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惑苍生》 第1章 王野 昨夜星河倒转,昶明二十三年天都城的百姓,沉睡在妖雾弥漫的四月清晨。

王野站在椅子后面,看向窗外,一副惊慌的样子。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夜。

不出意外,所有的意外都在他身上发生了。

窗外,浓密的雾气遮蔽着天空和街巷,仿佛整座天都城被放在了蒸笼里。

一团浓雾忽然躁动起来,像是嗅到猎物鲜血的饥饿野兽,爬过窗沿涌向王野。

这团妖雾绕着王野兴奋的再三确认,便要回去通风报信。

可去路已被大师兄顾辞关上。

妖雾见状竟化作一头恶兽,对着众人张牙舞爪,一副凶残至极绝不好惹的样子。

没等顾辞出手,王野抓起椅子上前就是一顿痛扁,砸的妖雾烟消云散:

“臭不要脸!我让你馋我身子!”

“......”

随后便是死亡般寂静。

客房内,几人眉头紧锁。

“亲娘嘞,这般遮天蔽日的仙法神通,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宋折荷的三师叔捏着兰花指:“俺就说俺不想来看这暮春大典,自到了这天都城,怪事一件比一件蹊跷,六千金,俺想回苍生阁...”

宋折荷不耐烦道:“闭嘴!”

大师兄顾辞平静道:“此雾能够迷魂平民百姓,客栈上下除了我们,皆已昏睡不醒。”

“那这厮为何无恙?”宋折荷指着王野:“莫非他真得到了太尊的本命物?”

半个时辰前,王野来到云楼客栈。

他寻到宋折荷后语出惊人,说他得到了苍生阁太尊羽化登仙遗落人间的本命物。

大师兄顾辞问道:“王野,你脑海中那个声音,除了折荷,可还有提及剑州苍生阁?”

闻言,王野深叹了一口气,他满脸失落委屈:

“暮春大典之后,太子谋逆一案动荡天都。”

“从那天起,我便时不时听到一个声音...”

“脑海中,那个声音一直重复着云楼客栈和一个名字,宋折荷。”

“我以为是我又病了,吃了几服药,但那个声音依旧还在,我只能装作听不见。”

“我爹死的早,她也改嫁了,我从小和二叔相依为命;但不知为何,二叔竟被牵扯进太子一案,入了大牢...”

“我无钱无势,想了一夜,一时冲动,便寻了过来。”

“见到宋姑娘之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太尊本命物便安静了...真的。”

“各位仙尊,救救我二叔吧!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大师兄顾辞没有言语,只是示意宋折荷和三师叔移步门外。

确定三人离开,王野突然痛苦的捂着额头跪倒在地,他默念道:“放心,昨夜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上辈子我无依无靠,从今以后,你二叔便是我二叔,虽然你魂魄被我吞噬,但血浓依旧!”

随着头疼感渐渐消失,王野站起身来静静等待。

而窗外已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客房外,宋折荷担忧道:“大师兄,这家伙一直念叨着他那个入了大牢的二叔,他好像对我们苍生阁一无所知,是装的吗?如果太尊的本命物真在他身上,该怎么办?”

大师兄顾辞道:“三月十六,太尊得道升仙,随身之物散落人间各地;同日太子谋逆一案震乱天都。”

“他从此日听到的声音大概只是太尊残存人间的一缕心神。”

“不过无人知晓太尊的本命物是何物,暂且只能信之。”

前些时日,天下第一仙阁的太尊登天阶而飞升,遗藏尽散,引得天下无数宗门仙士日夜寻觅,只为窥得一丝仙途大道。

因此苍生阁还下了一道阁令,凡在外云游仙士,当以寻太尊遗藏为先,尤其是太尊的本命物和佩剑。

三师叔尖嗓细声:“这般如何,先将这小子带回苍生阁,待取回太尊的本命物后再送回来。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妖雾笼罩的天都城。”

宋折荷道:“好,就按三师叔说的办,没想到这次偷偷溜出来,竟寻见了太尊的本命物,嘿嘿,屁股不用吃板子咯!”

大师兄顾辞却有些心神不安:“只怕没这般简单,这窗外漫天妖雾...不好!”

顾辞转身一剑劈开房门,不知从何而来的烈风卷着浓雾瞬间喷涌而出。

剑气荡开浓雾,几人瞧去,只见客房内一片狼藉,窗台破碎,墙垣半塌,还在挣扎的王野被浓雾化成的巨爪抓起,掠过空中远去。

藏静归匣,顾辞冷冷道:“这妖雾根本不是为他而来,而是太尊的本命物!”

见王野将要消失在浓雾之中,顾辞立即施展仙法,飘跃而去。

宋折荷欲一同前往,却被三师叔伸手拦在身前。

宋折荷疑惑:“咱不追吗?”

“让顾辞去吧,咱们回剑州。”

“不,我也要去!”宋折荷不乐意:“我要亲自带回太尊的本命物。”

三师叔劝道:“六千金,对方是哪路神仙也不清楚,就怕万一有埋伏,六千金,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变故,呸呸呸,瞧俺这张破嘴,总之就听俺一次吧六千金,咱先回剑州。”

“阁令在上,殷老头你敢不遵?”

“阁令?六千金,咱是私自偷偷来到天都的,可不算什么云游在外的仙士。”

“...”

宋折荷无言以对,她转身眼眸流转:“行吧行吧,依你回剑州行了吧。”

宋折荷走出客房吓住了脚步,她惊呼道:“爹!你怎么来了?”

闻言,三师叔止不住胆颤心惊: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不行,俺要镇定!

只见三师叔噗通跪地梨花带雨,抹泪的姿态像是受了万般委屈:“阁主大人啊!您可算来了,您要替俺作为主啊!俺是被胁迫的,这一路上,连俺的棺材本都被六千金霍霍完了!”

话说阁主大人怎么不吱声呢?

亲娘嘞,又上当了!

三师叔抬头定睛瞧去,楼下哪有什么阁主,只听身后传来宋折荷追去的呼声:“大师兄,等等我!”

大师兄顾辞追过数个街坊,他每一步踏雾凝霜,片刻即融的霜花上,倒映着他的青衣残影。

而那团裹挟着王野的妖雾不断变幻着向城东飞去,时而幻化成巨像掌心落雷,时而幻化成翼虎口吐风刀,但皆被顾辞轻易斩碎。

如何都甩不掉顾辞,那团妖雾便不再逃窜。

顿时四面八方的雾气向它奔涌汇聚,那团妖雾体型不断暴涨至数百丈,渐渐凝聚成一尊山岳般的剑客。

倚天踏地的妖雾剑客手握直指苍穹的巨剑蓄力。

随着巨剑划破笼罩天都城的漫天浓雾,露出一瞬晴空万里的晨曦朝霞。

剑影霞光之下,顾辞缈若沧海一粟。

顾辞褪去剑匣剑鞘,轻握真正的藏静,目光如炬身静如水。

那柄巨剑朝着顾辞重重落下,砸碎扬起无数青砖石板,百丈剑芒卷着风刃狂雷肆虐。

尘埃散去,目之所及是枯河般的长长沟壑,方圆树木尽数断裂满地残枝落叶,街舍前的石尊之上剑痕交错数指之深。

半空中,妖雾剑客那张没有五官的惨白脸庞望向沟壑之内,寻找着顾辞的身影。

没有寻到的妖雾剑客抬起巨剑,想必巨剑之下是那仙士灰飞烟灭的葬身之地。

真是蜉蝣撼树,不自量力的家伙!

