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女子图鉴》 第1章 杀死太子 太子的死讯传入京城那天,我正陪着皇后娘娘在制作端午香囊。我记得,那天有些阴,窗外的茉莉有些打蔫,在枝头上摇摇欲坠。嘉毓在院子里收拾晒干的白色山茶花,一片片白茫茫的山茶花瓣铺在簸箕里,在通风处阴干,再一点点被嘉毓磨成细细的香粉,用来做胭脂和香囊,最是合适不过。

“金丝香囊,是要送去定国寺正殿中供奉的,年前庚睿走了之后,本宫便让人去点了三十盏长明灯,希望他们,可以平安归来。”皇后娘娘把一片艾草塞进香囊,低头抿着嘴轻轻笑着,眉心却是化不开的忧愁。

我知道,她在担心阿睿,我也担心,但我还是笑起来,将一朵新鲜的茉莉花别在皇后娘娘的耳边,“娘娘,别担心,他们一定会平安的。”

可这朵茉莉花,好不听话,没等停留在皇后娘娘发间,就掉了下来,直直跌在她的衣襟上,在红色的衣袖上格外醒目。外面跑进来一个内侍,尖细的嗓音高声喊着皇后娘娘,说大事不好。我心头猛然一紧,克制不住呼吸愈发急促,外面一声惊雷炸开,暴雨瞬间倾盆而下。

那内侍衣角沾了一些雨水,湿哒哒地拖在未央宫的地板上,我轻轻回头,沉下表情看着他,“何事惊慌,冲撞了娘娘,该当何罪。”

我话音还未落,这内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知这事想必很大,却怎么也没想到,传来的,是阿睿战死沙场的消息。

*

离开未央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皇后娘娘听到消息当时就晕死过去,嘉毓急急忙忙地将她扶到榻上让人请太医来看,她一向最稳得住,如今倒下了,未央宫自然群龙无首。我喝止住惊慌失措的宫人,让娘娘身边的若水姑姑看管好下面的宫人,不可在此时令有心人趁势作乱。嘉毓已经诊断皇后娘娘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晕倒,休养好便无大事,我才起身离开。

我还没走出未央宫,便像那瓣被雨淋湿的茉莉一般,栽倒在未央宫的院子里。

我梦到了阿睿,梦到他出征那天,我在城楼上看着他。君上和皇后亲自出宫为他送行,因着前线的战事来的太急太快,君上担忧的神情积在脸上,鬓边生出了许多白头发,皇后娘娘皱着眉握着他的手嘱咐他要当心。他笑着对父母说,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就像,他昨天在东宫同我说的一样。

告别君上和皇后,他提枪上马,翻身利落的一下,惹得围观的姑娘们感叹不已,那身银白的铠甲在人群里更加耀眼了。银盔反射着太阳的光,我瞧见他向我看来,他总是能找到我在哪。我看见他在笑,是让我安心的笑,然后他振臂一呼,军心大振。

高高举起的手臂露出一小截手腕,有一串佛珠也从衣袖里露了出来。城墙上的其他人也瞧见了,小声讨论着,原来太子也信佛。

只有我知道,他其实不怎么信佛,那串佛珠,是我在定国寺正殿座下诵经三日求来的,那上面刻着,平安。我希望他平安,也只希望他平安。

就当我自私吧。

醒过来的时候,我还想着那串佛珠,仿佛能看到他倒在沙场上时的样子,浑身血污里,那串佛珠也染了血渍,在一片焦土上显得妖冶,我想去救他,可我动弹不得,拼命挣扎也动弹不得,只能忽而惊醒。

玉枝听见屋里的动静,慌忙端着药碗匆忙进来,见我撑着床沿不住地喘息,赶到我身边轻轻替我顺着气,“姑娘,姑娘……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示意她放心,“大夫不都说了,只是风寒,没什么的。”

这话说着,我自己都不信,自那日从未央宫晕倒被送回家之后,我就一直病着,请了大夫来看,都只说是风寒,休养几天便好。但这一休养,就是小半个月,急得玉枝欲哭无泪,只能一遍遍问我好些没有。

但只有我知道,我这是心病,恐怕日后,再难好了。

“玉枝,我又梦到阿睿了。”

玉枝转过身去端药时,我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开口,我侧目看她身影摇晃,笑得像落在雪中的红梅一般凄凉,“我看到他提枪翻身上马,平日那样温雅的人,穿上铠甲竟也有些少年将军的派头。”

“玉枝,他说,他会回来的。”忍了这些天,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说他会回来的。”眼泪默然流下,打湿了衣领。

“他骗我,他说他会回来的。”

阿睿死后的第十三天,我从病中清醒,断断续续在梦中将我与他的十三年梦了个干净,我终于再难按捺心中的悲戚,在玉枝怀里放声痛哭。

*

我是徐清和,父亲是左相徐霖,得君上宠信权倾朝野,母亲是皇后表妹,护国公嫡长女,身份尊贵。自小我就是天之骄女,作为徐府唯一的嫡出女儿,可出入宫闱,与皇子公主作伴。

从身份到情分,我一直都是皇后娘娘心中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她也早就向母亲透露过,君上想要等我及笄后立为太子妃的意思。是以,我的父母从来都是以太子妃的规格培养我,从琴棋书画,到诗书礼乐,甚至是宫闱权术,阿爹阿娘都有用心教过我。

第一次见到太子,就是在未央宫,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他披着一件狐皮大氅,站在桂花树下读书,玉树兰芝的翩翩君子总是让人移不开眼的。那还是我第一次失态,等他回头看向我,我才想起来行礼问安,我低着头想,他真好看啊,怪不得嘉毓总是说她哥哥是最好的男子。

他让我起身,我却再不敢抬头看他,他问我,“你就是清和妹妹吗?”

“回殿下,是的。”

“我们是表亲,不必如此见外的。”他合上书本,向我走近了一步。

“殿下是未来天子,清和不敢与太子攀亲。”

“难不成你平日,就是这么和我母后说话的?”他有些好笑,又有些责怪地问我。

我愣了一下,脸突然就红了。的确不是,平日若是撒起娇来,我也是会唤娘娘做姨母的,求些小玩意儿或是去御花园玩还是很有用的。

只是,那时的他对我来说,还只是太子殿下,并不是表哥,更不是未来的丈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落差,之后阿睿,总是哄着骗着让我唤他表哥,或是阿睿,绝不肯让我喊他殿下。时间久了,我也就忘记了,他是太子殿下,只当他是我的表哥,是会给我带阿欢姑姑做的糕饼的表哥,是会帮我回答太学夫子提问的表哥。

他是我的表哥,不是太子殿下。

后来,在我及笄前,赐婚的圣旨下了,我叩头拜谢天恩,心里想着前日和阿睿那盘没对完的棋局,没有丝毫惊讶和波澜。在我们心里,这圣旨只是迟早的事情,圣旨有或者没有,都不会影响他想要娶我的心。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从他第一次见我时不肯让我叫他殿下,我就知道了。

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

借病,我在房间里躲了很多天不肯见人,太子起灵的钟声响了三天,我不敢去见他,只敢站在窗前,看着他送我的那盆君子兰,远远地瞧上那东宫一眼。

“玉枝,这个时节,东宫的凤凰花要开了吧。”我凭窗而立,歪在框上用手指逗弄着君子兰的枝叶,这几日都是这样懒懒的样子。

“姑娘,四殿下来了。”玉枝没有回答我,欠身行礼向我通报。

我没有回头,连应答都无,玉枝见我没有反应,面上有些尴尬,“主君说,让您也过去书房。”

这倒是有些意外,四殿下在外云游许久了,他能有什么事情要和阿爹在书房说话,还要让我过去。我回身看着玉枝,心头猛然收紧的感觉,和那日闻得阿睿死讯时一样剧烈。我有些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袖,玉枝担心我久病未愈,赶忙上来扶着我,我摆摆手,“没事,帮我更衣吧。”

简单梳洗后,玉枝替我简单用金簪绾了个纂,就扶着我去了阿爹的书房。行至廊下,我看见所有人都站在书房外二十步,便让玉枝留在了这里,自己进了书房。

快到傍晚了,日头渐渐昏暗,书房里没有点灯,让人看不清楚对方。在客位上对立而坐的阿爹和四殿下,听见开门的声音都向我看来,他们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直到我关好门,还没来得及行礼,阿爹便说,“坐下吧,事情急。”

四殿下向来不拘小节,对阿爹忘了礼制的事情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等我坐下后开口。

“阿嫂,今日,宫里出事了。”

他这话将我心头的狂跳又勾了起来,我恍惚问道,“是谁?”

四殿下显然也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堪堪深吸了三口气才艰难开口,“是,山陵崩。”

“山陵崩?!”我惊的从座上弹起来,“怎么会,君上明明……我上次见他,他还好好的,怎么会……”我愣愣地喃喃了一会,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忽然灵台清明,“不是身故,是……刺杀?”

四殿下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好一会才闭上眼,缓缓道,“你猜对了一半。”

“其实实际情况,我也知道的不完整。当初大哥被困梁州,父皇派六弟行军去解围,后来大哥死讯传入京中,遗体是先行部队带回,六弟没回来,说路过兖州时遇到犬戎残部,耽误了些时日。等到大哥丧仪办完了,他才回来,是带兵闯进来的,迅速包围了皇城,控制了朝阳殿。”

“他在朝阳殿里待了两天,出来后,就传出来山陵崩的消息。”四殿下的声音在颤抖,君上对他的儿女虽然严厉,却都很疼爱,他小时候,也是被父皇抱在怀里哄着睡着过的。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捋清楚他说的话,不确定地发问,“是……弑君?”

阿爹接过话头,“虽然他控制了宫城我们没有证据坐实,但八九不离十了。”顿了顿,阿爹试探地看了眼我的神情,还没开口却被我抢了话,“下一个,就是皇后娘娘,对吗。”

我的语气毫无疑问的意思,他的意思很明白,想要那九五至尊之位,但也必须是正统地位得来的,想来君上定然是不肯授权玉玺与他写下继位诏书,被他害死。为了他的正统身份,下一个定然是皇后娘娘,以凤印下旨,临危受命的由头便有了。

“他可真是,下得一手好棋。”我往后窝进太师椅中,轻轻咳了几下,“现在皇城被他控制,四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我以为,他在这时候来寻我,是想用我的身份,进宫去传递些什么消息,却没想到,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递给我,“母后说,这是皇家事,不必把你拖下水。我今日来,是为了给你这个。”

我看着那一叠厚厚的信纸,被精心装得很好,油纸包的仔细,封口处盖着太子府的红色宝印,是加急的凭证。翻过来的面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体,一笔一划写着,“阿和亲启”。

一笔一划,都是日夜刻在我心上的,穿肠毒药。

阿和,我恐怕,要失约了。

梁州一战并没有想象中难打,犬戎虽然凶猛,但空有武力,我以为我的敌人只是他们了,却没想到,我真正的敌人,是我的友军。

我查出六弟与犬戎沆瀣一气,将边境军情泄露给犬戎,致使北境两天连丢五城。他们在城中大肆屠戮,百姓民不聊生,好在现下战事已平,他们或可安稳度日,我却没了回头路。

查出这些事情时,正值粮草被犬戎截断,我疑心他们如何知道粮草路的准确位置,这才知晓了六弟的勾当,可惜为时已晚。消息无法传给京中,犬戎利用补给断了的空子猛攻梁州,我虽守住了城,可军队损伤过半,战力已然经不起再继续下去。

但我知道,父皇派了六弟前来,他既然通敌叛国,想来这次是不打算让我活着回去了,四弟今日来驰援,我知这一战必死无疑,托他将这信与你带回。这一局,是我输了,但我输的没有不甘心,是我棋差一着,没什么好说的。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

父皇母后尚有他人照料,他们对我的爱,可以分给其他人,我希望你也可以如此,却又希望你不会如此,看来,我无法如圣贤那般无私了。只是,我还是盼着你能走出来,日后寻得良人,终老欢愉一生。我身为国死,京中想来不会有什么闲话说,但求你自己可以放下。

眼泪划过脸颊,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沾湿的地方有墨汁晕开,染花了最后那一句入骨之痛。

“唯,愿妾消愁结新欢,莫恨我这负心郎。” 第2章 执棋之手 我拿着阿睿的绝笔,在阿爹的书房里,坐到了深夜。

四殿下结结巴巴了半天,只说了句好自珍重,便匆忙逃离,我在他推门而出时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或许,是在笑这荒诞的故事,又或许,是在笑这诡谲的京城。

阿爹没有走,他一直陪着我坐在书房里,我没有动,他也没有。我们父女二人就由着那月夜的影子爬满整个书房,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直到我起身,才打破了这个沉默的夜,我缓慢地走到窗边最角落的那只蜡烛前,用旁边的火折子点燃了那只蜡,那火苗腾地一声就亮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块小小的地方。

“阿爹,为左相,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没有回头,看着那燃烧的火折子,任凭灼热的火舌逼近我的手指。

阿爹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反问我,“为太子妃,需要什么?”

我盯着刺目的火光,沉吟道,“端稳自持,维系六宫和睦;得体温娴,辅佐储君治理;守礼慎言,不做妄议之辈;洞察明理,心怀天下万民。”

这是我受封太子妃那日,阿爹在祠堂中对我说的话,他看着堂上满满当当的徐家牌位,字字掷地有声。“自我徐家祖上,从来都是忠君爱国之辈,徐家堂上出过三任太学太傅,两任宰辅,姻亲故旧遍布朝堂,却从不会生出功高震主之心,你终将要嫁入东宫,成为皇室的儿媳,自然,也该记住。不言不可言,不行不可行。”

在那时的阿爹心中,我将是徐家第一个未来的皇后,毕竟没有意外的话,以太子的德行品性,地位不可动摇。

阿爹等我言毕,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从我手中抽走那支火折子,“阿爹知道你想问什么,作为宰辅,当其位谋其政,六皇子所作所为,确实并非明君之道,帝王术大开大合,从不是阴损毒计。只是和儿……你是阿爹唯一的女儿啊。”

做了十几年父女,阿爹对我的了解,远比我想象的深,只需要看着我的眼睛,他就能猜到我想做的事,未了的愿。可是我也了解阿爹,只消他走到我的身边,我就知道他想说的话,胸怀的志。

“可是阿爹,阻拦暴君,从古至今都是血迹斑斑的一条路。我自幼承袭徐家家学,满门忠良日日警醒,今日所想,并不只是女儿一人的情爱与复仇,而是天下安稳,百姓安康。”

阿爹没有回应我,他慢慢握住我的手,慢慢攥紧,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我明白,阿爹明白。只是这条路太险太难,阿爹……阿爹还是有私心。”

“我明白的阿爹,人的一颗心,总是偏的。所以。”我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用我学过的礼仪规矩,跪倒在我的父亲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所以请父亲偏心女儿,成全女儿吧。”

我伏在地上,等着父亲的回答,我知道他会答应,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去接受一个亲手将唯一的女儿送上绝路的决定。他的准备时间很长,长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对他的了解,但他还是如我所料地将我拉起来,笑得无奈,“阿爹怎么不会成全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你已经拜请了阿爹,得了允准,往后,便放心大胆地去走。”

走出书房前,阿爹叫住我,“和儿,虽然徐家世代清流廉洁绝不结党,但根基深厚也绝不会任人欺凌拿捏,你便放心行事,你背后,是整个徐家。”

我回头看他,迎着盈盈月色,微弱的烛火只能照亮他一侧,他就那样站在光影割裂的地方,说出的话光明磊落不掺半分虚假。他的身影有些佝偻了,鬓边悄悄地早就生出了几缕华发,他的肩膀曾是为我遮风挡雨的港湾,如今,却也有几分瘦削了。

“阿爹,你有些老了。”我轻轻勾起嘴角,“印象中,阿爹年过四十尚能一袭青衫惹得许多女子侧目,如今,阿爹也老了。”

我转过身,仰面看着远远的那一轮圆月,亮得发白的圆月并不那么饱满,就像从不会轻易圆满的人生,“阿爹老了,和儿,也该长大了。”

*

次日,我进了宫,有些事情,总是要和皇后娘娘商量一下才好。早起仔仔细细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下,马车辘辘向宫城里去,往日这个时辰应当大开的宫门此刻禁闭,被一队甲兵看守着。

我让玉枝上前递拜帖,意料之外地,甲兵却并未拦截,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就放我们进去了。玉枝上了马车,约莫着快到内宫门前时,低声问我,“姑娘,这六皇子怎么如此疏忽大意,你好歹也是丞相嫡女,就不怕我们进宫传递消息吗?”

“不。”我摇了摇头,“他并未疏忽,只是他知道,如今我们传信进去,已不能怎么样了。”

君上已逝,皇后娘娘虽背靠镇国大将军府,可自己的命也在六皇子手上,就算镇国大将军为国起兵,也得顾忌着皇后娘娘的性命,我传递消息进去并不能改变什么。

是啊,又能怎么样呢,但我还是想来看看娘娘,告诉她我的决定,让她安心等待,让她好好保重,看着她杀夫杀子的仇人,命丧黄泉。

马车在内宫门前停下,通报了内监正准备进去时,前面却跑过一队甲兵。来的那个方向,应该是朝阳殿,去的那个方向,似乎是……未央宫!

