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春秋》 第一章 翠叶(1) 烈日当空,济王村村头蹲在树荫下乘凉的汉子们看见远处貌似有两个个人摇摇晃晃的向这边走来,。为首的大哥眯起眼一看,是个裹头巾的女人,背着草筐顶着毒辣的阳光,满脸汗水浸湿了头巾边缘。汉子们都随着大哥纷纷站了起来,矮个伸头去看女人,心里一开始觉得奇怪,这又没饥荒又没战乱的,最近几年也没谁娶了外乡女人,怎么有个女人家顶着这大太阳跑这么远。

几人歪歪斜斜毫无形象,但是一看清女人的脸,这些打光棍的男人又起了别的心思:会不会是哪里被卖又跑出来的,或是哪个大家女人逃了出来。又撇到女人还牵着个几岁的小孩,更让他们心里痒痒。

大哥作为这群懒汉的头头,自然有什么都要第一个去试,小弟一定也是敬重他的,毕竟这里要讲理,长幼有序。大哥咧开嘴,往前走了一步,太阳照到他确实毒的很,他张嘴刚要喊住女人,女人直接绕过他向前走去,赶路似的步履匆匆。做了这么多年大哥,村头的寡妇他摸过,村尾的姑娘也让羞辱过,最后她们家里人也只能忍气吞声,没办法把他们怎么样。而现在他们遇到的这个女人孤身一人也敢无视他们,这是这群鬣狗没法忍的事。

矮个蹦起来就冲女人奔去,作为大哥最忠心的狗腿子,无视他大哥就是羞辱他,他要做伸张正义的人。而他离女人还有一臂距离时,只觉得双腿跟灌了水银一样重的抬不起来,他急的后背冒出汗来,想喊人但是张嘴连一个音也发不出来。等女人匆匆走进了林里,矮个才能发出声音。大哥照他头扇了一巴掌,瞪眼道:“没用的狗东西!”

矮个气急败坏,想说自己刚刚的状况,可话到了嘴边,又突然感到一阵阴冷,同伙们根本没意识到他的状态,只认为他关键时刻掉链子,又不知道胆藏哪里了,畏畏缩缩的连个女人都不敢拦。

矮个看着几人都不理他,也不去找无趣了,毕竟他腿上的异样感觉还没有消失,让他感到了一阵酥麻,还隐隐透着刺痛。恍惚之间他向女人奔走的方向看去,女人仍站在那里,不过没有牵着孩子,而是站在那里冲他笑,朝他招手。女人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好看,色从胆边生,他此刻又觉得双腿无比有力,一步步的走向她。眼看着离女人越来越近,他嘴角还没有咧开就觉脚下一空,径直掉入河中。河水缓缓流过这一片土地,丝毫看不出有人在这平静之下剧烈的挣扎。并非是看不见他求助拍打的水花,而是水底的什么东西将他拖拽至最底,根本无法探出身体到水面上。

大哥一行人开始了闲逛去寻点开心,这时翠叶正蹲泉边洗着菜,一点点把菜叶里的泥抠出来。翠叶远远看见他们一群人走来,慌忙起来时摔了一跤,半个身子连带前胸一同跌入水中,呛了几口水,连菜篮子也被压的往下一沉。

大哥看见她笨手笨脚的模样开始嘲笑她,几个男人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让翠叶更害怕起来,她只好随着父亲说的那样抱着菜篮子随便找了条可以走的路跑到林中。大哥毫不犹豫的带着小弟们追了上去,因为这是他们的日常,林子的路虽然不是很熟,但总是向上的,最终绝对能在山腰逮到惊慌失措的某个女人。

有了这样的自信,一群人就像是闻见血腥味的鲨鱼,冲着翠叶跑的方向奔去。但是绕到第三圈时他们还没找到翠叶的身影,甚至连脚印都没有,大哥啐了一口,想起如果矮个在这绝对能逮到翠叶,因为就他最机灵。男人们只好闷闷不乐的下山,物色另一个目标。

翠叶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菜篮子里的水几乎都空干了她才扭头看看,确认他们没有追上来后停下了脚步。不过她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因为这里已经是平地了,没有哪座山是有这样大的平地的。她害怕了,因为村子里前几年还闹过狼,现在突然来到了不认识的林子,任谁都害怕。而这时翠叶又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她两腿打着哆嗦,浑身都开始抖,平时本就恐惧的鬼故事又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她听着哭声,自己也哭了,竟然有比谁哭的更大声的趋势。

听到她的哭声,一个女人缓缓走来。翠叶没敢靠近,因为山鬼化成的女人也不少,她不知道对方是人还是鬼,更害怕了,更何况女人还牵着个正哇哇大哭的孩子。。

女人面无表情的望着她,牵孩子的手青筋隐现,问翠叶:“你有吃的么?”

翠叶抽噎着往菜篮子里摸:“我有刚洗的菜……”她哆嗦着手拿出来,递给女人。女人把菜塞到小孩手里,招呼她去家里一起吃饭。

“一起去我家吃饭吧,刚好到了晚饭时间。”

翠叶这时看见天边快要落山的太阳只觉奇怪,明明是正午,她才上山多长时间,怎么一下几个时辰就过去了。不过她还是迷迷糊糊的跟着女人走了,甚至还迷迷糊糊的想着山上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女人住在这。

等到了那间看着有些破落的小房子,她才突然想到村子里一个习俗:凡是有生重病的人,来这里烧上三炷香,随便拔那么几颗草,回家熬了喝下去就好了。因为这里曾经住过一位仙人,山上都是仙草,而且仙姑许诺:只要不贪心,采山脚的小草就足够治病。

“您……你就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仙……仙人吗?”翠叶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可是她第一次见到仙人,别说她了,连活的最久的村长都只见过一次修行的小道长,其他人也只是听说有仙人,靠着想象和说闲话才让大家相信真的有仙人存在的。

女人扭头看向她,没有否认:“吃了饭等你家人来找再走吧,不然你一人回去太危险了。” 第二章 翠叶(2) 虽然屋外的墙上挂满了爬山虎,柱子上也有不少灰尘,但屋内却十分整洁,翠叶带着好奇打量着墙上挂的画,上面尽是些她看不懂的字。

“你多大了?”女人问她。

“我十三了。”翠叶赶忙回神。

“家里还有兄弟姊妹吗?”