就在妖雾剑客准备离去之际。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沟壑,顾辞拂平肩上那抹淡淡折痕,折痕像是指尖轻轻划过一般可笑。

电光火石之间,顾辞踏雾剑而上,渺小的他像只孤鹰翱翔在高山之间。

妖雾剑客随即伸出巨掌,狠狠盖在那道奔来的身影上,却发现那不过是顾辞上一步还未消散的影子。

瞬间,无数残影闪烁而来。

借势暂浮在空中的顾辞和倚天踏地的妖雾剑客沉默对视,渺小的身躯却散发着浩瀚的剑意。

顾辞一剑削去妖雾剑客手臂,一剑落在妖雾剑客眉间。

迟钝的妖雾剑客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它偌大的身躯开始溃散崩塌。

它吼出低沉地呜咽,呼唤周围源源不断的浓雾迅速修补其残躯,当断掉的手臂又恢复如初,它捡起还在空中坠落的巨剑,不顾一切向着它肩上的顾辞狠狠斩来。

但自始至终,顾辞并不意在与其缠斗。

待寻到妖雾剑客身体中王野的位置,顾辞挥起一缕剑气贯开层层妖雾,带着王野飘然落地,轻声道:“站我身后。”

王野终于回到了地面,他脸色惨白头晕目眩,感觉整个世界只剩自己重重的呼吸声,顾辞的话他并未听到。

王野扫过四周,这里好像是天都城阳融真君寺前的花鸟市坊。

忽而一道温郁的琴声从两人身前的妖雾中缥缈而来。

整座花鸟市坊的妖雾如潮汐般退去,那偌大的妖雾剑客也随琴声而消散。

琴声渐弱而止,一袭朦胧人影坐在阳融真君寺前的彩云琉璃牌楼。

王野循声望去,一眼便忘了人间。

楼檐之上,姿若天仙的陌生女子慵懒斜倚,云鬓婀娜,柔情似月。

她面容隐约在轻纱之内,霜丝银裙下一双裸足踩在玉琴,脚踝处一枝丹青画作的樱花正缓缓盛开。

倏然而已,王野置身在一片漫山遍野的樱林中,落英缤纷的樱花像场酥润的春雨,樱林深处有人不断呼唤他的名字,他失神寻觅着越走越远。

顾辞伸手遮住王野目光,言语唤回其神志:“背过身去,妖术勿视。”

王野顷刻间清醒,转过身后传来女子的柔声。

“小女子樱燃见过顾辞仙士,久闻盛名,不胜仰慕。”

顾辞冷漠道:“何必多言。”

樱燃轻盈一笑,她对顾辞的事迹了如指掌:“顾辞仙士,天下第一仙阁苍生阁天命境第一人,天命水神,佩剑名曰藏静,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七年前,顾辞公子离阁云游天下,寻觅破境契机,昨日才刚到这天都城,今日相遇,究竟是樱燃运气不好,还是顾辞公子运气不好呢?”

顾辞没有回话,他要带着王野离开天都城,若这陌生女子出手阻拦那便再打。

此时宋折荷一路寻来,看到大师兄顾辞身后安然无恙的王野,顿时松了口气。

随后便瞧见了牌楼上的樱燃,她扬眉轻蔑:“你是何人?不想活了?竟敢打我苍生阁的主意!信不信我带人踏平你家仙阁。”

“三师叔,先给我挠她一顿再说。”

宋折荷话音未落,三师叔和大师兄顾辞神情骤变。

六道恐怖的天命境气息从女子身后的妖雾中排山倒海般沓来,如同狡猾的猎人等待猎物掉入陷阱后才会现身。

琉璃牌楼上,樱燃收起笑容目光冰冷,她脚尖缓缓滑过琴弦,琴声毛骨悚然。

宋折荷疑惑:“三师叔?”

三师叔苦笑道:“赴汤蹈火啊六千金。”

大师兄顾辞孤身向前:“殷师叔,你们先走。”

三师叔没有丝毫迟疑,守护在宋折荷身旁。

而宋折荷也终于意识到了眼下的处境,她脑海中师父师叔们敦敦教诲浩如烟海,但面对六位天命境的存在,最好的选择便是保全己身,走为上计。

尽管宋折荷有多么不情愿,她只能牵起还在傻站的王野,沉默离去。

王野看向宋折荷的侧脸,宋姑娘的眼泪悄然滑落。

今日之事似乎已然明了,脑海中的声音来自这三位苍生阁仙士的太尊,而牌楼上的陌生女子则是来夺取他身上太尊的本命物。

如今看来,这场争夺胜负已分。

王野回首,那记青衣背影一夫当关不曾退后。

他懂宋姑娘的眼泪,他仿佛回到了儿时父亲那张病榻前,二叔背过身安静抹泪,因为这是一场无法挽回的诀别。

孤单的背影终被浓雾吞没。

三师叔抓着腮:“亲娘嘞,到处是雾,往哪走是出城啊?”

王野带着两人一路紧张的奔行在空无一人的天都街巷,直到站在城门脚下。

城门下昏睡着守门的兵卫。

待三师叔用力推开千钧青铜铸成的城门,门外的景象截然不同。

笼罩天都城的妖雾至此而止,和风晴空之下,早莺争树,新燕衔春。城外的山川草木、袅袅炊烟,一切都清晰可见。

三师叔仔仔细细的探过四周,确定没有埋伏后才招呼着宋折荷走出天都城。

还在失神的宋折荷走着走着,才发现身边少了某人。

她转身看着依旧站在城门薄雾中的王野:

“你在干什么?”

“去哪?”

“当然是剑州。”

“我不能跟你们走,二叔还在大牢里。”

“那你把太尊的本命物交出来。”

“你们不是搜过身了,我没有拿。”

“那你先跟我们回去,等我们弄清楚之后,一定送你回来。”

王野摇了摇头。

宋折荷见状不再废话,怒恨交加的她只想抓住眼前这头倔驴,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可宋折荷向前一步,王野便退一步,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王野消失在浓雾中。

但这一次,三师叔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宋折荷气愤地哭喊道:“王野你个王八蛋!你个灾星!你个傻子!大师兄因为你白死了!王野你回来!”

天都城内,赶往花鸟市坊的王野身形一顿,他听着宋折荷远去的怒骂:“错了,你们都错了。”

“你们都以为这场妖雾是为了太尊的本命物,其实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杀顾辞!”

突然间,一阵阴风吹来。

王野身前的妖雾变幻,竟爬出无数狰狞的森白鬼怪向他狠狠扑来。

王野瞧了瞧空荡的身边,叹气道:“忘记顺手带把椅子了。”

所以,只能摊牌了。

璀璨的金光如同揉碎的明月从他胸前点点涌现,耀耀粼粼着汇成一颗吹落无数星雨的银河花树。这株银河花树一瞬之间便走过无数春夏,它旺盛地铺天盖地,将所触碰到的一切都点亮化为星辰,银河缀在枝叶间旋绕着王野起舞。

浮在星辰之间,王野伸出手。

那绽放清辉的枝叶如流水般缠上他的指尖,顿时整株银河花树漫向王野全身,最后在他掌心凝成一盏烛火。

顷刻之间,王野秉烛而灼灼生辉。

烛光瞬间斩碎所有鬼怪,周围妖雾全都溃散逃避,再不敢靠近王野分毫。 第2章 斩妖 苍穹之下,一行北去的鸿雁渐行渐远,它们匆匆俯瞰脚下,这座雾中的城池多像一片冰封的湖泊,湖泊之中,有一船渔火摇曳浮游。

王野站在岔路口,望向大牢方向:“二叔,再坚持坚持哈,等你出来我给你介绍好多婶子。”

一不小心,王野被凸起的青砖绊倒狠狠摔在地上,又连忙爬起继续狂奔。

少年转过街角,终于赶到了地方。

王野再次看到那抹孤单的背影,瞬间影帝附体,他跌跌撞撞叫喊着:“顾辞仙士!”

“顾辞仙士,你快走!”

