钱?”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来吃俏食的?”李四语气不善。

掌柜的又是“啪”的一巴掌扇自己,然后说道:“瞧我这张嘴,该打!平常官爷们请都请不来,今天难得来一次,我得请客!”

李四满意地点点头。

“算你识相。”李四嗤笑一声,然后向楼上走去。其他差役看着他也都是一脸嘲弄的笑容。

掌柜的气的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

这晚,差役们都睡的很香。他们好似不是来办差事的,而是下乡游玩的,好不惬意。

第二天一大早,几人穿好一身差服,挎着腰刀,又在店里吃了一顿白食。

掌柜的心里有气,可也不敢怠慢了他们,吩咐小二依旧是好酒好菜地上着。

“好了,大家吃也吃了睡也睡了,该去做正事了。”

李四打了个酒嗝,漫不经心地说着。

掌柜的看着这些大爷走出客栈,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估计着他们应该走远后,大声骂道:“入他娘的,这些狗杂种,穿身人皮真把自己当人了。”

刚准备往里走去,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大声叫嚷,赶紧跑到外头去看看怎么回事。

街上,百八十个青壮,扛着锄头棍棒,把差役们围起来了。

“干什么?!造反吗?!”

“赶紧滚开,别挡着你差爷!”

“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可是知县老爷派来的!”

这些人不为所动,就这样盯着他们。

李四有想过会有人闹事,可他根本没想过,在镇上就出事了。

青壮们让开一条道,六个老人走了进来。

李四扫了一眼,他们是濂水镇下辖六个村子的村长。瞬间他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几位,你们想造反吗?”

“不敢不敢,李大人,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何英笑着说。

“谈谈?有你们这样……”三子刚想叫骂,被李四拦了下来。

“有话好好说,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李四强装镇定。

“李大人,我们也有苦衷啊。我们都是乡里人,胆小怕事,得人多才敢说话。”

“你们想说什么?”

“李大人,前几日你来我们几个村子里说要征钱征丁。你走的匆忙,没和我们了解情况。这些日子流匪闹得厉害,村子里都受损严重,实在是没办法按你说的那个标准去做。”

完了,本来还以为就一两个村子内部勾连起来闹就算完了,没想到是六个村子一起闹。先不说他现在不确定这些村民还会不会动手了,就算他们站着让他抓,把六个村的人都抓了濂水还不乱了去。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那他就要担责。

而且,这件事是在镇子上闹了起来,要是传回县里,知县老爷会不会发落这些刁民暂且不说,他肯定是要落下一个办事不力的罪责。

“可这是知县老爷的吩咐,我也……”

“李大人,我们六个村子,总共给你凑七百两银子,八十个壮丁。再多,我们确实是没法承担了。我们也不让你难做,如果你没法答应,那就劳烦李大人再跑一趟,回县里问下知县老爷。”

李四憋的脸色发青。

这个价,确实是和底线差不多了,他当时狮子大开口也是为了多赚些和在县里的老爷们面前表现一下。而且差役们多赚的部分,不少还要打点出去。

如果就按照他们说的征收,那差役们这次就可以说是白跑一趟了,甚至回去还可能要倒贴。

但他没办法不答应。

这些村民们来势汹汹,明显是商量好了,他不退步就不罢休。

挣扎了一会儿,李四还是选择了换上笑脸。

“唉,这事确实是我不对,上回没和你们好好商量,闹出了误会。大家过日子也不容易,就这个数吧,我做主了!”

“我就说嘛,李大人心善,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几个老村长都是笑呵呵的。

第十二章 前奏 李四强忍着不去发作,紧紧地攥住两只拳头。

“那几位,既然这么说定了,就把银钱和征丁安排一下吧。”

“那是自然,李大人厚爱我们,我们也不能不识趣啊。”何英特地在“厚爱”那两个字上发重音。

一个健壮的村民提了个大麻袋走了过来。他当着差役们的面解开,里面都是散碎银子。

这其中,有五百五十两银子都是六个村里有钱的地主们出的。当然,也不是他们善心大发,他们还是出于维护自己利益才这么做的。

虽说他们几个村子的代表讨论了很久,七百两左右可能就是官府的底线了,但是如果让这七百两全部摊到普通村民身上,那不少人家都要倾家荡产。到时候村里人都逃到外地去了,他们能落下好?