“有一个弟弟。”翠叶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心虚,不敢看她。

“哦。”女人转头对她一直牵着的小孩说话:“去倒水。”

小孩点点头,在跑出门的瞬间又回来:“水桶太重了,我拎不动。”

翠叶此时忙说道:“我去吧,我能拎动的。”

“你们一起去吧,我烧菜。”女人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小孩看起来很快适应了这里,走的路上也一蹦一跳的,翠叶抓住这个机会,问他一些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

“那个是你母亲吗?”

“是啊。”小孩眨眨眼,又补充一句“是我生母。”

“你叫什么名字?”

“陆秋,陆地的陆,秋天的秋。”

“你们以前……”翠叶小心地选择用词,生怕问了不该问的,只好很委婉的询问:“你们以前住在哪里?”

“住在家里啊。”

“你家在哪?”

“不知道。”陆秋摇头,“我从来没出过门,怎么能知道家在哪里呢?”

“没出过门?”翠叶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仙人生活果然和他们不一样,再看看陆秋一副从来没受过苦的样子,心底默默添了一句:足不出户都能衣食无忧。

不得不说这样的一个地方,后院竟然这么大,二人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井边,可惜的是井绳已经断了,翠叶探头向井里看看,着急起来:“井水那么深,没绳也够不到水啊。”

陆秋也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用小手托住脸,眼珠一转,作出为难的模样皱起眉头道:“我可以把水弄上来,可是……”他飞快看了一眼翠叶,又低下头去:“娘不让别人知道……”

翠叶立刻心神领会,她拍着胸脯说:“我不看!”但陆秋还是盯着她,翠叶尴尬的挠挠头,小声嘀咕:“我真的很想知道嘛。”

“我有办法啊!”陆秋和她小声密谋:“你回去拜我娘为师,不就可以了?”

翠叶惊讶的张大了嘴:“这样能行吗?仙人哪有随便收徒弟的啊!”

“怎么不行?我娘就是要收徒弟才来的。”陆秋反问,他眼珠一转,又说道:“不过,你可不能说谎,我娘能听到人的心声。”

翠叶一惊,连忙点点头,然后在嘴上比了个叉,表示知道了。

陆秋扬了扬下巴,食指一抬,就见井水凝成一束形成一道弧线进了水桶,仅是一会就把水桶灌满了。

翠叶惊奇的看着水流,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水流停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后带着欢喜的看向陆秋:“这个我也可以学吗?”

陆秋点点头:“可以啊,但是你要给我娘打下手的。”

“徒弟给师父打下手,应该的!”翠叶头点的和横着的拨浪鼓似的,拎水桶的胳膊都有力了许多。二人晃悠着回到堂屋时女人已经做好饭了,屋里亮堂堂的,蜡烛分明只有几支,却像白天一样舒服。

翠叶很会看脸色的吃着饭,觉得不该问的一句没提,一顿饭下来就连氛围都热了不少。吃完饭外面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翠叶心里又打起鼓来,紧张的脸都烧了起来,腿也在控制不住的打颤。

“您……您缺徒弟吗?”翠叶好不容易能声音不打颤,问了这个问题后她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但事已至此,只能等女人的回答了。

女人眉眼带笑,像是一点也不惊讶,还是问了之前那个问题:“有兄弟姊妹吗?”

“有!”翠叶这次回答的干脆利落:“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外面有个姐姐。”

“姐姐叫什么?”女人笑眯眯的问。

“姐姐叫翠花。”翠叶觉得有戏,回答的更认真了。

“这个名字……和你是双胞胎吗?”

“是的!”

“她怎么就在外面了呢?”

“她……”翠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因为家里穷到揭不开锅了,所以就卖给地主当小老婆了。”

“你干活怎么样?”女人不再进行这个话题,而是转到翠叶身上了。

“我很能干的!洗衣做饭,挑水砍柴样样都行!”

“嗯……”女人想了想,又问:“认字吗?”

翠叶原本的信心一下没有了,整个人泄了气一样,垂着脑袋晃了两下:“不认字。”

“那就要多学点了。”女人点点头,“你今晚在这里的客房睡吧,晚上回去太危险了,明早回了家,和你家人说一声。”

翠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激动地几乎蹦起来,一张脸涨得透红:“那……师父!”

女人点头,拍拍在一旁昏昏欲睡的陆秋的脑袋,陆秋立刻坐直身体,又立刻蹦起来,让翠叶跟他走。

翠叶房间与堂屋隔了两间房,房间也有些破,但能看得出来确实是最好的几间房之一了。陆秋把灯点上,蜡烛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火焰非常明亮,连带着房中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被子应该在柜子里。”两人一起拉开柜门,看见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套被褥,把床铺好后又意外发现还有个枕头,而且布料摸着十分顺滑,捏起来也很软,不知是用什么填充的,很有弹性。

陆秋看着房间收拾的差不多了,哈欠连天摆摆手示意自己回去了。在关上门后,翠叶看着简直是梦中的房间双手紧紧捂住嘴,低声欢呼起来,又走走停停,不敢相信似的摸摸正中的桌子,直到脚趾撞到了床腿才确信这不是梦。

最终躺到床上时,盖着松软又暖和的被子时,仿佛窗外的蝉鸣声都消失了,能让她度过一个清净的夜晚。

但是她来了,明早谁去挑水?翠叶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睡大觉多少有些没良心,明天没人做饭怎么办,娘肯定又要骂她。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睡着了。 第三章 翠叶(3) 翠叶醒来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入目不是柴房的木头房梁让她一时有些懵,等到窗外传来小鸟的叽叽喳喳声才把她拉回了现实。

我要回家告诉他们我有神仙师父了。翠叶心里又激动起来,赶忙穿上衣服就往外跑,但在要迈出门槛的刹那又轻轻地落脚。神仙这个点会不会还没起?她心里嘀咕着,出门一抬头就看见陆秋已经在院子练剑了,而师父正在一旁品茶。

翠叶小跑过去,恭恭敬敬的一鞠躬:“师父!”

师父笑眯眯的站了起来:“平时是这个点醒吗?”

