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场》 安乐死 李恬小时候喜欢在商场光洁的瓷砖上滚,在公园茂盛的草地上滚,在海边粗粝的沙滩上滚。

现在,他只能在狭小的病床上被滚。

“嘿,儿子!今天你又滚了一百圈。”

他的妈妈刘念时常这样给他打气。

李恬身量高,体重却只有百斤。

总而言之,是一个称手的运动器具。

今天也不例外。

每日一百圈的来回滚动完成后,刘念随手一抹额头上的汗,抽出果篮里的橘子开始剥皮,待瓣瓣果肉露出,果香溢满病房,她用两指挑出一片放至李恬嘴边:

“想吃不?”

李恬伸长脖子去够:

“吃!吃!”

刘念咧出亮白的牙,在其大张的嘴边甩了甩鲜嫩的橘瓣后便轻快地将其送入自己口中:

“嘿,不给。”

……

李恬很配合地翻起白眼,随后两人便都大笑起来,就好像孩提时那样,只不过那时是小的在哭,大的在笑,现在是两个没心没肺的人都在笑。

刘念一边将剩下的果瓣送入李恬的口中,一边笑眯了眼:

“真好啊,儿子。”

“好什么?”

“你还在我身边,真好。”

……

夜深了。

李恬安静地望着窗外的圆月,慢慢嗅吸着空气中残留的欢声笑语。

三年了。

瘫痪的人的躯体被囚禁在名为病床或轮椅的牢笼,思想却能遨游在九霄云外。

他真想从软和的白云上稀里糊涂睡一觉,然后在梦里掉下来摔死。

可每当他在第一抹晨曦照入病房时看见那个匆匆赶来的女人,他便什么也不想了。

这个女人依然可爱,和他逗乐,为他翻身,给他按摩,像从前一样活力四射。

可不知何时,白色侵染了她的发梢,脊背拥有了弧度,这和她天天念叨的“老娘永远二八”越来越不一样了。

李恬累了,他进入了梦乡。

他的睡眠总是不好,安眠药是他药单上的常客。

这次他睡得十分舒服,就像初生之时躺在妈妈的怀抱中一样。

可是……怎么这么冷?

满布血丝的双眼猛然睁开,借着月辉,一道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在黑暗中被勾勒出来。

针头深深地埋在了他萎缩的手臂中,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

嘀嗒,嘀嗒……

李恬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随着滴壶中液体的溅落而跳动。

“你……你是谁?陪班的……的人呢?”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无可避免地滑落深渊,求生的欲望在疯狂叫嚣——拔掉输液头,拔掉输液头……

可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意志在病魔面前,有时候显得太过渺小。

清醒!清醒!

李恬的脑袋上全是用力过度憋出的汗水,青筋暴起,他努力地仰高脖子,然后猛地朝床头撞去,一下又一下,血液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来人!谋杀!来人……”

护士纤长的手指正在有条不紊地操作输液装置:

“不用挣扎,巴比妥酸盐……你会无痛地死去。”

巴比妥酸盐?

安乐死的药物?

不!

不!

我不能死!

我死了我妈就活不下去了!

不!不行!

妈!

他看见了,那双在医用口罩之上的眼睛——戏谑,狂热,喜悦……

人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睛?

“来人!快他妈来人啊!”

李恬仅能活动的头部剧烈地摇摆,妄图用头部的肌肉带动身体引发更大的动静。

身旁的护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露出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弯起,像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

她调大了药物的流速。

人呢?怎么没有人来!

李恬的眼前开始出现了重影,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得累过。

不,不行……

他再也没有力气了,只能在床上喃喃自语:

“妈……妈……”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了空气进出喉管的“嗬嗬”声。

终于,李恬瞪着充血的眼睛,停止了呼吸。

圆月倒映在了他无神的眼眸中。

医院里静悄悄的,像是坠入了梦乡。

护士摘下口罩,一张温软可人的脸显露而出。

她凑上前和李恬瞪大的眼睛对视,交织的情绪在扑闪的眼睛中流动,最终显现出了最虔诚的狂热。

她轻柔地拔出针头,再有条不紊地将皱了的床单铺展整齐。

李恬的双手被她叠放在了胸前,僵直的双腿并在了一块儿。

最后将头部摆正后她俯下身去,痴迷地凝视着那双瞪大的眼睛——恐惧,不舍,绝望……

完美!