李四一个眼神示意,两个差役过来把银钱搬了。

“李大人,现在这里的就是我们六个村子选来的人手,也不劳烦您再下乡了。”

这八十人也都通好了气,到时候遇到了情况都要同气连枝。

李四也不愿意再横生波折了。

“行,那就这样吧。几位村长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您慢走。”

就这样,李四一行差役带着钱和人走了。

李四在濂水镇吃了瘪,有好几次都想找机会在他们身上发泄一下,可每次都只是想一想。

差役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下什么封口令肯定没用,这件事一定会被上面的老爷们知道,现在他想着怎么应对都焦头烂额了,可不能在路上再闹幺蛾子了。

————

濂水六村算赢了吗?只能说惨胜吧。他们只是推掉了差役多加的部分,原本官府要求的,他们是一分也没减。

这也是种悲哀。

这次征收过后,六个村子都要元气受损,日子也愈发艰难。不过,总的来说还是能过,过些年还是能恢复的。

不过,这些年来他们基本都是逆来顺受,这次对抗差役成功了,村民们还是受到了鼓舞。

另一边,那旅店老板看这些差役吃瘪了,高兴的不得了,跑着去打听出了什么事。

不到一天的时间,六村对抗差役取得成功的消息就传遍了镇子。这也给这个地方的人们心里带来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高柳村的人知道是凌珩出的主意,凌珩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

龙南县,县城。

知县刘本现在整天是焦头烂额,县城外的流民那是越聚越多,几千张嘴要吃饭。

当然,他自动忽略了,虽然城外的流民们吃不到一口饱饭,都是城里的官吏们能餐餐大鱼大肉。

县里的粮食不多,每天城外的粥铺施粥的量不够,那些流民就要闹。他没办法解决,日子拖久了,那些青壮流民就会化为流匪四处劫掠,搅得整个龙南县不安生。

他站在城墙上,龙南县的县丞、主簿、典史也站在旁边,四人望着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脸色发白。

如今,整个龙南县城里的人口都没有城外聚集的流民多。他曾向上司请示过,得到的结果大概意思就是让他自求多福。如今,赣州府那边的情况更严重,府兵动不得。

虽然临时召集了四百人的民兵团,但是县级一般是没有标准的武库的,他们也只能发些破铜烂铁下去装备他们。所以,他们并没有获得多少安全感。

其实本来情况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

一开始流民只有几百人的时候,他们想着不严重,就勾结粮商卖了不少要用来赈灾的粮食。结果没想到,没过几天,人数就翻了又翻,如今他们已经拿不出粮食了。

每天流民饿死的人数就不少,然后又会有新的流民。好歹这是在赣南,冬天冻不死人,要不然情况会更坏。

民兵团每天要掩埋尸体,维持流民的纪律,隔离染病的流民。被县衙从县城里逮出来的郎中们也在人群里东奔西跑。

“完了,我们都要完……”刘本现在是一点章程都拿不出来。

现在龙南县的匪患是闹得越来越严重,在各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乡下找他求援他是一点也帮不到,他反而还要从乡下盘剥资源来救援县城。

可是他也没办法。不管是乡下出事还是私贩赈灾粮,他被问责也得是以后;可要是县城出了问题,那他现在就要玩完。

不过,这么一看来,他早晚都要完。

“大人,我有一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的通。”县丞王为人忽然开口说道。

“说!我们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管它行不行的通,都要试试。”

“大人,你想想,如今问题的结症,说来说去不还是这些流民吗?咱们把这些流民解决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难不成把他们都杀了?”刘本瞪了一眼王为人。

“把他们赶去别的地界不就行了。不是有民兵团吗,让他们分批把这些流民送走,只要不在龙南县,管他去哪里。”

刘本沉思着,另一边的主簿林恩孝突然开口说:“不能送去外地,一是路太远容易出事,二是其他地方官也会说事。不如,就送到乡下去。”

“送乡下去?”

“对,送乡下去。不过,只送女人和小孩。”

“可这样他们男人不是就闹起来了?”

现在还没变成流匪去打家劫舍的男人,要么是年纪太大了,要么就是有家人要照顾。

“就是要让他们闹起来。闹起来之后,先杀了闹事的,再看着杀一批不好管等的,最后剩下来的人要没原来这么多了。粮食够了,管也好管一些。”林恩孝淡淡地说。

另外三人有些骇然地打量着他。

“你认真的?”