王野冲到顾辞身前,遮住眼睛对牌楼上的樱燃喊道:“你要的本命物就在我身上,我现在就给你,不关顾辞仙士的事。”

鲜血正从顾辞指尖不断滴落,硬抗六位天命境狂风暴雨般攻势,他还是站守在原处,一寸不曾退让,沉静无言。

去而复返的王野让樱燃始料未及,她疑惑着站起身来,望着如持日月星辰的少年:“你不是已经离开天都城了吗?”

“顾辞仙士,你快走啊!”王野带着哭腔催促着。

“走?”

“你还真是愚蠢至极!顾辞公子以守死之志,为你争取逃离的时间,你却回来逞英雄来了呢。”

“啧啧,因你这般自私自利的人,会让顾辞公子死不瞑目的,樱燃会好心疼的。”

樱燃的话可谓字字诛心。

闻言,王野装作如遭雷击,举起的手掌不停颤栗。

王野像被抽去脊梁,低头道:“我没有逞英雄...我没有...”

顾辞冰冷的目光中添上一抹温暖,身前少年单薄的粗衣上沾满尘土,他上前为少年轻轻拍去:“不必自责,你什么都没做错,做错的是这些强盗。”

顾辞还是那般轻声:“王野,站我身后。”

天命境以一敌六,天下自古无人能做到,所以宋折荷的眼泪才会那么干脆。

顾辞不再固守,心无杂念的他孤影一剑,藏静向前。

见此,站在彩云琉璃牌楼上的樱燃泠然挥手。

她身后六位滔天身影如山海巨兽般隐在妖雾之中,各自施展本领。

顿时漫天刀光剑影向着顾辞倾泄而来,而樱燃那双冷眸则倒映着顾辞风霜落寞的容颜。

朱红色的雨,从顾辞青衣间飘落。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

王野放下左手,望着手背上那滴殷红的雨。

“跟昨夜的梦一模一样,连所落之处也分毫不差...”

梦境中,今日种种之事已走过千百遍。

他一遍又一遍看着曾经的王野在分叉路选择去往大牢,想要趁着妖雾救出二叔。

然而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死在半路,死在妖雾之中神秘的黑影。

每死一次,曾经的王野身影便透明一分。

等到曾经的王野渐渐消失不见,他才得以掌控梦境的走向。

作为旁观者,故事就像电影来回放映。

让他得以看透这场妖雾究竟为谁而来,他很笃定,那牌楼上的女子并不在乎什么太尊本命物,不然在城门,他完全可以选择随宋折荷一起离开。

既然不是为了太尊本命物,也不是为了宋折荷以及三师叔,所以,这场妖雾的目的只剩下一个身影:顾辞。

再次站在分岔路口,他决定赌一次,去救顾辞。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因为他的底牌实在是太多了。

王野抬起头望向牌楼之上。

“接下来,便该斩妖了。”

一记如梦如幻的声音如期而至。

“换吗?”

这时几片飘散的枯叶落在王野脚边的青石板,却如同点在静谧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顾辞仙士和樱燃等人如泡沫般烟消云散,笼罩满城的妖雾也不知所踪,只剩下整座花鸟市坊漂浮在一片天外镜湖之中。

踩在湖面上的王野看向天空,却和云间倒悬的自己四目相对。

待他再回首,一袭朦胧的背影出现在王野数步之外。

“换吗?”背影再次重复道。

“当然,换。”

一字念出,梦境瞬间破碎。

王野手中那盏烛火悄然熄灭后消散,他徒然倒地。

沉睡前,王野恍惚看到一抹光亮,听到一声长鸣。

顾辞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道剑影划过万里苍穹,流星般直指天都城的花鸟市坊。

这一剑蕴含的肃杀之意让他感到窒息与绝望,使剑之人已然超出了天命境。

六位天命境还不够是吗?

顾辞神色落寞有些自嘲,他想起某人曾经说过,他的运气真的很一般。

终究要结束了么...可还有一件事藏在心底没有完成,那是他活着的意义。

如今他已经不再惧怕死亡,他只是怕,怕再也见不到...

顾辞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若能再见你一次,该有多好...

他守在王野身前,满心遗憾与荒凉。

这一剑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越过多少山川江海,也不知在天上度过多少年月。

只知道这一剑很重,比少年的梦人间的风还要重。

只知道这一剑很狂,比登天的心诗仙的诗还要狂。

只知道这一剑很怒,比沧海的恨万劫的雷还要怒。

从某人脱手而去的那刻起,这场漫长的旅途让它积满愤然和风霜,在无数个日出日落之间,它时而与孤云相逢,时而与月光结伴。

它看满了世事的阴晴圆缺,人间的悲欢离合。

如今它终于要落在终点。

它要把所有的痴狂剑意尽数绽放,要将这昏暗的苍穹劈开斩碎!

一切不过刹那间。

这一剑摧枯拉朽荡尽满城妖雾,随后径直掠向顾辞,从他身旁经过。

剑气中蕴含无尽的杀意瞬间碾碎那座彩云琉璃牌楼,最后静静落在少年胸前。

黎明的曙光挥洒而下,照耀在顾辞脸庞,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顾辞认出了这把木剑。

太尊佩剑之一,南柯。

“原来...是你啊...”

顾辞恍若隔世,他看着南柯以及昏睡的少年。

牌楼废墟之下,遭受重创的樱燃躲在一缕残存的妖雾中,那本该是灰白的雾气却渗出赤色的血丝。

她脚边的玉琴二十五弦尽断,身后的六位天命境也已狼狈逃去不见踪迹。

樱燃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咳咳...世人皆知顾辞仙士只有藏静,你为何还有...咳咳咳...”

顾辞无言没有丝毫犹豫,藏静一剑斩在那缕残存的妖雾。

随着妖雾荡然无存,樱燃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原来重伤的她早已逃离,只留下一抹镜花水月的影子。

曙光之下,影子逐渐涣散不甘的怒道:“顾辞!咳咳,这一剑樱燃记住了,他日必百倍奉还...”

藏静归匣,顾辞蹲下将南柯系在少年腰间,随后他背起王野,向城外走去。

街巷斑驳的老墙上,两人斜影并肩,少年轻皱着眉像是做了不好的梦。

卯时将至,昨日已远。

这个渐渐尘嚣的四月清晨对于天都城的百姓而言,似乎一如往常。

晚来的鸡鸣陆续响起,醒来的鸟雀梳羽展翅,熬夜的更夫惊醒又沉沉睡去。

坊间有几户人家失了火,仓皇呼喊;谁家孩童又做了噩梦,哭闹不止;粥贩生起炉火煮米煎茶,卖力吆喝;殿前文武百官等待早朝,低语寒暄... 第3章 剑州 数里之外,垂头丧气的宋折荷沉默赶路。

她时不时回头望向天都,思绪不禁回到七年前那个满是蝉鸣的夏天,还是孩童的她哭着鼻子问:“大师兄,你要多久才会回来?”

顾辞伸手将女孩脸颊上的眼泪轻轻拭去:“等折荷找到自己的本命物,大师兄便回来教折荷仙法。”

“那折荷要学最厉害的那种!”

“好啊。”

自那以后,大师兄便从女孩的世界中消失了。

七年流水去,宋折荷依旧未寻到属于她的本命物,她也逐渐淡忘了某个温暖的身影以及一个约定。

偶然间,她听闻天都城昶明帝的暮春大典百年难得一遇,可谓人间极乐极宴之瑶池。

苍生阁悬剑涯枯坐乏味的宋折荷来了兴趣,这场一时兴起的千里之行,宋折荷从未想过,她会在草长莺飞落花似锦的暮春时节,与大师兄顾辞重逢在天都。

昨日傍晚时分。

宋折荷咬着鸭腿走出卧房:“没看到我在吃饭啊,喊什么喊,我要的那种手捧的烟花买来没?”