翠叶有些窘迫的回答:“是的。”

“以后要起早一些。”

“是!”翠叶又燃起了勇气:“师父,我回家告知家人,他们……”

“我同你一起去。”师父回答道“免得有人不相信。”

翠叶更欣喜了,连忙点头答应了下来。

“陆秋,你在这里。”师父对还在练剑的陆秋下了任务:“还是老样子,练完去玩吧。”

陆秋动作依旧,嘴上答应着:“知道了,早去早回。”

……

翠叶兴冲冲地跑到村口,激动地要蹦起来,在她扭头看向师父的时候,师父比她先开口了:“你先回家,我四处看看。”

“是!”

翠叶推开家里大门时,正烧锅的母亲抬头看见她,先是不敢置信,随后五官又狰狞了起来:“你死哪里去了!”

“我遇到一位仙人,她要收我为徒。”翠叶此刻也不管那么多了,倒豆子似的想把前因后果都说出来,但刚张嘴就挨了一耳光,清脆的耳光声和火辣辣的感觉就像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她的欢欣。

父亲这时也出来了,他瞪眼道:“你一晚上没回来,是不是和那群男的混一起去了,你要是没了清白,以后谁敢要你!谁给你聘礼!”

翠叶不敢碰那半张脸,脸又麻又肿,让她也突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了。她愣愣的站在那里,母亲看见她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朝她背上甩了几巴掌:“死丫头,眼里没有活,你不干活想累死你老子?”

“我没有,我……”翠叶此时才大梦初醒般想躲开殴打,母亲的手落空了,她先是一愣,随后气的面色透红,见她不吃自己这一套,疯狂的扇自己耳光,大哭大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孝顺的东西!是我嘴贱,不该说你!你气死我吧!”

父亲和翠叶赶紧上来拉住母亲,母亲还骂骂咧咧,要死要活的时候,一个打扮清冷的女人进来了。三人此时都不闹了,看向女人。

女人先是打量了四周环境,又看看地上散落的一地鸡毛,最后才把目光移到面前三人身上,缓缓开口道:“是贫道来的不巧?”

翠叶刚刚挨打都觉得没有那么委屈,而此刻眼泪几乎都要飚出来了,她对着女人往地上一跪,连磕三个头大喊:“师父!”

父母都怔住了,二人对视片刻,父亲站出来询问:“不知您是?”

“济王山仙长罢了。”女人气定神闲看着翠叶母亲收放自如的表演。

“啊……”夫妻二人交换了个眼神,此刻也不敢再作妖,忙问:“您……真的要收小女为徒?”

女人轻轻点头以示肯定。

“那……”二人脸上又堆满了笑:“我家还有一子,您看小子如何?”

女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翠叶跪在地上仰头看她,突然感到一阵压力,仿佛女人此刻真的是神,无喜无悲,明明是以众生平等的态度,但……看待他们总是像看待蝼蚁,冷眼旁观这众生戏剧。

夫妻二人知道没戏了,母亲又向翠叶扑来,不过这次只轻轻扶住翠叶,轻声细语道:“你不知道,昨天你没回来,我和你爹都急得不得了,生怕你出事。”她脸上布满慈爱的笑“饿了吗?娘去给你做吃的。”

翠叶摇摇头,爹也给女人商量:“您看,我们就这一个女儿,要去您那里,得让亲戚们知道哇,不然……多不好!”

女人颔首:“三日后让她到山脚下。”

二人急忙应下,脸上堆满了笑,像对宝贝似的扶翠叶进了屋。

女人只是用了个障眼法隐去身形,蹲在翠叶家的槐树上看着这场闹剧,没等多久,她蹲着的树干又是一沉。

“今天练剑怎么这么快?”她头也没转的问道。

“我练得这叫炉火纯青,!”陆秋不满的嘟囔着。

“少油嘴滑舌,”女人打断他的话“出来给你爹说了么?”

“哎呀,他知道!”陆秋撇撇嘴,眼珠一转,悄悄对女人说:“有几个家伙……上山了。”

“你爹能搞定。”女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动作却是丝毫不含糊,单手拎住陆秋就往回飞,到了山上还没落地就发现树上吊着几个人。母子二人面面相觑,一致决定当做没看见,神色自若迈进了门。

前院樱桃树下站了个男人,此时看见他们,便笑眯眯迎了上来。还没开口,女人就上前一指头摁到他额头上,嗔怪道:“你怎么把他们给吊起来了?”

男人不恼,把女人的手轻轻握住,还是笑眯眯的模样:“夫人不在家,这几人上门闹事,我怕惊扰夫人,就……”

“你有没有想过把人吊起来更惊扰我?”女人黑着脸,又戳他胸口“这些人一会你打算怎么办?”

“别生气嘛,叫丝丝想办法。”男人看向陆秋。陆秋板着脸叉腰瞪他:“陆夕月,你自己把他们吊起来的,干嘛又使唤我。”

“没大没小的!”陆夕月伸手捏儿子的脸,向女人告状“秋络,你看他!他都直喊我名字!”

秋络不理他,由着这父子俩闹,自己只在一旁抱胸分享翠叶家里的事,说到翠叶本有个姐姐时,她一直挂在腰间的香囊突然剧烈抖动起来,被她一把按住,随后口朝下抖了抖,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抖出来似的。

香囊确实抖出来东西了,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就见一个矮矮的小孩出现在了面前,但是她的肚子大得惊人,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动。

陆秋和陆夕月也不闹了,俩人摆出同样吊儿郎当的姿势看着这小孩,陆秋甚至还想凑近戳戳她的肚子,不过思索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如你所见,”秋络开口对她说道,“我已经给你妹妹足够多的自由了。”

女孩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看起来就像枯败的树,连声音都是嘶哑的:“以后呢?”

“看她自己呗。”陆秋噘嘴不屑道“等她给你收拾完尸骨再看她选择嘛。”

女孩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向秋络。秋络也撑着下巴想了一会,最后从芥子空间掏出一块玉环,一手捧环,一手食指与中指并起点向女孩眉心,二指在空中画了个符后又猛一点玉环,女孩就变为一道白光闪进了环中。

“翠花。”女人唤了一声,随后玉环微微泛起亮光像是应答。

“丝丝,找个绳把这环拴上,到时候给翠叶当护身的。”秋络把玉环递给陆秋,陆秋接过后坐在前院的八叉凳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捆红线,熟练地编成了一股绳,又挑挑拣拣找了根带玉珠的流苏配在下面,最后端详着,皱起眉头问翠花:“她当了我娘的徒弟,每日干活,带这东西会不会太麻烦了?”