她依依不舍地把李恬的眼皮合上,跪坐在他的床前,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乌黑手枪。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她光洁的额头:

“让火焰终结我的生命……”

“让神灵垂青您的身体……”

“死亡会邀请您……”

“来到诸神的游戏……”

……

“砰——”

鲜血染红了白床。

乌鸦冲上了云霄。

圆月爬上了树梢。

……

大理石砌的台阶,垂吊着的水晶灯。

李恬的眼神再度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黑天鹅羽毛织就的绒毯。

他正跪在上面。

我……不是死了吗?

“亨利·布兰维尔,王国最伟大的猎人。”

一双鲜红如血的高跟鞋闯入他的视线,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请你告诉我,白雪公主为什么还活着?”

一根花纹繁复的手杖猛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李恬的视线不由地自下而上地掠过——修长的腿,黑羽的长裙,天鹅般的脖颈……一直到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

李恬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种美,但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世间一切形容美的词汇。

可是……她为什么要说“白雪公主”?

那不是童话中的人物吗?

鲜红的大字蓦地浮现而出,在李恬愣直的眼神中,它们悬空缠绕,以荒诞怪异的形式排列在了半空中:

【欢迎玩家李恬来到“游戏场”!】

【这是您游玩的第一个游戏——《格林童话》】

【检测到您尚未服用“登阶之水”,身体面板尚不开放。】

【“登阶之水”只存在于玩家的第一个世界中,请竭尽全力地找寻到它,踏上朝圣之旅!】

【请完成任务:白雪公主的幸福生活!】

【是牛羊在唱歌?还是鸟儿在吃草?】

【追寻幸福的路上,我们是失去的更多,还是收获得更少?】

【玩家李恬,请书写你的答案!】 小屋 下巴处的灼烧感惊醒了李恬。

他的余光看见王后的手杖上竟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亨利,被欲望所左右的猎人是不合格的。”

窒息,前所未有的窒息感笼罩了李恬,他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掐着自己的脖颈,缓缓地用力。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杀掉……白雪公主……”

窒息感骤然消失,李恬瘫坐在黑天鹅绒的地毯上大口喘气。

王后慢条斯理地将手杖收起,她慢慢地蹲下,像大人对小孩一样抚摸着李恬的脑袋,声音温柔而凛冽:

“最后一次,别想着耍花招,亨利。”

“我会给你一份地图,照着它,如果三天之内我见不到白雪公主的脑袋,我会让你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

一张褐黄色的地图在半空中突兀地显现,上面用鲜红的笔触勾勒出简单易懂的路线,笔画的尽头是一个大大的叉号。

【您获得亚辛·拉尼娅的手绘地图,它会带你走向白雪公主的藏身之所。】

【背叛之人从不值得第二次机会,即使是王国最伟大的猎人也同样适用。】

【面对这样一位心慈手软的王后,亲爱的猎人,您忍心伤她第二次吗?】

……

李恬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出王后的宫殿的了。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刻钟之内。

突如其来的离奇复生,接踵而至的死亡威胁,云里雾里的主线任务……他感觉自己现在昏昏沉沉的。

不过,在长达一年的瘫痪之后,他——能走了。

管他今朝死,明日活;任他起山火,刮东风。

现在的他,不是瘫痪了。

他在堆满鸡鸭牛羊粪便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走,感受着许久未曾有过的对四肢躯干的掌控。

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狂野的冲动。

他的四肢开始摆动,他在王国的街道上尽情地奔跑。

从粪便堆积的街道上刮出的恶臭的风扑在他的脸上,被他撞到的居民暴躁的咒骂灌入他的耳中,屋顶上悬挂着的太阳的光辉洒在他的身上……他不管不顾,只是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热泪盈眶。

他的脑海中一直萦绕着方才猩红盘旋而成的文字:

【对于玩家复活的请求,需由通关情况来判定。】

他得回去,他必须回去。

……

【赤手空拳的猎人与莽夫无二,作为一名合格的猎人,请回到城外小屋取回自己的武器。】

李恬在城门口收住了脚步。

此刻是正午时分,城门大开,有两位身着盔甲,手持利斧的守卫把守着大门。

城外小屋……可小屋在哪里?