我慌忙跟上去,可深闺内阁女子的脚步如何跟得上甲兵的步伐,待我行至未央宫门前时,甲兵已经将原本就被控制的未央宫包裹得水泄不通。我往宫门处走,正撞上从内殿拂袖而出的六皇子。

他瞧见我,有些愕然,只那一瞬后便恢复如常,冷笑一声看着我,“徐二姑娘,好久不见。”

我盯着他,心口有一股气怎么也憋不下去,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并不答话。但他身边的士兵立时就上来将我摁倒在地,跪在地上听他教训,“徐姑娘虽是丞相之女,但尊卑有别,见到孤,还是要是行礼的。”他蹲下身子,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看着他,“不过念在太子早逝,徐姑娘心中悲痛难免礼数不周,便放过徐姑娘这一次吧。”

他似乎心情不差,捏着我下巴的手没有收紧力气,但也算不上让人轻松,玉枝在我背后想让人把我松开,却被人狠狠丢到一边撞到了宫门上,我听见那声闷响,看着他笑出声来,“六殿下如今位高权重,自然是清和礼数不周。只希望六皇子,心想事成。”

一字一顿,我忍住了咬牙切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痛恨,哪怕胸口的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我也还是清楚,眼下让他放松警惕才是最好的选择。

果然他听了我的话,知道我不会和他硬碰硬,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心情大好。“那就请徐姑娘好好劝劝你的姨母,她若是和你一般识时务,孤会考虑保下你们徐家的荣华富贵的。”

他领着人扬长而去,把我丢在未央宫门口许久不能动弹,玉枝把我扶起来,揉了揉我酸痛的下巴,带着哭腔骂道,“这六皇子也太该死了,怎么能下手这么狠呢。”

“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杀,何况我一个世家小姐,在他们这样人的眼里,一切都只是棋子罢了。”我摸了摸约莫已经红紫的下颌,“徐家的荣华富贵……徐家可没人会稀罕。”

我收拾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髻,让玉枝帮我抿了抿鬓角才往未央宫里走去,宫人们早就看到了宫门外发生的事情,只是六皇子威压下,他们也没办法上前来帮忙。只能通报了内殿的皇后娘娘,将我迎了进去。

凤位那处一片混乱,长案被人掀翻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瓜果装饰,但那颗凤印还被好好地放在香案上,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尊贵。皇后娘娘躺在榻上,久病难医的喘疾发作得厉害,扶着侍女的胳膊咳个不停。

我连忙上前去让皇后娘娘借着我的力坐起来,她靠在侍女的怀里,喝了若水姑姑端来的药,好久才缓了过来,她握着我的手,轻轻喘着气,明明病得脸色惨白还要同我笑,“和儿来啦,你病了这些日子,快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瞧着她这弱柳扶风的样子,一阵酸楚忍不住地在心头翻涌,我忍着眼泪,笑着同她说,“是啊,我都瘦了,姨母快看看,是不是?”

她被我逗得笑了起来,可她一笑便扯着嗓子又咳了起来,吓得我慌忙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若水姑姑扶住我,对我摇摇头,“二姑娘别着急,娘娘没事。”

她说着娘娘没事,可眼里却泛起泪光,浅笑的嘴角有化不开的悲愁,像是安慰我,又像在宽慰她自己,若水姑姑一直喃喃自语,“娘娘没事,没事的。”

可我们都知道,悉心教导的儿子忽而战死,夫妻多年的丈夫一夜崩逝,娘娘,怎么会没事。

皇后娘娘喝了药,咳嗽好了很多,她倚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要把我的眉眼全都刻在脑子里一样,然后她恍然开口,语气轻似天外之声,淡淡地,不染纤尘,“和儿,你是本宫从小看着长大的,本宫知道你的性情,也知道你的情义。”

她看着我,冰冰凉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小四,去找你之前,先来找过本宫,他问本宫的意思。”

娘娘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本宫的意思,原是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以徐家的势力自然是能自保的,让你安安稳稳地嫁个好人家,离开京城这片乱局都好。”

“可你今日来见本宫,怕是,已经决定了吧。”她静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里不再是温柔似水,而是担任皇后之位多年的洞察。

我本也没打算瞒着她,松开她的手,转身跪在她的榻前,点了点头,“是。六皇子轻敌,对贵女们都没有太多防备,注意力着重在几位皇子公主身上,臣女以为,这是好机会。”

皇后娘娘赞叹地点点头,让人将我扶起来,“这话不假,他虽然狠绝,却着实轻敌。连嘉毓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都关了起来,竟然对穿梭各家之间的贵女们不做任何防备。”掩面轻咳了两声,娘娘笑起来继续说,“在他眼里,女子皆是依附于男子而活,囚禁公主们,也不过是因为公主母家都或多或少有些势力,有着公主的身份,自然可以做些文章罢了。”

“所以,和儿要趁着这个时机,联络几位和太子交好的朝臣,先发制人。”有心让娘娘宽心,我学着小时候的样子,狡黠的凑近了与她低声说。

娘娘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尖,笑问,“那我们聪明的徐二姑娘,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镇国大将军府手握兵权,左相徐家手持中书省,是六皇子如今最想收归麾下的,但镇国大将军是娘娘母家,徐家又有我这个只差一步便要踏入东宫的准太子妃,他知道不能硬碰硬,这才想要先皇和娘娘手中的宝印来给自己造一个名正言顺的储位,再慢慢将两位大人打压归顺。”

娘娘似乎对我的分析很满意,微微颔首,让我继续下去。

“但是先皇抵死不从,现已殡天,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娘娘的凤印上。只要娘娘抵住压力,他自然需要通过谈判来给自己争取更多筹码,来让娘娘松口。”他对这个正统的地位很看重,不然不会在未央宫外和我说那些话。

“在此期间,他定然不会让军权和其他皇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但是眼下这种情形,他又不能轻易伤害娘娘和其他皇子公主,只能慢慢消磨娘娘的耐心,让娘娘给他这个正统地位。又正是为了这个正统的位置,他不能伤害娘娘。否则先皇和娘娘先后死在他进宫后,他的正统地位更是想都别想。”

“只要他还没有得到正统的地位,登基只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朝臣的指摘和反对他无话可说,镇国大将军如何起义,他更是无话可说。”

我说完,皇后娘娘看着我的眼里更多了几分称赞,她笑着摸了摸我的脸颊,“和儿长大了,本宫和先皇选你做太子妃,真是个正确的决定。”提及阿睿,娘娘眼底的落寞和悲伤还是翻涌了上来,“只是,睿儿和你有缘无分。”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我正想再说些什么来宽慰她,可她却摆了摆手,“本宫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再做绸缪。若你在未央宫呆的太久,六皇子起疑,对你的怀疑便会更深。”

闻言,若水姑姑上前来扶着,“二姑娘先回去吧,您也还在病中,还是好好静养。”

我不好再继续留下,看着娘娘病中苍白的脸色止不住地担忧,但到底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向门外去。

未央宫外的凤凰花全开了,开得壮烈又盛大,火红的颜色映照在窗纸上,跟着阳光一起透进未央宫里,映在皇后娘娘的脸上,为她不施粉黛的面颊添上一抹艳丽,她就那样倚在床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向我摆摆手,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好像诗文话本里写的神仙。

我向她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转头便出了宫。

却不曾想,这一转头,便是最后一面。

*

还没等我走出皇宫,未央宫的丧钟就响了起来,整三十三下,大丧之音。

我顾不得其他,转身想跑回去,却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护卫队拦住,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出宫门。

玉枝拦住想要上前去拍打宫门的我,环抱着我的双手,看我腥红着一双眼拼命想往宫里去。可丧失理智的人哪里有这么好拦,我终究挣脱了她的禁锢,大步冲向宫门。

就在我快要摸到鎏金门钉时,玉枝却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身后。

“姑娘!求您了。”

玉枝哽咽的声音,让我如梦初醒,那丧钟一下一下撞在我的心头,像阿睿的丧仪上的丧钟一样,抽走我所有的力气。

我怔怔地转身,脚踝却像呆住了一样,猛地一拧。我就那样跌坐在地上,垂首不言语,瑟瑟的风吹来,有几滴雨落下。

宫门前的青石板砖,原来这样冷硬,冷得人浑身发寒。

我是叫阿爹带来的人带回家的,他见到我第一眼时,就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山雨欲来风满楼,纵然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阿爹,也好似忽然间老了十岁,鬓边的白发散落了几根,被雨水打湿,沾在鬓角,他的泪,混着雨水被揉进皱纹里。

“阿爹……”我开口唤他,哑着嗓子。他慌忙跑到我身边来,将我揽进怀里,却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随着他胸腔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阿爹……姨母,也没了。”我躲在他的怀抱里,像小时候那样,抛弃了所有高门闺秀应该有的端庄自持,嚎啕大哭。

阿爹带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替我抹干了脸上所有的泪,他说让我记住今日的悲痛,来日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

我掀开车窗帘,看着细雨之中紧闭的朱红宫门,张牙舞爪地吞噬掉我余生所有的欢愉。 第3章 凤归九天 *

皇后娘娘丧仪那天,是一个顶好的艳阳天,阳光洒在肩上,暖洋洋的。但我却没有一丝暖意,跪在大殿里,清冷的灵堂连地板都是冷的,顺着脚底一路冰到指尖,让人动弹不得。

我原以为,我的泪已经流干了,可在看到漆黑的棺椁,和面前上书“昭德懿皇后赵氏云玉之位”的灵位时,眼泪还是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我看着这黑底金漆的大字,看着站在百官之前假意悲痛的六皇子,拼命握紧拳头,紧到指甲都要嵌进皮肉里,才忍住了冲上前去把他的面具都撕扯下来的冲动。

呼吸之间,我微一转头,便看到了跪在最前面守灵的若水姑姑,她也正看向我。

视线交错时,我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愣愣地,从眼底里淌出静默的悲伤。她没有流泪,反而勾起了嘴角,如秋风萧瑟寂寥,透着世事无常的生死看淡。

我忽然想到了她想要做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地死死盯着她的动作,生怕错过一秒便解不开答案。

可她如我所料,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到皇后娘娘灵柩前,无视六皇子的怒气和众朝臣的错愕,悍然开口怒斥六皇子逼死皇后娘娘以谋求皇位的罪行。

她举着盖了凤印的皇绸,说的很真,我知道大半朝臣都会信,毕竟这些年,中宫从未有过德行有失的事情出现,作为皇后,她是受人尊敬的。没有人会质疑皇后娘娘死前遗诏,除了六皇子。

可他刚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只踏出了半步,就听见若水高喊以死明志,一头撞死在皇后娘娘的棺椁上。

满堂骇然,却也更加相信了若水姑姑说的话。

我听见我心里有什么轰然倒塌了,因为我看见了若水姑姑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数深意。带着期许,她的,和皇后娘娘的,期许我能够明白她们的良苦用心,期许我不会辜负她们用命换来的机会。

我看着暴怒的六皇子,和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立时就要对他口诛笔伐的言官们。顾不上心中伤痛,我赶紧抹干净眼泪,站起来稳定大局,“各位,今日为皇后娘娘丧仪,还是先将娘娘的灵柩安顿好更为重要。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微微侧转头,给了六皇子一个浅淡的笑,“在调查之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出身名门,徐家嫡长女自有一番气势,这番违心之言我说的面不改色,就连父亲都险些被我骗了过去,看着我平静的神情,惊得差点没崩住。

六皇子也有些诧异,大约他没想到我会为他辩解,我看着他望来的眼神,在心里发笑。这算什么,心虚吗,杀人凶手被受害者家眷维护,所以目光躲闪难以置信吗?

但开口,却是语气温和大方,“六殿下伤心过度,连辩解都忘记了。来人,带六殿下去后殿休息片刻。”

未央宫上下与我皆是熟识,对我的信任和看护并不比若水姑姑少,自然知道这时候应当听我的话,不做无谓的牺牲。他们领着六皇子去了后殿,而我转身面对众朝臣,端庄持重地扬起下巴。

自幼以太子妃的规格受教,我的威压并不比后妃们小,朝臣们见状皆噤声,等着我开口。

“今日之事,是否真实还有待考证,娘娘和殿下人品贵重,我不希望走出未央宫的门,还能听见此事。”言毕,我的目光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各位,明白吗?”

众朝臣皆答是,只有一个愣头青言官,看样子是刚提拔上来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懂规矩,站起来指着我高声责问道,“天家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官家女子置喙!若是此婢子所言属实,便涉及到国之根本,岂容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没有发怒,只是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凌厉,好似要看穿他的肺腑。待他言毕,才冷声呵斥,“吾乃先皇钦定,与太子立下婚书的太子妃,一脚踏进天家门,你说我没有资格置喙天家事,那谁有资格?”

那言官被我堵住了话,能入官场,都不是傻子,他只消细想便能咀嚼出个中滋味,便不会说出那番话。只是现在话已出口,他也只好梗着脖子和我争辩。

“殿上尚有几位皇子,你虽有婚书,却还未过门,怎好越俎代庖……”他越说越没了底气,只因他提及的那几位皇子,正阴仄仄的看着他,带着天家威严,盯得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未央宫内,就这样沉寂了下来,我不再开口说话,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言官也知失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等着我一声令下将他拖出去,说不准他还松了一口气。

良久,三皇子率先收回视线,侧身转向我,拜道,“长幼有序,皇嫂在上,景时听皇嫂吩咐。”

有了三皇子牵头,其他朝臣也都纷纷表态,将我这个还没过门的太子妃奉为上位。和那言官交好的朝臣偷偷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才让他反应过来,慌忙跪下。

我没理会他们的小动作,转身去了后殿,还没等我抬脚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丁零当啷砸碎东西的声音。

扯了扯嘴角,强行压住喉咙里涌出的反胃感,挂上一个疏离但亲和的笑,“下人伺候不周,换一个便是,六殿下何须如此动气。”

他抬眼见是我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面上的怒气收放自如,刹那间便笑意盈盈,仿佛刚刚那个摔碎一盏琉璃茶碗的人不是他。“皇嫂?”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反而带着些嘲讽,笑如春风,话却让人脚底发寒。

“六弟如此客气,那我便承了这句皇嫂。”玉枝命人端来一张太师椅后,屏退左右,扶着我坐下,正对着六皇子。

他冷冷的看着我,试图从我的假笑里,洞察出我的别有用心。可惜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沉不住气地抢先开口,“你可不是会这般多管闲事的人,况且……”

“况且若水姑姑那样讲,我一定会信,是吗?”我替他将没说出口的话补全,抢过主导权,“我当然相信若水姑姑,但我也有我的打算。”

他有了兴致,试探着靠近了我几分,“哦?什么打算。”

我的手指抚过发间的金簪,工匠细致的做工连摸一下都能感觉得到,垂首浅笑,自胸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要做皇后。”

六皇子眼里的玩味,褪去了几分,看向我的视线带上了探究。

“在猜我话里有几分真假?”玉枝早奉上的茶温温热,捧在手心里格外温润,“我若是你,现在便会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

他愣怔了一下,被我嘴角的笑意挑得眉头一惊,我没理会他的惊诧,呷了一口茶,垂头抚弄着茶碗的边缘。白瓷温润的触感,将我心头那一点褶皱抚平。

“徐二姑娘,你拿什么,和孤说这句话。”

六皇子也只是惊诧了一下而已,随即便调整了神情,回归平静。但他下意识调换坐姿的局促,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我冷笑一声,背靠上太师椅的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抬起下巴,从鼻尖平行的视线看去,他的面孔也模糊了起来。

“六殿下不会以为,我看上你了吧?”

冷不防被我答非所问的刺了一下,六皇子顿时面色不虞,黑着一张脸弓起背,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将我了结在这空荡荡的后殿里。

玉枝见状,向我靠近了一步,她刚迈出一只脚,便被我抬手制止。比起她的紧张,我对六皇子的怒气毫不在意,“如此经不得言语,怎能成事?”

也许是被我的话点醒,也许是想要试探我的真假,他收起了浑身的寒意,挺直了脊背放松身体,好整以暇的看着我,“那就说说看,徐二姑娘有什么筹码,来交换这个皇后之位。”

我看着他,嘴角含笑,但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凭,我是太子妃。”

“我能成为太子妃,并不是因为太子对我一往情深。是因为我乃徐家嫡女,当今丞相府上唯一的女儿。我阿爹位高权重,我外祖手握百万雄师,如此利刃,只能握在未来君上的手里。”

我站起身,目光只落在他脸上一瞬,便堪堪瞥开,轻飘飘地不带一丝温度。踏出殿门之前,我背对着他,声音飘荡在内殿之中,空灵又清远,“反之,谁能得到这把利刃,谁就是未来君上。”

“殿下,请细细思量。”

*

马车辘辘回到徐府,甫一踏进门槛,我便脚下一软,纵然阿爹反应再快,也只够捞了我一下,没让我的头狠狠着地罢了。

我在他们的混乱声中,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我好像闻见了许久没有闻过了的檀木香,那是阿睿身上的味道,因着皇后娘娘长年礼佛,他身上也沾染了许多檀木香的味道。浓郁悠远,只要靠近些便能闻得格外清楚。

小时候他总喜欢在我背后吓唬我,但他一走近,我就能认出他,每每反把他吓一跳,我便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他点着我的额头,说我没一点大家小姐的风范,却总会在我将要歪倒时,准确无误地将我扶住。

檀木香氤氲起雾气,我仿佛在一片朦胧中,瞧见了他一身素色冠服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皱着眉。

我被他拧在一起的眉心搅得心头钝痛,抛下所谓的闺秀姿态,不管不顾地拼命向他跑去,可无论我如何用力,却无法到达他身边,与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触碰。

他看着我,渐渐舒缓开眉头,嘴角的笑苦涩无力,一点也不像我记忆里,那个永远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那笑容将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时,额头后背尽是冷汗。

床边坐着发须花白的林太医,他正将一根银针扎在我的虎口上,阿爹站在他身后,见我转醒,面露喜色,但怎么也掩盖不住神情中的忧虑,两股情绪拧在一起,将他的面孔拉扯出好笑的扭曲。

我没忍住笑出声,惹来林太医抬眸看向我。我能从他一把白花花的山羊胡微微的颤动中,看出他叹了口气,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收了针,转身将我阿爹叫到一边去低声言语。

他们离开,阿娘才抹了抹眼角,坐到我床沿,握住我的手。

我望着她红肿的眼睛,对林太医的态度已然清楚原委,只是面对阿娘低垂的眼睫,不知如何开口。

“和儿……”阿娘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在我的心口灼烧出一块疤痕,“这京城住了这么多年,阿娘有些倦了,咱们搬到南陵老宅去好不好?”