翠花在玉环中闪了两下,随后这一块手掌大的玉环缩为了戒指般大小。陆秋看着变小了的玉环和丝毫没有变的绳子,怒上心头:“你能变你早说啊!我还编了半天!”

翠花委屈的没说话,陆秋继续没好气的絮絮叨叨:“你变戒指这么大她也不能带啊,我给你编成手绳。”

手绳编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不知道翠叶手腕多粗,又只好把纽扣结改掉,做成平结,这一人一鬼都不作声,只不过看起来人的怨气比鬼大,鬼一动不敢动。

“你打算怎么办啊?”陆秋故作老成问翠花“她要是开始修仙,你作为鬼怎么能呆她身边呢?”

“我想……不让她受委屈,她没见过世面,让人欺负了怎么办?”翠花这时也飘出来了,坐在一旁的地上。

“你有见识?”陆秋一边的眉高高挑起“你有见识能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我娘刚好路过,你就被那群道士打的魂飞魄散了。”

翠花更伤心了,开始擦眼泪,但是袖子上的土让她把脸越擦越脏,最后还是拿了陆秋递给他的干净手帕擦脸,这才让脸看上去没那么花。

三天时间就这么飞快过去了,陆秋这次没下山玩,把任务做完了就躺在房顶翘脚晒太阳,如果旁边没有一直焦急的转圈的翠花,也许能更清净点。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翠花突然又藏进玉环里,激动地不停闪,催着陆秋快下去。陆秋慢悠悠捡起手绳,跃下房顶,看见有些失魂落魄的翠叶,向秋络使眼色,想知道怎么了,但秋络只是阖眼说道:“陆秋,她已是我徒弟,将护身符给她吧。”

还护身符呢!陆秋面无表情的在心里不屑,她要是知道这玩意里面住着她姐,不得吓死。但还是乖乖把手绳给了她,又扬起笑脸祝贺道:“以后就是同门了,你有不会的可以来请教我,我也算你师兄了!”

翠叶终于笑了,戴上手绳后激动地转圈看了好几眼,又连忙感谢秋络,随后被派去整理草药。她此时高兴得很,丝毫没有意识到后院那么一大堆的草都等着她呢。

看她兴致勃勃走了,秋络才突然睁开眼,与陆秋一起蹲地上唠翠叶那家子的破事,母子俩差一把瓜子就能蹲村口当百晓生了。

“他们家是真不讲究,”秋络撇嘴“死皮赖脸的都来问收不收他们孩子当徒弟,我只能摆了冷脸,他们才消停的。”

“翠叶爹娘呢?”陆秋也来了兴致,追问她。

“又哭又显说自己舍不得,说白了还是想捞好处,借着要孝顺的名义吸血呗。”秋络揉揉太阳穴,皱起眉头“三句离不开儿子,我倒要看看我这徒弟能有什么表现。”

“我也想看!”陆秋挺直了背“娘,那几个人怎么办?”

“什么人?”

“那几个吊在树上的,吊三天了。”陆秋用一种无辜的眼神看向秋络“我忘了把他们扔回去了。”

秋络倒吸一口凉气,思索起来:“既然如此……”母子二人悄悄商量了什么,陆秋就悄悄又绕到后院,找到了一心分草药的翠叶,在她旁边坐下,笑嘻嘻的问:“你为什么想修仙啊?”

翠叶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的:“就是……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感觉可以让我能过的更好一点。”

“修仙怎么能过得更好啊?”陆秋故意装傻。

“不是说仙人都不用吃饭吗,衣服不会脏,还可以用法术,而且往那里一站就漂亮。”翠叶这样说着,激动起来。陆秋露出不认可的表情反驳她:“我娘那么厉害,不也要吃饭吗?”

翠叶这时有些傻眼,连手里的活也停下了。

“而且等你修了仙,你眼中就不只有凡人了。”陆秋颔首又道“如果仅凭这些想法去修仙,是走不长久的。”

翠叶这才认真思考了,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碍于她的眼界,实在是想不出更多了。陆秋摇摇头,帮忙一起拣起了草药,又过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他才说话:“先别拣了,你跟我去拿书吧。”

翠叶忙点头,两人晃悠到了书房,里面放了十几个书柜,上面的书挤得几乎放不下,还有几本都横过来放在了其他书上。翠叶看着陆秋挑了几本书给她,又嘱咐道:“山下有学堂,你以后上午先学字,等到下午再学草药。”

“学堂?”翠叶惊讶地说道“学堂要收钱的,没钱不能去啊。”

“哎呀,这又怎么样,”陆秋摆摆手,“你成神仙的徒弟了,不仅是你家里人知道吧?”

“这……”翠叶抿唇承认了“这几天好多人都去我家呢,以前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第四章 翠叶(4) “那不就是了?”陆秋笑了“神仙的徒弟向你提要求,你能不答应吗?”

“不能。”翠叶果断开口。

“对啊,那就明天去学堂吧。”陆秋让她先回去休息,收拾要用的东西,二人跑了好几间房才把东西找齐了,又把拣好的草药收进框里,该晒的放到筐子里,一部分封到罐子里,都忙完才去厨房找到剩下的锅巴填肚子。

终于在天黑前把这些都做完了,翠叶才想起来问:“师父在哪里?”

“她去采草药了。”陆秋随口一答。

“哦哦。”翠叶便不再问,而是洗漱后飞快回了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的试穿新衣服。衣服主体是明绿色的,而袖口与衣摆则用了青白色锁边,摸着十分顺滑,穿上后仿佛连这些天的烦恼都消散了不少。她将脸深深埋在这堆衣服里,并没有注意到手绳上小玉环突然亮了几下,随后又安安静静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饰品。

她躺在床上,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毕竟现在什么都是新的了。

但是第二日她和陆秋刚走出大门就看见树上吊着那么多人时,突然觉得这可太新了,以前哪里见过这阵仗。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尖叫是真的,但也有人会吓到发不出声音。陆秋没听见声音,只好用余光观察翠叶的反应,发现她没发出动静而且没晕倒,心中的肯定不免更上一层。

这个师妹不错,以前那么多人都吱哇乱叫,她一声不吭。陆秋抽出佩剑挡在前方做出防御姿势,虽然知道这些人都死掉了,没有威胁,但还是要装一装的。

翠叶当然不知道陆秋的心理活动,终于在几个深呼吸后用自以为冷静的声音说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吊在这里?”