他莫名其妙地来到《格林童话》的世界,成为了因为心软放过白雪公主而遭受清算的猎人。

可他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他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对《格林童话》的熟悉。

可原本的《格林童话》中可没有提到王后给过背叛的猎人第二次机会。

《格林童话》的故事情节……真的可以完全相信吗?

李恬跟在三三两两出城的居民身后,尽量使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这些居民们身后都背着一个大大的麻布袋子,面黄肌瘦,如同游荡的孤魂般一个个在守卫的盘查下走出城门,看样子应该是要去森林中采摘东西。

“亨利!看到你还活着真好!先前王后又要召见你真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要给你筹备葬礼了呢哈哈!”

肩头猛地一沉,一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闯入李恬的视野,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酒气也从这人咧开的嘴中飘了出来。

这是城门的两个守卫之一,看这样子,应该与猎户很熟络。

李恬眨了眨眼,预感到机会来了。

猎户的身体很健壮,即使这个守卫身量很高,身上还穿着盔甲,他仍然能单手环抱住:

“老兄!你可别提了,我差点脑袋就搬家了。走,去我的房子里喝两杯!”

他两只眼睛一直盯着这名守卫,待看到其脸上的迟疑之色后顿时放下心来——八卦还能喝酒,没有任何一个酒鬼能抵御这种诱惑。

“该死的哈瑞,你一直朝我看什么?这又不是你第一次这样干了,在喝死之前,赶快喝你的酒去吧!”

另外一个瘦高的守卫没有好气地对一直朝他使眼色的哈利说道。

哈瑞龇着白牙打了个哈哈,拽着李恬的胳膊就往不远处的森林里走去。

李恬一边在路途中应付他稀里糊涂的问话,一边紧盯着在茂盛的枝丫树叶中逐渐显露的木屋,在大约十分钟的脚程后,两人终于到了门口。

“亨利!你必须把你藏着的苹果酒拿出来!兄弟!你相当于死了两回了,这难道不值得庆幸吗?”

哈瑞在一旁絮絮叨叨,仿若自家人般从门前的羊皮地毯下摸出一把铜制钥匙,轻车熟路地迈进屋子,径直朝着一间橱柜走去。

屋子里很整洁,正前方的壁炉里有炭火在缓缓燃烧。壁炉上方悬挂着一个硕大的鹿头,旁边挂着一把被擦得油光瓦亮的双管猎枪,它的枪柄处雕刻着古朴的花纹,从枪管的反光程度来看,枪的主人一定十分爱护它。

房门处摆着一张木床,上面藏青色的床褥叠得很齐整。一顶褐色的帽子被端正地摆放在了床头的橱柜上,紧挨着它的是一把漆黑的猎刀。橱柜的其他地方全都是风干的腊肉和瓶装的酒水。

总而言之,这是很标准的一间猎人小屋。

相比起其他生活在王都的国民们,这个猎人的生活已经相当滋润。

可惜,当权者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就足以把一个猎人的幸福生活毁掉。

“伙计!你必须得跟我说说王后是怎么……”

哈瑞手拿着一瓶橱柜里的清酒,脚下晃晃悠悠,话还没说完就直接栽在了地板上。

震天的呼噜声响起,李恬跨过哈瑞倒伏着的庞大身躯,一寸一寸地在这间小屋子中搜寻起来。

【物品:保养得当的双管猎枪。】

【介绍:这把猎枪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主人的精心养护仍然让它保持着当年的威力。请相信我,不会有任何一个生物愿意挨它两下。】