“至少我认为,现在已经是别无他法了。就挑一天晚上去做,要是成了,危机自然就解决了。”

另外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行,就这样。迟则生变,就今天晚上动手,等下把民兵团那几个叫过来安排一下。”刘本最终拍案决定。

“可要是那些民兵不愿意怎么办?”这些壮丁说来就是抓来帮工的,要他们杀人,他们就不太可能愿意了。

“给银子,然后告诉他们,杀这些流民就是杀流匪,这是做好事。相信我,总有人会帮着做。再加上差役,人手足够了。”林恩孝笑着说。

“还有,得让那些差役看着些,就怕有老好人去通风报信。”王为人看向城外的流民,没有一丝动摇。

此时此刻,四人脸上都露出了狠辣。

为了他们的仕途,只能葬送这些流民了。在他们看来,反正这些流民也没什么价值,留着还有隐患。如此永绝后患之策,虽说有风险,可要是成了,那就利好巨大。

第十三章 强军 赣南的冬天虽谈不上冰冷彻骨,可待在户外也不好受,冷风刮过能让人直打哆嗦。乡下人们,条件好的就在屋里烧火取暖,条件不好的也一家子挤在一起互相温暖。

可是,高柳村的打谷场上,一大群小伙子正聚集在一起。他们似乎感受不到寒冷。

他们是高柳村的民兵。

原本的民兵们和乡间寻常的庄稼汉没太大差别,也就稍微胆子大点,碰上流匪有些招架之力。

在凌珩这个督导员上任几天后,民兵们脸上的麻木消失了,多了几分神采。

这个时代的乡村,主基调就是痛苦。赋税、养家、务农……种种苦难压在庄稼汉们的脊背上,他们只能从生活中感受到痛苦,所以他们脸上大多都是麻木的。

凌珩设法改变了这一现状。当然,高柳村现在紧张的经济状况他暂时是没法改变的,他改变的是精神状况。

“上回我就说,只要咱们联合起来,劲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对抗差役是可行的。你们看,这回是不是就成了。”

“可是督导,咱们还是出了不少……”

“没错,咱们现在只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走了第一步。不过,有了这次经验,下回再有事,咱们就能做的更好。”

民兵们眼神中有光亮,他们想着,要是以后官差真地没法再欺压他们,那日子该多好过。

“大家想不想过上好日子?!”

“想!”

“好,那我们就要走下一步。兄弟们想的是对的,官府来盘剥我们,我们只是减了这盘剥的量,算不得大胜。真要大胜,我们就要推了官府的胡乱摊派!”凌珩挥舞手臂,语气激动地说道。

“对,推了!日他娘的,咱们天天在地里刨食,牙缝里攒下来一点钱,到头来还要拿了去!”

“要不是那狗屁摊派,老四今年就能多买一亩地了!”

“狗日的,这回还交一次,下回再要就让那些差役滚!”

一些民兵感到热血沸腾,开始大骂,似是在给自己鼓劲。

可也有稍微冷静点的,面露忧虑。官府的强力在大部分乡民们心中是根深蒂固的。

“我知道,有人不愿意和官府带着干,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你们仔细想想,真地是这样吗?”

凌珩看向张大山。

这几天他发现张大山的参与热情很高,于是他就给对方开了点小灶,如今的张大山已经成了他的助手。

“忍?兄弟们,这几年来,我们哪一次不是忍?那些老爷们要捞一份,差役也要捞一份,哪里在乎我们的感受?我们忍了,他们就当我们好欺负!我们忍着,家里的地越来越少,屋顶漏的雨越来越大,碗里的粥越来越稀!官府就可着咱们欺负,也没见去找那些老爷们要钱!”

这些说辞都是凌珩事先教的,张大山不仅完整地记下来了,还声情并茂地讲了出来。

一部分原因是张大山的才干,还有一部分则是现实经历。大部分高柳村村民都是在官府的层层盘剥下艰难求生。

“大山哥说的对!要不是去年的加征,我老娘也不会被气死了!”

“我们不能再忍着了,没道理他要收拾咱们,咱们还不准还手!”

“那些狗差役也都是欺软怕硬,咱们硬起来了,他们自然就软!”