“不知道,”陆秋板着脸回答“先放下来吧,这样吊着也不是办法。”

于是陆秋轻功蹬树,飞身砍断那些绳子,翠叶在下面试图把尸体摆好,但是第三个尸体都掉了,翠叶连第一个都不敢碰一下,陆秋扭头看向她:“怎么了?”

翠叶这才哭丧个脸无助喊道:“我不敢碰……呜……”

“那以后帮师父处理妖魔呢?”陆秋皱眉问“他们和人都一样,你怎么办?”

于是她强忍着恐惧带来的反胃感,捏着尸体肩上的多出来的衣服,将他们摆成一条条的,不过效率太低,还不如陆秋一剑一个挑正的快。

这是夏天,虽然在山上会凉快许多,但基本的热度还是有的,比如这几个不知道死了几天的,都已经臭了,如果这时候扒开嘴,还能看见断掉的舌头上蛆虫在蠕动。不知道翠叶看见了没有,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是修仙者看见这一幕多少也是有些不适。

所以她现在还没崩溃已经很了不起了。陆秋面无表情的想着。

“要给师父说吗?”翠叶早就坐到了地上,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

“肯定说啊!”陆秋摸着下巴问道:“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

“会不会是有什么妖物故意挑衅?”他给出合理猜测“知道我娘来了这里,所以故意下马威!”

翠叶的思绪果然也被带跑了,她也着急起来:“那怎么办?谁来下的马威?师父会不会有危险?”

陆秋面色沉重:“不知道,但我们今天要去学堂的。”

“那人要是找到我们怎么办?”翠叶急忙问他。

“现在一个村子都知道你是神仙的徒弟,怕什么。”

“那个人会不会还对村子里的人下手?”

“怎么可能呢?他要是有那个能力,不得提前就屠村了?”陆秋不在乎的摆手“我们先走吧,我娘采药回来就知道了。”

翠叶最终还是被劝去了学堂,竟然真的什么都不用管,里面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和书籍。不过陆秋说师父已经回去了,自己要回去复述他们早上所见,等下午下了学让翠叶自己回去,临走前还故意摆出仙童的架子让那教书的先生多多关照翠叶,看着那先生恭恭敬敬的模样,陆秋实则都要笑出声了,为了放肆的笑一笑,他飞快爬上山,边爬边笑,笑到肺部都在隐隐作痛才停下。于是当他一抬眼,发现秋络靠在门框上,眉眼带笑看着他。

“怎么样?”秋络把院子的八叉凳拉到门口,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不过这次她拿了一把瓜子,看上去就要唠很久。

陆秋跑过去坐在门槛上,把翠叶的表现说了一遍,末了还评价一句“有进步空间”。

“你爹也真是的,还割人家舌头。”秋络叹了口气,就差把“愁”这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们吵吵嚷嚷的,”陆夕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靠着门框委屈起来“而且我都好声好气给他们说了,我们只是在这里住下。”陆秋这几天都没见过陆夕月,自然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便缠着他要他细说。

那日他们送翠叶下山不久,这群人就找到了这里,看见大门没关,里面还摆了不少一眼看上去就值钱的东西。正当这群人探头探脑时,发现只有一个看上去清秀的书生在里面,难免起了歹心。

陆夕月在里面早就发现这群人鬼鬼祟祟的,但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还是决定无视他们。但那群人胆子大,看他不理他们,觉得这人是个软柿子,可以捏,为首的大哥就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一路进了堂屋,还连摸带拿的。陆夕月终于抬头看向他们,对他们轻轻说道:“请把东西放下,现在还可以走。”

那群人窃窃私语后发出了爆笑,大哥上前想拍陆夕月肩膀,但是被躲开了,但他并不在意的大笑:“我们在底下的村子可是很有名的,你,交点保护费,以后大哥罩着你!”

陆夕月也笑,同时从袖中抽出了把剪刀,在谁都没看清的情况下把那位大哥的舌头拽出来剪掉了。于是在众人安静如鸡几秒后,又发出了尖叫。

听到这里,秋络才算是真的无语了,她表情带着疲惫看向陆夕月。

“我还把他们拿的东西都掏出来了呢。”陆夕月撇嘴“是他们先动的手!”

“你哪里好好和他们说话了?”秋络无奈道:“人都死了,算了吧。”

陆秋看着他们的互动,识趣的往旁边挪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几句话后发现自己还接不上话只好赌气似的又跑到了后院练剑,结果一跑过去才发现那几个人一经太阳暴晒,臭的几乎要把他熏晕过去。于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陆秋终于受不了了,把剑往地上一摔,气得直骂:“谁能受得了啊!环境那么差,人都这么没教养!”

以前在家族生活,锦衣玉食的日子滋养着他,身边也都是经过筛选的仆人,父母偶尔也会带他去外历练,但更多时候是自己在院子里打坐,练剑。秋络和陆夕月经常出去斩妖除魔,他便在家族和其他兄弟姊妹一同学习,不过就算他不学,父母给予的天赋也足够让他超越同辈,无忧无虑了。当然,除了不能出去玩,他曾经和父母抱怨了很多次,这次终于把他带出来了,但和想象差别太大,这几天的脏乱已经够让他崩溃了,当他再向秋络说自己想回去时,秋络当时怎么说的呢?

她当时正在掐去草药上干枯的部分,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挑眉道: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自由吗?你抬头看见的终于不是方形的天空了。

翠叶一回来就看见呆坐在樱桃树下的陆秋,她总觉得陆秋思想很成熟,但心智却还保留了小孩子会有的幼稚。

“怎么了?”翠叶蹲在他旁边问他。

陆秋撇嘴,但一想到还要装出师兄的样子,又挺直了腰板,学陆夕月那样正色问道:“今日功课如何?”