“买了买了,不过六千金你猜猜,俺在集市中遇见了谁!?”三师叔站在门口,举着烟花遮住身后的顾辞。

“猜你个头啊猜!”宋折荷喝上一口花茶,指间转着青瓷杯:“就买了这么点啊?真是小气。”

宋折荷刚坐下,便听到外面烟花腾空又绽放的声响。

她起身来到楼阁外,倚着栏杆仰望夜空:“看看人家。”

眼前这场烟花不似暮春大典上那般恢弘繁盛,让她目不暇接。

一次仅有一朵的烟花会绽放到最后一丝色彩才坠落,安静片刻后再续上下一朵。

宋折荷看的心情甚好,直到她看见一朵烟花盛开凝成荷花的模样,她更开心极了,像是捡着了宝贝:“三师叔你看你看,烟花里还有荷花耶!真好看!”

宋折荷不禁去想这场烟花会属于万家灯火哪一盏,拥有它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三师叔再也忍不住道:“六千金,你瞧谁来了!”

宋折荷带着疑惑回眸。

顾辞抱着很多烟花站在门外:“听殷师叔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看烟花,便让烟花师傅为你放了场。”

这时楼阁下的烟花又响起,盛开在静谧的夜空。

重逢,像是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院门,燃起数盏烛火,那些藏在院落里的回忆被瞬间照亮。

宋折荷站在院落里,无数顾辞的身影存在不同的时刻,给她温暖与抚慰。

“顾辞哥哥,小咪还会来看我吗?”

“别担心,它最喜欢小荷了,相信很快就会回来的。”

“大师兄,师父又打我的手心。”

“那我们趁师父睡着,拔师父的胡子好不好?”

“嗯嗯!”

“...”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师兄,她上前想要紧紧抱住顾辞,但却落了空,顾辞身影早已消散不见。

宋折荷泪眼潸然停下脚步,决然转身,她一定要回去救大师兄,无论什么代价。

却见来路青山如黛芳草如茵,顾辞踏过春水石桥,点点飞花落在他的影子。

“三师叔,那好像是...大师兄!”她话未说完便已奔向顾辞,她又哭着鼻子:“大师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三师叔一路小跑上前,接过王野背在身上,心中暗道:亲娘嘞,这都打的赢,几年不见,顾辞这小子更变态了!

宋折荷注意到大师兄血染青衣后哭声更甚:“大师兄,你流了好多血啊怎么办?”

三师叔打岔道:“放心吧六千金,这点小伤对顾辞而言,不到一炷香就能好。”

“放心你个头,把你带的药都拿出来。”宋折荷扯过三师叔的行囊一顿乱翻。

三师叔哎哎的急叫:“你手里那些都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不适合外伤。呐!这瓶俺亲自调配的金玉铜身散,才是治疗外伤的最佳良药,保证一敷即好!”

“不用了,已经愈合了。”顾辞轻声说道。

随后他施展出一道仙法——石桥下的涓涓溪水竟如游鱼越上河岸,飘过林间花草来到顾辞脚下;溪水盘旋而上洗去他竹色青衫上的血污,片刻后溪水又退回河道嬉闹而去,那青衫却不留一丝潮湿。

顾辞伸出手,他掌心一团水珠凝而不散,水珠之中一尾小鱼欢快着来回游动:“再哭便不给你了。”

宋折荷破涕而笑,随手将药瓶丢弃接过水珠:“大师兄最厉害了!”

三师叔连忙接住。

这时,宋折荷才问起昏睡的王野:“他怎么了?”

三师叔道:“估计是妖雾吸多了。”

再见到王野,宋折荷顿时气从心来,她想狠狠给王野一拳,但又怕他受不住:“我看是吓得!跑啊接着跑啊,这下被大师兄逮着了吧,不听本姑娘的话,等你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辞道:“走吧,咱们回剑州。”

天都城渐行渐远,隔在青山外。

几人沿着官道一路来到驿站,买下一辆宽大的马车。

王野躺在车厢内依旧昏睡不醒,宋折荷倚着车窗卷起竹帘欣赏着沿途山川景象,顾辞和三师叔则轮番架着马车日夜奔行。

他们一路北上,每到下一处驿站便换马、用膳、歇息片刻,顾辞则用仙法渡给王野些清粥。

两日一夜马不停蹄。

日暮时分,顾辞驾着马车走过通州鸿关,几人终于到了剑州界内。 第4章 问拳 剑州,北临沧海,南接通州,缥缈仙阁林立,参差千万人家。

有史官道:天下可称城者十一,一为天都,而十尽在剑州也。

苍生阁,便坐落在剑州十城首府大载。

落日如轮挂在天边,浩瀚的故土多少往事隐在云霞之下。

时隔七年再回剑州,顾辞的乡情不知从何而起,其中便包括脚下这座名叫雁屿的小镇。

所谓雁屿,取自人间之雁春分时节北迁,飞越鸿关后最终的栖息地之一。

雁屿有着繁星般琉璃的湖泊,湖泊旁长满四季一望无垠的芦苇荡。深秋的芦花点缀千山万树如雪,盛夏的百鸟清吟千家万户似筝,顾辞曾坐在漫天的雁群前撑着油纸伞陪某人看细雨飘摇...

如今雁屿这座小镇更加人来人往,与记忆中相比,街道宽拓了数丈,路旁陌生的商铺也不知换了几遍。

黄昏炊烟老树间,多少新起的楼阁,玉砌雕阑交相辉映。

顾辞驶着马车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来自他州歇脚喝茶的商旅、要去剑州十城求道的尘客、不知谁家仙阁云游的仙士...突然,几声马嘶惊起。

顾辞收回思绪,只见几匹快马疾尘掠过,云锦鎏金马鞍上几位富家年少子弟谈笑着远去。

车窗旁被尘土呛到的宋折荷脏话已到嘴边,想到大师兄在后又连忙咽下。

顾辞轻扯缰绳,马车随即停在长街中央。

一旁的三师叔倚着车门还在呼呼大睡,车厢内的宋折荷掀起门帘小声问道:“大师兄?怎么了?”

顾辞望着前路:“有风来。”

宋折荷举目瞧去,长街尽处,漫天狂风卷着尘土如千尺浪幕倾泻扑来。

见此情形,沿街商贩连忙紧闭门窗,还在街上的人们也都四散寻找遮蔽处;顿时喧闹的长街空空荡荡,只剩下呼啸的风沙声。

宋折荷若无其事放下门帘,有大师兄在,她什么都不怕。

顾辞瞧的清清楚楚,远处那几位快马少年躲避不及,被狂乱的风沙直接吹落马下,重重摔在地上。

随后风沙转瞬冲到顾辞所在马车的前方,却如溪水遇到悍石;烈风避之而过,不曾沾染马车一丝一毫,就连风声都微弱至极。

顾辞有些疑惑,因为他什么也没做。

风沙蔽日,它笼罩着长街不肯离去,但顾辞所在马车的周围却异常特别,无风无沙也无路可走。

此时,四位墨衣仙士从风沙中走出,负剑而立。

她们望向顾辞,眼神炙热。

顾辞认得这种墨衣。准确的说,此衣叫做墨云衣,全身上下分为墨云冠、墨云服、墨云靴,皆采用瑶洲珍贵的钧丝,内含软甲,不惧刀凿斧刻火烧雷击,且以紫云点缀为尊。

四位墨云衣仙士相继解剑置之一旁,施礼无言。

弃剑不用,看来对方是要问拳。

问拳,仙士之间的切磋手段之一,比拼的是仙士气力深厚以及身骨强弱。

顾辞亦将剑匣解下,沉默下车。

四位仙士却下意识的退后一步,随即相顾点首,将心底那丝紧张与慌乱化为战意,如饥饿的狼群冲向顾辞。

顾辞轻步避开一拳,伸手沉稳接住一拳,右手紧握与一位墨云衣仙士对拳相冲。

这时狼群中的第四拳找到机会,千钧之力重重落在顾辞的胸膛。

顾辞纹丝未动,那对拳的仙士已倒飞而去,顾辞一脚踹退身前千钧之力的墨云衣仙士,随后化拳为掌,再将左手擒住的那只饿狼顺势扔出。

作为狼群最后的希望,那被顾辞避开的一拳已无法收力,竟径直打向马车上熟睡的三师叔。

就在这一拳离三师叔的脸庞方寸之间时,孤狼只觉得身形被一股力量钳在空中动弹不得,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紧握的温热,孤狼瞬间天旋地转着被甩回狼群。