民兵们大声议论着,在这冬日就如同一把火。其中赵开山骂的最大声。

何永康也在这群人里,他的位置在角落,一点都不打眼。

他没什么激动地反应,只是默默听着人们的话,自己思考着。

凌珩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家虽然有钱,但他也感觉到了,这两三年的日子没以前好过了。肉吃的少了,新衣服也添得不勤了。他家尚且这样,村里其他人是什么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村民们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反抗也不是那么轻松的。让差役不占便宜和直接对抗官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他小时候也读过书,他清楚地知道,对抗官府的后果是什么。就算一时得利,等官府腾出手来,他们还是要连本带利的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除非,在官府注意到之前,就让自己的势力壮大到官府不敢轻举妄动。

他打定主意,之后要找凌珩聊一聊。

————

凌珩和何永康坐在凌家院子里。

何永康来找自己在凌珩的意料之中,只是何永康来找自己的目的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何永康是来抗议民兵队被他分了权的。

“督导,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官府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何永康慎重地说道。

“我知道。别看现在兄弟们都是热血沸腾一副要和官府拼命的样子,真地对上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凌珩温声道。

“你有章程了?”

“嗯。和上次一样,联合其他村子的力量。还可以尝试拉拢其他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的联合,要牢牢捆在一起。”

如果真能整合龙南乡村地区的力量,凌珩再传播一些先进思想,那就真地能和龙南县衙打擂台。

“……除了龙南县,还有赣州府。”

想不到,何永康不仅是个英猛敢战的勇士,还是个胆大心细的主。

“除了赣州府,还有江西行省,还有整个大梁。那又怎样?我们也得活啊。赣州府要发落,那就趁着它发落之前,壮大到让它不敢发落不就是了。”

凌珩已经隐约想明白了,有的事,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做的问题了。

曾经的他在自我麻痹。他想着,就这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去弄什么乱子。

但流匪入户和官府加征这两件事彻底把他扇醒了。

何永康懂了凌珩的意思,神色复杂地看着凌珩。

凌珩心中造反的心思萌芽了。

凌珩之所以让何永康听出来,那是因为他看出来了,何永康不是笨人,不会到处乱说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首先,凌珩现在和民兵们绑定在一起了,他们是现在高柳村唯一的防卫力量。然后,如果何永康把凌珩捅了出去,何家好不容易经营的形象就会遭受唾弃。再者,他也无法保证,这事不会牵连到自己家。毕竟他们家已经带头和差役们闹过一次了。

“我是觉得,有没有个居中的法子。”何永康觉得,不抵抗不行,抵抗也不行。可他想不到,那个居中的法子具体是什么。

“永康哥,你不了解那些当官的。”

“……什么意思?”

“根本就没有居中的法子这么一说。在他们眼里,全盘顺从的就是顺民,稍微反对一点,那就是刁民。如果那些老爷们心眼再小一点,我们这次反对了差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凌珩苦笑着摇摇头。

第十四章 安置 何永康被凌珩的话吓到了,而且,最令他害怕的是,他感觉凌珩说的是对的。

“你不知道,在那些官老爷眼里,我们甚至和他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人在杀鸡之前,会问它乐不乐意吗?要是不反抗,就让它安详的去死;要是上窜下跳,那就踢上两脚再杀。”

凌珩的语气略带一丝嘲弄,不过不是对何永康的,而是对曾经天真的自己。

“……督导,我觉得你说的都对。但,我爹不大可能同意。”

为了利益,对抗差役的事情何英自然乐意做。可只要刀还没架在脖子上,那何英就绝不可能和官府对着干。

“你真觉得我说的是对的?”

“嗯,督导,你很有见识……你比我爹有见识。”

“那你不劝劝你爹?”凌珩笑着说。

“我了解他,光是劝是劝不动的。”何永康略带失落地说道。

“你既然觉得我说的对,你又觉得劝不动你爹,那你说该怎么办?”

何永康抓挠着头,说不出话来。

“你说,要是哪一天,起义军闹大了,朝廷发不出军饷,庄稼汉们都被榨干了,他们要从哪里要钱?还不是从像你家这样的地主这要。至于要多少,也不是你家定,也不可能有得商量。到时候,估计你爹就清醒了。”

当然,那个时候醒了,也没用了。

凌珩观察着何永康,犹豫再三,还是换了原本想的说辞。

“也没必要说的太多了,让你爹上点心就行,这些事还要从长计议。”凌珩站起身,拍拍何永康的肩膀。

何永康点点头,随即起身告辞。

凌珩原本想的是,趁着这个机会,拉拢何永康直接夺了何英的大权,控制整个村子。

不过冷静想想,对方对他就算表现地再怎么友好,何英毕竟是他亲爹。让儿子背叛亲爹,去投靠外人,怎么想都不靠谱。

他现在只能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蚕食民兵队的权力,等控制了整个民兵队后这大权自然就抓在手上了。

