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潮信》 第一章 战报 聿(yù第四声)朝,永绍五年正月十三,立春。

聿朝由高祖浴血奋战二十余年,将士死伤近三十万,终于梅州一战天下归心,国号聿,取文治天下之意,愿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经盛武、明德、宣仁、同庆四代,传至永绍。

一匹瘦弱却坚韧的老马疾驰在析津至河间的官道上,那人与马晃动的频率不一,一看就是个步卒.

粗布制成的双肩包满满当当,官道两侧零星几个耕作的壮年,目光随着那烟尘远去,直到尘埃落定,继续俯下身锄地,四乘宽的石灰路见不到一只牲畜。

每隔十里可见一处驿馆,距离驿馆较远的地方会有一些流民,等到每日申时,驿馆的泔水就会从后门倒入引水渠。

流民会聚集在水渠的中游,迎接今日的施舍,这种默契已经持续了很久。

驿馆内,步卒刚刚下马,有一个老兵就把他的瘦马拉去马厩休息了,他走进食肆,疲惫的坐在一个新兵的对面,新兵正要起身帮他拿下背包,被步卒一下拦住。

“没见过你”

“俺是杨大树的弟弟,杨大木”

“你哥呢”

“调去西平了,已经半年了”

“知道规矩吗”

“一、令与大监同至府衙

二、沿途如有袭扰者先斩后连坐

三、私拆令者本人至三站内驿馆差人连坐,遗三族,斩立决!”

“不错,俺叫陈仲跃,上次来传令还是你大哥,俺俩见过好几面呢。”

“陈哥,咋没见大监。”

“大监还在路上,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次传令大监非要坐车,这才午时,我先签个信,咱们先吃饭”

说完,陈仲跃便把他的背包放在了杨大木手里,杨大木抱着背包走进后院,走到馆丞的房间。

馆丞正在闭目养神,双脚翘在桌岸上,身子摊在摇椅上,“驿”字服上有一条窄窄的黑边,用来区分他和普通差人,手里抓着一捧风干的红枣,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着。

双眼无神的看着房梁,那里仿佛有两个小人正在唱戏,“如果是雅乐的话我又怕我听不懂,如果是小曲俗曲,不知道能不能有个姑娘给我唱,要是这会有个唱曲的…………”

“馆丞”这一声打断了馆丞的白日梦。

“何事”

“有令要传”

“拿给我看”

杨大木把双肩包放在了馆丞的桌案上,馆丞看着背包上一个大大的“戰”字,马上问到

“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步卒”

“大监呢?”

“还在后面没赶上”

“知道了,午时了,去吃饭吧。”

馆丞把那干巴巴的红枣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大监都不急,肯定不是什么紧急战报,吃过午饭再说吧,顺便再问问那个步卒。

虽然馆丞在这里已经3年了,但是第一次看到战报,他也是第一次和一个步卒吃饭。

馆丞走向了正厅,饭食已经端上来了,馆内的其他差人就在伙房直接吃了,正厅的圆桌上只有杨大木,馆丞,陈仲跃。

“陈兄在哪位校尉手下当值啊?”

“大同千校尉”

“那兄弟这一行岂不是一昼夜没合眼”

“没事的,大监刚好也没赶到,夜路也不好走,正好今天我在这睡一觉,明天再赶回去,这下一站的差役就是这个杨小兄弟吧”

“是啊,虽然他年纪小了点,但是从这到河间的脚程他是最快的,先吃饭,吃完了陈兄弟上楼好好休息”

午饭只有四个碟子,其中两个碟子上各放了5个,总共10个麸饼,这种麸饼是用大量的麦糠,小米糠,一点水稻糠,加上微不足道的小米,一个饼半个巴掌大,蒸熟就可以吃了。

剩下两个碟子里,一碟是胡萝卜丝泡一点粗盐水,另一碟是浅浅的一层芝麻油。

陈仲跃含糊的说了一个“请”字,大手直接抓起一个胡萝卜丝塞入嘴中,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盐味这么重的菜了,瞬间他的身体疲累全消,他又用筷子沾了一滴花生油,放入口中,本来只是桌上飘着的香气,瞬间进入味蕾,芳香分子直冲天灵,这是他这一生从没有体验过的。

他在幻想,莫不是皇上吃饭的时候都要拿两个大木桶装满这种油,吃一口麸饼沾满满一层的香油,旁边的嫔妃们还要负责给皇上擦嘴,别掉地上浪费了。

“陈兄”

“馆丞大人怎么了”

“胡萝卜丝都是你的,尽情的吃,但是这个芝麻油,也叫香油,需要留一些给大监”

陈仲跃闷“嗯”了一声,满眼不舍的拿着麸饼咬了一口。

“馆丞大人,你们这麸饼怎么这么软和”

“我们也只是多加了一半的小米,比北军的稍好一些,你要喜欢吃,你就吃8个,我和小杨一人一个”

陈仲跃狼吞虎咽的一口饼两根胡萝卜丝,每两口饼再沾上一滴香油,这香油统共也不过10滴,他心里盘算着最后一口的时候吃下第五滴。

吃下最后一滴香油后,碟子里除了5滴香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陈仲跃正用犀利的目光找寻刚刚的“漏网之鱼”,前襟上的7颗,腿上也有一些碎屑,桌子缝里还有一点点,他趴在桌上用力一吸,所有的食物没有一丝浪费。

没人觉得不妥,这种“招待餐”也不是每一顿都能吃上的,这虽然是丁级的,但也见到了油腥,已经比他们平日的伙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平时盐都少有的,更不要说加了小米的麸饼。

两碗井水下肚,陈仲跃向着馆丞抱了一拳,杨大木带着陈仲跃向内院走去,到了一处偏房,一个小小的二层仓库出现在眼前,内院的黄土地比前院大厅的土地还要平整些,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并没有门槛,一楼也不见有窗,陈仲跃向内望去,一楼空荡荡的,杨大木看出了陈仲跃的疑惑道:

“这里以前是放粮草的,年前河间郡来发过一次俸禄,8成还给了上面的官家,现在仓库里就50石粮了,你先住楼上吧,跟我来。”

说罢拉着陈仲跃向上走去,二楼很明显是常年有人住的样子,竟然还有一个木质的床架,干草也有很多,窗户虽然多处破洞但好在都能关上,春寒料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已经很不错了,杨大树和他说了一下茅厕在出门后的西北角便下楼去给他打水了。