差点挨上一拳的三师叔则抓了抓脸颊,换个姿势继续酣睡。

顾辞掌心朝天,轻轻勾指,示意再来。

首战完败的四位墨云衣仙士终于燃起熊熊怒火,燃尽所有面对顾辞的畏惧。

那孤狼仙士凝眸似水双手结印念起法决,另外两位墨云衣仙士再度冲向顾辞,但却变换了战术,他们如蜻蜓点水与顾辞一触即退为孤狼争取更多的时间。

每当顾辞将要捉住或击中他们的时候,就会有怪风吹起硬生生拖着他们避开顾辞的拳头。

顾辞看向漫天的风沙,心中早已明了。

顾辞不再防守步步向前,攻守之势瞬间转变。

两位墨云衣仙士顿时节节败退,柔弱的蜻蜓又怎挡得住凶猛的水势,他们焦急的回望还在积聚灵气施展仙法的孤狼。

风沙再起,一道道风墙而立帮忙阻挡着顾辞的脚步,却被顾辞数拳尽数打破。

狂风将孤狼的墨云衣烈烈吹舞,仅一步之遥,身态轻盈的孤狼与顾辞静静隔空而视。

顾辞一拳递出。

最后一瞬,孤狼终于使出了酝酿许久的仙法,却不是指向顾辞。

仙法中无尽的奥妙沐浴着那位一直蓄势待发拳握千钧之力的壮硕仙士,将其力量破茧成蝶增进数倍。

壮硕仙士怒吼如狂狮,拳罡似暴雷,乘风而跃从顾辞侧身携万钧山崩地裂而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孤狼的谋划,用自己当做诱饵,用佯败换来松懈。

问拳就是这样,不要奢望对方平白无故吃到你的重拳,更不要错失对方出手重拳空隙的时机,唯有拳拳相换,看谁方能战到最后一刻。

孤狼虽不知道吃下顾辞这一拳会在床上躺多久,但只有这样,她们才有赢的可能。

长街一处茶摊前,烈风鼓动着酒旗铮铮作响,客人们散的匆忙杯盘狼藉。

角落里却有一人独坐惬意煎茶,风沙围在他的身旁,像是忠诚的守卫。

他举起茶杯欲饮,却什么也没喝到,他不信邪的将茶杯用力倾倒,杯中之水竟涓滴未落,他笑着起身:“被发现咯。”

三师叔连忙醒来,他捏着兰花指叫喊着跳下马车:“不要打啦!大家自家人自家人!”

宋折荷闻言从车窗伸出脑袋,满是疑惑。

孤狼紧闭双眼,等待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迎面而来的重拳,可等了许久,她什么也没等来。

片刻过后,她轻轻睁开双眸,顾辞的拳头就停在她的耳边。

拳风掀起她头顶的墨云冠轻然滑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容颜,那散开的长发如微风细雨般静静飘摇。

这一幕突然让顾辞有些恍惚。

他早就看穿了孤狼的打算,他也不会对苍生阁的后辈重拳相敌,按照顾辞所想,他会上前或退后半步避开这一拳,然后再为后辈卸去蛮力,以免伤及他人和事物。

只是眼前这容颜,他陷入了某些回忆。

笑不离面的宋晚棠随手一挥,烈风瞬间将顾辞身形推前一步,也将顾辞从回忆中吹醒。

咫尺之隔,年轻的师妹紧贴着顾辞扬起娥眉盯着他细看。

顾辞转身为壮硕仙士卸去拳力,又捡起地上的墨云冠,递还给师妹。

宋晚棠从风沙中走出,衣冠之上漫天紫云鲜艳夺目:

“天都一人敌退六大天命境,整座剑州已然传遍,曾经的天命境第一人回来了。”

“好久不见,顾辞兄。” 第5章 苏醒 没等顾辞回话,宋折荷惊喜的跳下马车撞进宋晚棠的怀抱:“二哥!你怎么来了?”

宋晚棠反问道:“暮春大典好玩吗?”

“什么暮春大典听不懂听不懂!”

宋折荷装傻完偷偷嘚瑟道:“二哥,我这次可立了大功!我找到了...”

“好啦好啦,二哥知道,小荷最棒了!饿了吧,我来之前给小树说过了,全是你最爱吃的。”

两日来餐风饮露的宋折荷听到好吃的,顿时欢呼雀跃。

大概整座剑州都知道,苍生阁的宋晚棠有两大爱好,其一,便是极其宠溺他那唯一的妹妹。

关于这一点,想必远处风沙里那几位摔得人仰马翻的富家子弟,会明白的极为深刻。

宋晚棠来到顾辞身边,一边叙旧一边介绍四位墨云衣后辈:“几位新晋的小天官,按阁中薪火相传的规矩来寻我问拳,我告诉她们,我太忙了,跟我问拳要等很久,如今可有个天大的机缘摆在她们面前。”

顾辞道:“如此看来,我便是那个机缘了。”

“顾兄你是不知,她们可烦人了,天天嚷嚷着问拳问拳,我要不是怕打不过早出手教训她们了,顾兄回来可太好了,咱俩加一块儿,妥妥的天命第一人啊!”

而顾辞装糊涂问道:“话说刚刚问拳的时候,那些风墙和怪风是...”

“咳咳,听不懂听不懂。”

宋晚棠连忙转身不聊了,他掏出一沓银票对着三师叔道:“有劳殷师叔天都一行照顾折荷,一点辛苦钱,不成敬意。”

三师叔连忙接过银票揣进怀里:“还是晚棠会心疼人儿~”

“...”

顾辞走向马车,拿起剑匣。

车厢内,王野猛然惊醒着坐起。

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仙侠世界。

开局他不再是孤儿了,多了个废材二叔,正当他高兴的思量如何走向人生巅峰。

他突然想起,因为二叔勾结太子谋逆,两人马上要被斩立决了。

玩呢?!

跪在天都大狱的牢房之内,被扯去蒙头的布袋后,刺入王野双眸的是四处弥漫着张牙舞爪的妖雾,还有一同跪在他身边念叨个不停的二叔。

死到临头,二叔依旧废话连篇:“阿野,你还记得去年清明来买黄纸的隋花魁吗?她当你婶娘如何?几年前的暮春大典,她一舞倾城,陶醉天都多少儿郎,若娶了她,不知多少人羡慕嫉妒恨你二叔啊。”

王野下意识道:“我说二叔,你可别做白日梦了,人家就是碰巧路过咱小福寿店,买些黄纸祭奠用,人家不瞎也不傻能看上你?再说前些日子你不还说要娶个公主,做个驸马耍耍......咱能别说这些了吗,二叔你快想想办法,我还不想死啊!”

“你小子懂什么,二叔我精着呢,吃官家饭,一不小心会掉脑袋的。”

“可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掉脑袋了!”

“放心,你二叔我早就挖好地道了。”二叔变戏法般挣脱束缚的绳索,双手扒开膝边的枯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洞:“阿野你先走,二叔掩护你。”

王野来不及多想,随即拼命的向洞内钻去,刚没入半身他便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二叔,话说天牢之中,你用什么挖的洞?”

二叔一脚将王野踹进洞里:“嘿嘿,我悄悄偷了只粪勺!”

“......”

“幸好是梦...”