阿娘哽咽着,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在我的胸口敲开一块空洞,呼呼地漏着风。

我抬起手,帮她拭去脸颊上的泪,阿爹送走了林太医,也走到我跟前,一言不发地将手搭在了阿娘的肩上。阿娘再忍不住心中酸楚,将头埋进阿爹的怀里,失声泣泪。

当年阿娘本不愿意我嫁去东宫,她与阿爹少年夫妻共白头,几十年感情如一日,自然也希望她唯一的女儿,可以与自己真心悦爱之人白首偕老,而不是在那深宫中,蹉跎一生。但也因此,在我与阿睿情投意合之时,她也再没骂过阿爹同意皇家婚书。

“阿娘……”

只是她以为,我不会再和她表姐一样身陷红墙,却没想到,我失足于这该死的世事无常中。

我慢慢挪到阿娘身边,俯身环住她,将头靠在她的背上,轻轻哼起小时她在我枕边哄我睡觉时,唱着的江南小曲。

“莲叶蓬蓬高,花开并蒂上,枝头柔风送,明朝又一年……”

歌声很轻,飘到香炉旁,合着烟便随风散了。我伏在她的背上,像小时候那样,依恋着她衣袖间软糯的梨花香,“阿娘,我可以躲,可,天下百姓不能躲。”

“若是任由事变,只怕我朝,将处于失德之君的管制之下。只观今日桩桩件件,便知六皇子绝非明君,届时百姓受苦,民不聊生,我们逃到哪里,都会寝食难安。更何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她将我揽进怀里,紧紧的抱着,好似我下一秒便会随窗外呼啸的北风而去,“我如何不知……我如何不知……”

阿娘哭声渐止,她受教于护国公府,是当年名动京华的第一才女,如何不明白,只是身为母亲,她总会忍不住想,为何要承担这一切的,是她的女儿。 第4章 利刃之上 我又病了,这一次,病得比上次更久。

病到院子里的花全都落了个干净,病到来看我的人都来了第二轮。

我握着手里的玉如意,看着庭中那棵茉莉花,颤颤悠悠落下最后一片花瓣,在心里细细盘算这些日子从他们口中听来的事情。

这一个月,京中局势格外有趣。

先是六皇子趁着众朝臣六神无主之际,偷用凤印给自己盖了一个伪造的即位诏书,被翰林院大学士当场拆穿。

他气急败坏的将大学士以犯上不敬为由,赶回家以修养之名行软禁之实,却并未死心。

第二天,他便纠结几位随他从边疆一起回来的武将,在朝堂上向内阁提出,犬戎战役过去许久,纵然先帝不在,也应当论功行赏。

谁知几位老大人当场耍起赖来,当即晕倒在地,哼哼着自己头疼,理不出这些烦心事,当着他的面就告假回家,此后再也没上过朝。

见内阁不给面子,他又将目光转向阿爹,结果阿爹从他们闹起来的第一日,就以女儿重病做托词,直接闭门不出了。

这些事发生在我病中,三殿下和四殿下便轮着番地来讲与我听,听到后来,连玉枝都能调侃一句。

“说的人无可奈何,听的人啼笑皆非。”

玉枝耸着肩,扮着鬼脸,惹得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笑罢,又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我。

三殿下看了看我依旧苍白的脸色,踌躇半晌,还是抿了抿唇开了口,“其实,你不必如此耗费心力,硬碰硬我们也未必会……”

“不可!”听到他后半句,我便厉声喝止他继续说下去。

见我神色愠怒,两位殿下皆是不明所以,虽然他们听我安排了许多日,但对我心中所想,却一直未曾问过。我知道他们心中疑虑,但这些时日里,我一日的时间里,有半数都是昏昏沉沉的,也只有今日才有精力和他们多说几句。

“两位殿下,失礼。”我微微勾起惨淡的笑,颔首致歉,但语气中的冷冽不减半分,“恕我直言,若是二位思虑如此简单,清和便要重新谋算新的继位人选了。四殿下是将太子遗书带回之人,应当记得太子到底是为何而死。”

我这话说得很重,连一向最没脸没皮的四殿下都冷下脸来,缄口不语。

“明景叡通敌叛国,又刚从梁州边关一路杀回来,且不说这一路上他以梁州军功收服了多少将领为他所用,单只看他杀进宫里包围皇城的这些兵,就该知道他必不是毫无准备。而我们皆是措手不及受他所制,尚不清楚敌人底细,谈何反击?”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我险些把将养了许多的精气全部用完,撑着床榻不住地喘着气。终究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三殿下不忍地想要上前替我顺气,但还是守礼地收回手,站在一旁羞愧叹气,“京中巨变,大哥和父皇母后接二连三地被他害死,我实在是……压不住心头的恨。”

他侧目看向我,小心翼翼,颤抖着声音问我,“难道,你能忍?”

玉枝被我留在门外守着,我便只能自己抚着胸口将气息顺过来,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才勉强缓过来一些,“不能忍,也必须忍。忍不了这一时,他们的仇谁来报,百姓的命谁来救。”

四殿下见我气息均匀了许多,忙递给我一杯水,我只润了润嘴唇,便放在手心里。他这才安心坐下,望着我平静的神色,急切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这几日在朝上,看他确实越来越焦躁了,若是狗急跳墙起来,岂不是适得其反?”

“不会。”我淡淡开口,眼睛却没离开那和花枝藕断丝连的茉莉花瓣,“迟则三日后,他会来找我的。”

*

如我所料,那日后的第二天,六皇子便递来了拜帖。

玉枝拿着他的拜帖,到凤凰花树下寻我,彼时我正倚着贵妃榻,睡得正香。

“二姑娘,六殿下来了。”玉枝叫醒我,将拜帖在我眼前晃了晃,笑得得意自豪。

我刮了刮她凑在我面前的脸,把那封闪着金粉的拜帖,随手丢到了小案上,“不急,这会太阳正好,让六殿下在门外晒晒太阳也好。”

说完,我又躺回贵妃榻上,执起一旁的书卷细细品读,全然不管外面那人会不会生气恼怒。

约莫过了一刻钟,我才让玉枝去门外请六皇子,自己则斜靠在贵妃榻上,撑着半个身子,一点一点剥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左相的府邸,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待我指尖之中的那颗葡萄皮尽数褪去后,玉枝就带着六皇子站在了我跟前。

“二姑娘好雅兴。”他的脸色可算不上好看,兀自强撑着轻松。

我没着急答他的话,只把那颗葡萄丢进嘴里,将手指上的汁液擦干净,慢吞吞地捏着帕子,一副久病初愈柔弱无骨的样子。

阿睿曾说过,我总有这样骗人耳目的本事。

“六殿下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吧。”我笑着抬头看他,在灼热的太阳下,微微眯起眼睛。

被我的单刀直入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咂摸了许久的措辞在这一瞬间尽数无用,更加哑口无言。

我也并不着急,只慢慢悠悠地又拿起一颗葡萄,细细碎碎地剥去薄皮。这一次,连一滴多余的汁液都没有流出来。

而他的目光,也随着我的手指翻动,看着那颗葡萄褪去表皮,缓缓安定了他的心绪。

倒要庆幸他还记得我月前说过的话,省的我还要再重复一遍,见我没心思同他弯弯绕绕,六皇子也干脆将想法铺陈开来。

“皇后之位孤可以给你,作为交换,你帮孤处理朝臣们。”

我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嘴角缓慢地勾出一个了然的笑,可心中却是分外满意。

不错,他已经顺利地踏进了我为他准备的圈套。

“六殿下已经带兵围了皇城,为何不干脆杀了这些与你为敌的大臣,将来朝堂上皆是对你畏惧臣服的人,岂不是更好?”我在玉枝的侍候下净手,温热的水珠滑过手背,并着几瓣茉莉花浮浮沉沉。我能感受到六皇子的视线凝聚在我这一双手上,可惜,我并不会为他停下动作。

更不会像我与阿睿那般,扬起水珠洒在他的脸上,看他被迷了眼,笑起来如朗月清风。

阿睿……想起阿睿,我只会更加痛恨面前这个,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小人。

随着白色帕子包裹住我的双手,他才回过神来回答我的问题,“孤自知并非圣贤,却也自幼苦读圣贤书,知道肱股之臣对于社稷的重要,他们皆是为国尽忠之人,若是将他们尽数覆灭,岂非国之将亡。”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显然不胜前次冷硬,也不顾我的不懂礼数,随便在一旁找了个纳凉用的躺椅,坐了个沿,微微附身靠近我,“二姑娘如此聪慧,倒也不必拿这个试探孤。”

“倒也谈不上试探,这不是上回在未央宫前,六殿下掐着我的脖子,让我识相些,否则就要断了我徐家的荣华富贵。”我半躺在贵妃榻上,虚虚撑着上半身,歪在软枕上,“原来,六殿下只是对我徐家如此。”

“恼怒失言,二姑娘当真这般小气?”他嘴角的笑容在我三番两次转换话题中渐渐褪下。

可惜,我若是那威压之下便心生惊惧的闺中娇女,便不会坐在这里同他讲话,“我就是这般小气,你当如何?”

我看着他,眼神中升腾起杀意,这样沉不住气,活该他命不久矣。

“别急着捏碎我的脖子,六殿下你今日坐在这,不就因为,你除了我这条路,别无他法了吗。”

在他的怒火之下,我闭上了眼睛,玉枝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六皇子虽常年在深宫中不受重视,但他毕竟是皇子出身,锦衣玉食呼来喝去的日子过惯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晾着。

我不动声色地掀开一点缝隙看去,他的脸色着实差劲,可他的确别无他法。现如今,在我的暗示下,翰林大学士等一众文臣,丝毫不给他面子,他既没有继位诏书,也没有文臣的支持。

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里,只有武将的支持,将来史书之上会如何写他,一目了然。

他显然还不想做那个被后世口诛笔伐的谋逆者,所以今日他来,早在我计划之中。

我并不担心他会胆大妄为到,在我家将我一刀杀了,或是转头走出门,将我徐家满门杀害。龙椅上沾的血太多,他会坐不安稳。今日他胆敢灭了门阀众多的徐家,明日满朝文武便会将他拉去乱葬岗。

他没那么傻。

“二姑娘所言甚是,景叡在此,为当日的莽撞,向二姑娘赔个不是。”

他终究是服了软,哽着一口气,起身向我行了个君子之礼。他做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见好就收,把他逼急,非我本意。

“六殿下见外了,玉枝,快请殿下起身。”我把姿态做的很足,平日里被阿娘调教出的闺秀模样,此刻展露得十成十,还没等他挨着凳子,我便开口将他噎住,“只是殿下当日不信我,拖延至今日,代价就不仅仅只是一个皇后之位了。”

他见我笑意盈盈,一派闺阁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却说出让他捉摸不透的话,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活像一个出丑的戏子,头面带一半,露出半张花妆的脸,令人发笑。

玉枝招招手,让人上了茶水和点心,并按照我早先吩咐下去的,差人去请阿爹一炷香后来此。六皇子见我们说话做事毫不避讳他,索性安稳坐下,等我行事。

等玉枝安排下去,将我从贵妃榻上扶起,重新站到我身边替我打扇,我才揉着太阳穴,轻声开口,“六殿下想与我合作,须得先答应我几件事,若能应承,你我之约便成。”

六皇子没再同我周旋,抬了下手,示意我继续。

“其一,将若水姑姑风光大葬。”

我扶了下发间的玉簪,见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没理会他眉宇间的玩味,继续道。

“其二,不可再于京中发动兵变,撤去皇城中的军队,解除城中封禁。”

“其三,许我随意出入宫闱,不可对我有何阻拦。”

我看着他的脸,缓缓道出最后一句。

“最后,你我只有利益交易,往后即便我封后,我们也不可能有任何夫妻之实。你可以有宠妃,只要我不威胁我的地位,随便你。”

听完最后一句话,他笑了起来,“孤以为,徐二姑娘会对当太后更有兴趣。”

我把玩着刚刚从发间抽出来的玉簪,手指拂过工匠精雕玉琢的纹路,“那都是你死后的事情了,替我想这么早?我自有我的想法去守住我的权势,不劳殿下费心。”

“若是这些,孤不答应呢?”他起身,向我逼压而来,一步一步,靠近我身侧,伸出手,俯身想要抚上我的侧脸。

就在他的手指距离我的脸颊还有一指的距离,面孔几乎要贴上我的时,却生生刹住了。因为,我的玉簪,此刻正抵在他的喉咙上,只要他再靠近一点点,只要我微微使力,就会捅破他的喉管,让他今日命丧徐府。

“我不介意和殿下鱼死网破,届时,殿下应该比我更担心,是否能承受住我徐家的,奋力一击。”

一炷香堪堪烧到了底,我听见阿爹由人引着赶来这里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马上就要拐过曲水流觞的弯,越过庭院做屏风的竹林,来到这里。

而我便与六皇子对峙着,以前所未有的距离,剑拔弩张。视线在局促的空间里短兵相接,像在暗夜中爆开的烛花,噼里啪啦烧起火焰。

就在小厮为阿爹挡去竹叶遮拦的前一瞬,六皇子后退两步,在拉开的距离时正了正衣襟,又是一派端方公子的模样,“孤答应二姑娘的条件,也请二姑娘遵守自己的承诺,助我登上帝位。” 番外1 若水 若水将徐清和送出未央宫,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宫道上,这才转身走进正殿。

她一进殿门,就瞧见皇后娘娘正吩咐人扶她起身,若水慌忙上前扶住她,“娘娘这是做什么,二姑娘刚刚让娘娘好生修养,怎么又起来折腾。”

“若水,你跟着本宫这么多年,其实,是看得最明白的。”娘娘答非所问,撑着她的胳膊站起身来,“清和的计划固然好,可她却算漏了一点。”

若水听着皇后娘娘的话,沉吟片刻,缓缓道出这一点,“六皇子无情无义,正统地位重要,但夜长梦多,他不会留这么多时间给他们的。”

“是啊,所以,本宫要送他们一程。”皇后娘娘轻轻叹着气,扶着若水的手渐渐有些没力气,“去让人来为我梳洗打扮吧,就穿,本宫封后那日的冠服。”

皇后毕竟是皇后,就算死了,也是皇后。

若水明白她的心思,沉声应下,却在低头的瞬间,再也忍不住眼泪。

沉寂了多日的未央宫终于又忙了起来,宫女们忙前忙后地替皇后娘娘梳妆打扮,封后的冕服一直放在库房,也都翻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盈盈的。小宫女们都在想,这么多年皇后娘娘一直在后宫安安静静地,就算婉昭仪踩到头上也默不作声,这些时日又因为六皇子大逆不道闹得未央宫毫无颜面,如今娘娘总算是要撑起来了。

但只有若水知道,娘娘要做什么。

若水站在皇后娘娘身后,将那顶攒金大珠九凤飞天的冕冠稳稳地戴在她头上,这重量压得皇后娘娘微微一颤,她病了快一个月,早就经不起这顶冠了。

皇后娘娘扶着她的站起来,像她封后那天一样,在若水面前转了一个圈,“若水,好看吗?”

“好看,娘娘真是好看。”若水跟着她旁边,也像当年那样,回了她一模一样的话。

可是她的笑容却没了当年的纯真,也没了当年的欢欣。十八年前的封后大典,君上那时刚刚登基,娘娘在他们夫妻最恩爱的时候被封后,无论是规格还是赏赐,都是绝无仅有的。君上几乎用了他能拿的出的最好的东西为他最爱的妻子操办了那场封后大典,极尽奢华典雅。

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宠爱和看重。

即使后来帝后不和,夫妻情分渐渐疏漠,当年那场令天下女子羡慕不已的封后大典,永远都存在。

当年若水看着一身华服冕冠,笑得妍尽世间倾城色的皇后娘娘,衷心地叹她好看,如今若水再看这华服冕冠之下,笑得如同腊月寒梅般孤傲典雅的皇后娘娘,心中却只有无尽的悲凉。

她十五岁嫁入东宫,身为皇家妻二十余年,为先皇生养皇子公主四位,纵然帝后不和,她也担得起这天下苍生的担子,为她的君上,为君上的朝堂,做出最后的搏击。

皇后娘娘有些脱力,转了一圈便歪倒在她身上,若水扶住她,原想让她躺回榻上歇一会,但娘娘却说要去长案前写东西。

“若水,替本宫研墨吧。”皇后娘娘笑起来,和她记忆里那个深闺中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样,笑得娇俏,“你磨的墨,本宫最喜欢了。”

“是。”若水压着翻上来的哽咽,含着泪跪坐在娘娘身边,替她磨墨。

皇后娘娘收起刚刚的笑容,在铺好的皇绸上写着什么,若水端坐在她身边,一字一句看过去,大意是六皇子弑父作乱,逼迫皇后娘娘用凤印传位与他,娘娘不愿,以死明志,望朝臣莫听信谗言,将贼子覆灭。

若水很沉默,皇后娘娘也很沉默,她早知道娘娘要做什么,可在看到这些字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落下一滴泪。那是她从小陪着长大的姑娘,是金尊玉贵养大的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是……是她侍奉了三十多年视她如姐妹的大姑娘。

如今,她却要看着她去死。

若水手中的墨块未停,她却转过头不敢再看那皇绸,低下头良久,她才沉声问娘娘,“娘娘,只能这样了吗?”