————

下雨了。

乡间的泥泞的土地上,一行人正在赶路,冷湿的雨滴就这样打在他们身上。

一天前,这三名差役和十个民兵接到任务,把十多个流民妇孺带到高柳村来。

顺带一提,这些民兵也是挑过的,都是外镇人。

“娘,我冷……”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牵着母亲的手,手冻的通红。

“乖,再忍一下,马上就到了。”母亲的情况更惨,她穿的草鞋已经烂了,手脚都在受冻。“娘帮你搓搓,搓搓就不冷了。”

母亲用粗糙的大手抓着小男孩的手,温柔地搓动。

“娘,我想爹了。你不是说他要跟我们一起来吗,怎么还没看到他?”

“我们先到,你爹过两天就来。”母亲强忍着不哭出声。

本来以为一家三口从陕西老家逃出就是得救了,结果没想到,又是一番苦难。

“你骗人!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小男孩急得哇哇大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遭娘瘟的,吵什么?!”一个差役大声呵斥道,向这边走来。

“官爷,小孩子不懂事……狗儿,别哭了,别哭了……”母亲尽力安慰着,孩子的哭声还是止不住。

悲伤的情绪是会感染的。

他在这边哭,其他孩子也跟着哭,不一会队里就充满了孩子的哭声。

“不停是吧,好好好……”差役直接取下刀鞘,一击往那叫狗儿的男孩劈去。

母亲立刻扑了过去,把孩子护在怀里,用背抗住了这一下。强烈的疼痛感袭来,她却只是闷哼了一声。

其他孩子见此,立刻就被吓住了,不敢哭出来。

“狗儿,别怕别怕,妈妈在这。”母亲抱着小男孩轻声安慰着。

“快走,要是不动,那就再抽!”

在差役们的呵斥声中,流民们在雨中赶路。

有三个民兵为了在差役面前表现,推搡着这些流民,其他七人则是麻木地跟着队伍。

狗儿看着那个打她母亲差役,眼神中充满了仇恨。他还记得,另外两个差役喊那家伙“三子”。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地抓着他。

————

雨渐渐停了。

接到差役带人来的消息,高柳村的高层们立刻赶到了村口。

“何村长,打扰了啊。”三子拱手行礼,戏谑地说道。

何英皱着眉头,看向那十几个衣衫破烂的流民妇孺。

“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县城外聚的流民过多,可城里少粮,养不活他们。知县大人不忍看流民们冻饿致死,所以下令,送到乡下来让各村各镇救济一下。”

翻译过来就是,这些流民死县城外面不好看,送到乡下来自生自灭。反正人送到了,他们也就不管了。

“何村长,人我们给你送到了,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们了。不过兄弟们累了一路,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何英嘴角抽动,但还是塞了散碎银子过去。

“我也不作恶客了,你们忙吧。”

三子笑着带人走了。

当然,他没有发现,那个小男孩一直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下可如何是好啊……”老王头看着这十几人,眉毛直跳。

高柳村刚被征收了一次,村子里有的人家还吃不饱饭,现在又来十多张嘴,他们又要从哪里变出粮食来?

何英也不想给粮食了。养民兵、发抚恤、交征收,何家多年积蓄他已经消耗大半了,要是再发慈悲,他们自己家也要去喝西北风了。

这些妇女和孩童似乎能感受到这些人的为难,低着头不说话,就站在那,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没一会,何英和几个老人都走了,就凌珩和何永康站在村口。

“督导,该怎么办?”

“……你去问下民兵队里单着的弟兄们,看看有没有愿意成家的。”

何永康点头,然后跑去找人。

就在凌珩以为情况就会这样僵下去时,一个小男孩挣脱母亲,小步跑了上来。

“先生,你给我和我娘一口饭吃吧,我吃的不多!你让我做牛做马都行!”狗儿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他母亲没敢动,捂着嘴哭泣。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的叫韩狗儿,今年十二。先生,往后什么活都可以交给我去做,要是做的不好,你只管打骂。只求先生给我还有我娘一口饭吃!”

韩狗儿看着面前这个书生样的青年,刚才和那个何村长站在一起的,除了几个老人外,就是他和另外一个青年了。而刚才,另一个青年是接了他的吩咐再走的,可见面前这个青年的地位。

“我家里要干的粗活不多,细活倒是有不少,你认字吗,会不会算数?”

“不会,但是先生,我可以学。”

凌珩笑着说:“我养活你们娘俩,完了还要教你读书算数?”