酉时

一个差人小跑来到了馆丞面前

“有辆马车从官道来,距此不足5里”

“几乘”

“双乘”

“何马”

“双杂色黑鬃马,双杂色白鬃马,有一车夫像是伍长”

看样子是大监来了,今天析津方向来的传令兵已经有4波了,不知道前线是不是有大战啊。

“快备好厢房,酒肉,内院多撒点水,别弄的哪都是土,那几盏铜灯也摆好位置,前厅到内院的路每5步小径两侧要提好了灯笼,马上去办。”

三刻后

马车停在了驿馆,厢内探出了一个官帽,其下是一张黝黑的有些发红的脸,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扇风耳,鹰眉,两点福星痣,非常稀疏的山羊胡,单看这张脸很像开了美颜挂了胡子的李逵,刚柔并济。

大监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身高六尺有余,一身短打劲装,虎背蜂腰,腰间一个内务郡腰牌,若非是个公公,也是个顶好的儿郎。

馆丞不敢多看,躬身行礼

“大监舟车劳顿,请进馆内稍作休整”

“东西呢”大监问

“已放于内厢,有专人看管,膳食也一并送到了”馆丞答道

“带路”

行至东厢房,一路无话,整个驿馆只有东厢房灯火通明,大监走进房看了一眼战报的背包,把玩着袋子对馆丞说:

“本官昨日已抵达你这十五号驿馆,你清楚了吗”

“清楚了大监,我这就去帮您签信”

“本官不喜别人叫我大监,你就称本官为上大人吧”

“小的明白了,上大人您休息,但有吩咐随叫随到。”

“滚吧,本官不需要人伺候,身边也不需要护卫,都撤走吧。”

“是是是”

馆丞连声称是,退出屋内。

“大人,为什么让那步卒提前来送战报,您又不喜欢坐马车,耽搁了战报且时间对不上的话,他和这几个驿馆的人一个都留不下。”旁边的侍卫说到。

“你在西军多少年了”大监问

“整5年”侍卫答

“5年未死大小征战30余场,斩首20余,斩将3人,官不过宣节校尉,正八品,统兵不过千人,又有我这个大监掣肘,文官弹劾,是不是很不自在。”

侍卫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今日你既然问了我,我便和你说明,日后如果我有求于将军的地方,请将军行个方便。”

侍卫还是不回答。

“那步卒名叫陈仲跃,前朝其祖官至三品,那是西夏节度使,一方大员,被我高祖围困至黑山,其部曲先后投降,他携一家老小正要自尽被我西凉骑踏营时发现,被俘于中军,后全家充军到析津和西京,百二十年已过,他们家竟然还没死绝,甚至他西京家的那一支,勾结外商买通边防,竟然脱了奴籍,那一支还把女儿嫁到了昭德郡的知府家中,你说这种人咱们官家能留他吗,而且边关连战连败,我们要给朝中的大臣们留一点时间。”

大监自顾自的说着,侍卫完全没听懂,大监很严肃的和他说:

“你跟着本官做我的侍卫,回去给你调到禁卫,做个统领,封你个四品的中郎将如何。”

侍卫稍迟了一下,单膝跪地道:

“愿为上官驱驰”

“好,先在这驿馆内杀个差人,然后丢到流民那边去。”大监扶起了他说到。

“我这就去办”

这就算是纳投名状,侍卫知道,今天他不答应,死的这个人就是他,论功夫这位大监可是不输任何军内老卒的,再加上他那把百炼刀,普通粗铁的制式刀扛不住几下就断了。而且今天还和我说了这么多,虽然不太懂里面的厉害关系,但是他很清楚听到了就要站队,不站就第一个死。

侍卫偷偷翻墙出了驿馆,想从外面下手,这些看门的差人都是两两一组的,不好下手,他慢慢摸到了马厩旁边,一个老卒正在喂他们的马,侍卫准备好了一根麻绳,他捡起两块石头,麻绳套上一块石头打在了驿马身上,驿马瞬时吃痛嘶鸣乱动起来,其他的马也被惊了,开始此起彼伏的嘶鸣,马夫怕惊扰到大监,努力的安抚着马群。

侍卫趁乱到了老卒的侧方,另一块套好的石头砸到了后方的陶罐上,破碎的陶罐让老卒下意识的转身回头看去,侍卫从后面快速跟进,勒紧了老卒的脖颈,老卒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因为转身和拖拽的问题导致他前面什么也没有,仅仅几秒钟后,老卒晕死了过去,侍卫背着老卒沿着墙角从后门越过水渠。

“老兄弟,勿怪,我也是逼不得已,还好你轻一些,咱俩一下就能过来。”

侍卫背着老卒,来到了一个距离流民不到20米处的一个小背坡,把老卒抹了脖子,取走腰牌后,回去复命了。

东厢房内,大监看着一桌的酒肉,这是普通百姓一年甚至三五年都吃不到的一桌菜,看着用油炸过的9只鹌鹑,每一只都是去头去脚的,盘边还摆放了9种蘸料,大监嫌弃的看了一眼“粗鄙”,做的太简单了,还有旁边那盆肉,那油花就在上面飘着,下面也是有很多的蘸料,一盘清蒸的肥腻的猪肘,切成薄片,也是配了4种咸甜蘸料,还有一盘油炸的茄夹,旁边还配了一碟极其珍贵的辣椒粉,和一碟生姜茱萸配成的酱。

连个冷盘都没有,这酒是人喝的吗,这么多杂质,大监简单的吃了几只鹌鹑,拿出了自己行囊种的胡饼,这种纯小麦制品没有麦麸的饼,上面甚至还有芝麻,在这种边陲重镇是无法实现的。吃了两口后,他觉得还是改进一下这个汤吧,要不干吃胡饼还是太干了,他取出了包裹里的胡椒,这是御用的,外人听都不曾听过,大量倒入后,闷一会,这锅羊汤就有可取之处了。

大监正准备喝碗汤收尾叫人来收拾的时候,侍卫回来了,给大监看了一下腰牌,大监满意的点点头,示意他一起坐下吃。侍卫虽然是正8品,但是非战时他也很难吃到肉的,特别是调料,他喝了大监剩下的汤,从未有过的舒爽感让他觉得没跟错人。