皇后娘娘闻言,正在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若水,本宫,到底是皇后。但却不只是皇后,是先皇的妻子,是睿儿的母亲。”

若水明白,她这一去,不仅仅是为了黎民百姓和朝局天下,就算抛开这些,她也有私心,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没了,她怎么能让罪魁轻巧离去,荣登大宝。

若水没有理由阻拦她,只能看着她写完那道遗书,交到她的手上,“为了表示孝心,他定然会风光大葬本宫,丧仪上百官皆在,你切记要在那时将这封遗诏拿出来,当着群臣的面念完。”皇后娘娘顿了顿,“你别怕,为了表示自己不心虚,他定然不会在堂上对你如何,事后朝臣们会将你护佑起来,你不用怕。”

“婢不怕。娘娘放心,婢不怕。”曾经最怕疼的大姑娘,连死都不怕了,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皇后娘娘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若水的额头,“本宫还记得,小时候陪本宫趁夜去摘桂花,黑漆漆的院子里你抓着本宫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笑了,若水也笑了,但她们的眼角都有一滴泪落下来,被未央宫门外的风吹散在一片凤凰花的香气里。

皇后娘娘让若水将凤印放在了她的面前,“若水,本宫有些渴了,你去替本宫做些茶来吧,本宫只想喝你做的金顶龙团。”

若水看着那精心雕刻的凤印,润白的玉色温和又威严,透过凤印去看皇后娘娘,她端坐在案前,头戴九凤飞天的凤冠,大珠在冠上熠熠生辉,和那凤印一样,容色艳丽,却是上位者不容侵犯的威严端庄。

“是。”若水转身出去,没看到身后的皇后娘娘从案底抽出一把匕首,她的手有些颤抖,病了太久,都快要没力气了,她看着若水的背影,不住地咳嗽起来。殿里的人都被她遣了出去,这会只剩下她一个人。

皇后娘娘看着她住了十几年的未央宫,看着每日被人打扫得窗明几净的宫殿,还有门前那棵太子种下的凤凰花树,她还记得,种下那天,睿儿满手泥水地对她笑,他说,母后是天上的凤凰,只有母后才能配得上这凤凰花。

她那时候还打趣他呢,问他以后太子妃做了皇后,也配不上凤凰花吗?

睿儿那时还小,才六岁的小孩子,哪里能想得明白这些,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竟然哇的一声就哭了,还是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久才哄好的。后来他真的有了太子妃的人选,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个人就站在这棵凤凰花树下,睿儿说会保护她一辈子。

那天阳光正好,初春的午后,太阳总是这样好,他们就站在那棵树下,看着光秃秃正在生芽的树干,笑得像两个小傻子,清和低头浅笑,庚睿正把他出门去带回来的同心结送给她。这一幕,她看了很久很久,看到眼眶发酸,看到阳光刺眼。

那样好听的誓言,她也曾听过的。

皇后娘娘看着手里的匕首,她的咳嗽终于好些了,将那柄匕首抽出来。那样好听的誓言,她也曾听过的,那年她刚嫁进东宫,成为万人瞩目的太子妃,前朝贵妃的儿子端王势大,端王妃也跋扈,让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回了东宫,太子就把这柄匕首送给她,是他贴身的匕首,他说,我会护着你的,一辈子都会护着你的。

“你会护着我的,你食言了。”又是一阵急切的咳嗽,皇后娘娘有些恍惚了,她看着门外那棵凤凰花树,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庚睿和徐清和,他们站在那棵花树下,并肩而立,少年芝兰玉树,少女庭前玉兰,真是天生一对的绝配。

可是看着看着,那两人,又变了,变成了年少时的明承和赵云玉,他们站在东宫的桂花树下,明承为她摘去落在发间的桂花,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扬在赵云玉面前,惹得她吓了一跳,见她嗔了,忙凑上去哄她。那阳光太好了,好得她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到底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她好像看见明承向她走来,从那棵桂花树下,一步一步走过来,向她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伸出手问她,“玉儿,桂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一起去看吧,走啊,我们一起去看吧。”

若水做好了金顶龙团,正端起来准备走出茶室的时候,却听见正殿上有宫女的惊呼,她慌慌张张地跑到正殿,连那茶水碎了一地也顾不得了。

待她跑到了正殿,只看到跪了一地的小宫女和小内监,而皇后娘娘,她坐在案前,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她手上拿着一把匕首,精雕细琢地,还镶着几颗宝石,刃上全是血,是皇后娘娘的血,那血从她的胸口流出来,不停地流,把她的身体都流得冷了。

宫女内监们跪了一地,都在哭,只有若水慢慢地走上前去,停在长案前,跪在皇后娘娘面前,郑重地跪拜国母,高声道,“婢,恭送皇后娘娘。”

这时候才终于有内监反应过来,尖声喊着,“娘娘殡天,恭送娘娘——”

这声长鸣传遍了整个皇城,招惹来了门口的守卫,还有远在朝阳殿的六皇子。他冲进门的时候,若水已经把皇后娘娘放到了榻上,为她收拾干净了胸前的伤口,还有手边那柄匕首。她跪在床边,一言不发,皇后写遗诏的时候,并没有其他人在旁,只要若水不说,六皇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后娘娘留了一个惊雷。

他似乎很生气,没错,是生气。若水看着他怒极的神情,心里很冷,她知道六皇子不是皇后娘娘亲生,但是从出生开始,所有人都认定他是皇后所出,是嫡皇子,被悉心养在未央宫,却不曾想面对母亲的离世,他除了计划被毁失去掌控的愤怒,没有一丝悲怜和难过。

果真是冷心绝情。

若水捏紧了袖中的遗诏,垂首默然,娘娘最后的吩咐,她一定要完成。

三日后,皇后娘娘丧仪大典,与封后大典全然不同,满眼的白。许是老天知道皇后娘娘怕冷,特意在她出殡那天,解了连绵三日的细雨,阳光晴好,连空气都是暖的。

但若水的心却很冷,冷得四肢都冰凉,人之将死,她还是怕的。

她跪在棺椁旁边,作为皇后娘娘的贴身掌事姑姑,她是要在最前面一直替娘娘烧纸钱的,因此,她也可以看到所有来哭灵的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帝后皆逝,有些猫儿狗儿的心思,就要显现出来了。

比如,假意悲痛,却还在盘算着该如何用临危受命这个说辞,来越过上面三个哥哥拿到帝位的六皇子。

若水冷冷地笑了一下,却在垂眸时正对上徐清和的眼睛,她心中愣怔了一下。小姑娘的眼睛带泪,哭了很久的样子,哭得眼睛都肿了,若是太子瞧见了,一定是会心疼的。

她们年轻的时候,可真像啊,一样的娇俏,一样的端庄温柔,被用心教养的大家闺秀虽多,可只有她们两个,真是像。

徐清和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询问的意思,她一定想知道为什么她已经告诉了皇后娘娘她会成功的,一定会的,可她还是走了。她的眼神那样无措,很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子,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等着家里的长辈来主持公道。

小时候,她就是这样面对抢了她玩具的四皇子,每次都是皇后娘娘出面来替她主持公道,后来,主持公道的人就变成了太子殿下。她好像一直生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但若水知道,她才不是一个只会接受别人庇护的弱女子,她是将来的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她胸中的丘壑,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

所以,若水选择相信她,和皇后娘娘一样,若水相信她。

相信她会为帝后报仇,为太子报仇,为他们主持公道,还天下一个太平。

“婢有皇后遗诏!”灵堂上,六皇子刚刚起身,准备说些什么,却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叫什么,若水的,突然跳起来举着手中的皇绸,大声呼喝。他心中一紧,暗道不好,可已经有些朝臣站起来,问她所为何事在灵堂上高声喊叫,现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若水举着遗诏,在众人或惊疑,或不解的眼神中站在皇后的棺椁之前,沉声道,“婢有皇后遗诏,上书六皇子为夺皇位,弑君篡位,后意图逼迫皇后娘娘传位于他,娘娘不堪威胁,被逼自尽,血洒凤印!请各位大人明鉴,此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大胆贱婢!你胡说什么!”六皇子震怒,不顾礼数起身指着若水责骂。

可若水早有了心理准备,面对他的怒火,毫不在意,她轻轻一笑,“六皇子说我胡说,娘娘可会胡说?未央宫上下皆可作证,娘娘多日被囚,昨日起身穿上封后冕服写此遗诏,后挥刀自尽。就算六皇子认为我们都是胡说,遗诏为证!凤印上血迹为证!娘娘是被你逼死的!”

徐清和看着她,和其他人不同,她的眼神是了然的,她明白了皇后娘娘的用意,就算有人怀疑遗诏真假,但至少,他们做事,不必再顾忌她,也有了一个由头。

若水也看着她,她明白,徐清和知道了皇后娘娘的用意,她完成了这场戏,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了。皇后娘娘都死了,她还有什么好留下的,反正六皇子也不会让她活着,她不如,让这场戏更圆满一些。

在所有人错愕的眼神里,若水高喊,“娘娘遗诏为证,婢,愿以死明志!”随后在皇后娘娘的棺椁前,触柱而亡。

若水临去之前,看着皇后娘娘的棺椁,好像回到了她刚到皇后娘娘身边的那一年,她那时连名字都没有,是十三那日被捡回去的,就叫十三。她被人牙子卖到了镇国将军府那年,只有九岁,在管事妈妈来挑人时,她拼命展现自己的能干机灵,才有了这个机会。

镇国将军府,那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兵权在手,连皇帝都看重的,哪怕是进去伺候人,也比外面小门小户的小姐过得好些。她们一起被买进来的,有七八个丫头,她是年纪最小的,跟着管事妈妈被调教的时候,经常被那些大的欺负,每个人都想得到去主子面前伺候的机会,包括她。

她努力学着妈妈教的规矩,记着每个主子的喜好,看到妈妈在册子上她的名字后面记上优等,她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直到被带去主人家面前挑选时,这颗心才又提了起来,尤其是,那几个大丫头,换了她为了这天准备的新裙子时,她更是紧张。

怕被嫌弃,怕被打发去后院,怕这辈子都只能受欺负。

谁知道,选人的时候,年方十岁的大姑娘走到她面前,牵住了她的手,她生得可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女,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好一会,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她说,“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来我院子陪我吧。”

她没有说服侍她,也没有说照顾她,她说,陪她?十三说不出话来,眼里含着泪,一个劲地点头。

后来,她就去了大姑娘的院子贴身照顾她的起居,大姑娘给她取了个名字,说十三这名字不好听又随意,女孩子应该有个好听好记的名字,才配得上她秀丽的样子。大姑娘翻了许多书,最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她看,十三摇摇头,她不识字,大姑娘愣了一下,笑起来,“你不识字吗?没关系,以后跟着我一起去学堂,我教你。”

她一笔一划地又把那两个字写了一遍,写得更大些,让十三上前来看得更仔细些,她说,“若、水,上善若水,老子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就像你一样。”

十三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从此以后,她就叫若水。

若水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天的桂花开得很好,有一枝偷偷地越过窗棂,探进大姑娘的书房,枝头香气四溢,把屋里熏得满室桂香。而大姑娘站在书案前,面前铺着那张纸,写着上善若水的纸,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告诉她,她是若水。

万事终需了,万物皆有归。

若水的归处,只有赵云玉。

“姑娘,别怕。” 第5章 水利万物 阿爹赶来时,正听见六皇子那一句话,他在挺拔的竹林屏障旁愣了一瞬,摸着山羊胡的手顿住。城府如左相,阿爹立时明白了我想做什么,迅速调整好神情,泰然自若地走来。

“六殿下说笑了,小女长在深闺只知女训女诫,有什么本事,能助殿下成大事。”阿爹信步而来,捏着山羊胡的手保养得当,文臣里独一份的清贵高傲在此刻端得稳当。

六皇子自诩已将九五之位收入囊中,冷笑讽刺,“徐二姑娘可是有本事得很,连孤都要甘拜下风。”他目光如剑,钉在阿爹素净的长衫上,眸中神色黯淡,“左相何必谦虚。”

阿爹呵呵笑着,面对六皇子丝毫不惧,闲庭信步向我们走来,“小女得殿下夸奖,是她的福气。”

我从贵妃榻上下来,让玉枝给阿爹搬了个小凳来,自己亲自上前扶着他坐定。阿爹抚着我搭在他肩头的手,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连轻浅的力道都在让我安心,他兀自笑开,浸润朝堂多年的装傻功力格外深厚,“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

可六皇子不给他装傻的机会,不留情面地戳穿他从无人敢揭开的面具,“左相,刚刚不是都听见了?”

我看到他的眼神一直在阿爹肩头绣着的松柏逡巡,掌心微微下移盖住了那枝繁叶茂的挺拔岩上松柏,倾身挡住他的视线向阿爹娇声道,“我们在聊,那个位置。阿爹有什么看法?”

平白被拦截视线的六皇子脸色算不上好看,但他现在走投无路,只得看着我和阿爹一唱一和。

阿爹伸手抚上我的手背,温热的手心包裹着我的,像小时我惧着打雷,他在我的床边哄着我睡觉一样,令人心安。阿爹捋着梳得齐整的山羊胡,笑呵呵地说,“按照祖训,皇子继位立嫡以长不以贤,现在太子已逝,若无遗诏,剩下的皇子们,六殿下当居首位。”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放到朝堂上和其他老大人据理力争,也是完全站得住脚的,这让六皇子很是欢喜。他势在必得地笑着,满面写着徐家识时务者为俊杰,满意点头,“左相不愧是翰林之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我笑着转身,将小几上的香炉盖打开,执起香铲细细挑开灰烬,让香燃得更旺盛些。玉枝欲上前来替我,被我抬手阻拦,六皇子的视线随着我的动作转移,落在我手下那鼎翠玉香炉上,我笑侃,“殿下看来是好,可父亲平日有多迂腐,你是瞧不见的。”

“只是……”他没理会我的话,忽地俯身向前,淬了毒的眼神如蛇蝎正面而来,“左相既然明白这番道理,为何这几日都避而不朝,我可是等了左相很久呢。”

他的目光阴湿,今日这般好日头都没能晒干他眼底的暗处,我侧身瞧着他,视线越过阿爹的肩头,与他的撞在一起。质问令空气凝滞,微风拂动枝头,凤凰花沙沙作响,阿爹和我皆是不惧,他用手指着我,在六皇子的眼神里笑说,“这不是女儿病了,夫人担心,我总要在家里照看吧。”

阿爹迎上六皇子的视线,“六殿下等老夫做什么,老夫只是左相,并不能决定什么。”

这话是解释,也是警告,阿爹从不以左相身份自傲,但今日却三番两次提及自己是左相,看似自谦,实则威胁。左相只是左相,可能做的事情,却比他这个六皇子所想象的,要多得多。

“左相说笑了。”他们的视线在空中撞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六皇子率先停下了争锋,将干戈化为和风细雨,“如今朝堂动荡不安,我想也不是左相希望看到的。”

“当然。”阿爹停下了摸着山羊胡的动作,“所以殿下可以言明,是否想要那个至尊之位。”

“没有皇子,不想要那个位置。”六皇子站起身,他生得像陛下,眉眼之间的严肃总会被眼角的一颗小痣压下。但他站起身来,胸膛宽广又似阿睿,我早便发觉,六皇子一直暗中学习着阿睿的一举一动,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连走路姿态都和阿睿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阿睿胸怀坦荡,双肩之上担着道义和万民,脊背挺拔从不为权势地位而折腰。可六皇子,他的肩头压着多年积攒下的不平和怨恨,满心满眼都是至尊之位,而无一丝怜悯之情。

这样的君王,若是真的让他执掌天下,恐怕也只会民不聊生。

我按下阿爹意欲再说下去的心思,手掌扶在他的肩头,青衫上正郁郁葱葱的松柏纹路刻在我的掌心,灼烧得我掌心一烫。

“六殿下既想要,可曾想过,你毕竟不是皇后娘娘亲生。”我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最忌讳的事情,果然收到了他不加掩饰的暴戾眼神,刀子一样剜着我的皮肉,血肉模糊才肯停下的狠毒。

他拂袖背身要走,冷哼一声,“若是徐二姑娘并非诚心合作,孤也不必再留。”

“如此沉不住气,能成什么大事。”我不慌不忙地,叫停了他的背影,“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殿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就这么听不得,忠、言?”

六皇子背影顿住,长风拂过他的衣摆,扬起簌簌的几片落叶挂在上面。陛下和皇后相继离世,正值丧期,他也只穿一件素白朝服,青竹光影斑驳其上,他侧过脸,半个身子隐没在竹林的阴影下,“忠言?别是假意奉承实则嘲讽罢。”

“六殿下非皇后亲生,并非只有我知道,宫里有点资历的娘娘恐怕都清楚这件秘辛。”我离开阿爹身边,向六皇子方向上前几步,“比如,婉昭仪。她和皇后殿下争风吃醋多年,未央宫凭空多出来一个孩子,她会不知情吗?”

这些话半真半假,一半是若水姑姑同我讲故事时提到的,一半是我行走宫闱时听那些小宫女们聊天猜到的。

当年皇后生八公主时难产,宫里太医产婆跪了一地,连大将军夫妇都赶去了宫中守在娘娘身边,可见情况凶险。同天生产的还有怀着七公主的淑妃,她已经母女平安了,皇后娘娘还在鬼门关徘徊。

那年我不过三岁,被阿娘抱在怀里专门赶到定国寺为姨母祈福,一夜佛堂安宁,沾染满身香火气。

皇天不负有心人,所幸后来有惊无险,宫中传出喜报,说皇后娘娘诞下一对龙凤胎。按照齿序,一个赐名明景叡,为六皇子,一个赐名明嘉毓,为八公主。

后来阿娘带着我去看望皇后娘娘时,她们姐妹谈心从不避讳我这个,只会把阿娘的玉佩咬得满是口水的小姑娘。所以年仅三岁的我,记忆中就出现了,抱养、生母、宫女,这些字眼。再加上我在未央宫时,能明显看出来娘娘对同日出生的六皇子和八公主,态度并不相同。

这几天把多年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我基本可以确定,六皇子并不是皇后娘娘亲生。

但刚刚说完这话,我观察六皇子神情,他面目扭曲地侧过头,阴仄仄地盯着我。他早就知道自己并非皇后所出,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心怀愤懑,因为未央宫的宫人们都是伺候多年的,知道内情,太子的地位又本就高出众皇子一头,他的待遇便和阿睿大相径庭。

“徐姑娘,什么意思。”

我挽着腰间玉佩的流苏穗,眉眼间露出算计之色,“三皇子和四皇子早已成年,依祖制,也该去封地了吧?”