“学了很多!”翠叶忙答道:“虽然认的都是简单的字,但一些基本的已经会了。”

陆秋点点头,让她去药房找秋络干活,自己要去打坐了。翠叶点头小跑去了药房,又留陆秋一人在树下坐着。这两天他确实在山下逛了逛,差别太大了,以前家族山下虽然也是村子,但都是有教养的人,敢打他们主意的真没多少。而且卖的也都是珍稀玩意,哪有种地的?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天,这平淡的日子终于有了新的波澜。

不知是不是天赋,翠叶在极短的时间里竟然把常见的字几乎都学会了,现在也没有必要去学堂,而秋络又教了她引气入体,发现她还是较为上等的木灵根,更是有种捡到宝的感觉。眼看着她到了练气一阶,秋络就迫不及待的想带她去给翠花收尸了,就连陆秋都为此高兴的好几天多挥剑一百下。

陆夕月看他,挑眉道:“没事,儿子,她虽然几天就进入练气了,但你已经筑基六阶了呢。”

陆秋板着脸看他,更生气了:“我都快十六岁了,还没有结丹,好多同辈都结丹了!”

“那你现在看起来还和六岁小孩一样,而且结丹就不长个了。”陆夕月打趣他。

陆秋挠头:“我想保持这样,而且变回我现在应有的样子多少有些不自在。”

等到晚上翠叶洗漱完,突然又被秋络告知明天有紧急任务要做,又匆忙收拾了些行头才入睡。入睡前还有些不是滋味,痛恨自己为什么还到不了打坐代替睡觉的程度。

第二天一早陆秋就御剑飞往目的地,之后又联系上秋络,二人开启一个简单的传送阵,让二人也去到目的地。

翠叶发现这里是另一个村子,许多人探头好奇的看向他们,她不禁紧张起来。不过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这次任务目标,因为请他们来的常家小厮就在门口守着。小厮见到他们,愁眉不展的脸甚至都有了光彩,连忙请他们进去。

常老爷也十分高兴,给他们絮絮叨叨的抱怨道:“上次来的几个道士根本不管用,他们收了钱,前脚刚走后脚鬼就又出来了!闹得我家都不安生!”他抱怨完,看向后方蒙的严严实实的翠叶,问道:“这是?”

“徒弟。”秋络惜字如金,随后让翠叶按自己教的,把香点上,随后去到那几间闹鬼的屋子。翠叶点了香后,只觉得自己变得轻飘飘的,思绪都蒙上了一层雾,但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飘荡着。

她努力眯眼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却被陆秋使劲抓了一下,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清醒带来了难忍的头痛,血液向头顶冲去,甚至连耳膜都鼓得嗡嗡作响。眼前烟雾迅速凝成了实体,她向下看去,发现陆秋正捏着她右手腕,从手腕处传来了丝丝凉意。见她无事,陆秋松开了手,让她跟着秋络走。大概是闹鬼的缘故,宅子里格外冷清,与街上的吵闹声格格不入。翠叶往大门望了一眼,她总感觉大门像是一道结界,里外是两方天地。

几人到了柴房,翠叶明显看见了黑蓝色的雾气在底处飘荡,见秋络和陆秋丝毫不受影响往前走,她刚想喊住他们,陆秋便回头示意她不要声张,翠叶只好也跟在后面,尽量不碰到那些雾气。

常老爷并没有跟着进来,仅是他与小厮的窃窃私语中,就一连说了好几句晦气,仿佛这间屋子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过他不进来,不代表那雾气不会出去,秋络没有让她做什么,翠叶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那团雾气缠上常老爷的小腿,像手一样攀了上去,即将到达胸口时,常老爷打了个冷颤,向阳光处退去,他觉得阳光确实给他消除了刚才突如其来的寒冷,实则是雾气在阳光下就悄无声息的消散了。

翠叶也和陆秋说起悄悄话来,她确定陆秋肯定也能看见这些,所以开门见山的问道:“那些黑里带蓝的雾气是什么?”

“冤死的。”陆秋简明扼要。

“那这雾气缠着常老爷……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你猜?”陆秋眨眨眼,留下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第五章 翠叶(5) 本来翠叶想去看看宅子其他的地方有没有这些雾气,但秋络摇头制止了她,她也只好跟在后面听他们的谈话。

“这里曾经走水过吗?”秋络半眯着眼,看向一旁的烤饼的铁炉。

“这里是用火的地儿,不走水可太不正常了。”小厮语气自然回答。

“可能是被烧死的。”秋络正这么说着,那些雾气突然就躁动起来,又凝成几股像水一样的液体,在地上流淌,钻进铁炉。翠叶小心地观察秋络的反应,在来之前她就被要求过了:只用看师父是怎么做的,不要自作主张,她确实也在遵循命令,而且做得很好。

“这……之前走水过好多次,怎么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小厮着急起来,但明显能看出来他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人的死活,一心只想着解决这件事。

“这些人的尸体呢?”陆秋问道。

“有的烧成灰了,有的送回家了!”

“还有漏的。”秋络直接说了:“把炉子打开看看。”

这时又有几个烧锅的仆人过来,手忙脚乱的拆炉子,炉子缝隙处还夹杂着许多灰尘,拆开时尘土飞扬,几个人都不免被呛的咳嗽起来,等全都被拆成快时却发现最里面的死角处有一层烧焦的东西。秋络将那一块从铁皮上撕下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面色沉重。

这时她突然抬头,看见了外面多了个正在和常老爷交谈的小孩,小孩看上去和陆秋差不多大,穿着不凡,她明知故问道:“那位是?”

小厮忙回答:“那位是少爷,以后是我们的老爷。”

“嗯。”秋络点头“少爷有无婚配?”

“这……”小厮迟疑了一下,“现在没啦。”他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问道:“这鬼到底是何方人士啊?”

“曾经在后厨因意外逝去的。”秋络简明扼要。

“这里死的还真不少,您不说具体点,咱怎么能知道呢!”

翠叶好奇的看着那些又恢复的雾气,她原本猜测既然这个小厮也是府中的人,那么应当会被这些东西缠上,但是雾气像没看见他似的,自顾自往别人身边飘散,攀附。她惊奇的看着,又和陆秋交头接耳:“那个鬼会不会和这人有关系啊?”

“可能是?”

“他们是什么关系啊,鬼为什么不会找上他?”