片刻后,侍卫叫差人过来收拾了餐具,自己也去西厢睡了。 第二章 河间郡 永绍五年正月十四

清晨,馆丞在东厢房门外候着,有事想要禀报,又不敢上前打扰,因为昨晚马夫没有回营房,巡夜的差人出去寻找在一里之外的背坡找到了马夫的尸体,那里离流民聚集的地方只有几十米不到,当晚差人就找馆丞禀报了这个事,馆丞不敢晚上吵到大监,清晨天不亮就早早的来到了鸡窝,猛踹几脚,希望公鸡早点打鸣,打鸣响一点。

辰时末,东厢房有了动静,大监早知道馆丞在门口等着,故意在床榻上养神。

“上大人,昨夜睡的还舒服吗。”

“你们这火墙还不错,屋内也比较干爽,你费心了”

“上大人休息的好就是小人的荣幸了,不敢居功,早膳给您准备了一些鸡蛋和鸡汤,上大人有没有吃食上的习惯,小人去给您准备”

“立春了,给我准备一些香椿酱,用这个酱,烤一只鸡,记得用文火,烤完了刷盐水,不要直接放盐。”

“小的这就去办”馆丞答道,转身去吩咐人准备,并且把做好的早膳端进了屋内。

“何事”大监问。

“小人确有一事拿不定主意,请上大人明示”

大监默许

“昨夜在马厩喂马的马夫不知为何死在了一里之外,我这馆驿中,差人不过12人,且兵甲不足5副,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果去河间郡找郡兵,我也说不清死因,怕他们不借兵,这个案还请上大人帮我定夺一下。”

“那你就自己抓几个流民审审看,几个流民不至于动用郡兵,把签册拿来,我看一下,今天和我一起去的是谁?”

“杨大木”馆丞回答道

“叫上他吃完早饭后启程”

馆丞应了声躬身行礼退出了厢房,馆丞越想越不对劲,照理来说,这5至19号驿馆都是归河间郡管辖,我这馆丞虽然没有品级,但是也应该上禀才是,私自抓人问罪这于法不合啊,但是大监又不许我上报,还是等杨大木走后,我派个人去19号驿馆等着,看大监他们除了河间郡没有,只要出了河间郡我就让差人上禀。

陈仲跃在寅时就醒了,他走到前厅,看到了两个换班的差人问到:

“两位大哥,早饭在哪里吃啊,昨日我传的令是不是已经被大监签收了。”

那两个差人手指了一下食肆方向,并和他说,已经交接完了,这次没有令需要带回,吃完早饭就快去赶回去吧。

伙夫见陈仲跃来了,给他拿了4个麸饼,转身就回去了,他还要为大监准备鸡汤。

陈仲跃叫住了他:

“老哥,昨天我给大监留的香油,大监吃了吗,有没有夸奖我几句”

“大监吃了,还说你懂事呢。”

厨子笑吟吟的道,转身进了厨房。

陈仲跃嘴里叼着麸饼,哼哼着小曲,甩着传令腰牌出了驿馆,走向了马厩,他进去后发现只有杨大木在收拾马厩,不见那个老兵,陈仲跃问到:

“那个老卒呢?”

“昨晚被人杀了,差人们都说是流民杀的,正在等馆丞下令呢。”

“那倒是可惜了”

陈仲跃与那老卒并没有多深的交情只是惋惜了一下。

陈仲跃从马厩中骑上了他的瘦马飞奔回了大同郡的大营,并没有与大监碰面。

“明晚之前我一定要回营复命,否则军法无情,我还要多立战功,早日摆脱奴籍,带着爹娘和弟弟们,在这附近买块地。”

半个时辰后,大监要的烤鸡也送到了东厢房,所有鸡骨都被拆了出来,油炸之后还买了个凤凰展翅的造型,他只吃了鸡冠和两条边腿肉,两条鸡翅中,煎的鸡蛋他吃了5个还剩下3个,鸡汤也少喝了一些,他开门看到侍卫正在院中散步,把他叫了进去吃剩下的餐食。

“谢上官赏”

“将军不必客气,这次你只要按照我交给你的方法办差,回宫后定让你做得那四品统领。”

侍卫满怀感激的又行了一礼。

酒足饭饱之后,大监吩咐馆丞,马车不需要了,给这个差人也寻一匹快马,军情紧急,我们三人骑马。

杨大木在前面引路,侍卫背着那个写着大大的“戰”字的双肩包和大监并排而行。

越向前走便越接近河间郡,官道两旁的屋舍和打谷场也慢慢多了起来,也因为这段官道水脉比较发达竟有些水田种稻,零星能看见几颗果树,每10里便有一个驿馆,在距离驿馆2里处,杨大木放慢了速度和大监说到:

“上大人,前方还有4个驿馆,还剩40多里路,因为越接近河间郡的驿馆越小,怕有一些招待不周,您看是否直接进河间郡。”

“那就直接去河间郡吧。”

三人三骑陡然加速,飞奔至河间郡。

河间郡因为是边境城市,且地理环境优越,两面环水,另有乡镇20余座,是一个重要的边防城镇,常年有驻军边防轮替,也就成了三教九流都聚集的地方,这里的行商经常与匈奴,女真,高句丽贸易,城内的奴隶和商品都非常多样,甚至郡兵都有很多是外籍的。

河间郡城外5里处,三人三骑慢慢走在官道上,本来走在路中间的一些行商的马车,百姓的牛车,人力独轮车,在听到杨大木一句:

“传令到,闲人免近,车马回避,右进左退。”

全都靠左停在了路边,侍卫面露不悦,战报通传挡我者死,为什么还要驱离行人,不过见大监没说话,也就慢慢的跟着前进。

前方突然出现2个骑兵

“我2人是河间郡路引,特来接引传令官,哪位大人是主官,请出示下腰牌,签册。”

见到杨大木身上的“驿”字,知道他是驿馆的人,快马上前,依次看了一下三人的腰牌,杨大木的腰牌仅仅是个小差,看到侍卫的腰牌的时候,两个士兵直接在马上右臂上弯横至胸前行了一个军礼:“千总大人!”,侍卫双手抱拳回了一礼,在看到大监的腰牌时,直接下马行礼:“上州诸司参军事大人!”(从八品,文官职),大监摆了摆手,签册并没有给这两个路引看。

侍卫顺便把那个写着大大的“戰”字的双肩包给两人看了一眼,二人道:

“二位大人此次是送前线战报,十万火急,我等先带二位大人入城,请问大人是先去郡尹处还是城内驿馆。”

二人没敢说是郡衙,怕直接去办公地点引起大人们的反感。

“你带我们进城去后,就各自忙去吧。”

“得令!”