闻言,阿爹和六皇子皆是一震,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不讲情面,六皇子看着我的眼神明显露出几分惊喜。阿爹则是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朝我挪动了一点,但他仍是没说话,由着我和六皇子对峙。

“徐二姑娘的意思是?”六皇子的警惕很强,只是一句话,并未让他松了精神。

“三殿下和四殿下成年后,是为着母妃受宠,特许他们留在京都。如今先皇驾鹤西去,太妃再受宠,儿子也终究需要避嫌。如果想要他们的封地肥沃不会受苦,自然,就要让六殿下顺利登基。”

以子挟母,向来是后宫最常用的把戏,为了皇子公主能平安长大,有一个顺遂的将来。无论后妃母家如何,都会给自己找一棵可以依凭的大树,有些本事的,便以君恩做靠山。不受宠的,便会找高位嫔妃联合,低眉顺眼地小心奉承着,也能顺顺利利到老。

婉昭仪便是前者,君恩如流水,但她却能以五品官庶女的身份稳坐怡华宫主位,十几年盛宠不衰,当然是有手段的。她的三皇子,是除了阿睿之外,最得圣心的孩子,从小跟着阿睿习文练武。若说没了阿睿,谁才是六皇子最大的对手,那一定是三皇子。

六皇子现在控制了京城,带兵让几个皇子都没办法奋起反击,但他没办法拿到正统位置。如果这时候能说动婉昭仪出面,说陛下临终前留下口诏,传位给六皇子。

凭她的宠爱,和她自己也有皇子傍身,这个话,任何朝臣都要更信几分。

“那么,谁来去说动婉昭仪呢?”六皇子终于转过身来。

“自然是我。”我勾起一个浅薄的笑,正中下怀。 第6章 楚河汉界 送走六皇子,我和阿爹并肩向前厅去,阿娘这几日总是心神忧虑吃不下饭,连往日里沉迷公务的大哥都每天抽时间回来陪阿娘,我和阿爹自然不会落下。

徐府世代清贵,园林比旁的府上更多些曲折,我和阿爹行走其中,任凭影影绰绰落在肩上。

“其实等他安稳登基之后,自然会因为忌惮把三殿下他们遣去封地,你又何必冒险在此时提出来,若是办不妥帖,岂不徒增是非。”阿爹偏过身子,侧目望着我,眼里尽是疼惜之色。

我挽上他的臂弯,扶着阿爹慢慢往前走,心中却是一片悲凉,“因为他要去收服军队,我会告诉婉昭仪,为三殿下争取一块富饶的城池,那里会有阿睿的亲信。拿着我的手书和阿睿的玉佩,三殿下可以尽快得到他们的追随。”

念及这些天的谋算,我垂下眼睑,心头反酸只觉胸腔一阵冷寂,“若是等他成功登基,我便会为后,那时他的追随者会对我嗤之以鼻,又如何会信我的手书。这事必须提前做成,否则后患无穷。”

阿爹抚上我的手,爱怜地看着我,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他终究是不忍我承受这些骂名。但我意已决,安抚地拍了拍阿爹的臂弯,强撑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目光示意他向右前方看去,“阿爹,随我去看场好戏。”

不明所以的阿爹被我挽着带到一处院墙边,再向前去三步,是我的庶妹,徐府三姑娘徐清容的院子。青瓦白墙,灰旧的瓦上垂下几枝败柳,枝叶横生间,插出一簇艳红的杜鹃。而那院墙之中,此刻正传出清凌凌的歌声,婉转柔顺,牵肠挂肚地唱尽相思之意。

“国丧之期,是谁在府上唱这些靡靡之音!”阿爹听着了有些恼怒。

我赶忙抓住阿爹的手,笑着安抚他,“阿爹莫急,这声音您听着不耳熟吗?”

声线柔软清远,带着一些吴侬软语的曲调,一曲相思三分演,七分满载柔情蜜意。除了我那江南出身的秦小娘养起来的庶妹之外,这府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好嗓子。

“三妹妹倒是心急,娘娘过世还没出月,她便着急忙慌地上赶着去给六皇子做小伏低。”我说着,胸口起伏异常,阿爹见我情绪不稳,连忙扶住我替我顺着气。

他叹了口气,山羊胡须跟着抖动,“哎……人往高处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这般心思的。”

待我喘匀了气,扶着阿爹的胳膊堪堪站稳,才扯出一抹浅笑,让阿爹安心,“不用多加费心,三妹妹从来便是如此心性,她十岁时能说出我与阿睿之情是攀龙附凤,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如今的六皇子,权势地位在她眼里比之当年的阿睿都过犹不及,她嫉恨我,自然会在六皇子登门这一天,想尽办法得到他的青睐。所以我一早放出风声,让她知道六皇子何时从我的院中出去,给她时间打点下人,在六皇子出府的必经之路上制造偶遇。也是我特意屏退了下人不让人接近,让她好好说一说自己的思慕。”

阿爹摸着山羊胡,笑得得意骄傲,但说出来的话却仍是一板一眼,“你又如何能提前知道六皇子何时离开你的院子,若是他多说了什么呢?”

“从他等不及来找我的那一刻起,他说什么说了多久,已经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噙着浅笑,扬起下巴,用阿爹教养多年的贵女仪态回应他的质疑,“他原本可以在皇子府上等着我沉不住气去找他,可他偏偏先来寻我,想坐皇位的人是他,论韬光养晦,他一定会输。”

等我答完话,阿爹笑起来,抖着山羊胡,笑得骄傲,“好好好,不愧是我徐霖的女儿。”

“阿爹谬赞。”我跟着他笑起来,耳畔缠绵着徐清容的歌声,长风吹过衣袖,翩跹地绕起春水微波。

我的视线忽地落在阿爹肩头的松柏上,那是顶好的绣娘费时七日绣好的,从肩头直下笼住胸口盘桓到腰间,将阿爹的文臣清贵之气丝丝缕缕勾出。

“阿爹这身青衫,是四十五生辰时,阿睿送来的贺礼吧?”我的语气淡淡,所言恍若与己无关。

阿爹有一瞬的愣怔,阿睿也是他心中无法湮灭的遗憾,“是啊。太子贺礼,天大的荣宠,只可惜,明君难得。”

明君难得,君子难安。

我与阿爹相视一笑,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法释怀的情绪,这种情绪很复杂,我解释不清。

青衫已旧,早已不复当年阿睿用锦盒装着送来时的簇新,阿爹很爱惜这身青衫,连打皱都不曾。我的手指拂过那松柏,缝线处已经微微泛白,“以后这身青衫,阿爹莫要再穿了。”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一般钝痛,长风呼啸,竟是在这春日里都让人泛寒。说完这话,阿爹并没有问我为什么,而是用他宽大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头,“眼前的放下,才是执念深种。”

他明白了我的字字不易。

墙头那边的歌声停下,短暂的空白随即被男女谈笑声取代,欢声将我胸中的郁结摁下,我转而看向阿爹,“秦小娘和徐清容向来不与我们同心,但她毕竟是阿爹的女儿,若是将来……”

还没等我说完,阿爹就开口打断了我,他抬起手拦住我的话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背过身去,葱葱挺拔的大片竹林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目光所及只此一片青绿,“徐家世代簪缨,我徐霖也自认对得起国家君上,若是我的女儿看不清形势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为了不愧对祖先基业,我定不会姑息。”

“和儿,你尽管放手去做,阿爹在你身后。”

我看着阿爹的背影,他的脊背已和那株竹融为一体,挺拔如斯,从不会轻易折灭。

我笑了,如幼时在他肩上摘下青枣一般笑开,“徐清容会成为我的一把刀,只是成就这把刀,还需再淬上一把火。” 番外2 秦桑 京中高门大户府中,多少都会有些规矩,越是门第高,越是规矩多。徐府作为世家大族中的典范,比王府国公家也是不遑多让的,小辈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膳食席间礼仪虽严格,但一家子其乐融融互相体谅,倒也不曾出错。

阿爹和阿娘是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代的姻亲,阿娘的姨母是阿爹的婶婶,自小的情分,不论是花会马球,还是吟诗作对,阿爹总是跟在阿娘旁边,一来二去,阿爹就和阿娘定下了终身。

护国公嫡长女出嫁,当年也是轰动一时的,十里红妆铺就一世姻缘,迎亲的队伍排满了主街,围了许多人去看。连圣上都送来一幅御笔,为“百年好合”之喜。

这么多年,阿爹和阿娘从来恩爱,感情好得一如刚成亲那时,阿爹会为阿娘簪花,阿娘会为阿爹研墨。幼时,我曾跟在阿娘身边,伏在阿爹的书案上调笑他们分不开,阿爹点了点我的鼻尖说,“此为,红袖添香。”

阿娘听见了,只是笑,我也跟着笑。

可是后来,阿爹有了小娘。

秦桑是阿爹当时的上峰送来的贵妾,说是义女,其实不过是看着阿爹得圣上荣宠,想要和他拉近关系,从江南特地寻摸来的清倌人。秦小娘入府那天,阿爹跑来阿娘的房里赌咒发誓,说自己绝无二心。

阿娘是信他的,可她仍是不高兴。

不是为着阿爹收了秦小娘,而是为着阿爹不能不收秦小娘。不仅不能不收,还不能不用。

那时我已经五岁了,跟在祖母身边,同她嫁给祖父离宫时带出来的嬷嬷学规矩。严嬷嬷说,官场上门道多,背后的弯弯绕绕也多,阿爹虽有长公主母亲,有状元郎父亲,可身处朝堂,有些事情就是身不由己。

我听不懂,在她拍着我的背与我碎碎念时,扭着身子去追花丛里的那只蝶。满园春色簌簌落红,我听见严嬷嬷在我身后长叹一声,随即立刻追上我,喊着说,小心摔跤。

当晚,阿爹没回来,他带着大哥去郊外皇庄上处理管家闹事。我捉着阿娘的手,缠着她要和她一起睡,阿娘拗不过我,只得将我揽到榻上,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肩,唱着江南小调哄我睡觉。

“莲叶蓬蓬高,花开并蒂上,枝头柔风送,明朝又一年……”

梆子敲过三回,我昏昏欲睡时,秦小娘闯进来打破了入夜的宁静,她挣脱婆子女使的禁锢,匍匐到阿娘脚下,哭诉自己的难处。阿娘把我藏在身后,高妈妈正欲将我抱走去暖阁睡觉时,阿娘却叫住她,“让她留下来吧,今后她若是真的入东宫,遇到的事情只会比这些更难,早些学学也好。”

高妈妈嗫喏着劝了两句,见阿娘仍是摇头,终究松开手,站到一边。

我没明白高妈妈几度看我时,眼里的不忍和感慨,只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令她安心。

烛火摇曳中,阿娘让人将秦小娘扶起来,可她不肯,坚持跪着要给阿娘磕头。

我的记忆中,阿娘一直是温婉的,她会念诗作词,弹琴时一双嫩白的手如水葱一般纤细灵巧,垂眸添香时,连微风都格外眷顾她,扬起的发丝不乱,反而为她平添一分柔婉。

正是这样的阿娘,面对秦小娘神色戚戚地啼哭,噙着浅笑听完,只抬起手,叫停要上前来架住秦小娘的婆子。她神情肃穆,和外祖母当年下令打死一个勾引表哥的女使时一样冷峻,“你说自己身世凄惨,进府是大学士夫妇将你强行扭送而来。”

下首的秦小娘身姿柔软,头发散乱却另有一番妩媚风情,她用帕子轻轻拭泪,低声答时,声音比凌波阁的唱曲娘子都婉转动听,她答,“是。”

“你又说,大学士吩咐了你,一定要你在府中得主君的宠爱,否则便要将你的身契拿去贱卖,还要将你的父母兄弟都赶去做苦工,是也不是?”

“是。”秦娘子还是那般娇柔,眼角眉梢都挂着柔媚,让人瞧上一眼,便心生怜惜。

可惜阿娘不是那些吟风弄月的先生,这般女子做派,她自幼见惯了,宫里的娘娘们争宠,手段可比秦小娘高明得多。她身边的婆子嬷嬷们当然也不是吃素的,见秦小娘扭着腰肢一贯秦楼楚馆的姿态,登时都上了火。

为首的高妈妈尤其生气,她是阿娘的奶妈,最是心疼阿娘,见秦小娘这副矫揉造作的样子,上前一步作势要打她,“你既已入了徐府,主母问话还这般青楼做派,真是该打!”

高妈妈恼了,阿娘却不恼,她静静抬手,举手投足间都是那秦小娘学不来的高门闺秀气质。她拦下了高妈妈将要落在秦小娘姣好的脸蛋上的巴掌,“那我现在愿意给你两条路。”

“第一,由我牵线,让你成为主君真正的良妾,给你机会同主君圆房,但主君愿不愿意,只凭你自己的本事。从今以后,你的吃穿用度全同我家姨娘规制。”

这句话刚说完,秦小娘便膝行几步上前欲抱住阿娘的腿,被几个婆子钳住才没得逞,她磕着头,不住地感恩说多谢主母。

但阿娘没说完,高妈妈一声断喝,“住口,主母尚未让你说话,你如何乱了规矩!”,她抬手,让人封住了秦小娘的口,阿娘没再阻止,等高妈妈侧身站到她身边,才缓缓继续道。

“第二,我徐府也是清白门第,由不得府上出现强逼民女为妾的事情,你既说自己身世凄苦本不愿委身与主君。那我这个当家主母也不好强留,我做主放了你的身契去,将你养在我身边,择日给你寻门好亲事。”

闻言,堂上众人皆是一愣,齐齐抬头看着阿娘,眼底尽是疑惑。阿娘端坐上首,身后藏着我抓着她的衣角,她的脊背很直,脸颊有些微的发烫。我知道,从她入府开始,阿爹从未有过寻花问柳的风流事让她处理,徐府规矩森严,她做主母这么些年,顶天的事也就只有婆子女使之间争抢个什么。

秦小娘的哭诉,是她出嫁以来,第一次独自处理内宅的污糟。

她撑住了。

尽管事情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发展,但她仍是撑住了。可后来,高妈妈却说,那是阿娘在内宅学会的第一课,不要心软。她的一时心软,给了秦小娘可乘之机,也让她生出了妄念。

可想而知,她选了第一条路。听林大学士的话,做了阿爹的妾室,放弃了摆在她面前的,明明可以成为别家正头娘子的路。

那晚,阿娘叹了又叹,高妈妈也叹,她们说,秦小娘为了一时的富贵而放弃了女子的尊严,以后的路怕是难走。

高妈妈劝阿娘,往后秦小娘正式在府中住下来,不可再心软听信她的哭求。阿娘应下,却还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她说,“女子本无罪,她也只是听信了别人的话。”

“只是,人总要为自己活,往后,怕是只能做敌人了。”

第二日,秦小娘等阿爹回来,跟着去了祠堂过了文书,阿娘喝了她的妾室茶,她就不再是秦桑,而是我家的秦小娘了。

为着她去逼求阿娘,阿爹一直不喜秦小娘,任凭秦小娘使劲浑身解数,都不肯去和她圆房。秦小娘为此被家里下人们笑话了很久,她很委屈,一委屈,就会来阿娘面前哭。

阿娘当时刚没了孩子,宫里的太医说,她伤了身子,以后再难有孕了。阿爹很难过,他只要在家,就陪在阿娘的身边,可是秦小娘来哭了几回,阿娘就让阿爹去她房里了。

阿娘说,阿爹总要传宗接代,不是为着徐家,而是为着她,为着我。

她说,若是他不去秦小娘房里,不和她圆房生子,大学士便有话说她善妒,强占夫君而不让他与妾室一起。这样说她,她也认了,但大学士一定会用这样的理由,来攻讦我。我是要入东宫的,将来,恐怕是要做皇后的,一国之母,是不能有善妒的门风。

这些话,阿爹听进去了,他面色灰败地去了秦小娘的房里。那天,阿娘听着秦小娘院子里久久不散的《秦淮河》,摸着我的鬓发,笑得温婉浅薄。

我听着那柔软温存的曲调,问阿娘,“阿爹现在会开心吗?”

阿娘摇摇头。

我又问,“阿娘,你不难过吗?”

阿娘还是摇摇头,“阿娘不难过。”

我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着阿娘,“阿娘,为何一定要阿爹去?”

阿娘摸着我的鬓发,一缕一缕抚顺,“若是你不嫁与庚睿,阿爹就不用去,可你要做太子妃,阿爹就必须去。”

我快要睡着了,“阿娘,阿爹为何会去?”

“你爹走的,是一条位极人臣的道路,这条路上,恐怕会充满荆棘,在他身边的人,也会被荆棘所伤,他想要保护我们,就必须去。他明白,我也明白,所以他一定会去,只是由我来说,他会没有那么难过。”

那晚的最后,我睡意朦胧间,听见阿娘说,“庚睿走的那条路只会更加曲折,只希望你们将来,也可以携手共度。”

又过去了十几年,我和阿睿真的遇到了比秦小娘还难过的拦路山,可却不能携手共度,只能阴阳相隔。 第7章 庭中娇花 我和阿爹到前厅时,女使们已经摆好了饭,祖母坐在软塌上等我们,阿娘正站在她身边陪着说话。

见到祖母,我换上明媚的笑脸走上前去,“怎么没见大哥,礼部还在忙吗?”