王野嗅了嗅身上的布衣,打量一番后发现自己似乎在一辆马车里,他起身掀开门帘,只见马车周围风沙蔽日,数张陌生的面孔向他投来冷漠审视的目光。

王野和顾辞四目相对。

顿时天都清晨妖雾里的回忆扑面而来——满城妖雾、云楼客栈、太尊的本命物、花鸟市坊的樱燃、宋姑娘还有顾辞仙士...

王野一秒入戏,他欣喜的打量着顾辞:“顾辞仙士,你打赢那些强盗了?”

好险,差点没反应过来...

没等顾辞回话,宋折荷已经像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着走来:

“好你头死猪!倔驴!终于舍得醒了是吧,两天一夜你可真能睡。如今到了剑州地界,你若再不听本姑娘的话,一心只想着跑,本姑娘就把你丢进悬剑涯饿你个十天半月!”

王野瞧见来者不善的宋姑娘,他连忙跳到马车另一边和宋折荷相隔对望,瞪大双眼道:“宋姑娘你说什么?一觉醒来,给我干到剑州了!”

“那我怎么回去啊?你们可要负责我回天都的车马费哦,我出门可没带钱。”

宋折荷悄悄掏出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绳藏在身后,假笑道:“没问题!你先过来,我保证会好好把你送回去的。”

王野认真看了眼漏出来的绳子又看了眼宋姑娘,他坚定的摇了摇头。

“你这厮还敢不听话?气死我啦!”

宋折荷气呼呼的咬着银牙,她追,王野便跑。

两人绕着马车和顾辞一连转了好多圈,最后停下依旧隔车相顾,宛如一只发怒的小熊和一条灵活的小狗。

王野叹气道:“宋姑娘,你若真想绑我,能不能换个绳子,你手里这条应该是青楼里的花妓取乐老爷们用的...”

“啊?”宋折荷忙将红绳丢到一边,她脸颊染上绯红,眼眸流转道:“话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小小年纪就逛青楼...呸呸呸,真恶心!”

“我只是每天去送蜡烛时碰巧见过。”王野解释道。

“蜡烛?青楼里要那么多蜡烛干什么?”

此时,一个身影上前默默捡起地上的红绳。

三师叔回眸羞笑:“真讨厌,下次不要偷偷乱翻人家东西了啦。”

“.....”

王野和宋折荷皆被吓得默默退后一步。

数步之外,宋晚棠对这意料之外的一幕笑意渐浓。

他装糊涂道:“阿荷,这位是?”

宋折荷一开口,便使得四位墨云衣仙士手按佩剑冷冷盯着王野:

“二哥,这小子叫王野,天都人士,就是他拿了太尊本命物。” 第6章 怀罪 太尊羽化登仙之后,没想到其本命物竟会遗落到遥远的天都城,事情似乎变得更有意思了。

宋晚棠并未没追问,仿佛听到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噢,是这样啊。天色渐晚,顾辞兄,咱们回阁再叙。”

他轻手一挥,笼罩长街的漫天风沙即刻停止呼啸,随后温顺的藏进他的衣袖之中。

见到这般仙法神通,逃跑是绝无可能了,当然,王野也从未想过逃跑。

事已至此,他反而有些兴奋期待。

如今羊入虎口,苍生阁真的能安然放他回到天都吗?

此时,一声嘹亮的鹤唳从天上晚霞中传来。

只见一庞然大物从黄昏残阳里身披金辉直直飞来。

等到数十丈的影子停在王野头顶,他才看清那双布满黑色羽毛的双翼属于一只木鹤。

木鹤两旁开有轩窗,腹内别有洞天。

宋晚棠积以厚风负鹤翼而低飞,再聚以风沙为阶梯,他拾阶而上,推门入腹。

趁王野抬头震撼失神之际,宋折荷上前捉住他的手腕,牵着他走向木鹤:

“这便吓傻了?此物唤作玄羽灵鹤,由苍生阁数位百炼长老所炼制。”

“灵鹤全身以轻若鸿毛又坚如磐石的北冥沧木为骨,以妖域大妖八翼天霜的玄羽为翼,其翼展十七丈九尺。借以长风驱使,便可翱翔云海之间,日行万里之遥。”

“哦。”

“哦?”

说到底不就是个飞机,王野平淡道:“还行吧,做工一般,马马虎虎。”

“做工一般?马马虎虎!?”宋折荷呵呵一笑,只当王野是个傻子,不再搭理。

王野落得个清净,他老实的跟在宋姑娘身后,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风梯生怕落空,体验着闻所未闻的仙法神通。

踏入灵鹤腹内,十步见方的洞天之内,一盏晶莹剔透的华灯挂在穹顶,数排金色的烛火安静摇曳,不知以何物而燃,飘散着一股沁人心扉的清香。

王野嗅着香气四下瞧去,迎面而来是一幅金漆彩绘的八扇画屏。

画屏精雕细琢,每一扇都嵌有王野认不出的珍贵之物。

随后他看向画屏之中,尚未等他看清,恍惚之间,王野竟站在一望无尽的大海上。

“还来?”

王野想起来都花鸟市坊樱燃脚踝处那枝盛开的樱花,仅仅看了一眼,他便来到一片樱林之中。

天空中,低沉的铅云仿佛随时坠下。

满目雷声滚滚,狂风大作,王野一叶孤舟,随时将要倾覆。

冰凉的海水拍在王野脸庞。

突然四面八方的海水煮沸般翻涌起来,孤舟随浪剧烈摇晃着。

王野只能紧紧趴在船边,他疑惑向水面之下望去,却见一只滔天手影从深邃的海底缓缓托起。

哗!暴雨倾盆而下。

那手掌是数千丈还是数万丈似乎都不够形容它,它轻松的翻江倒海,仿佛要去捏碎日月星辰,但同时,也将掌中渺小的王野推向雷霆滚动的天际。

那从手指间倾泻的数道海水,如同天上神女遗落人间的丝带...

来到玄羽灵鹤上,宋折荷便放了手。

从这儿跳下去?她想王野还没这个胆子,转头却看到王野盯着画屏出了神。

“凡人真是麻烦。”

宋折荷折起画屏,使出一道清神仙法唤醒王野,冷着脸带他来到轩窗前:“老实待着!不然变成更傻的傻子。”

闻言,王野撇撇嘴。

窗外,顾辞正登阶而上。

而那位三师叔则撅着屁股从车厢中拿出宋姑娘与他的行囊。

随后他来到那位壮硕的苍生阁仙士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从怀中掏出很多银票硬塞给了后者。

随后他欢快的哼着下流的小曲数步跳入鹤腹,贴心道:“宋天官,要关门嘛?”

“不用不用,殷师叔你先随便坐,我同师妹们再说句话。”宋晚棠将手中煎茶调盐投末的事交给了宋折荷。

他起身来到门口,对着欲行离去的四位墨云衣仙士笑着叮嘱道:“余甘,此行你们定要万分谨慎,有任何柳烈的消息及时传书。切记:不可与其接触,不可与其交锋。”

“对了,再有两月我三十二大寿就到了,你们可千万别准备什么古玩啊字画啊,千万别哈,等你们好消息。”

“谨遵宋天官仙令!”

余甘等四位苍生阁仙士偷笑着施礼相送。

偌大的玄羽灵鹤径直冲入云霄,消失在天边斜阳与落霞之中。

余甘收起笑意,她低头摸着手中的墨云冠发呆。

刚才大师兄从她身旁走过,大师兄衣衫前还残留着数道锋利的伤痕,而那朴素的剑匣之中想必是承载大师兄多少辉煌往事的佩剑藏静。

但那些故事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如一人敌退六大天命境在余甘心底刻下的震撼。

余甘温柔的恭敬施礼道:“余甘见过大师兄,多谢大师兄问拳。”

顾辞向她轻轻点头后走远...

余甘将长发盘起,带好墨云冠。

“余甘!老实交代,你和大师兄是不是早就见过?”