狗儿急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连连磕头。

第十五章 收留 如果只供给一日两餐的杂粮稀粥,凌珩养活韩狗儿母子是没问题的。

但,他实在不是那种老好人。如果条件宽裕,他不会吝啬帮助这对母子。可现在他家里条件也就那样,想要让他收留他们,韩狗儿必须展现出自己应有的价值。

光要磕头虫有什么用?

见凌珩没什么表示,韩狗儿也急了。

“先生,只要你收留我们母子,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凌珩故意嗤笑一声,然后说道:“那我让你杀人,你敢吗?”

韩狗儿一愣,脸上表情变换,在激烈的挣扎过后,他咬牙说到:“敢!”

凌珩从身上摸出一小包药,丢在地上。

“这是包毒药,你随便找个人喂下去,喂了我就收留你们母子。”

韩狗儿颤抖地捡起那小包药。

后面,那个母亲小步跑了上来,伸手把药抢了过去。

“狗儿!你可不能做那伤天害理的事!”

韩狗儿看着母亲的脸,笑着说:“娘,你放心,我不会……”

突然,韩狗儿把母亲手中的药夺了过来,趁着他母亲没反应过来就往旁边跑去。他扯开麻布,直接把里面的药材吞入口中,强忍着不适和恐惧咽了下去。

“狗儿,你干什么!”

“先生,我按你说的做了。我是活不成了,但希望你能说到做到,给我娘一口饭吃。”韩狗儿看着凌珩,悲戚地说道。

“……那如果我反悔呢?”

“那也没事,我死了,我娘没了我这个拖油瓶,再找一个男人也好嫁过去。到时候过新日子!”

“你不怪我?”

“先生,你不管收不收留我娘,都给了她一条活路,我怎么能怪你?”韩狗儿语气诚恳。

此时,他的母亲已经泪流满面,却未哭出声。

“先生,这药要多久才会发作?”

“板蓝根。”

“啊?”

“我说,那里面就是一点板蓝根,吃不死人。我也说到做到,你带上你娘,站我这边来。等会跟我回去。”

韩狗儿通过了凌珩的考验。第一,他有股狠劲,远超同龄人,能做事。第二,他孝顺,凌珩养了他母亲,这对他而言就是巨大的恩德。第三,他善良,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伤害其他人,甚至不恨凌珩可能的反悔。

其他流民见此,也想凑过来。

“我们家住不下这么多人,你们耐心等着吧。”

有个年轻女人就像没听到,还是要靠过来。

韩狗儿上前拦住她。

“你没听到吗,先生说了,让你们耐心等着。”

“先生,也收留我一个吧,我还能给你暖被窝!”女人撩开头发,露出清秀的面容,谈不上有多好看,却也不差。

要是可以,她也不愿意如此放荡。她原本还是生在一个小地主家,可因为天灾人祸,流落到了这里。

可她还是不甘心,她想,既然要找个男人养活自己,眼前这个年轻白哲的青年可比那些泥腿子庄稼汉要强多了。

韩狗儿望向凌珩。

“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家真没粮食了。”

“先生!我读过书,我认字,我还会算数!”

“姑娘,你要是能给我变出粮食来,我肯定收留你。”凌珩苦笑着说。

再多一张嘴,他和两个孩子都要吃不饱了。

就在这时,何永康带着三个民兵赶来了。

总体而言,龙水地界都比较穷,不少男人二十多岁了都没娶到妻子。在这个乡下十六七岁就要成家立业的时代,这个年纪是相当大了。

“督导,他们三个说愿意。”

“嗯,优先挑单着的,想选带孩子的得问清楚情况。”

这三个民兵看着韩狗儿前面这个年轻耐看的姑娘,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看了又看。可最终他们还是略过她,走向其他女人。

他们好色不假,可乡下人比较现实,这姑娘长的瘦弱,干不了活,养了也是白养。要是带过去,他们怕是要被老爹打断腿。

不出所料,带孩子的女人三个民兵根本没考虑。刚好有三个独身女子,膀大腰圆,被三个民兵领了。

剩下来的就是四个母亲五个孩子,还有那个年轻姑娘,总共十个人。

那年轻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凌珩。

韩狗儿也觉得这姑娘看着可怜,但他也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能得寸进尺不识好歹。

“……永康,你不是也还单着吗?”