阿娘见我来,笑着迎我,挽住我的手到祖母跟前,点了点我的鼻尖,“就知道找你大哥,他早先便回来了,拜过了老太太,就去换衣服了。”说着,阿娘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呐,梅溪居的新样式,你大哥知道你喜欢他们家的首饰,给你买回来了。”

祖母也跟着笑,“女儿家大了,知道打扮了,再不是以前给什么要什么的小丫头了。”

我佯装羞嗔地让了阿娘一下,实则用衣袖掩住手,顺势便将那金簪收了来,放进袖里掩着,“阿娘和祖母每日都要这般打趣我,这可不是我要来的,阿娘既如此说,我便不收了。”

“说着不收,可这手可快。”阿娘指着我向祖母笑道,“母亲你看,这丫头大了,越发会装腔拿调了。”

厅上一片和乐,因接踵而至的变故,许久没热闹过的徐府,今日终于也热闹了一回。祖母正笑着同我说昨日去宁国公府走动时听到的新鲜事,外面守门的婆子打起帘子进来通传,说大哥和徐清容一起来了。

屋里静下来,阿爹和我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我抿了下嘴角,抬手抚过鬓边的海棠步摇,退到祖母身侧。大哥带着徐清容一起进来,面色不虞,我忙迎上前去,笑着挽他的胳膊,“大哥怎的看起来如此不悦?”

闻言,长辈们都齐齐看来,关切地问大哥发生了什么事。若是往日,大哥见惹得长辈烦心,定会撑出好颜色来让祖母阿娘放心,散去后再独自处理。

但他今日似乎想当堂理事,脸色黑如锅底地向长辈一拜。

大哥从不是小题大做的性格,徐家唯一的继承人,大哥一向很稳得住。见他如此郑重,众人皆知此事不小,祖母抬手让厅上旁人都退下,只留了两三个婆子在一边伺候。

“伯咎,有什么事,说吧。”

祖母发话,大哥不再耽搁,当即扯着徐清容跪下,向上首一叩首,“祖母,父亲,母亲,我从书房来,路过清逸园,正看见三妹妹……三妹妹与六皇子,私相授受。”

大哥学富五车,科考一举得中,说话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这一次也将事情三言两语就说了清楚。

众人这才跟着他的话,看向一直在他身后不曾开口的徐清容,我敛下神色,垂首不发一言。徐清容面如土色,跪在原地不敢出声,厅上一片寂静。

祖母在,阿娘不会擅自做主,但祖母并不意外,却也没多少想管的意思,只冷着脸听完,重重敲了一下龙头拐杖。她指着徐清容喝问,“伯咎的话,你认不认?”

徐清容在堂下抖如筛糠,连辩驳都忘了,只一味跪在地上摇头求饶,“祖母饶命,祖母饶命。”

“哼,我只问了一句,你便将命挂在我老婆子身上,我年纪大了,当不起你这份看重。”祖母又是重重敲杖,显然已经对徐清容起了厌恶之心。

“你既求饶,可是认了?”阿娘见祖母气急,连忙接上话。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骚乱,远远听着,怕是秦小娘得了信赶来,正和拦着她的婆子纠缠。阿娘低头请示祖母,见她点头,向高妈妈挥手,高妈妈立时高声向外道,“让她进来!”

秦小娘打了帘子进来,甫一进门还没说话,便跪倒在地上,匍匐着爬到徐清容旁边揽住她的女儿。那可怜模样,真真是将姿态摆到了最低。

阿娘正欲开口问话,又被她柔声打断,秦小娘噙着那口多年不改的婉转嗓音,双目含情地望着祖母和阿娘,“求老太太和主母怜悯,还没问过旁人的话,怎么就要定容儿的罪了?”

“她都认了,还问什么话?”我抢在阿娘之前开口,言语犀利得让阿娘和祖母接连侧目。

“二姑娘这是什么话,容儿进门之后,未曾说过要认下呀。”秦小娘的眼眶里已经噙着泪光,珍珠般圆润的泪水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流下来,美人垂泪,当真是惹人怜爱的。

可惜,我和阿娘一样,见惯了这种勾栏做派,内宅女子这点手段,还不至于让我软了心肠。我冷哼一声,向祖母和阿娘一福,欠身朗声道,“阿娘,祖母,女儿既已及笄,当为家中分忧,这件事,不若就让我来处置吧。”

还未出阁便插手家中事,终归是有些说不过去,阿娘想拦下我,却被一旁的阿爹扯住了袖子。见阿爹阻拦,阿娘明白了我恐怕另有打算,便抬手允了我的提议。

阿娘没有异议,祖母也乐得让我去练手,只有大哥皱着眉,他最是疼爱我,不想我多沾染这些事,但长辈们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反驳。

众人由着我,秦小娘眼珠一转便多了几分底气。阿娘平日宽和,她虽害怕主母威严,却对我这个刚刚死了未婚夫婿的二小姐没什么惧怕。我扬着下巴,上前一步,“三妹妹,秦小娘说你没有认,那么我来问你,清逸园中,与你一起的男子是否是六殿下。”

徐清容这会也不怕了,学着她小娘的柔弱模样,娇气地跪在地上,和秦小娘换了两回眼神,才答,“不是。”

徐清容不懂外面的事情,只听别人说,六皇子现下是最有可能登基做皇帝的人,就趁着今日他来府上,想攀上他,以后能入宫当皇妃。但她也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不能真的和六皇子扯上关系,否则若是他一朝兵败如山倒,她也就跟着完了。

“不是?那就是别的外男了?你私会外男,该当何罪!”我厉声呵斥,吓得徐清容眉心一蹙。

“不不不,我没有,没有。”徐清容没想到我这么无理,被我冷不防地问,只知道摇头否认,其他的话再辩解不出。

“不是?那你的意思是,大哥哥诬陷于你,用你的清白指控你与六殿下私通?”

徐清容也不敢得罪已是官身的大哥,被我连连逼问,已经只会摇头了。

秦小娘在一旁听得着急,直想插话打断我,不想我竟不给她们机会,直接叫来两个婆子,“三姑娘私会六殿下,坏了家里的规矩,来人!拖出去,罚跪祠堂三天,以儆效尤!”

我以雷霆之势处置了徐清容,秦小娘都来不及反应,跟着被拖行的张牙舞爪求饶的徐清容一起出去了。声音逐渐远去。屋内顿时静下,我安排一直守在门口的婆子很上道,把出去的秦小娘拦在屋外,再不许她进来。

外面叫骂声传来,是秦小娘的老招数了,装可怜不成,便泼辣叫骂,她是市井出身,自然比高门大户出身的阿娘她们要无赖。只要不要面皮,一切都好解决。

“秦小娘恶语中伤主母小姐,拉出去,打十板子,关起来禁闭思过!”我高声喝道,外面的两个婆子立时出去,上道地用粗布塞住秦小娘的嘴,叫骂声骤然停住,空余一屋子鸦雀无声。

想是我向来温顺,小时虽喜欢乱跑爱玩,但也从来不会如此不讲情面。连一向以狠辣著称的祖母都愣住了,半晌才攥住了我的手,嗫喏着同我讲,“阿和,今日这处理,未免太快了些吧。”

她只当是我年轻无知,不懂处理事务才这般行事,苦口婆心地同我说,凡事要讲证据。

闻言,阿爹笑起来,一下一下摸着山羊胡,指着我对祖母说,“母亲,你可看错这丫头啦,她哪里是年少不更事,分明是胸有城府,大大的城府。”

祖母和阿娘都疑惑,反而大哥在一旁细细咂摸,品出些意味。他倾身问,“你是故意这么无理的?”

我向他福礼,“大哥明鉴。”

“不容辩驳便将人罚跪去祠堂,她必然是要记恨你的。”大哥虽猜出我的意思,却不甚赞同。

“我就是要她记恨我。”我不以为意,“不仅要记恨,我还要激怒她。人一旦被愤怒操控,行事就会乱了章法,便可让人有机可乘。” 第8章 一叶障目 “可她毕竟是我们徐家人,你利用她,恐怕会伤及自身啊。”祖母摇头,有些忌讳。

我摆手轻呼,“进来吧。”

门外等候多时的婆子带进来一个女使,是祖母身边养起来的姑娘,祖母很信重她。“我说今天怎么没见着青鸾,原来是被你这丫头拉去做事了。”

祖母还在笑,可青鸾却径直跪下,神情肃穆得让祖母拧眉。

青鸾行过叩拜礼,我便站到她身边,“青鸾是祖母信重的人,她是否会说谎,我想祖母心中自有考量。”随即转身对着青鸾说,“青鸾,将你今日在清逸园所见所闻,都说出来吧。”

找上青鸾,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份,足以让所有人信服,同时也因为青鸾是宫里赏下来,宫里的手段和查探,比内宅不知道要凶险仔细多少。故而,府上能做到不动声色将徐清容和六皇子的事情完整复述下来的,只有青鸾。

要说府上主子的阴私,青鸾又拜了一拜,“今日清逸园中,三姑娘先到,屏退左右像是在等人,随后六皇子经过,三姑娘摘花时不小心撞到了六殿下身上。”

听到这里,大哥哥已经侧过身去,他自登科中榜以来,一直跟着现在的翰林大学士,最是注重礼法的人。徐清容今日的做派若是让人传了出去,我们徐家的姑娘脸面就要被丢尽了。

青鸾没理会,因为重点根本不在此处,“三姑娘说,可以帮六殿下夺得皇位,已经牵连上几家的贵女,愿意为六殿下效力。只要……六皇子许她皇后之位。”

此话一出,厅上众人惊骇。不是为了徐清容胆大妄为的做法,而是为了她不顾祖宗家业,行事狂悖。

“我徐家世代清白,门第之下居然出了这样胡作非为的女子。”祖母冷笑一声,讽刺道,“也是家门有幸。”

徐清容生在阿爹最讨厌秦小娘的时候,他本就厌恶秦小娘的勾栏做派,是为着家里和阿娘的名声才会去秦小娘的院子。但秦小娘主意大,担心阿爹就来一次便再也不来,当晚竟给阿爹下了药。

两人就这么圆了房,可阿爹却并不欣喜,他知道秦小娘的手段不干净,那日之后再不肯踏足秦小娘的院子。

秦小娘又来阿娘院子里哭,哭阿爹的厌恶,哭自己命苦不得他人欢喜,哭着让阿娘将她放出府去。

她已经是阿爹的妾室,刚圆房便放出府去,只怕我家更是会被外面的人千夫所指。当时阿爹正在官员考评的当口,阿娘当然不允,着人哄着她回去了。

第二日,府上办酒,大哥哥中了会试,请了故旧亲朋来一同庆贺。高门之间这种来往,都是为了门阀的牵连,照顾彼此的脸面和关系。

秦小娘就是在祖母邀众人举杯时闯出来的,她向大学士夫人哭着说,她没办法完成嘱咐的事情,要林夫人放她去了吧。

家里的妾室争宠闹到排面上,徐家可算是第一个,阿爹那时还不是丞相,京中的闲话也不会少了我家的。林夫人当然不会带走秦小娘,她只是铁青着脸,拽走被秦小娘死死拉着的衣角,留下一句,“秦桑,你应该安分守己的。”

扬长而去。

秦小娘害我家丢了人,大庭广众之下将后宅的事情抖出来,闻所未闻。祖母当场气得摔了筷,让人把秦小娘捆了,正要打下板子,秦小娘高喊,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来不及去查秦小娘什么时候看的大夫,这种事情马虎不得,祖母立时叫来了许太医给她把脉。许太医号完脉,对着祖母摇摇头,见他这副模样,祖母就明白了。

不是秦小娘说谎了,反而是秦小娘说了实话。原本打死她就可以了事,现下只能供着她了。

祖母叹了口气,说了句,“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人放了秦小娘,将消息放出去,起码可以说是为了孩子才没有纠正门风。徐府的门面稍稍有了回转,祖母至此也闭门不出,对外说是信了佛法,从此要潜心修佛,所以不杀生,不理事。

过了九个月,徐清容出生了。

与我差了六岁,却要处处同我相比,我到了年纪该学宫里的礼仪,她扭着胖乎乎的短小身子也要追着我学,嬷嬷不敢打罚她,只能由着她耽误我的进度。

可独独有一处,她怎么也越不过我去,那便是出身,和家里人的疼爱。

徐清容是秦小娘的女儿,只这一条,阿爹便对她生不出怜爱,祖母也不愿与她多说话。阿娘虽日日好声好气地教养她,可她是秦小娘的女儿,幼时阿娘心疼她们母女,允了秦小娘亲自喂养她,秦小娘却给她灌输了许多对阿娘不好的思想。

时间久了,等后来阿爹想把她送进阿娘房里教养时,徐清容已经在心中认定阿娘不会真心为她好了。

为着阿娘的安危,阿爹更不敢将徐清容带进主母房中,如此,徐清容更没有机会接受到正统的闺秀教育。我有祖母的嬷嬷家学,她只能外出去京中的女学,我可以和皇子公主一起在太学学习,她只能在家里跟着妈妈们学绣花。

她和秦小娘的院子,被遗忘在那个角落,下人们不会逾矩,因为他们是徐家的下人,但也对她们生不出什么尊敬之心。

秦小娘将阿娘视为仇敌,徐清容便将我视为仇敌,我和太子定亲,她便也想攀上权贵改变命运。如今太子亡故,给了她可以翻身的机会,她又怎么会放过可以接触到六皇子示好的任何机会。

只可惜,六皇子的辉煌终究是昙花一现,她的皇后梦也终将是镜花水月。

徐清容若是小打小闹,祖母和阿爹都还能接受,可以在内宅解决的事情,当家人是决计不会捅出去交给别人处置的。更何况祖母是长公主,哦,现在已经是大长公主了,她最是注重名声脸面,家族荣誉对她来说,是最不能放弃的东西。

所以,徐清容这一番话,已经把徐家放在了风口浪尖上,她身为徐家三姑娘,对外的一切作为都代表了徐家的意志。她向六皇子示好,便是徐家向六皇子示好,她向其他贵女表达支持六皇子,便是徐家表示支持六皇子。

我和阿爹这些天的谋划,很可能因为她的多话,功亏一篑。

但却也并不是没有转圜。

祠堂建在徐府东南角,紫气东来的福地,徐家家学渊源,祠堂也比京中其他高门更大更宏伟些。有人罚跪,祠堂此时大门大开,入了夜,穿堂风路过无数牌匾,打在堂下摇曳的灯火上。

我抬脚进了门,挥挥手,玉枝便给看守的婆子们塞了一把金瓜子,让她们去抱厦吃茶。

徐清容听见玉枝的声音,回过头来看我,她自诩名门贵女,跪得笔直,脊背从不肯弯曲一分。学福礼时,因着这个,她被嬷嬷罚过许多回。后来实在纠正不过来,反正无伤大雅,嬷嬷便随她去了。

现下,她也是跪得笔直,直挺挺地转过头来看我,明暗交替的烛火下,犹如鬼魅。

“徐清和,你来看我笑话。”

“是啊。我来看你笑话。”

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徐清容脸上的嘲讽散了一瞬,嘴角僵住,被我话里的坦然狠狠噎住。

“你罚我又如何,你的皇后梦已经碎了,未来的皇后,只会是我。”她扯着我的衣袖,将我扯得踉跄,玉枝要上前来扶我,被我抬手拦下。

我和她一线之隔,鼻尖堪堪离她的不过分厘,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急促。徐清容的眼睛很亮,平白烧起一把火,窜起的火舌里,映照着她梦里的封后大典。

“你真的以为,明景叡会让你做皇后吗?”

我冷不防地打断她的幻想,徐清容看着我的眼里烧起一团怒火,“当然!他答应我了!”

“答应你?”我冷笑,“一个杀兄谋逆的人,你跟他谈答应?他今天可以答应你,明天也可以答应别人。只要皇帝是他,皇后是谁,重要吗?”

我知道她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陡然沉默,垂首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答应我了。”徐清容喃喃自语,猛然抬手将我推到,眼里是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也是信了。

但我并不指望她幡然醒悟,徐清容这辈子最学不会的,就是低头。

玉枝扶我起身,拍了拍我衣衫上的灰尘,裙裾轻动,徐清容的眼睛渐渐红了。我俯身勾住她的下巴,在她茫然的眼神里,朱唇轻启,“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会痛心疾首地劝你早日回头,不要和明景叡这样的野兽搅和到一起,然后许你一个上好的夫婿,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反手甩开她的脸,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祠堂,“想当皇后,你也配?不过是一介小小庶女,想和我争,太不自量力了。告诉你吧,他早就许了我皇后之位,早在今日之前,早在你见他之前。”

抬手,我又甩了徐清容一个巴掌,嘲讽她的无能,“你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我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把你困在祠堂里,让你翻不了身,可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一辈子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

徐清容伏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抖,她抬眼看我,一双本该盈满秋水的眸里,此刻空余愤恨和不甘。

我走了,让婆子把她放出祠堂,在自己的院子里禁足。玉枝跟在我身边,扶着我慢慢往回走,她垂着头,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我发笑,“想问什么就问吧。”

玉枝蹙着眉,“姑娘,我不太明白,你不想让三姑娘和六皇子交好,是因为我们需要接近六皇子,那把她关起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激怒她呢?”