“是啊余甘,刚才问拳时,看到你墨云冠掉了之后,大师兄仿佛变了一个人。”

“依俺看,大师兄是被余甘迷住了嘿嘿!”

余甘脸颊顿时染上绯红,她连忙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大师兄好不好。”

“哼,见没见过的不重要,方才要不是宋天官,老娘俺这一拳下去,胜负还难说。”

听到壮硕女仙士还不服气的话语,余甘反驳道:“咱们离天命境还差得远呢,怎么可能打得过大师兄?”

突然余甘意识到她好像在帮大师兄说话,她声音越来越小,神情也越来越羞:“大师兄可是一人...打赢了六位天命境。”

三位女仙士玩味的相视大笑:“倒是某人先被大师兄迷住咯!哈哈哈哈!”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余甘头摇的像是拨浪鼓。

她伸手想去捂住师姐们的嘴,却被一一躲开,只好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

而顾辞等人留下的车马刚好为她们所用。

“话说你们就不好奇太尊的本命物是什么?”

温师姐牵着缰绳,载着余甘几人走向剑州外。

虎背熊腰的王师姐一坐下,便掏出行囊中的烙饼卷着大葱,撕下一大口嚼着:“太尊的本命物?那玩意儿能吃吗?”

“能不能吃不知道,但估计能成仙。”白师姐细心回想:“天都来的那位少年,粗衣布鞋,瘦高羸弱,不是富贵出身,没猜错的话,他在天都应该做着和蜡烛有关的差事。”

王师姐瞪大眼睛:“老白,你怎么知道!”

白师姐有些无语:“他自己说的。”

“有嘛?俺咋不记得,话说小树烙的这饼真香!余甘师妹尝尝。”

“还有,方才他从我身旁走过,散发着一股淡淡魂草的气息,此物往往用作清魂养魄的药引。”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他们为何要带这少年回来,除非...”

白师姐惊然道:“除非太尊的本命物认主了!”

“认主又如何?不过是一只阿猫阿狗罢了。”驾着马车的温师姐扬鞭狠狠抽下,她笑道:“你们没瞧见傻小子腰间那巴掌大破破烂烂的小木剑吗?真是贻笑大方,估计这傻小子平日喜欢做些一步登天的仙人梦,如今还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机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等到了苍生阁,是杀鸡取卵还是剔骨剥皮,任他来选。”

“老温,你真残忍,还好你打不过我哈哈哈!”

“滚!”

余甘心不在焉吃着烙饼,少年平庸的脸庞在她脑海一闪而过。

几人闲聊谈笑着,踏上寻觅柳烈的路途。 第7章 柳烈 万丈高空之上,玄羽灵鹤平稳的极速飞向剑州首府大载。

王野望着连绵的云层,恍如化身一只高飞的鸿雁。

那些山川河流城镇村落也已渺小的像是树枝和石块,而他这只鸿雁离天都越来越远。

纯净透明的轩窗上,仿佛倒影着少年对未知的担忧。

随后轩窗上走入一位身影,两人在倒影中相视。

顾辞递来一杯茶:“别担心,你会没事的。”

不善言谈的顾辞还想再说些什么,停顿片刻说道:“王野,你可知阿荷所言的北冥沧木是何物?”

王野摇头。

“剑州以北是一望无际的沧海,沧海极深处有座孤岛名为北冥。传说北冥上接天海,岛上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而沧木便是北冥岛上可通往天海的神树。”

“...”

随后两人陷入沉默。

王野喝下一口茶水,只觉沁入心田,他睡了两天一夜,此刻浑身上下的酸痛竟全然不见。

神奇之处还不止于此,温暖的鹤腹中,这杯中之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冰,最后凝结成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铃铛。

“这是?”

王野不动声色将水晶铃铛握在手中,清清凉凉的气息让他心静神怡。

已经回到茶桌的顾辞随口问道:“柳烈是谁?”

宋晚棠一直在等顾辞这句话,他边给顾辞倒茶边笑道:“柳烈啊,这家伙是个狠人...”

宋折荷挥手打断:“让我来说!我来说!”

随着她绘声绘色讲起偷看的案宗,柳烈的故事如同窗外黄昏间的夜幕缓缓浮现。

昶明二十二年,也就是去年八月十四日,中秋前夕。

夜雨滂沱。

剑州十城之一万照城外,十里亭。

“柳烈!你肆意杀害大昶朝廷命官,屠杀金府上下一百六十一人,惨无人道罪恶滔天,实属我斩鲸阁耻辱败类!”

数百名仙士持剑而立,将这座小小的石亭层层合围。

亭檐之下,一盏灯火在漆黑的雨夜里孤单摇曳,它在等待飞蛾。

斩鲸阁阁主痛心疾首道:“柳烈,你本天资卓越,奈何太被世俗所牵绊,今日你已无路可逃,莫做困兽之斗,放下剑自毁修为,尚有一线生路。”

“阁主...”

“嗯?”

柳烈盘坐于亭中,横剑于膝前,他的嗓音清冷似萧:“阁主,阁中本命境以上四百七十六位仙士,都来了吗?”

“柳烈!你放肆!”

“柳烈你这魔头,当千刀万剐!”

“柳烈,你死到临头!”

“...”

听着此起彼伏的怒骂声,柳烈漠然道:“噢,看来都来了。”

他又问道:“阁主,斩鲸剑你带了吗?”

随着一声鲸鸣出鞘,斩鲸阁阁主准备亲自手刃这位让人惋惜的天纵之才,他叹息道:“柳烈,你果真是走火入魔了,若有来世,好好做个凡人,莫再修道。”

闻言,柳烈睁开双眸,盯着那盏晃动的烛火。

他渐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笑声:“既然飞蛾都已到齐,那便请各位斩鲸阁道友——赴火!”

轰隆隆!

苍天之怒化为阵阵雷霆劈开雨幕,划破黑夜,落下山火,火焰瞬间便吞没山林间无数鸟雀...

雨静天明。

一只侥幸的孤莺劫后醒来,他失魂落魄摊在原地,这场烈火无情的将同伴们一一撕碎,绝望痛苦的惨叫声还在他耳边不停回荡...

无人知晓之后柳烈去了哪里。

只知一夜过后,斩鲸剑不知所踪,人间也再无斩鲸阁。

宋折荷继续讲述道:“原来,柳烈故意隐藏了修为。身为天命境的斩鲸阁阁主被他一拳一拳打成肉泥,其他斩鲸阁仙士皆是百剑穿身而亡,十里亭...”

宋晚棠接过话道:“十里亭遍地五脏六腑、残肢断臂,鲜血混着雨水流入池塘,如同炼狱。所以柳烈的境界,至少是天命境,而且还是个极其变态的天命境。”

“亲娘嘞,太惨了。”三师叔浑身打着寒颤。

好狠的瓜,王野很想知道这柳烈究竟经历了什么。

宋晚棠道:“顾兄你也清楚,像柳烈这般天命境仙士的案子,世俗的衙门已经毫无作用,除了咱们苍生阁的天官,还有几家千年仙阁也在追查柳烈的下落。苍生阁素来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所以柳烈必须死,而且死的越快越好。”

顾辞道:“原来如此,可是你派余甘她们...”

宋晚棠听懂顾辞的担忧,他笑着解释:“前些时日斩鲸剑重现人间,先后出现在通州、幽州、瑶州等地,踪迹飘忽不定,不过昨日得到密信,确定柳烈在澹州一带活动。顾兄莫要担心,余甘她们的任务只是打探些柳烈的消息,而且我给她们的地点是天都,那离澹州可不算近。”

“二哥,你怎么又骗人!我要举报!”

纵然说漏了嘴,宋晚棠先是硬气道:”哼,你私自离阁再加偷看天官案宗,按照阁规你可要扫三年的天阶。”

“扫就扫,反正到时候王师姐知道你骗她,每天都会喂你吃葱的!”