“督导,我的婚事要我爹做主,你跟我说没用。”

凌珩实在是想不到该怎么办了。

唉,他怎么就不能硬下心来,把这些明知道安置起来费力又没什么好处的女人小孩都赶走呢?他没法子收留,又不愿意赶他们走,真是脑子有泡……

不对,归根结底,还是那些狗官的错。这狗日的官府,真是一点人事都不干。

“等等,刘家那个院子不是还空着吗?”凌珩突然想到。

刘家,就是之前那户被灭门的人家。他家的地和财物是被亲戚分了,但谁也不愿意要那个院子,就一直空在那。十个人勉强还是能住的。

算了,反正不是收留在自己家,稍微照看一下就好了。

“我们村里还有一个空的院子,你们先住着,那个院子里也还有一点粮食。”

剩下的女人和孩子眼神中又燃起了希望。

“督导,可那家……”何永康自己把话咽了回去。现在他们的情况是,有的住就不错了,难道还要选吗?

三个民兵带着女人走了,凌珩则和何永康则带着其他人去刘家院子。

路上,年轻姑娘还是忍不住盯着凌珩。凌珩不管怎么说也是青年男子,被这么赤裸裸地盯着说没有感觉肯定是假的,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领导位置。

有流民来村子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路上村民们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嘴里低声叫骂着。

女人和孩子们也感受到了村民们的不待见,紧张地走着。

也不怪这些村民,在生存资源紧张的情况下,还要抠出一点分给毫不相干的外乡流民,村民们怎么想也不会痛快。

到了刘家院子前,凌珩开始交代。

“……粮食我再想想办法,现在村里人日子大多都不好过,可能弄不到多少,你们省着点吃。不过,你们也不能吃白食,有事也会安排你们去做。”

不过凌珩也没准备找普通村民们要粮食,安置流民也不能牺牲他们的利益。

凌珩话音刚落,一个母亲就带着孩子跪着谢恩。其他人见此也跟着跪下来,留着眼泪连连道谢。

“两位先生,你们真是好人!”

“你们真是菩萨心肠,大恩大德,我们不敢忘啊!”

“两位恩人啊!”

凌珩和何永康赶紧一个个去扶他们起来。

这边还没扶起来了,韩狗儿和母亲也跪下了。

唉,这遭娘瘟的时代。

第十六章 亲兵 凌安和凌兰看着凌珩带了一大一小两个衣衫破烂的流民回家,一脸惊愕。

韩狗儿母子见到凌安和凌兰又要下跪,凌珩连忙拦住了。

“凌安,兰儿,官府送了批流民来我们村安置。这是韩狗儿,给我当亲兵。这是他母亲王氏,以后你们不用做饭了,让她来做就行。”

韩狗儿和王氏都是一脸忐忑,他们还不确定这两个孩子对他们的态度如何。

凌安还是规矩地站在原地,凌兰则是几步上前,躲在凌珩身后大量着这两人。

“凌安,你去找一套你的衣服,再……算了,你去赵家,问问看能不能拿几件衣服,记得带钱去。”

凌安点头,跑里屋去了。

“大哥,我问你件事?”

“怎么了?”

“你蹲下来。”

凌珩蹲下身,凌兰把嘴凑到他耳朵边,轻声问道:“他们好可怜啊,衣服上全是口子和泥巴……而且,怎么只有他们两个人,韩狗儿的爹去哪了?”

“不知道……官府晚上把他们娘俩就这样拉走了,就这样直接送了过来。”凌珩叹了口气。

“你觉得让他们住我们家怎么样?”

“……大哥,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睡。”凌兰似乎想岔了什么,变得有些委屈巴巴。

“你想什么呢?我准备把我以前住的那个侧屋收拾出来,让他们住。”

“那不就行了。”凌兰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凌珩站起身,摸了摸凌兰的头。

这时凌安也从屋子里出来,他从韩狗儿旁边经过,两人不经意间对上了视线。

韩狗儿连忙避开了。

凌安也没太在意,就这样走了。

“狗儿,你跟我去给你们收拾屋子。王姨,麻烦你们准备下晚饭。”

在回来之前他就和韩狗儿母子简单说了几句,王氏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是,先生。”

凌珩牵着凌兰,韩狗儿则是跟着后面。凌珩推开门,屋子里摆着一套破烂的桌椅,一张铺了干草的床。

“狗儿,你把这里收拾一下,收拾好了就在这休息一下。”

“先生,你不需要我帮你……”