【品质:白色。】

……

【物品:锋利的猎刀。】

【介绍:王都中最优秀的铁匠格里·芬兰打造,他的每一件作品都是精品,这把刀也不会是例外。】

【品质:白色】

……

【物品:猎人的套装。】

【介绍:除了这顶绅士的帽子是从王都裁缝店里买的外,其余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自己织造。当然,猎人的经验不会丰富在裁缝上面,不过它也足够让你在密林中追寻猎物。】

【品质:无。】

……

李恬掀开床底下找到的木箱,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他情不自禁地向后仰了一下。

木箱里只有一个褐黄色封皮的本子,微小的体积占据了箱内庞大的空间。

他迟疑半晌,还是将落满灰尘的本子拿在了手中。

【恭喜玩家李恬发现剧情线索——“猎人的笔记”。】

【压箱底的笔记中会记载什么?】

【是猎人狩猎成功的喜悦?】

【还是不可告人的秘辛?】

【亲爱的玩家,您怎么能忍住不打开它!】 猎人笔记 “1756年8月25日。”

“亚辛·拉尼娅王后召我入宫,她吩咐我将白雪公主秘密带出王宫……然后处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亚辛·拉尼娅王后,但她的事迹我早有耳闻。她会给王都里的穷人施粥,会向国王进谏国民出入王都不再缴纳费用,还会在盛大的节日里向民众们热情招手……可她现在让我杀死她的孩子,让我用象征猎人家族荣誉的猎枪崩碎一个小孩子的脑袋,挖出她的心脏,我……做不到。”

“我让她逃到大山里面,逃到王后抓不住的地方,即使我知道,群山里的野兽会将她撕得粉碎。”

“我杀了一头野猪,取出它的心脏去交差。王后当着我的面把心脏吃了下去,鲜血四溅……该死,我写不下去了!”

……

“1756年8月26日。”

“哈瑞这个老酒鬼又来找我喝酒了。他告诉我亚辛·拉尼娅王后最近有些不对劲,宫廷里的守卫因为一些小小的疏漏便被她直接处死,仁慈宽厚的国王也对她的所作所为保持沉默。”

“他说王后绝对染上了黑魔法,那些该死的巫师们的诅咒。”

“我有些害怕。我用猪心顶包的事情……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

“1756年8月30日。”

“风平浪静。我担惊受怕地过了五天,看来这件事算是翻篇了。”

“我能继续干我的老本行了。诶,这年头做个有良心的人真他妈难。”

“在距此五公里外的另一片森林中我发现了狼的足迹,看样子应该是一匹幼狼,虽然没有发现,但它的身边一定跟着一匹母狼。”

“过些日子我得把这些狼杀掉,不然恐怕会有伤亡。”

……

“1756年9月9日。”

“见鬼了,现在竟然在下雪。”

“恐怕今年的收成得减一半,税收又得涨。”

“今日从格里·芬兰手里取走了我预定的猎刀,做工没的说,心是真黑。”

“路上有个披着红棉袄的小女孩在卖火柴,什么人家忍心冰天雪地里让自家女儿出来。正好回去得生火,我用一金郎把火柴全买走了。”

……

李恬将猎人的笔记缓缓合上。

这本笔记里记得大多是些琐事,诸如今日打到了一匹狼,遇到了一只熊之类,只有为数不多的篇幅里记载了他想要的信息。

他的脑海中不由地勾勒出一个大大咧咧却心地善良的粗犷男人形象,他……是个好人。

猎人的笔记从下雪那日起就不再记载了,到他发现为止应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以至于褐黄色的封皮上堆上了满满的一层灰。

李恬慢慢眯起了眼——疑点实在太多。

首先,照着猎人笔记所说,亚辛·拉尼娅王后先前应该是很善良的——至少装得很善良。结果不仅要处死白雪公主,后来更是滥杀宫廷侍卫。

是本性暴露?还是受到了什么不可抗力的干扰?

其次,国王为什么置身事外?他的女儿被逼走,妻子在滥杀无辜,他竟然不做出任何措施!