我拍了拍玉枝的手,“明景叡聪明,他今日答应了交易,但一定不会轻易相信我。徐清容是个障眼法,是明景叡放在眼里引我露出破绽的障眼法,我若不是真心实意想帮他,就不会和徐清容争,当不当皇后无所谓,换个人探听消息也无妨。”

玉枝恍然大悟,激动地接上自己的想法,“但如果姑娘和三小姐作对,就证明你是真的只想做皇后,他就会相信这个交易是真的。”

“这个交易当然是真的。”夜色深了,风也冷了些,我挽着玉枝的手,企图从她的掌心获得一丝暖意,“我会送他登上皇位,让他享受万众瞩目百官来朝。”

“但,也会是我,亲手将他拉下来,让他感受阿睿死前的绝望。” 第9章 游鱼水中 回了自己的院子,两边掌灯的丫头贪睡,已是昏昏之态。我挽着玉枝,轻声让周围人都下去,院里便暗了一半。冷风让玉枝浑身一抖,她扶着我的手紧了紧,我收起戾气,问她,“我记得,你老家有个表哥,来看过你。”

“是的姑娘,是我表姑家的孩子。”玉枝说着,眼神暗了暗。

“过几天,我把你的身契放了,那个小伙子看着人不错,我让人去打听了,家世清白邻里简单,他自己干活也机灵。我给了他几十两银子,他会置办些东西来接你回去成亲。”桃林已过花期,满目凋零,我抚着玉枝的手背,眼眶含着泪,“你自小跟着我,是我最亲近的,以后也要好好过。”

话还没说完,玉枝扑通一声跪下了,死死攥着我的手,“姑娘,你要把我送走吗?”

我轻轻抚着玉枝的脸颊,她虽是女使,但从小就跟着我,吃穿用度比小门小户的小姐都金贵,养得白嫩纤细。

“玉枝,你生在府里,爹娘都是家里的老人,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也想一直留你在身边的。”我攥着玉枝的手,“可婚姻大事也不能儿戏,你表哥我是找人细细问过的……”

“姑娘!”玉枝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姑娘为什么送我走,但你谋算的事情若是身边没有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一旦有个什么,姑娘你要信谁?”

“自然,自然是有办法的。”我见玉枝哭,也忍不住落泪,话语中夹杂着哭腔,拼命隐忍,“这世上能信之人本就不多,少你一个,也不过是更谨慎些,你不必担心我,早日离开。”

我想把手从玉枝抽出来,可玉枝死死攥着,半点不肯松开,“姑娘,能信之人本就不多,那你又为何还要再送走一个可信之人。让我留下吧,让我帮姑娘。”

“徐家入局,是因为本就在局里,阿爹阿娘乃至祖母大哥,我们都躲不过。”我拭去眼角的泪,倾身平视着玉枝,“我们都有各自的命数,是注定要在乱世中支离破碎的,可你不同,玉枝,你不该死在这里。”

我伸手,也将她眼角的泪拭去,细细擦拭,像她小时候用小小的身躯环着我,哄我睡觉那般轻柔,“玉枝,你该好好活下去,去外面的世界,找一片净土,躲过这场混乱,平安了却此生。”

玉枝松开我的手,对我磕了个头,我以为,她是在和我告别,可她却直起身来问我,“姑娘,还记得若水姑姑吗?”

听到若水的名字,我心头一震,皇后娘娘离去前的相见历历在目,而今已是生死两边。我压下胸口酸涩,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当然记得,怎么提起她了?”

“姑娘以为,娘娘临去之前,没有替若水姑姑想好后路吗?”玉枝言语戚戚,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垂眸轻笑,“她们那样好的情分,娘娘又怎会让若水姑姑死谏。”

“那日,我陪着若水姑姑去倒茶水时,她跟我说,我们当奴婢的,生来卑贱,遇上了顶好的主子才能过得安稳,运气好些,还有荣华富贵。所以她记得娘娘的恩情,愿意和她同生共死。”玉枝膝行两步,握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姑娘,我没有若水姑姑那样跌宕的经历,却也知道我们主仆一场也是要些缘分的。我从小就在姑娘身边伺候,没谈过风花雪月,也没有什么非嫁不可的人,表哥虽好,可姑娘只有一个。就让我跟在姑娘身边,替你看好周围的人,你也放心。”

我知道我已经说不动玉枝了,只好把她扶起来,拭去泪水笑侃,“你这丫头主意大了,我竟说不过你。”

“姑娘哪里的话。”玉枝重新扶住我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屋里去,“姑娘才高八斗,是京城第一才女。”

“死丫头惯会奉承我,我是第一才女,那华瑾是什么?”我点了点她的额头。

“在我心里,姑娘就是第一才女,到了二公主面前,不认就是了。”玉枝娇俏地笑开,凑近我小声说,“姑娘事成了,以后史官写我,是不是像上官婉儿那样啊?我可得让他们好好写……”

露水挂满枝头,草叶湿润,零星的光落在院子里,我和玉枝慢慢走回房里,和往常一样。她替我掌灯,服侍我洗漱,在旁边的暖阁为我值夜。

有风吹响了院子里那棵凤凰花树,落红满天飞,那是阿睿走了以后,我睡的第一个好觉。

次日起早,玉枝正帮我净手预备用早膳时,二门上刘三家媳妇来了,满面堆笑地进来,惹得旁边帮她打起帘子的女使频频侧目。我从玉枝手里接过筷子,笑着看了她一眼,夹起一块粉蒸糕,“娘子今日好心情。”

刘三媳妇笑得憨厚,点头哈腰地说,“领了姑娘的差事,自然高兴。”

我又舀了一勺金丝南瓜粥,“那你就来说说这差事吧。”

玉枝抬手让门口的女使离得更远些,却没把门关上,刘三媳妇瞥了一眼那女使,踌躇着躬身答道,“姑娘昨夜吩咐,让我家那口子值夜时当心些,若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便捉住扭送到主君处。”刘三媳妇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晚上子时后,三姑娘来了,乔装成小女使的样子,想溜出门去,我家那口子当时便把她送去了主君那。”

“什么处罚?”我神色淡淡。

刘三媳妇还没说完,被我问话时一愣,随即连忙道,“主君说,既然姑娘叫她禁足,再多几天就行。”

我抬眸扫了一眼刘三媳妇,她微微蹙着眉,心有疑惑。不痛不痒的处罚,不像是阿爹平日对徐清容的严苛,难怪她存疑。不过我与阿爹早通过气,事情尚在掌握之中,“阿爹这么说了,你们就这么做吧。”

玉枝得了我的意思,上前去塞给刘三媳妇一袋银子,“我们姑娘的一点心意,娘子别客气。”

那袋银子分量不轻,刘三媳妇略微掂量两下就喜笑颜开,忙不迭地道谢。我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柔声细语地吩咐她,“回去告诉你家刘三,这几日值夜都要像今天这样,若是碰上了什么动静,不论多晚,一律交给主君处置即可。”

刘三媳妇得了令,应下之后便转身出去。玉枝上前招呼人来撤掉桌上用过的餐食,外面柔枝进来报,“姑娘,六皇子的人来了,说给您带了句话。”

我招手让她上前,示意她转述,自己不紧不慢地在玉枝的侍候下净手。

“六皇子说,请姑娘尽快完成答应他的事情。”柔枝声音轻缓,但我还是能想象出六皇子今日没有在宫中见到我的拜帖,那副着急上火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敌不悦,我便浑身舒爽,长出了口浊气,问柔枝,“来的人可走了?”

“走了。”柔枝答。

“可给赏银了?”

“给了,他没收。”

玉枝见我没有继续问话的意思,招手让柔枝出去了,她跟着出门将净手的水倒了个干净,看着院里其他丫头都去各司其职了,转身进来,“姑娘,他果然沉不住气。”

玉枝掩面轻笑,我也跟着笑,“你去给宫里送帖子,我们三日后去给皇后娘娘灵前磕头。”

“是,姑娘。”玉枝在书架上翻拜帖,“那我可得小心些,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不用。”我呷了口茶,“你要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

玉枝愣怔片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找到拜帖便走了出去,出远门时,我听见她高声对边上的小丫头说,“我要去帮姑娘给宫里送拜帖,得一会才能回来,你们好生伺候着,若是犯了什么错,仔细你们的皮。”

那小丫头殷勤地跟着跑了几步,问她是否要伺候姑娘今日进宫,玉枝说是三日后。外头静了一会,院门值守的小丫头也不见了踪影,我走到窗前的香炉旁,执起香炉盖,用香勺挑了挑里面的香灰,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之中的笑意。

但那香烧得旺盛,烟雾缭绕地四散,灰烬随着窗口一阵风飘起,迷蒙了我的眼。

眼眶微红,有一滴泪滚落。

那三天,我都睡得很好,玉枝一直坐在外间守着我,我叫她倚在贵妃榻上小憩,她却握住我的手说,“姑娘小时听说书的讲志怪故事害怕,我便是这么陪着姑娘的。不怕,玉枝喜欢这样守着姑娘。”

第三日的清晨,刘三媳妇又来了。这回她显得有些局促,手里捧着一袋攒金线回纹福寿锦囊,锦囊里瞧着沉甸甸的。她向我行礼,我摆摆手让玉枝扶她起来,兀自低头写着字,“娘子来了,可有什么事吗?”

随了阿娘的喜怒不形,我爱噙着浅笑问话,偏生下面的人最怕这样的主子,刘三媳妇立时便跪下了,颤着身子将锦囊往前送了送,“回姑娘话,今儿早上辰时,三姑娘来敲我家门,送了这袋银子来。我和我家那口子得了姑娘的话看着二门,但这事……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这才来问姑娘的意思。”

我没抬头,手下笔墨未停,闻言轻笑,“问我的意思?我又不是当家主母。”

刘三媳妇被问住,她在内宅做了多年,阿娘治家严苛,她们这些下人一贯都只知道做活,内里的明争暗斗从不参与其中。我这等挖了坑的问话,刘三媳妇自然不会答,她支支吾吾地嗫喏了半晌,又磕了个头道,“姑娘吩咐的事情,便来回姑娘了。”

“她送银子去,可说了什么?”我没再为难刘三媳妇,搁了笔,展平衣袖侧身问道。

“三姑娘托付我家刘三,说……说,等姑娘出门的时候,给她行个方便扮成女使跟着姑娘的马车一起。”刘三媳妇又磕了个头道。

我招手让玉枝给刘三媳妇端来一盘糕饼,答非所问地对她说,“我记得娘子家有个五岁的儿子,小孩子这个岁数最是喜甜,这些糕饼都是宫里赏下来的,你拿回去给哥儿尝尝。”

玉枝捧着托盘,俯身靠近刘三媳妇,笑着说,“娘子挑点回去,不够再来拿。”

我俩这番话让刘三媳妇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磕头,“我们差事做的不好,怎么敢拿姑娘的东西。”

今日鬓间的金簪是凤凰花的样式,我抬头抚过那支步摇,胸口抒出一口闷气,才对刘三媳妇说,“这是给你们家的赏赐,是你们家差事做得好。”我指着那碟糕饼,“不要怕,她既然给你们银子,你们便给她行这个方便就是。”

刘三媳妇明白了这是要提拔他们的意思,赶忙从玉枝手里接过托盘,又躬身磕了两个头,“是,姑娘。”

玉枝搀扶着她起了身,拿出一块帕子替她将糕饼都包好递给她,我便在她最不设防时忽地又问,“娘子不问我为何要放她出去吗?”

刘三媳妇是个通透人,不枉费我提点她一通,她只看着玉枝一个一个将糕饼放在帕子上,笑着说,“姑娘吩咐的事情,我们下人做就是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用帕子掩面笑开,“娘子说得是。日头起来了,娘子快些回吧,待会哥儿要上学去了。”

送走刘三媳妇,玉枝进门见外面太阳大了,将帘子放下来遮去大半晒人的光亮。我已经在收拾桌上写乱了的徽宣,有几张软绵绵地垂在砚台上,沾染一片墨汁。

“事情办妥了?”玉枝过来从我手中取走宣纸,我见手指上沾了些墨迹,从袖中抽出手帕细细擦着。

玉枝将徽宣按习惯整理好,“办妥了。身契放在帕子下面塞给了刘娘子,还有几张银票,应该够他们在外面找个营生了。”

我没答话,那墨汁上好,经久不退色,这会也难擦。我用帕子把手指擦得通红,还是有丝丝点点的墨汁渗进了纹路里,斑驳得叫人心口发堵。

“半个时辰后,出发去宫里。”我起身,将帕子丢在桌子上,转身进了里屋。 第10章 如泣如诉 半个时辰后,玉枝替我收拾好妆容,扶着我出了门。临走时,从小跟着我的乳母许妈妈追出来,将一袭披肩系在我肩上,松手前,她捏了捏我的肩头,“姑娘怕冷,今日风大,注意着些。”

我握了握她的手,有风起,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她似乎感受到有大厦将倾,紧紧握了下我的手,转身去了屋里绣帕子。

“姑娘,走吧。”玉枝搀着我,慢慢走向二门上早备好的马车。

马车边上等着的,正是刘三,预备马车这种事情都是他们这些守门的人去办,他自然要和车夫一起等在外面。

见我来,刘三迎上来,躬身谦卑地对我说,“按姑娘的吩咐,马车已经备好,请姑娘出门。”

这次我没让玉枝去,而是自己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子,递给刘三,“你差事办的不错,这是赏银。”

估摸着是回家点了银票,刘三踌躇着不敢收这袋银子,低着头不住哈腰,“都是小的分内事,怎么敢收姑娘的赏。”

玉枝知道我不忍,上前喝道,“姑娘让你收下你便收着,废话这么多做什么。”她又向那几个马童车夫吩咐,“还不快来扶姑娘上车,耽误了姑娘的事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我听见车厢后面传来一声轻响,刘三也听见了,斜眼看去,嘴唇翕动着接了那袋银子,“多谢姑娘,请姑娘上车。”

马童过来做脚蹬,玉枝扶着我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了一声坐稳,甩起鞭子驱动马车。

马车碌碌向前,我掀开车帘,仍在右侧等候的刘三看见了,躬身向我深深行了一礼。我看了他一眼,放下帘子,直到白光完全被隔绝在窗外,他也没直起弯下的腰。

我知道,他要走了。

徐府在皇城根下,马车走了没一会便到了,宫门守卫见是徐家的马车,看了拜帖后就放我们进去了。行至昭阳门下,玉枝才扶着我下了马车,外男不许进皇城内。我看了一眼马车后厢,向马童车夫摆手,“我和婉昭仪有事商议,用不了多久,马车且放着吧,你们去角楼喝些茶水,这会日头正热。”

我让玉枝给了他们几两碎银,几个人千恩万谢地跑去了城门角楼,我故意大声地对玉枝说,“去紫云苑吧,不能让婉昭仪等久了。”

玉枝知道我的意思,也高声道,“上回六殿下来时说过,今日会在朝阳殿等着姑娘,这会估摸着也过去了吧。”

“六殿下哪里是等我,这几日的朝政都是他处理的,他当然在朝阳殿了。”我轻笑一声,摇着扇子转身向紫云苑去,马车后厢传来几声响动,我也权当没听见,拉住玉枝的手,摁着她忍下好奇心别回头看。

我们还没走远,马车后厢便被人从里推开,我知道是谁,自然也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垂眸看向扇面,好一出张生与崔莺莺,也不知会是情投意合,还是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但这会我也没工夫去理会,一心向着紫云苑去,婉昭仪得宠,宫宇在皇城最好的地段,靠近养心殿。没多会,便见到了紫云苑墙头挂着的好春色,玉枝正要上前叩门,正巧遇着婉昭仪身边的大宫女。

绣满笑着迎上来,“徐二姑娘来了,让娘娘好等,这不,让我出来看看。”

“有劳绣满姑姑,母亲病了,在家中耽误了些时间。”我扶着玉枝的胳膊,跟在绣满身后进去。

“哟,徐夫人病了?要紧不要紧,这时节,发了热病可是凶险。”绣满一面领着我们往里走,一面侧身同我说着话。

“多谢姑姑关心,家母旧疾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绣满打起帘子引我们进了内殿,婉昭仪正坐在软榻上吃凉瓜,我福身与她行礼,“见过婉昭仪娘娘,娘娘金安。”

婉昭仪见我来,恹恹地放下手里的签子,招手让我过去,“先皇已逝,本宫哪里还是金贵的婉昭仪了,快别多礼了,过来,让本宫看看。”

我上前去做到婉昭仪身边,她握着我的手,细细打量我的面容,蹙着眉说,“瘦了,这些日子可还好?本宫让老三给你带去的安神香可还好用?”

“回娘娘话,一切都好。娘娘送来的安神香自然是好的,用了夜里总是睡得更好些。”我垂首答了话。

婉昭仪看盘里的凉瓜不多了,让外头的宫女再准备些来,殿里顿时只剩下我们四人,静得令人不安。婉昭仪握着我的手微微松了些,她人也往后倒了点,比之方才的熟稔亲切,多了几分疏离。

她懒懒地摸着鬓发,“我和你姨母向来不和,她走了,你倒想见本宫了。”

婉昭仪说话一向直言不讳,皇后娘娘在时,她也是这般。陛下就喜欢她这个性子,说她率真,比京里其他闺秀真实。

“我为您的太后之位而来。”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来意。

听到太后两个字,婉昭仪坐直了身子。

宫里的女人斗了许多年,既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荣宠,也是为了更远的尊贵。这皇宫是子凭母贵,但反过来也是母凭子贵。有了皇子,就意味着有了比皇恩更牢靠的依仗,将来不必随山陵崩而殉葬,若是儿子争气些,搏一搏至尊之位也未可知。

婉昭仪比那些全凭陛下恩宠的妃子聪明,早早地看透了宫斗的归宿,后半生将多数时间花在了如何培养三皇子上。也因此在皇帝心中得了个不争不抢的形象,反而荣宠更甚。

只是阿睿贤名远扬,三皇子也无意越过他自己做皇帝,婉昭仪也渐渐埋没了争做太后的心气儿。

可是暂时的埋没,又不是全无意趣,若是阿睿没了,按照齿序,三皇子的胜算的确更大些。

婉昭仪的心,也随着皇后娘娘的逝去,逐渐染上权力的色彩。

“太后之位?”婉昭仪斜斜地歪着,招手让绣满出去,“皇后丧仪上,本宫以为,徐二姑娘更中意六殿下。”

我听见绣满屏退了门口服侍的宫人,笑着将帕子捧到婉昭仪眼前,“宫里的形势,娘娘恐怕比我更清楚。”

“你怎么就知道我清楚,不怕本宫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婉昭仪起身凑近我,伸手握住我的帕子,却没有抽走。

“若是想装糊涂,娘娘便不会屏退左右。”我攥紧手帕,和婉昭仪两厢发力,帕子被扯得紧绷。

婉昭仪的指节泛起白,“你既然也知道宫里的形势,又来和我谈什么。”

我松了力,帕子向婉昭仪方向倒去,她的肩头也一松,我笑着看她,“我今日来,是受六殿下的嘱托,来劝娘娘主动提出送三殿下去封地。”

婉昭仪刚刚松下去的肩头再次紧绷起来,她猛地抓住我的手,“你,替老六做事?”