“嗯……”陆秋沉思着,给出了几个猜测“可能是生前关系不错,或者死后这小厮给了她好处。”

“会不会有亲缘关系啊?”翠叶听到关系好,又想到这两人都是打杂的,不免往亲戚上靠拢。

“不会的,鬼的形成大多都有未尽的执念,若是有亲缘关系,只会有更激烈的反应,让还活着的人去完成他们的执念的。”陆秋面色沉重,显然这个小厮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原本计划。

“不对,”陆秋否定道:“也不是死后有关系,而是——他们根本就没关系。”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只要和这鬼有关系,都会被缠上,被要求去完成他们的执念。”他终于开口打断了秋络和那小厮的谈话,问道:“你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

“小的是老爷书童,自老爷读书起就在常府了。”

“凡是在府中的人,你都见过吗?”陆秋逼问。

“见都见过,但要说全记得,那可不行。”

陆秋不再提问了,他心底隐隐约约觉得这小厮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秋络被打断也不恼,反而赞同的点点头道:“有疑问是好事。”随后拿着那块焦黑的东西继续去往别屋。但别屋也都是淡淡的黑气,只有常老爷的屋内才有浓郁的黑雾,一直延伸到床上,又凝成液体滴落下来,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生理不适。

“是老爷的妾吗?”翠叶又悄悄和陆秋交流。

“问问?”陆秋还在纠结那小厮的事情,对这次的主要任务已经不理睬了。

在秋络的询问下得知,常老爷的妻妾无一死亡,再看她们的模样,竟也都只是沾染了一丝黑气,更可以排除她们炼鬼的嫌疑,继而把这鬼往打杂的人身上靠拢。

“你来说说看。”秋络点到翠叶,让她分析一下如今的情况。

“府里的人都沾染了这黑气,又在后厨发现了源头,可能是给大家做饭的厨娘,都吃过她做的饭,所以都有黑气是很正常的。”翠叶分析的头头是道,但也把这身上没黑气的小厮漏过去了。

“他们埋在何处?”秋络问小厮。

“全在村外的坟山上。”他恭恭敬敬回答:“您可是要去坟山?”

“去。”

于是小厮又带着他们三人去了坟山,常老爷和妻妾们觉得晦气,便留在了常府。见状,他们也不好勉强,只能三人跟着小厮在山上找尸体。有了黑气的指引,几人找的很快,不久便发现了一堆白骨,由于被啃食的过于干净,导致现在连在上面爬行的蚂蚁都没有多少。秋络半合着眼,拂尘一扫,念了句经;那小厮低下头去,口中念着逝者安息,拱手作揖;翠叶虽然也见过不少人骨,但被浓郁的黑气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的看着那堆骨头;陆秋也低头,但十分隐秘的用余光去瞄那小厮,面色自然。

“这是谁的骸骨?”秋络没有正眼看他,只是面带慈悲的望着白骨。

“是少奶奶的。”

“为何让她曝尸荒野?”

“这是老爷的命令……”小厮一双小眼转的飞快,额头上几乎都要滴下汗来,展示出他格外的慌张。

“这个是她的吧?”秋络拿着那块从火炉中撕下的东西,轻轻放在白骨的小腹处,在她收手的刹那,只见那块焦黑的东西迅速伸展,变白,最后也化为了一堆胎儿白骨,静静窝在其中。

小厮哭笑不得:“您别再问了,这事……小的说了可就活不成了!”

秋络起身拍拍衣摆灰尘,没再难为他,只是让他带路回常府。翠叶这会才反应过来,又想和陆秋说话,但看到他阴沉的盯着那小厮,刚歪过去的头又歪回来了。

“你说。”陆秋察觉到她想说话,虽然不是很想听,但又不能打击这个师妹的自信,打算一心二用,边观察边听。

“那个是少奶奶的执念,炉子里的是她的小孩,她没了孩子,所以有了执念。”

“嗯。”陆秋点点头:“那我们都把孩子还回去了,她为什么还不走?”

翠叶这才意识到黑雾依旧浓郁,而且更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自己的猜想瞬间被推翻了,她在脑海中又疯狂寻找线索,只不过最后也没想到什么。陆秋也不难为她了,提醒道:“那个少奶奶看着还没你大呢。”

翠叶回想着,刚刚她太害怕导致自动屏蔽掉了那堆白骨,可现在回想,貌似真的是陆秋说的那样,这一细思,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过她又想起来常少爷也才十岁左右的样子,脑袋里灵光一现,突然知道了为什么常老爷屋里黑雾那么浓郁了。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血液都冲上头顶,耳鸣也更严重了,晕晕乎乎的只能跟着他们前进。她能想到的,那二人自然早就知道,但不能毫无证据就去质问常老爷,那小厮的嘴更是严得和什么似的,一句线索也不透露。

不过翠叶这次出来也只是跟着师父锻炼,一切跟着秋络来便可。秋络并未明说她的推测,只对常老爷表示,他们需要在这里过夜,夜间去抓那闹人的鬼。常老爷大手一挥,直接把上次几个道士的房间给他们住。

“那几个道士是怎么说的?”翠叶打量着房间,想从小厮这里问些事情。

“那几个道士就是骗人的!”小厮冲她挤眉弄眼:“你不知道啊,上次有群小道士,看起来也就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说是下山历练的,进来了就又拿罗盘又画符的,声势怪大的。”小厮撇撇嘴:“一点用没有!他们走了当晚鬼就又来了!”

陆秋此时也笑眯眯的挤了过来,问他:“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吗?”

“有!出了常府向北都是吃的。”

“你经常去外面吃吗?”陆秋已经是那副好奇模样。

“小的都是跟着老爷……”他果然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陆秋似乎是笃定了什么,就这么直勾勾的与小厮对视,问道:“你叫什么?”

翠叶才修道不到一年,自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还只知道有仙修,对鬼修的理解仅是停留在了“鬼”是执念的层面上。其实对于鬼修来说,名字是大忌,他们有独特的秘法便是以名字为咒,用以攻击与控制。而对更厉害的鬼修来说,无论你的名字是什么,怎么称呼,凡是答应了,就是你的“名”,此后便可以用此名字对对方下咒。

陆秋已经认定这小厮有问题,大家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都吃厨娘做的菜,怎么就你身上没黑气?自己身上没有黑气连装都不带装一下的,觉得他们也是那群没见识,连望气都不懂的菜鸡道士?