从析津方向过来的一般走北门,北门也是军队驻扎的方向,无战时一般扎营在临近水源的地方,不会离城池太远,一般都在2-3里左右,而且军队都有军屯,春耕期间一般家中有地的会准假回家务农,无地的或奴籍只能在驻地的附近开垦军屯,大多数的良田都被各位王侯,世家大族们分完了,军屯的土地一般都在比较偏远荒地。

美其名曰军屯,不如说就是免费开荒的,军屯的粮食并不归小卒所有,上交后,郡吏先少拿一点油水,当地郡尹和大监分完了才能轮到驻地的将军,一般来说一亩地在北方开荒后平均产粮230斤,郡吏拿10斤,郡尹100斤,大监80斤,将军40斤,最后能从将军手中到小卒手里的不到5斤杂粮,还是杂粮,不是纯谷子或小米,要掺上一些陈粮和糠麸。朝廷规定,开荒一亩,免税一年,次年半税,三年可领地契。

聿朝统一不过55年,人口一直在增加,已过5000万之数,可上报上来的垦荒总数不过4万余顷,相当于全天下用了55年的时间每10人才能多开垦一亩地,这中间有多少的土地兼并和瞒报不得而知。

五人走在官道上,进城需要过3个检查点

第一个检查点有拒马和一个简易的草棚,这道关主要是拦截流民的,骑马或者拉车入城的要先在此检验一下身份,防止敌国细作或没有通牒的,通牒是给行商,大商贾,世家等没有官职的行走天下,卖艺的这些人是可以在官差那领一个木牌证实身份,每年一换,只能在州郡范围内活动,出了区域被抓到会算作流民或充军发配。

这个检查点外流民数量不多,远远望去,大多数都在小河对岸,没有开垦的荒地上自己搭了几个茅草棚。

五人来到翁城,这是第二个检查点,翁城外足足有十几个郡兵,人人手上都有兵器,城头上也有4个弓弩手背着弓望着远处出神。

这个点就相对仔细了很多,要检查铁器,车上的货物,个人的行囊,还要在这参照凶犯的画像,随机抽取一个倒霉鬼拿去结案,因为城内住的人基本都是有权有势的,所以在翁城这里检查的都是最仔细的,除了马车上官家的女眷外,其他人基本就属于来了一次裸检,如果想要一些体面的书生或者一些商人,都会给些银钱通融一下,有品级的官员,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还要满脸堆笑的送到内城,正在他们5人要走进内城时,身后传来几声大喝。

“我这车上的货都是一些玩物而已啊,军爷手下留情,破了就不好出手了。”

大监不悦的回头看了一眼,领头的郡兵转身对身后的兵卒骂到:

“好了好了,让他先过了吧,靠边停着,别惊到了上官的良驹。”

城内的第三道检查点,主要是用来分流的,这里郡兵最多,足有30多个,主城内也分为内外城,外城是没有驰道的,驰道就是为了马车提前修好的定宽的路,外城主要是一些富户,小地主,寒门,临时过境的行商,这些人住在外城,外城的人要在门口登记,住在哪个区域,要去哪里,是探亲还是回家,都要和什么人接触,问完了这么多,兵卒仅仅是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外城的所有人还都要堆着笑脸接受他们的刁难。内城整体比外城高了50公分,一是方便排水排污,二是方便空气流通。

从城门向内走,外城的人几乎都是走向两侧,少数的在驰道两侧有铺子的可以靠着两侧走,内城那个向上斜坡,仿佛成了一辈子都无法爬上去的屋脊。杨大木也和两个路引贴着城墙向东走去,东区是牲畜交易和养殖的场所,还有一些烧瓷烧陶的作坊,沿街的一些铺子都是食肆酒肆客栈这类的,杨大木走到了一家卖糖的店,店内没有什么特别的产品,只有饴糖,就是麦芽糖,有的比较透明的是多加入了一些冬瓜,颜色较深的就是纯麦芽糖,还有绿色的是秋葵汁,红色的红花,甚至有棕色的加入了醋的饴糖,杨大木用了3文钱买了三块深色的麦芽糖,出门后他分给领完两人一人一块。

“两位大哥,你们哪里人啊,我以前来河间的时候没有见过你们”

“我们是三年轮换回来的老兵,我们两个之前是伍长,之前在奉圣州当兵,我叫伊德乐,战刀的意思,他叫金戊图,高句丽人”

“我叫杨大木,15号驿馆的差人,我们先去驿馆签册,然后小弟请着二位大哥吃点饭,小弟就要启程回去了”

三人从东区三大街调转马头顺着街内走去,东区的中心是一个交易市场,外侧是一些家禽,鸡鸭鹅这一类的,中心区域是牛马羊这类大型牲畜,沿着外围的家禽区再走出200步就到了河间驿馆,杨大木上去签册。

负责签册的兵卒问:

“从哪站驿馆过来的?”

“15号驿馆”杨大木答道

“时间不对啊,你带来的签册明明是战报,战报昨日不就应该到城内了吗?而且你这自己过来的,战报在哪里?”

“战报是大监的侍卫拿着的”

“胡闹”兵卒用力的拍打了一下桌子。

“贻误军情你担待点起吗?”

两个路引一看情况不对,转身上马就走。

剩下杨大木愣在原地 第三章 命如草芥 驿馆内的差人中有两位捕快,捕快平时的任务就是巡街,既算是城管,又充当巡警,他们每天都从城外的家中寅时出门,卯时三刻签册,也称点卯,在内城的衙门点完卯,没有关系的就在外城巡视,还能捞一些油水,通过面试还没关系的白丁家庭,只能去看牢房,那些有关系有门路的,就在内城巡视。

两名捕快被这边的吵闹声吸引过来,签册吏对着二人把刚才的事叙述了一遍,捕快直接拿出一根麻绳,打成一个手铐的形状,作势就要把杨大木拷上,杨大木呆愣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差人平时传传令而已,从没和官府的人打过交道。

手铐带上的时候,杨大木的身体有如筛糠一般的抖动,他并不清楚他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全是按照大监和馆丞交代他的,他脑子里混乱的思考着。

“先带你去班房里坐坐,把事都说清楚了,再去见太守”

两人拉着杨大木就往门外走,与其说是拉着他,不如说他是被拖着走的,杨大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带了起来,他脚上的两只草鞋在驿馆的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线。

空的一声闷响,杨大木的脚撞在了大门上,瞬间的吃痛让他回过神来,被拖着出了门的时候大喊一声

“冤枉,我都是奉命行事怎么会贻误战报呢!!!”