肉山般的身影让宋晚棠瞬间泄气,最讨厌吃葱的他连忙摸出一枚玉簪赔笑道:“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您金口玉言啦,您老人家可一定要守信用。”

宋折荷拿过玉簪:“放心吧二哥,咱们都是一家人,最基本的就是要相互信任。”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对三师叔小声说道:“帮我瞅瞅,不会是假的吧?”

宋晚棠:“...”

三师叔翘着兰花指细细瞧过:“好一块极品通州温湖玉!《璞华录》中记载:温湖四季水生翡火,湖底藏有琼玉,非凛冬时日不可取。其玉色若春水,温如春晖,百年不寒者,方为极品.....”

听到这般的某人很是满意,她再趁火打劫道:“那我私自离阁的事...”

宋晚棠装傻道:“什么离阁,你不是一直待在悬剑崖吗?”

开心收起玉簪,宋折荷拍了拍二哥的肩膀,她心满意足道:“二哥你知道嘛,你装傻的样子,真帅!”

三师叔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晚棠黑着脸问道:“殷师叔,你笑什么?话说这几日怎没在阁中见你啊!”

“啊?”三师叔顿时收起笑容,他小心翼翼说道:“宋天官,俺一直跟俺徒弟在一块啊,就是那个爱吃葱的王大梦...”

“......”

宋晚棠郁闷的只能喝茶。

三师叔心中暗道:亲娘嘞,还好俺反应快,搞不好影响仙途啊!

一旁的顾辞则安静的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8章 天衢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玄羽灵鹤已飞越过大半个剑州,即将抵达坐落在大载城的天下第一仙阁——苍生阁。

自古而来,大载之城,人间仙郡,剑州首府。

望平川逐鹿,揽四海鹏图。

白云千载,学宫承文运而人杰昌盛;光阴百代,仙阁承大道而英雄辈出。

随着玄羽灵鹤渐渐穿过云层滑落而下,柔软金黄的日光将万物都绘染,宽阔平静的剑河穿过整座大载,四百万户人家绵延起伏在剑河两岸。

高堂广厦亭台楼榭之间,连缕缕炊烟也涂上一抹橘黄,整座大载像是一块刚出炉冒着热气的酥甜糕点,而装饰着糕点的行人车马如芝麻般繁密无数。

河岸旁多少画舫燃起银烛,佳人倚窗唱晚,一时满楼红袖飘舞。

十六艘天下最为巨型的夏记海舶商队正停靠在岸边,浑身精壮的汉子们喊着号子热火朝天的搬卸货物...

整座大载在王野眼中越来越近、越发壮观;玄羽灵鹤紧贴着辽阔的剑河水面而低飞;水面之上波光粼粼,如千万面铜镜化作的蝶群翩飞闪耀。

等到玄羽灵鹤从船帆之间掠过,王野仰头却看不到这些巨船桅杆的尽头。

此时,一声鹤唳再起,唤醒隐藏在江水之下的法阵。

随后玄羽灵鹤收起双翼径直没入水中,它如梭般穿过法阵,再出现竟是又回到云间。

那窗外的江水一闪而逝,王野揉了揉眼睛,深绿的江水怎么变成了缭绕的云雾?

天下第一仙阁苍生阁,他已身在其中。

心情甚好的宋折荷带着王野快步走下玄羽灵鹤,她边赶路边说道:“想来苍生阁只有两条路,一是穿过剑河下的法阵,二是攀登大载天乾寺的天阶。”

王野举目望去,一座座白玉宫殿朦胧绵延在云雾之间。

月池溶溶,繁花碧树;星廊烨烨,雕梁画柱;霜水潺潺,云桥虹路。

原来苍生阁竟在可望而不可及的青天之上。

这里不是什么宛如仙境,而是仙境本身。

时而有苍生阁仙士走过,他们远远施礼向宋姑娘问好,后者随意摆手回应。

“宋姑娘,咱这是去哪?”

宋折荷懒得回答。

廊腰缦回之间,她带着王野来到一座白玉宫殿前;宫殿画檐匾额上有仙人手书“天衢”二字,殿前一根根高耸绝伦的石柱皆是由整块琼玉雕琢而成。

宋折荷推门而入喊道:“小树小树,饭做好了吗?”

随即宫殿深处传来一声回答:“还有一道,马上便好,桌上的你先吃着。”

宋折荷闻着飘香气味来到桌前,她拿起筷子浅尝了一道菜,满足的陶醉夸赞道:“小树,等我做了天官,一定把你带在身旁,只要每天能吃到小树做的菜,再大的案子也不怕。”

她瞧见王野还在殿门前没有动静,收起笑容道:“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吃饭啊。”

王野迟疑片刻后迈步踏进这座宫殿。

步入殿内,满地尽是奢华至极的金丝玉砖,两排晶莹剔透的玉柱一直蔓延到大殿深处,镂空的玉柱中间燃着灯火,巧夺天工。

王野走过前殿,三座玉桥众星拱月通向中庭。

玉桥两旁池水中浮荷片片,银鱼浅戏,疏影交错。

浮荷之间,每隔十步便立有一盏青铜寒松连枝灯,盏盏烛影摇红;亦有铜鹤数十只,或梳羽、或觅虾、或立睡,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走过玉桥,宫殿两侧巨大的落窗洒进清风与明月,王野抬首看去,浩瀚的笔墨字画星罗棋布悬梁而舒展,笔走龙蛇的墨色映着月光而起舞。

他脚下是一轮白玉瑶台,瑶台之上摆着金玉锦绣的桌椅,宋折荷安静坐着吃饭,满桌皆是王野没见过的山珍海味。

“来了来了,听说天都太子借着暮春大典弑君失败,你...”少年端着菜快步走来,他抬头一眼瞧见陌生的王野,话语顿了下继续说道:“你没事吧。”

宋折荷摇头道:“我能有什么事,说起就来气,这傻叉太子谋逆就谋逆呗,非要趁着暮春大典,搞得满城风雨只能待在客栈里,无趣的很。”

少年放下菜肴,对着王野恭敬的施礼道:“白树,叫我小树就好,还没吃饭吧,来快坐下尝尝我的手艺。”

王野便被热情的白树招呼到椅子上,后者随即递来碗筷。

白树灿烂地笑着:“快吃吧,有些菜凉了便不好吃了。”

“嘿嘿,那多不好意思。”还未说完,肚子空空的王野直接开炫。

吃饱的宋折荷饮着清茶问道:“怎么不见魏师叔?最近诸事不顺,还想找他给我算上几卦呢。”

白树解开厨衣坐下:“半个时辰前有道千门令,师尊等千门长老都去千门殿议事去了,不太清楚因为何事。”

他接着问道:“话说天都一行,找到你的本命物了吗?”

闻言,宋折荷撇了眼王野叹气道:“找到了,又没找到。”

“哦?此话怎讲?”

“我的没找到,不过找到了太尊遗落人间的本命物。”

“太尊的本命物?真的假的?”

“真的,而且就在你旁边这家伙身上。”

“什么!”

白树愕然片刻,他连忙起身再次向王野恭敬的施礼道:“原来是太尊本命物传人,在下苍生阁千门殿白树,今日得见,荣幸至极。”

王野连忙起身受宠若惊道:“你好你好,王野,天都人...”

随后他的话语被笑声淹没。

宋折荷笑的前仰后合:“他...他算个屁的本命物传人哈哈!”

“小树你可别误会,我就是带这家伙来蹭顿饭,待取回太尊本命物后便送其回天都。”

“相逢即是缘分,”白树为王野盛满佳肴:“明日无论怎样,先让王兄填饱肚子嘛。”

“就是就是。”王野在一旁附和道。

王野满脸质朴单纯:“白树仙士,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王兄有何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