最后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披着红衣,雪地里卖火柴……这很难不让他联想到同样著名的《安徒生童话》里的故事。

可是游戏名字分明是《格林童话》……

巧合吗?

李恬将猎人的笔记放回原位,轻轻合上了箱盖。

线索还是太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世界绝对不会像绘本上一样天真可爱。

“呼呼——”

哈瑞翻了个身,涎水流了一地。

李恬换上猎人的套装,将双管猎枪挎在背上,猎刀入鞘别至腰间,紧接着他在橱柜里取了数十发子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木屋。

屋门被轻轻合上,哈瑞的鼾声仍在震天响。

……

王后给的地图很神奇,上面的红色叉号大部分时候不动,但有时候也会微弱地移动。

李恬觉得这类似于实时定位,心里也对这个世界的凶险程度更了然了几分——这里可真的有黑魔法一样的东西存在。

树林里很安静,兔子时不时地冒出头,又在淅淅索索的踩叶声中迅速遁去。鸟儿衔着食物入了茂密的枝叶,啾啾喳喳,应该在为雏鸟喂食。

生死存亡的威胁就在身后,李恬的心却逐渐慢了下来。

三年了。

他三年里从未离开过医院,山川湖沼只能在屏幕上瞧见,蓝天白云只有短暂的外出时才会坠入他的眼帘。

他羡慕健康的人们,即使他们总是行色匆匆,却始终拥有着能够自由奔走的权利。

至少,他们的妈妈不会因为儿子是死是活而在深沉的夜里惊醒。

层层叠叠的草丛逐渐变得稀疏,一条羊肠小道显露了出来。

路的尽头,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李恬有些饿了。

猎人在丛林中不可能找不到吃的,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占据了猎人身体的普通人。

开枪,生火,辨认药草……身为一位合格猎人的必备技能他都一窍不通。

总而言之,他要去蹭饭。

和煦的阳光洒在李恬的肩头,一阵馥郁的花香飘来,直勾勾入了他的鼻孔。

油菜花,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金黄的花海被微风吹拂,左右摇晃,前后荡漾。

李恬眯起了眼——花浪起伏,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跃动。

双管猎枪被他持在手中,确保子弹已经上膛,他缓缓地向花海的边缘走去。

近了,近了,那是……红帽子?

在黄色的花海里缓慢移动的一抹红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短暂的静止后,一张略带些婴儿肥的脸庞缓缓升了起来,水盈盈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愣神的李恬看,嘴角勾起了可爱的弧度,露出白生生的小牙:

“您好呀,猎人先生。我是小红帽,我在摘花呢。”

她的眉毛弯似月牙,像在给谁证明似的高高举起了手中一束黄灿灿的油菜花。

李恬并未放松:

“小红帽,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他手中的枪并未放下,小红帽却浑然不怕,就好像在她的眼中这个世界只有善良和温暖,即使一个猎人突兀地持枪出现,他也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小红帽乖顺地来到他的身边。走近了以后李恬才发现,她的头发末梢还在往下滴着莹润的水珠,脸上还残留着些水汽,红色的衣裳却很干燥整洁。

李恬为她擦了擦脸上的氤氲的水汽,蹲下身轻柔地问道:

“那个冒烟的地方尽头是你外婆的家吗?”

小红帽踌躇了半晌,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路上碰到狼了,对吗?”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地叫道:

“是的!是的!猎人先生,您怎么知道的?”

李恬的眸光骤然一沉:

“它让你给外婆带束花,你就来这里采花了,对吗?”

“对的!您好厉害!”

李恬抿起了嘴唇,看着小红帽水盈盈的大眼睛,尽量温柔地开口道:

“小红帽,叔叔有点儿饿了,可以先带我去你的外婆家吗?”

“好哒!花已经足够多了,猎人先生想吃饭就和我来吧,外婆的饭很好吃的!”