两人拖着他走过东区,往西区的班房走去,外城的班房是挨着西北角的监狱的,不过西区却是城内的百姓们最喜欢光顾的地方,西区是小商贩的聚集地,平日里的香料,衣物布匹,手工艺品,戏班,以及靠着榻香河的几家青楼,朝廷对青楼都有明确的等级划分,形成规模的大区域叫做章台,有艺妓的能被成为勾栏,无才艺的被称作北里,犯官家眷被充为娼的被称为娼寮,阁、楼、院、书寓、茶室、下处、小下处,反应了不同的规模,西区到南区被挖出了一条L型的河将整个南区围了起来,南区是收粮和卖粮的地方,西区为上游,青楼的姑娘们,白日无事时常坐在花船上戏水,河中常有胭脂水粉,所以这条河水就叫榻香河,这里水脉复杂,雨水充沛,对于北方地区来说已经算的上是“鱼米之乡”了。

杨大木被他们拷着来到了东区和西区连接的拱桥上,这个拱桥宽近20丈,长不过7丈。桥下有几艘花船摇曳,初春的河水非常的清冽,偶尔有一只纤纤细手撩开船幕,探出头来看一眼船到了何处,又迅速的缩了回去。桥上因为没有建护栏,风会比街道上更冷一些,杨大木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走在他后面的捕头看他有些小动作抬起脚来踹了上去。

杨大木一个踉跄

“老实点,好好走路,别乱动能让你少吃点苦头”

杨大木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捕快,又惊又惧的继续跟着走。

走过了主街,西区的正中心一个红墙的院子,就是平时外城捕快们休息办公的地方,两个捕快押着杨大木从正门进来,前面的捕快边向偏房走去边喊道:

“头,今天来了个大活”

偏房内有四张破烂木桌,每张桌坐了4个人,四桌人都在玩双陆棋。

双陆棋棋盘的每一条边上都有十二个三角形,从右下角开始依顺时针方向用数字1到24编号(对方则正好相反,从右上角开始依逆时针方向编号,己方的第一点就是对方的第二十四点,己方的第二点就是对方的第二十三点,依此类推)。每位玩者将两枚棋子放在第二十四点,三枚棋子放在第八点,五枚棋子放在第十三点,五枚棋子放在第六点。第一点到第六点叫做内盘,第七点到第十二点叫做外盘。第七点又叫做临界点,第十三点又叫做中点。

游戏开始时,每位玩者掷一个骰子,点数较大者先走。双方轮流移动棋子,每次移动前掷两个骰子。掷骰子后,玩者必须按照掷得的点数移动棋子。比方说,如果掷到6和3,就必须将一枚棋子向前移动6个点,再将另一枚棋子向前移动3个点。也可以将同一枚棋子移动6个点再移动3个点,或先移动3个点再移动6个点,但不能直接移动9个点。如果掷到两个相同的点数,就要按照掷得的点数移动棋子两次。比方说,如果掷到两个5,就要将四枚棋子向前移动5个点。

棋子只能移动到未被占据或被己方棋子占据的点,也可以移动到仅被一枚对方棋子占据的点——对方的这枚棋子叫做弱棋。弱棋被攻击后放在棋盘中央的分界上。棋子不能移动到已被两枚或以上对方棋子占据的点。因此不可能有任何点同时被己方和对方的棋子占据。被攻击的棋子从分界上回到棋盘上之前,其它棋子不得移动。如果掷到2,就可将分界上的棋子移动到第二十三点;如果掷到3,就可将分界上的棋子移动到第二十二点,依此类推。

如果所有棋子都回到了己方内盘,就可以开始将棋子移离棋盘。如果掷到1,就可将位于第一点的棋子移离棋盘;如果掷到2,就可将位于第二点的棋子移离棋盘,依此类推。不能将较低点的棋子移离棋盘,除非前面已没有棋子。比方说,如果掷到6和5,但第六点没有棋子,而第五点有两枚棋子,就必须从第五点将两枚棋子移走。如果在移离棋盘时有棋子被对方攻击,就必须等该棋子回到了己方内盘后才可以继续移离棋盘。

首先将所有棋子移离的一方获得胜利,可得一分。如果玩者还未开始将棋子移离棋盘,而对方已将所有棋子移离,对方就获得两分,称为“全胜”或“家乐”。如果玩者还未开始将棋子移离棋盘,且仍有棋子在分界上或在对方内盘上,而对方已将所有棋子移离,对方就获得三分,称为“完胜”或“百家乐”。

对局中某一方所有棋子所在的点数之和(分界上相当于第二十五点)叫做“总点数”。开局时双方的总点数为167。对局过程中总点数一般逐渐减少,但当棋子被攻击而进入分界时,总点数增加。哪一方总点数小,就意味着哪一方领先。

其中两人对弈,两人跟注。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并没有人搭理他。

捕快将绳子的一头递给了后面的捕快,进入房内找到一个上身赤膊的男人,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个男人在房间另一侧的土炕上摸索着自己的上衣,一会拿起了一件满是灰尘的外衣,用力的抖了抖,房间内烟尘弥漫,骂了一句

“谁他娘的刚才趟这了,老子这身皮要是破了还要买新的,以后都看着点。”

其余四桌人只是有意无意的应了一声,那大汉合好上衣穿上腰带便出了房间。

“你仔细的把事给我说一遍”

那捕头说完便从裤兜中掏出一点绿色的叶子,放入口中咀嚼,前面的捕快又在门外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捕头朝地上啐了一口,说:

“先压到牢里面去,晚上散职了我再和老爷说,今天老爷说白天不许去打扰他,他有贵客,到了那边先让咱们田童生给他问问话,换枷!”

杨大木直接哭了出来,大人,我这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进牢房啊,我没有做什么违律的事啊。

两人任凭杨大木涕泪横流,取来了枷给杨大木套上,杨大木几乎都快哭的昏厥了。

两人将他提起,照着左右脸打了几个耳光,杨大木被打的头晕目眩,也不敢再哭了。

伸手!