她微微抖着肩膀,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逐渐阴沉,好似要把我的魂魄都看穿一般。

良久,她在我的沉默中忽而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泪,“你替老六做事,不怕午夜梦回,你姨母来问你吗?”

“不怕。”我垂眸。

“不怕?”

“不怕。”

我抬起头,对上婉昭仪探究的视线,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手肘撑着软枕,“那就说说,你要怎么劝我。”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得嘲讽,“明景叡如今掌控整个皇宫大内,还用你来劝我?”

“娘娘想不明白吗?”我抬手从鬓间扯下一支金簪,攒金丝点翠青绿凤鸾金簪,是皇后娘娘在世时,赠与我的。我将金簪放进婉昭仪手里,“三殿下占了个兄长的名头,若是他的母妃松口,愿意让他去封地,以此为条件,换一个富饶的地界。”

婉昭仪握住金簪,眼神转了几遭,“对我有什么好处?”

“主动出击,好过被人当做案板上的鱼肉。”我反握住婉昭仪的手,“等到他来说封地之事,就什么条件都谈不了了。”

“富饶之地?”婉昭仪思忖片刻,“本宫一直在深宫,倒是不知,还有哪里,能比京城更富饶。”

我伸出手,将她的手心翻开,用手指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秦川。”

“秦川?”婉昭仪细细思量便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秦川的守城将领,是前殿前司都指挥使沈平?”

我点头,“是,沈将军自幼跟随张大将军学艺,张大将军的武功可是一绝,当初,陛下还让他教过太子庚睿。”

婉昭仪的视线与我的撞在一起,我微微笑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这样的守城将军,娘娘可还放心?”

她的嘴唇翕动,手指也微微颤动起来,“你,你的意思是……你是要……”

我在她闪动的眼神中,轻轻点了点头,“沈将军,终究与旁人不同。”

“这是一条,注定坎坷的道路啊……”婉昭仪松了手,颓然地倒在软枕上,她握着金簪的手骤然收紧,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衡儿知道此事吗?”

“当然,这是我与三殿下共同商议的结果。”门外绣满听见声音快步走进来查看,婉昭仪抬手让她不要靠近,唤我继续说下去,“三殿下出京,您在明景叡面前露了脸,他便会放松警惕。我与他有约,不可对三殿下和四殿下再多为难,他为了自己的皇位自会听话。皇子前往封地,太妃们就可以在宫中养老,不必为了避嫌去别宫另居,昭仪娘娘,应当比我更懂得如何掌控这个后宫。”

婉昭仪得意地舒展了下肩膀,“自然,只要还在宫中,本宫便能将后宫的水搅浑。”但她还是疑惑地蹙了下眉,“可你让我弄乱他的后宫做什么?”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的,等他登基之后,我会建议他收拢朝臣多加选秀,后宫充盈,女人便多,是非也多。他的处罚有失偏颇,怨言便起,前朝便不会轻易被他掌控住。”我将手放在婉昭仪的膝上,垂首默然,“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颇多,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也说了,束缚多。”婉昭仪长叹了口气,抬头从镂空的窗框看出去,眉眼间有丝丝缕缕的忧愁,“能做到如此,已是世间难得。”

婉昭仪向我莞尔,当年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即便年华不再,一颦一笑也是那样的动人心神。她看着我,垂眸将那支金簪重新簪入我的发间,自我认识她起,她少有这样温柔的神情。

她说,“我与陛下,没有帝后那样传奇的故事,可也夫妻二十余载,孩子都那么大了。他走的那天早上,还和我说,自己的白头发又多了些。”言语间,我听见她的叹息落在我的耳畔,“就当是为他做点什么吧。”

彼时她的手就在我鬓边尺寸,我的耳边有微不可查的一声抽泣,等她帮我扶好鬓发,随即又笑开,“还能给本宫挣个太后之位,这买卖倒是划算。明日本宫去找他,将这事平了,省得夜长梦多。”

“娘娘现在就得跟我去朝阳殿了。”我颔首,勾起嘴角。

婉昭仪正叉起一块凉瓜,还没放进嘴里,闻言微微张着嘴看向我,“现在?这么着急。”

我向她狡黠一笑,“自然是还有别的好戏,等着和娘娘一起看。” 第11章 莲叶戏鱼 我和婉昭仪很快到了朝阳殿,为着做戏做全套,出门前我让婉昭仪扇了我一巴掌。在宫道上走着时,脸颊还微微发烫,有内务府的宫人捧着盒子路过,纷纷侧目向我看来。

玉枝快走两步到我身边,想提醒我,刚喊了句姑娘,我便抬手拦住她,“就是要她们看着,这样他才会信我们真的用明景叡说动了婉昭仪。”

朝阳殿门前守着的,是明景叡身边的老太监,他得了指令,见我和婉昭仪一同前来,愣怔片刻便迎上前来躬身道,“见过昭仪娘娘,见过徐姑娘,殿下……”

他欲言又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他拦住了我,可婉昭仪却不是吃素的,她佯装愠怒,一把将我推到一边,“是他明景叡要与我商谈,这会倒把我拦在外面,你去问问他,有什么事,比天子至尊更重要的。”

福公公不敢多说,他快速抬眼瞥了我一眼,眼神中有淡淡的同情和心虚。婉昭仪自然也没放过他这一眼,当下便要将事情闹大,仰着脖子让绣满钳住福公公,“你这副模样,难不成里面有什么狐媚子勾着你的主子不成?”婉昭仪一夫当关,踹开福公公就往里面闯,高声喊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贱人,敢在国丧期间勾引皇子。”

绣满进宫之前,在戏班子待过一段时间,学青衣的,有几分力气。福公公被她钳住双手,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婉昭仪带着我推门进去。婉昭仪不给里面的人反应时间,她对朝阳殿可不是一般的熟悉,转头便向放下帘子遮挡的左内殿走去,“六殿下,大白天掩着帘子,可真是好兴致。”

她推了玉枝一把,让她去把帘子掀起来,玉枝畏畏缩缩地走过去,双手发抖地将帘子掀起一半。帘子里面的好春光半遮半掩,却也让我们看清了是何等光景,徐清容香肩半露依偎在明景叡的怀里,胳膊环着他的腰,明眸秋水微波,风情万种地向我看来,神色挑衅又得意。

我低眉不语,站在一边装鹌鹑,婉昭仪不愧是宫斗第一把交椅,大大方方地对着面前这一副不堪入目的场景,扬起下巴站得笔直,“六殿下,你便是这样与我谈论,皇子的长幼尊卑吗?”

明景叡搂着徐清容,我低着头,刚好能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但他没答话,似是对这样直白的询问,有些措手不及。婉昭仪冷笑一声,侧身对着我道,“我道徐二姑娘为何如此属意六殿下,原来是打算和妹妹一起,效仿娥皇女英啊。”

极致的嘲讽,连一向厚脸皮的徐清容都变了脸色,我把闺阁女儿的做派演了个十成十,捏起帕子作势去抹眼角不存在的泪,实则下狠手摁了两下眼睛,再放下帕子便是眼眶红红。

“徐家书香门第,二女共侍一夫,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上前一步,扼腕叹息,“妹妹,你若是倾心六殿下,早说便是,纵然是已经定下的亲事,姐姐自然也是愿意让给你的,何苦毁了女儿清白。”又转头向明景叡道,“既然二位情投意合,我自当成全,只是六殿下与我交换的条件,恐怕要就此作罢了。”

听我这样说,明景叡顿时黑了脸,他狠狠推了一把徐清容,将人推倒在地上,猛然站起身甩开衣袖,“徐二姑娘误会了,我对徐三姑娘,并无此意。”

婉昭仪听了,大笑起来,“好殿下,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好好的美人,就让人躺在地上不成?”

“婉娘娘这是什么话。”明景叡又拿出那手装傻的本事,“哪里有美人?徐三姑娘自己闯进来的,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

徐清容没想到明景叡翻脸不认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才还与她温存的人,“六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婉昭仪站在我身前,用戏文里的唱段曲调婉转地嘲讽她,“郎无情来妾有意,为功名负了痴心——”

她年轻时爱戏文,京里的戏楼爱听戏的,无人不知户部尚书家四姑娘的好唱腔。豆蔻年华时台下惊艳一嗓,比那台上的花旦都要悠扬,如今在这朝阳殿里,对着一出荒诞剧目,她的好嗓子一如当年。

唱到婉转处,婉昭仪用袖子佛了下徐清容,她身上香料好闻,迷蒙了徐清容的眼。见她泪眼婆娑地看来,明景叡忙侧过身子对我说,“二姑娘,令妹怕是病了,快些带回家吧。孤与婉娘娘还有要事相商,就不送了。”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徐清容,她伏在地上,神色戚戚,显然没料到明景叡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她。向婉昭仪和明景叡福了一礼,“臣女小妹身体抱恙,先告退了。”

玉枝得了我的示意,将徐清容从地上扯起来,匆匆向二人告了礼,简单给徐清容整理了一下仪容,拽着她出去了。我正欲转身时,听见明景叡唤我,“徐姑娘。”

殿内两位徐姑娘,一位正巧转身裙裾微动,一位门前失神驻足侧目。我知道他是叫我,徐清容盼着是叫她。

“徐姑娘,今日之事,应当并不影响孤与你的交易。”明景叡的话,击碎了徐清容最后一点希望,她面色灰败地被玉枝带了出去,经过福公公时,在他错愕的眼神中,茫然地扯了扯嘴角。

我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明景叡,神色淡淡几乎要让他惴惴不安,旋即笑开,“臣女将昭仪娘娘带到此处,已是践诺,请殿下放心。”

而后再不管明景叡是何表情,转身抬脚离去。临出门前,婉昭仪叫住我,她侧首,人却未动,半张脸藏在阴影下,“令妹瞧着凶险得很,还是找个太医跟着去瞧瞧吧。”

我看向她,视线在空中相遇,她若有若无地顿首,眼神清明示意我放心。我知道事情交给她来谈,必然比我事半功倍,扯起嘴角向她颔首,“多谢娘娘提醒。”

出了宫门,天色已经向晚,黄昏日色苍茫,暖黄的光洒在屋宇青瓦上,让这宫城没那么肃正。城头开始敲钟,示意关闭午市,街上熙攘的人群散去各自归家,皇城脚下空余车马碌碌。玉枝把徐清容塞上车,又将我扶上去,便去寻角楼的车夫来赶车。

徐清容两眼无神地歪坐着,似是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来,我由着她这么沉默着,直到马车移动都没有惊醒她。马车过了两条街,我闻到转角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味道香甜,叫停了车夫。

向玉枝示意,她立刻明白我的意思,掀起帘子给了车夫二两银子,“田大爷今日赶车辛苦了,我们姑娘要尝尝街口的桂花糕,要在这里停一阵子。这是姑娘的赏银,让田大爷去买些酒喝,算是补偿今日。”

田家爷们走这一趟拿了两次赏银,喜不自胜,忙不迭地道谢,带着马童去了巷子口那家酒铺去。我让玉枝下车去买桂花糕,她刚下车,徐清容便动了动,“你想与我说什么?”

“今日你也看见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理了两下帕子,端坐在马车主位上看着她。

“那又如何,只许你嫁给太子,不许我嫁给皇子吗?”徐清容梗着脖子不肯服输。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想着无论如何是自己的妹妹,还是出言劝诫道,“他肯为了荣华放弃你一次,日后又怎么会护着你。私相授受,终究不是正途。”

可徐清容看着我和婉昭仪为了做戏弄出的巴掌印,指着我冷笑道,“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太子刚死,你就不顾一切地向六皇子示好,难怪婉昭仪看不上你,你徐清和从来都是自命清高的!”

我皱了皱眉,不想与她争辩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但玉枝已经买回了桂花糕,隔着一道车帘,这些话尽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从小跟着我,见不得我受委屈,立时掀帘子进来,左右开弓给了徐清容两巴掌,“混账东西,徐家嫡长女的名声也是你这个庶女可以随口玷污的。可不是我们姑娘叫你脱了衣服去勾引皇子,自己做出这等子下贱事,空口白舌就想赖到我们姑娘身上,凭你也配!”

玉枝一番话说得徐清容面色青白,她知道今日回家定然不会有好下场,但明景叡的意思明显并不想为了她得罪我,徐清容没想到自己的筹谋就这么打了水漂,都没心思反驳玉枝。

“你应当知道,今晚回了家,在朝阳殿里的事情,我是一定会告诉父亲和祖母的。”我向玉枝摆摆手,她出去寻回打满酒的车夫,马车重新动起来,我发间的步摇随之摇晃,徐清容盯着步摇上的红宝石,神色黯淡地点点头,“那你也应该知道,以祖母的严苛性子,打死你以全家法门楣,都是可能的。”

听到祖母的名头,徐清容的脸更加惨白,她怎么可能不知祖母的行事做派。当年秦小娘在我家用计怀上她之后,祖母原本是想要直接打死她的,是阿娘说,她怀着身孕,府上不好出杀生之孽,才保下了秦小娘和她肚子里的徐清容。

后来徐清容虽然平安出生,却一直不受祖母和阿爹的待见,身为长公主的祖母向来是说一不二,徐清容就像她光辉人生里的一块污渍,她怎么都看不顺眼,自然在规矩礼仪上处处挑毛病。

徐清容最是害怕祖母,也清楚她犯下这等辱没家族的事情,祖母知道了,为了家里女眷的名声,还真有可能打死她了事。

我看见她胳膊都在颤抖,合上眼淡淡说道,“你一早明白后果,却还是做了,就不要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徐家嫡女,就只会说风凉话吗!”反正已经惹怒了家里人,徐清容索性破罐子破摔,冲我吼起来。

玉枝作势又要上前打她,被我拦下来,“我不是要说风凉话,我是要成全你。”

“成全我?”徐清容难以置信地看我,“你会舍得成全我?”

我睨了他一眼,“你自甘下贱,我也没空搭理你,你想委身与他做妾,那便去。待会我带着你回了父亲祖母,就看那边明景叡的意思,他若是想,今晚一顶小轿就把你送去,或是改日登门提亲,都随他。”

“怎么会……”徐清容垂头喃喃。

“怎么不会。”我笑起来,言语冷淡却让她欣喜,“我只是要做皇后,又不是要一个丈夫,你愿意和六宫女人争斗就去争,我只要坐稳后位,他明景叡爱不爱我宠不宠我,又与我何干?”我看着徐清容自以为攀上高枝做了金凤凰的得意神情,冷笑道,“放心,六宫三千佳丽,还是容得下你这个小小庶女的。”

看得出徐清容很是满意,连我多次用庶女身份刺她都没有生气。外面车夫回话,说已经到了徐府,玉枝扶着我下了车,没管身后跟着的徐清容。车夫和马童都很上道,知道这个家里该巴结谁不该巴结谁,也没理徐清容。

一心想着嫁入皇家的徐清容已经不在乎这些琐事,催着我快些去祖母院里,帮她秉明这件事。我由着她催促,脚步不急不缓,青鸾一早得了信,在祖母院门迎我,垂首上前接过玉枝手里的桂花糕,转身笑道,“老太太已经用完饭了,主君和主母都在厅上,正等着姑娘呢。”

入内,家里长辈皆在,被案牍文书烦扰的大哥也在,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我带着徐清容向正位上的祖母行礼,对阿娘身边的高妈妈说,“今日有件事需要禀告长辈,请高妈妈将秦小娘请来,一同在祖母这里说清楚。”

原本见我回来的祖母闻言,又瞪了一眼我身后的徐清容,“是三丫头又惹出什么乱子了吗?”

是阿爹先反应过来,“不对,清容不是应该在自己院里禁足吗?怎么会和和儿一起过来。”

阿娘和大哥也问,是怎么回事,我不疾不徐地走到一边坐下,对着院外方才赶来几人道,“进来吧。”

柔枝和琼枝带着几个小厮进来,手里押着的,正是徐清容院子里的几个女使。正巧高妈妈手脚快,也带着秦小娘站到了堂下,秦小娘见徐清容站在堂前,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抓住徐清容的胳膊,低声问,“可成了?”

厅上寂静,她这一声虽听不真切,却也落入了阿娘和大哥的耳朵里,大哥冷哼一声,立时便反问,“成什么了?看来秦小娘和三妹妹,可是做了件大事呢。”

青鸾奉上茶,我捧着茶盏轻轻吹凉,“三妹妹大了,主意也大,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我今天要出门进宫。买通了门房的刘三,混上了马车后厢,进宫和六皇子拉拉扯扯,被我和婉昭仪撞破,这才把三妹妹带了回来。”

知道我要帮她成事,徐清容梗着脖子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我与六殿下是真心相爱,请父亲母亲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