李恬闻言,立即单手拎起小红帽,脚步不停,快速向炊烟升起的方向奔去。

小红帽在半空中咯咯直笑,李恬却思绪万千。

他清楚地记得《格林童话》中的情节:狼人哄骗小红帽采花之后,自己抄近路去吃了外婆。

现在屋子里待着的——究竟是慈祥的外婆,还是披着衣物的恶狼?

猩红的字眼已然在他的眼前浮现:

【恭喜玩家发现支线任务——狼外婆。】

【金黄的油菜花,送给最爱她的外婆。】

【纯洁无暇的美好,是否会脱生于最阴暗的丑恶?】

【玩家李恬,请给出你的答案!】

【任务要求:带上小红帽并且确保她的安全。】

【任务奖励:未知。】 狼外婆 房子在三棵大橡树下,低处围着核桃树篱笆。

烟囱处有白烟袅袅升起。

李恬的额头上沁出了些许薄汗,平生第一次,不在口传中,不在屏幕上,他得独自一人面对凶残的野兽。

小红帽已经被他放到了地上,她很安分,像大人们都喜爱的小孩子那样,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跟着你。

“小红帽,你先别进去,就在门外叫你的外婆。”

李恬一边吩咐小红帽,一边端着双管猎枪环视四周。

磨盘,水井,橡树……他锋锐的眼睛扫过一处又一处,一遍又一遍,终于确认大灰狼不在附近。

狼在屋里。

微不可闻的血腥气从屋里飘了出来,猎人身体的本能告诉李恬——里面危机四伏。

“猎人先生,外婆她身体不好的,我们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小红帽水润的眼睛中盈满了不解。

“乖,我们得看外婆休息了没有。”

李恬不打算告诉小红帽她的外婆很有可能已经被吞入腹中——这个深爱自己外婆的姑娘很可能会干出些影响他计划的傻事。

“好……好吧。外婆!你在家吗?”

清亮的嗓音被温柔的风儿传出了很远很远,篱笆缝隙中生长的花朵也附和似地摇摆身体。

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在。

“外……外婆?你在家吗?你是不是生病了?”

小红帽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两步,李恬把她轻轻地挡了回去。

“小红帽,外婆生病了,嗓子疼,快进来吧——”

尽量装得轻柔却仍显粗粝的声音从屋子内传出,李恬心下已然确认——灰狼已经吃掉了外婆。

小红帽听到这破绽百出的声音却浑然不觉得不对劲,只是急匆匆地应和:

“好,我这就来!”

一切都在按照《格林童话》中的剧情发展,接下来就是小红帽和狼外婆展开对话,然后大灰狼将其一口吞掉。

森林中的猎人最终会救出小红帽,就目前来看,猎人应当就是自己。

不过这回,他会抢先射杀大灰狼。

小红帽脚步蹬蹬,轻快地上了阶梯,李恬紧跟在她的身后。

浓郁的血腥气灌入他的鼻腔中,强烈的反胃感被他死死地按压住。

李恬的食指稳稳地搭在猎枪的扳机上,在他看清狼的一瞬间,飞溅的霰弹就会从枪管中喷涌而出。

“小红帽,让外婆好好地看——你是谁?”

头戴丝巾的狼首正诧异地盯着小红帽身后紧随着的李恬,它嘴角扬起的笑容尚未褪下,清晰蹦出的人语更添一分诡异的荒诞。

李恬近乎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将小红帽挡在身后。

他和大灰狼仅剩半尺距离。灰狼为了哄骗小红帽已经缩在了被窝中,想要起身反击需要多费一番功夫——正中李恬下怀。

“砰——砰——”

火光闪耀,血花四溅。

藏蓝色的棉被被双管猎枪轰出了两个大洞,棉絮飞舞,有些还被灼人的高温点燃。

喷涌的血液染红了床单,灰狼的四肢在棉被里痛苦地乱蹬,凄惨的嚎叫响彻四野,毛茸茸的脸上出现了拟人化的痛楚。

“啊——”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小红帽终于反应过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了下来。