杨大木把双手伸的比直,两人一左一右,拿来了枷,这个枷上左右两边各一个半孔,中间是放脖子的,这三个孔的距离都不算远,经过常年的使用,上面还有很多不规则木刺,在每个圆孔周围都有一大圈不规则的暗红色血迹,将他手肘弯曲穿过了两个孔,两边木板一对,刚好中间的圆窟窿卡在了脖颈处,拿出来一个木楔,在枷的背面,左右合并的地方有一个方孔,木楔进去一点后,两人踹倒了杨大木,找来一个木槌让楔子插的紧紧的,杨大木又疼的死去活来,但是他不敢哭,也不敢叫,其中一个捕快,拿来了铁手镣,在枷的正面,铐住了他伸出来的两只手。

同时捕头又叫上两个人,陪着前两人一起把杨大木押到牢房。

那两人出来时还骂骂咧咧,这会手气正好的时候,我都赢了8个大子了,你赢了几个,另一个说,我都快赢了20个了,两人瞪了一眼杨大木,一人又补上一脚。

牢房在外城的西北角,离他们的班房也不过500步,四名捕快一路上对杨大木连踢带打,杨大木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了,越往牢房走,走过了一些肉铺和铁匠铺后,路上的行人越少,终于在前面看到了一个牌子,“河间牢房”这是个木牌子涂了红漆,并没有牌匾,也没有门楼,就是一个大大的木盘子用凹板刻上去的字,常年暴露在外,已经分不清那几个黑色的字是墨还是污秽。

牢房并不像班房那样奢华,只有两个带着瓦片的房子,剩下十几个用砖垒砌起来的框。中间和正面就用几根木头撑着,顶棚只有一些茅草,一靠近这里,那股腥臭的味道比东区的家禽那边还要难闻几倍。

捕快向内招呼一声:

“贻误军报重犯带到,牢头来给他安排个地方,我们还要回去上报太守,有劳兄弟了。”

牢头长得眉清目秀,要不看身前大大的“狱”字反倒像个书生。

“都说了在外面要叫我田童生吗,牢头牢头的,有辱我这腹中锦绣。”

“好的田童生,劳您大驾了!”

牢头名叫田文才,永绍初年的童生,童生是进过乡试的,只是没有通过考试,童生通过府试便是秀才,秀才中举便是举人,举人之上是贡士,贡士之上是进士,进士又分三甲,每三年一科中进士及第者也就是一甲,不胜繁多,自科举400年来,能连中3元者,即乡试,会试,殿试者皆为头等的,仅5人。每年约有40万秀才参加大考,田童生努力了4年还是没办法在乡试中脱颖而出成为那40万秀才之一。

“跟我进来吧”

田文才招呼了一声,朝着班房走去,杨大木跟在后面,田文才示意他坐在桌案对面的石墩上,这个班房也有一个土炕,但是整体比捕快们的班房小了一半,房内有两扇窗,窗上的油纸竟然没有破损,屋内也有一个很简单的木质书架,整体环境非常的整洁干净,田文才与杨大木对坐,在他面前的桌岸上还有笔墨纸砚,他拿起了一本《河间狱录》,填墨,翻开新的一页,记录到,永绍五年正月十四,嫌犯一名,疑罪《贻误军报》,瘦金体的字写的格外工整,一人兼两份工,可以拿两份工钱,一个牢头会让人抢破脑袋,因为油水足够大,在狱内,吃喝拉撒都是要交钱的,但是还要兼一份刀笔吏的话,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了,毕竟识文断字还要有条理的人,是不愿意和这些腌臜的人和事掺和在一起的,美其名曰有辱斯文。

田文才开口说:“说一下怎么贻误军报的。”

杨大木慌乱的讲述着,想起什么说什么,时间也是完全对不上。

“来送令的是一个我大哥的好友。”

“大监昨晚才到”

“我刚在驿馆半年,还没拿到钱”

“路过的几个驿馆平时我们都是要进去签册的,大监说不去,我就没去”

田文才从他混乱的口供中整理了一下,边整理思绪边写,好我念与你听一下,如果没问题你就等着提审吧。

“前来传令之人,是你兄弟二人的党羽,上监已于十二日晚到达驿馆,却不见战报,待到13日才见传令之人,大监体恤士卒,没有责罚,且于十四日卯时便出发传令,但却中了你兄弟二人早就策划好的奸计,不在中途驿馆换马签册,妄想栽赃大监,实为外军细作。”

杨大木听得有点蒙,我是这么说的吗?杨大木忙着否认。并不是这样的,明明是大监后到的,陈大哥先骑马到的。

杨大木激动的站了起来,田文才出门招呼了一声,两个狱卒进来,抓起杨大木。

“给他送到丁字房”

丁字房,顾名思义,甲乙丙丁,最差的牢房,因为本就在西北角,又离城墙不远,这里几乎被高大的城墙遮掩的看不到一点光线,哪怕是正午也只能透过千疮百孔的破旧茅草屋顶射进来短暂的阳光,三面是墙一面是木栅栏,让那些窝在城下的风有了宣泄的出口,几乎昼夜不停的刮进来。

一个狱卒用一个简易的钥匙打开了大门,另一个狱卒手放在刀鞘上,防止牢内的犯人冲出来。

杨大木被推搡着进去了,开门的狱卒又拿出了脚镣,把他和其他人的脚锁在了一起。

杨大木被打怕了,这次没敢出声,但是正给他上锁的狱卒先和他说:

“马上要放饭了,你要是想吃就给1纹钱,想吃麸饼就是5纹,草席是10纹,想要衣物的话100纹,出来放风20纹一次,脚镣想要松一点30纹,卸枷200纹。”

说罢就伸出了手。

杨大木出门带了他所有家当,只有40纹,他让狱卒伸手进怀中拿出了他所有的钱,请他把脚镣放松点,再给他一个草席,吃上一餐饭,他的包袱在被捕快抓的时候已经被拿走了,里面有几个麸饼,现在他除了这身衣服什么也没有了,狱卒没搭理他,又在他身上一直摸索翻找,发现没有别的油水后,给他的脚镣拷的稍微松了一点,拿了一个被老鼠啃的已经看不出什么形状的破草片。