“放心,你吃不了白食,以后每天跟着我去民兵队报道。”凌珩笑着说。

韩狗儿在这打扫,凌珩领着凌兰回到院子里等着晚饭。

夕阳西下,余晖如同一张柔软的金纱,轻轻地批下。

当凌安回来时,饭菜已经上桌了,凌珩和凌兰正等着他回来。

他手上是几套粗糙的麻衣,看着有些破旧,当然了,乡下人基本都是穿这个。

“大哥,赵家不愿意收我的钱,开河哥还说,以后有什么东西找他要就是……”

“没事,把衣服给他们送去吧,在我以前那屋。”

赵开河伤重,不养上一个月连床都下不了。凌珩抽空去看过几次,赵家每次待他都是相当的热情。

凌安把衣服放了后便回院子里坐着。

就像过去几百个傍晚一样,三人坐一张桌子上吃着晚饭,一点萝卜白菜就吃的津津有味。

“大哥,王姨的手艺不错,萝卜炒的入味!”凌兰发出夸张的惊呼声。

凌珩也尝了一块,确实比凌安和凌兰做的好些,可也没夸张到凌兰表现地这样。

他是看着凌兰长大的,他自然明白凌兰是什么意思。凌兰是怕他觉得这对母子没用,改天又赶出去了。

“好吃那就多吃点。”凌珩又夹了几块萝卜放凌兰碗里。

“大哥,狗儿和王姨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吃啊,要待在厨房吃?”凌兰看向厨房。

“兰儿,一家人才一起吃饭。”没等凌珩说话,凌安率先说道。

家里粮食不够,所以韩狗儿和他母亲只能和点杂粮粥——懂事的凌兰听到这个说辞定然会理解,但是她肯定会难受,凌安不想让她难受。

“哦。”凌兰也没多想,又夹了一片白菜,开心地吃着。

凌安看向凌珩,凌珩对他赞许地点头。

————

厨房里,韩狗儿和王氏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份量不多,所以他们格外珍惜,尽力享受肚子被填饱的感觉。

“狗儿,先生对我们这么好,你要知道报恩。”王氏镇重地说。

“我知道娘,先生给我们屋子住还给我们饭吃……逃荒的时候,哪里敢想有这样的日子过?我和先生说了,以后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

“好孩子……”王氏感觉他儿子似乎一下就长大了,心中骄傲,可慢慢地,又悲戚下去。“你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被差役带走的时候,为了不让韩狗儿哭闹,王氏还编了些谎话。

“……娘,不会的,我爹肯定不会有事的。”

韩狗儿走到母亲身后,小心地伸手,就在他的手指刚刚接触王氏的背时,王氏立刻发出吃痛声。

“娘!你刚才还和我说没事了!”韩狗儿气恼地说道。

“过一会就好了,你别大惊小怪。”王氏强笑着说。

“娘,你等着,我去求先生……”

王氏一把拉住儿子,呵斥道。“不能去!先生给了咱们住的地方,又给咱们饭吃,你还想麻烦他?”

“母亲,可是,你……”

见自己母亲不好受,韩狗儿就丧失了理智。

“死不了。”

三子那一下真地用了大力,当时是照着韩狗儿头抽过来的。要是真抽中了,韩狗儿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命丧当场!

韩狗儿心中的仇恨又燃起来了,他决不会忘记那差役丑恶的嘴脸。

————

第二天。

韩狗儿推开门,太阳还没爬上山,天还是黑的。他此时已经换上了凌安带来的整洁衣服。

不知怎么的,他今天突然很想看日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黑暗渐渐褪去,一抹橙红被描了上去。橙红色越来越浓,如火焰一般越烧越旺,太阳从远处的山下渐渐升了上来。

凌珩此时也起了,他看韩狗儿站在那,也走了过去。

“先生!”

“嗯。起这么早?”

“等候先生的吩咐。”

凌珩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湿润的泥土地上划拉着。

“先生,你这是……”

“你昨天不是说要和我学认字吗,怎么,不愿意了?”

“愿意!”韩狗儿涨红着脸说道,十分激动。

“我先交代好,我教我弟弟还有妹妹认字的时候也是这个方法,外面的夫子是不会的。你学了,万不能教别人,懂吗?”凌珩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却在观察韩狗儿的反应。

“先生,我以我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我要是乱传了,被天打五雷轰!”在这个时代,用祖先的名义发誓,那是相当有份量的。

“好了,那我现在开始教你这拼音之法……”

韩狗儿看到,地上的不是方块字,而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