李恬的脸上仍十分凝重。

他的眼前赫然浮现出了一长条红色的框,方才那两枪直接让框里的红色见底,但仍然有将近十分之一的红色顽强地存留着。

这应该就是生命值。

【检测到玩家李恬经历了游戏中的第一次战斗,现为您讲述战斗系统。】

【红色代表敌方生命值,完全消失代表对方死亡。】

【注:生命值并非客观存在,只是衡量对方生命情况的参照。】

【其他颜色代表不同“朝圣之途”的个性化能力,尚待探索。】

……

灰狼的身体逐渐停止了动弹,汩汩的血液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小池塘。

“叔……叔叔,我……我好怕。”

小红帽死死地抱住了李恬的大腿,裤腿上的湿意表明这个可怜的孩子真得让吓坏了。

她什么都明白。

是她告诉了灰狼自己外婆住的地方,是她太过贪玩在路边采花。

如果不是李恬的话,她恐怕已经葬身狼腹了。

李恬轻柔地将其抱在怀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让她尽情释放着突然失去外婆的痛苦。

小红帽渐渐停止了抽泣。

“猎人先生,你可以把我的外婆从狼的肚子里救出来吗?”

《格林童话》中记载:猎人剖开狼腹,救出了外婆和小红帽。

现在是小红帽主动提出剖狼腹的要求。

然而这个世界并不是真如童话般美好,不可能有一匹狼嚼也不嚼就活吞一整个人,这个人还能完好无损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恬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小红帽的脑袋,待看见手上沾染的鲜血后还是缩了回去。他表情严肃地问道:

“小红帽,即使我剖开狼腹……你的外婆也可能已经死了。你能接受吗?”

晶莹的泪水又盈满了圆润的大眼睛,小红帽犹豫了半晌,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她心意已决,李恬也不介意满足她的心愿。

他转而起身,抽出腰间的猎刀,一步步走向已经被打成筛子的狼尸。

这匹狼比他想象中要大很多。

如果竖立起来的话至少有两米高,不过身形很瘦,隐约还能看见腰间的肋骨。

李恬的眼睛微不可查地眯了眯——这匹狼的肚子太干瘪了,绝对不像是刚刚饱餐一顿的状态。

是来不及吃吗?

刀锋从狼的肚脐处向内捅了三寸,接着他逐渐用力,有些生涩但还算顺利地划到了狼的胸腔。

破烂的内脏流水般淌了出来,散发出来的恶臭逼人。

李恬眉头微蹙,手上动作不停,接连划开了胃袋和小肠。

黑黄色的腥臭液体流出,小型生物的骨架,尚未消化完的动物毛发,甚至是残留着的草根……一样样东西被翻出,却始终不见人类的器官和皮肉。

李恬的身体逐渐紧绷,一种诡异的感觉逐渐爬上了他的脊椎。

小红帽畏缩在一旁,不敢看李恬在灰狼肚中翻找东西。

李恬缓缓地站起身来,锐利的眼睛在狭小的房屋中四处扫视。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间不大的储物柜上。

棕褐色的衣柜安静地竖立在那里,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人开启。

他重新填装好双管猎枪的子弹,确保子弹上膛后向衣柜靠近。

“吱——”

木门开启。

在看到里面的蜷缩着的东西后,李恬的瞳孔骤然放大,平举着的猎枪微微颤抖了一下。

老人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储物柜里,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平静,就像是安然地睡去了一样。

她的胸前有被利爪破开的痕迹,心肝脾肺肾,里面的内脏不翼而飞,空荡荡的好像被人整副摘下了一样。

“猎……猎人先生?”

李恬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紧紧攥着自己的心脏。

那种感觉他有过,是在医院的病房强制被安乐死的时候。

他感觉脑袋中有什么东西在爆炸翻腾。

猎人的身体很宽厚,小红帽被挡得死死的,看不清储物柜中的景象。

李恬感觉嘴唇有些干燥,他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小红帽,妈妈让你带的蛋糕呢?是不是忘在哪里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李恬手中的猎枪在缓慢地移动方向,与此同时,孩童天真悦耳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炸响:

“猎人先生,您在说什么,我怎么会有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