两个狱卒转身离开了,锁好了门。

杨大木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破草片上,眼泪瞬间从眼眶流了出来。

他丝毫没注意到脖颈和手腕带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差服。 第四章 连坐 内城的一座院落内,大监在太守的陪同下来到了正堂,侍卫被安排在外院的一处花园中由一青年作陪聊天。

内院中,太守和大监稍一落座,太守挥手屏退左右,向大监的方向靠了靠说到:

“公公此行真是帮了下官一个大忙啊,那昭德府的知府此次终于能被扳倒了,他金家在宫内每次都想弹劾我们陆家,御史台都快姓金了,多亏了公公的精心筹划,我代陆家给您准备了一份薄礼,汴京玄武大街有一处宅院,名为碧波院,共有四进,管家3人下人60人,庖厨,舞女有20多人,还有100门客,均已在我家族中供养了3年,无不死忠,还有汴京城外上好的500亩水田,这是地契和卖身文书,请公公不要嫌弃。”

说着陆康超便将一个带着锁的木盒交给了大监,打开给大监看了一下,又关上后,将钥匙一并推到了大监面前。

大监不动声色的将木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陆大人客气了,这次不止是为了帮你们陆家,咱家也是奉了干爹的旨意,这次主要是帮陆贵人,陆贵人最近和圣上还是很要好的,咱们这做奴婢的,肯定是为了圣上考虑,只要圣上好,就是咱大聿好,再说了,陆大人送我的这些东西,我也不能全都收下,回去还要孝敬干爹,孝敬圣上,还要给宫内的其他当值的公公们分点好处,是吧陆大人。”

陆康超知道来的这个太监肯定不是什么好处理的主,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这太监们到各个府衙都是刮地三尺的,更别说还打着帮陆家办事的旗号了,陆康超在他们没进城的时候早就通过线人知道了这个太监干的好事,这是借着前线战报的事情,想和我陆家绑在一条船上,一个从九品级的大太监,在宫内也就比没有品级的太监,强一点点,无非是不在内务府干些杂货而已,我叫他一声公公都给他抬高了十品了,还想狮子大开口,真是觉得我陆家可欺啊。

陆康超虽然心里非常抗拒,但是转身还是从怀中拿出了十张银票,慢慢推到这个小太监面前。

“公公,这是2000两的银票,这是交引铺的,河南道,河北道,何东道,陇右道关西道,都能兑换,在汴京甚至能多换出8分利,好协助公公在内院走动,顺便帮我陆家贵人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圣体安康,也是我等小官每日祈祷诵经的心愿啊!”

陆康超作势向东拱了拱手。

大监开心的收起了银票和木盒。

“陆大人的忠心,可照日月,我去叫我那侍卫将战报交于您手,明日我等再来叨扰了”

“大监不如用过午膳再走,正好午时,府上专门为您准备的一些从汴梁过来的吃食。”

“不劳陆大人费心了,您这边还有案子要审,咱家就不叨扰了。”

大监去外院叫侍卫把战报交给了管家,转身离去了,门口有马车接上他们去了陆家的另一处接待外宾的宅院。

陆大人在屋内扶着头,把那太监送走后,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让个从九品的小太监催着我办案,还明天就要走,简直是不把我这个太守放在眼里啊,也没把我陆家放在眼里,我还要帮这个阴阳人擦屁股,太无理了。

调整了一下心情,陆大人摆了摆手,在门外等了好一会的管家进去了,陆康超点了下头,管家把所有情报说了一遍,从他们是如何到的15号驿馆,再说到中间驿馆没有停歇,进了城,那个驿馆差人如何被拿下,到现在要被送到狱中,这方圆百里内的事,只要陆家想知道的,基本都会有人主动送上情报,那捕头也是火急火燎的跑到宅子的后门,和门房通报了,管家汇总了所有来报的信息,总结整理好后,念给了陆大人。

“那个刀笔吏是什么情况?他事先知道吗?”

“回大人他并不知情”

陆康超把门客和管家所说的对了一下,两人并没有什么出入,看来情报还算可靠,在大监没到内城之前,陆康超的门客就将他们一行人的动作都报告给了他,每隔半个时辰过来通报一次,陆家作为大家族不可能信息情报只通过一个渠道获得,这种边陲重镇更需要多条情报网,万一有个疏漏,他在边陲镀金的计划就容易变成丧命计划。

“那刀笔吏叫什么名字”

“田文才,只是个童生。”

陆康超看了一眼管家,准备去府衙,这个案子今天就要判了。

府衙内,陆康超正在换官服,管家已经通知了捕头,去把城内驿馆的馆丞,在押的杨大木,两个抓他的捕快,牢头田文才,那两路引,半个时辰内要求他们全都要到堂,派了5个府兵出去抓那个在18号驿馆被15号馆丞派去的差人,找来了当地的。

西北角的牢狱中,丁字房的杨大木缓和了一点,他发现房内还有3人,这三人目光空洞,眼神涣散,衣不蔽体,每个人都瘦的只剩下骨头一样,须发皆白,有两个甚至没有裤子,他们3人全都光着脚,刚刚的动静,对于他们来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突然有一人蹲下便溺,杨大木才发现这个屋内甚至没有几根干草,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靠在墙根,现在是正午能够看到屋内大大小小的光柱有十余个。阵阵寒风袭来,吹得那光柱忽大忽小。

杨大木毕竟还小,不过十五岁,在被他哥举荐到驿馆前都是在家种地,心思纯洁,他转身便问那3个在角落里的犯人。

“我叫杨大木,几位大哥怎么称呼,等会的饭食在哪吃啊,我见这也没有碗筷。”

一人便溺完了又回到角落着,一阵风袭来,三人靠的近了一些,右边那人轻轻抬起眉眼,指了指前面的栅栏,杨大木仔细看去,那栅栏门旁边不是接着地的几根木头桩,用石头垒了四层,靠近门的地方大概有两尺的长度是三层的,在这三层石墙的上方距离一尺的地方有一个横梁,这个两尺长的石头被打磨过有一点弧度,杨大木瞬间想到了他们马厩你面给马喂食的石槽,他只能在这牢房内解决所有的问题,他突然想到,如果他要便溺怎么办,难道只能穿着裤子,他正在想着,木头撞击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靠在墙角的三人马上趴在那个石槽边。

只见一个狱卒一手拿着木勺一手提着木桶,极速的敲击着,从前到后的走了一个来回,杨大木不清楚情况,再加上他现在身心俱疲,他并没有一样趴在石槽边,只是往那边靠了靠,狱卒回到了乙等牢房前,把桶放在了那个石槽稍远点的地方,木勺探了下去,一勺,两勺,三勺,杨大木看不到,但是他听到了非常嘈杂的啪啪声,狱卒走到丙房,一勺,两勺,那个杂乱的声音又响起了,狱卒来到丁房,哼了一声。

你们丁房今天出了个大户啊,爷多赏你们的,平时只有一勺汁水的丁房,这次难得看到狱卒把木勺探底,一勺干的,杨大木向这边看着,那杂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看到了让他比较诧异的一幕,三人正在手口并用的不断抢食那还没落到石槽上的食物,整个头都快探出去了,那些干的食物只是糠而已,甚至不见一粒米,散发着一些发酵的酸腐味,三人接完了空中了,就马上去抢散落在石槽上的糠,但是他们都不敢挪动身子,因为那来之不易的水源,也就是第二勺只有水的部分也即将落下,三人又继续争抢着,和刚才的动作一样,空中的接完了,马上去舔石槽上的水。杨大木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家虽然也是穷苦人家,但好在他哥哥早早出去当了差人,家里倒是没有饿死过人,冬季不好过的时候,也有一些存量麸饼度日,倒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断过粮,只是从没有吃饱过而已。差人快速的舀完了两勺后,转身就要走。

杨大木说道:

“大哥,我叫杨大木,我今天给了40文钱,我还没吃东西呢,可以给我一点吗?”

那个狱卒撇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都给你们两勺了,还不知足吗,明天你再交一文钱,我再给你两勺干的。

“可是你这桶里应该还有大半吧,我交了钱却还没有吃到啊。”

狱卒只留下了一句,这是你们一旬的餐食,还能都给你吃了啊。

转身往班房走去。

杨大木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时他冷静下来了,突然感到了很强烈的痛感,脖颈和手腕上的伤口一直在少量的流血,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感浮现了出来,我真的要死了吗,他用力的甩动着枷锁,凸起的木刺随着他的扭动将他的脖颈和手腕划出了更多的伤口,经过了这一个多时辰的折磨,他终于喊了出来

“我明明是奉命办事为什么要抓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我今天的令还没传完呢,我还要带回我要传的令啊!”

疯狂的宣泄后,回答他的仅仅是寂静,整个丁字房内没有任何声音,那三个人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杨大木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回忆着这一切,可他又想不出有任何的问题,就这样胡乱的想着,突然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把他带走,让他跟着我去府衙。”

说话的人正是牢头田文才。他手里拿着好几本册子,身边还跟着三个捕快,狱卒快速的打开了杨大木的脚镣,捕快拿着一个钩锁扣住了杨大木的手镣,拉着他就往外走。

内城的衙门是审理大案的,平时的一些小事基本不会在内城断案,外城的衙门在北区,一般财货或者偷盗这一类的都会在这里审理,每一旬会有一批卷宗送到内城衙门,查看是否需要发回重审。

杨大木被带到衙门内,两侧的班房手中握着水火棍,大堂上方牌匾挂着“明镜高悬”。

下方主位上坐着之前的牢头,田文才,桌上还放着那个战报的背包,旁边还坐着一个黝黑的汉子,两侧小桌各坐着一个书记,这种算是大案,要走正规流程,也就是鞫谳(jū yàn),就是案件的审理(鞫)和判决(谳)相分离。鞫司只负责案件事实的审理,而谳司仅负责查找适用的法律条文,最后由长官在此基础上做出判决,在这个过程中,鞫司和谳司不得会见沟通,违者重罚。

本来陆康超是有自己的心腹,可是这种有风险背锅的事他可不想引火上身,而且还要上报卷宗到枢密院,看这个牢头是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的,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他的水。

杨大木略低头一看,14-16号的所有差人整整齐齐的跪在地上,足有60多人,以及今天和他接触的所有人,河间府的行军司马被陆康超派去大同军营抓陈仲跃了。

田文才见人都到齐了,和他们说,从左至右,一个一个上前来,其他人如有作声打扰的,直接押入牢房。

田文才虽有童生之名,也不过算个布衣,家在城外5里处的田家村,家中只有父母,独子并没有兄弟姐妹,他也是他们村里唯一识字的人,今年不过弱冠,刚满二十岁。他在这城中上的蒙学,又因为是家中独子,给得起束脩之礼,便有机会多学些知识,想努力的考个功名,通过他个人的努力跨越阶层。

审完这近70人,田文才看向那黑汉子,“谳司可有章程了?”

那黑汉子拿着自己总结的几个要点,翻开他身旁的“聿律”,对照了一下册子上的内容,用朱砂笔在自己的总结上写下了两个字“连坐”。

田文才大手一挥,先押入牢中,等候发落。

田文才带着谳司的总结,拿起桌上的背包,转身进了后堂,后堂正中坐着陆康超和另一个中年人,这个中年人便是鞫司的司长。

田文才弓着身子把册子和背包放到了方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陆康超叫住了田文才。

“你也来听一下,这个案子你要署名。”

司长拿着总结说,这个案子连坐应该是最快的能批下来的了,要是有别的牵连夷三族的话,枢密院怕是很难批啊,不如就定一个宗内发配。

“田文才,你知道应该如何定这发配何处吗?”

“小人不知。”

陆康超看着这个年轻人,虽有一些小聪明,但还不够圆滑,不太适合在我门下培养,定了定神,和司长说,就按这个呈上去吧,等枢密院的回信。

天色渐暗,明日还要应付那个小太监,不免有些头痛。

翌日清晨,大监和他的侍卫来到了陆康超的宅院,陆康超坐在院落中,正在玩弄着手里的玉佩,这个玉佩是从西域过来的,苍翠欲滴,上面是一幅太公垂钓图,整块玉没有半点杂色,旁边的石桌上放着那个战报的背包。

大监道了一声早,伸手就去拿背包,快速的打开了外面的锁扣,从一堆粗布中拿出一个竹筒,竹筒上的封条被一把扯开,用力一拧盖子,封蜡破开了。

坐在石凳上的陆康超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伸手要去制止的时候,大监已经拿出了里面的信笺。

“大人就不想看看这战报写的是什么吗,直达枢密院的战报,可都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