那小厮丝毫异常都没有,回答道:“小的叫王雪,从跟老爷身边就叫这个名了。”

陆秋瞪了他一眼,气冲冲的回屋,把门摔的连旁边花瓶都跟着颤了颤。门外王雪和翠叶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道士耍什么性子。翠叶尴尬的连连道歉,王雪也是个会来事的,直接把这事揭过去了。

“怎么了?”秋络抿了口茶,看着陆秋气的在屋中踱步,心中有了答案,但还要给儿子面子,让他有个发泄口。

“那个王雪,绝对有问题!”陆秋一口咬定:“他这么坦然,要么背后有人护着,要么就是傀儡。”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名字是鬼修的弱点,鬼修针对这点花了不少心思,其中最常见的便是傀儡术,傀儡答应了就是傀儡的名字,反正是一个小傀儡,又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没用了扔掉便是。

“所以……你觉得是什么情况?”秋络终于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觉得这次只是为了把翠花的执念消除,所以并不关心这里是否有鬼修,对于不同的种族或修行者,她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傀儡!”陆秋最终给出了答案:“还有可能是活傀儡!”活傀儡是鬼修操控活人,而傀儡还有可能并不知情,最终莫名其妙的成了替死鬼。

“你想怎么做?”秋络又端起茶杯吹了吹,但还是被烫的嘶了一声。

“当然是揪出来。”陆秋眉头皱起:“鬼修在这里扎根,也许这里所有人都会被影响到。”

“你要考虑清楚。”秋络放弃喝茶,认真对他讲:“我们若是只处理这个事情,处理完了就会离开,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你若是想从这里深挖,以后不仅麻烦,还会有很多挫折。”

“我要做的就是惩恶扬善。”陆秋还是不屑道:“挫折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那你能分清善恶吗?”秋络眯起眼睛,手指轻敲着桌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翠花死之前就有了鬼气,肯定是鬼修的鼓动,导致了这里人对她的霸凌,直到死亡,如果再不铲除这个鬼修,将会导致更多人的悲剧。”

“嗯……”秋络没有表态,几息后歪了歪头,做了决定:“你看着办吧。”她又想了一会,才说:“不过,有时你的推测不一定是对的。”

门外的翠叶已经恢复了,烧香的时间过去,她现在已经看不见黑雾,头疼与耳鸣也随之消失,这时手腕上传来的凉意让她一哆嗦,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条手绳中的小玉环貌似更亮了,散发着丝丝寒意。第一次和师父出来捉鬼,她还是很想展示自己的能力的,所以还认真回想起来,但最终只能想到是常老爷让自己儿媳妇怀孕了,最后打胎把胎儿扔到炉里毁尸灭迹,儿媳妇也死了。那么儿媳为什么还不走?是对常老爷恨吗?她又想到今天看到几乎每个人都有黑雾萦绕,又猜是否这位儿媳并不受欢迎,所以所有人都欺负她。

她想报复所有人吗?翠叶想到这里不觉发冷,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时常少爷来了,看着仰首挺胸的少爷,她上前想问几个问题。这位少爷冷冷打量她,才嗤笑一声,貌似嘀咕着什么“穷酸”“见不得人”,最终又用怜悯的眼神示意自己也许可以回答几个问题。 第六章 翠叶(6) “您的那位……”翠叶还没问出口,就被常少爷没好气的打断了:“什么我的?那个贱东西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翠叶一下收了声,心惊胆战的看着常少爷,看他发火莫名其妙的发了这么一通脾气,她心中也隐隐泛起怒气,但一想也不能和他闹僵,不然师父还要给她收拾烂摊子,只好等常少爷发完脾气。

少爷发完脾气,干脆全给她说了。他的童养媳是从别村一个普通农户家买来的,年纪不大还不会看脸色,所以干脆当仆人用了。结果后来有一天一个小妾突然揭发说这个童养媳不安分,爬老爷的床,大夫人当时就变了脸色,把童养媳罚了一顿,结果发现流产了,大家都说她和下人乱搞,还要说是老爷的。可是偏偏没过多久,童养媳咽气了,大家觉得晦气,就让其他人把尸体随便找个地儿扔了,结果不久之后就开始闹鬼,闹得他们都不安生,大家也觉得自己并没错,你自己错的怎么死了就怨他们了呢?

翠叶听得也不知如何是好,正当二人大眼瞪小眼时,王雪跑了过来,说是叫少爷去洗漱入睡,在少爷转身的时候,翠叶看见他朝自己眨巴了几下眼睛,随后又笑嘻嘻的带人离开了。翠叶在原地愣愣看着他们走远,才如梦初醒般急忙回屋,给秋络汇报自己知道的信息。

秋络全程一言不发,等听完翠叶的收获,她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叹气问道:“你觉得,此事如何是好?”

“那个童养媳终究是外人,而且还,还不安分,找上了公公,不能因为她死了,就要祸害其他人吧?”翠叶小心的分析,看着秋络的脸色,见对方面色如常,便等着秋络发话。秋络不着急,摆摆手让她回屋睡觉,明早去给那童养媳收尸。

翠叶只好退出门去,刚要往自己的房间去时,就听见后方有脚步声,她向后看去,见到王雪拿着灯笼朝她走来。此刻虽然只有蜡烛为光源,翠叶却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观察到他:从小就是家仆,长期弯腰导致了脊背弯曲直不起来,三十多岁像是五十多岁的模样。烛火被风吹的不停跳动着,光打在脸上映出暖橙色,她眼前好像浮现出了另一张脸:十分年轻,眼睛像是能蛊惑人心似的让人只能把视线集中到上面,而忽略其他的地方。

“这是少爷给您的。”王雪的声音一下把她拉回现实,她接过一个布包,突然觉得十分眼熟。她愣了一瞬,立刻打开了破旧的布包,发现里面有一根木刻的簪子,才意识到这个鬼到底是谁。

“她叫什么?”翠叶还是不死心,着急问出个答案:“在哪家买的?家里有几口人?”

“叫翠花,不过过来了就是少奶奶,也没几个人记得叫什么。”王雪似乎就是要她死心,不紧不慢地一个个回答她:“那天老爷经过个村子顺手就买下的,只知道家里有个弟弟,不过后来少奶奶说还有个妹妹,不过也没人在意就是。”

翠叶彻底死心了,她摩挲着簪子上面还有略硌手的凸起,一时接受不了这件事,两人就这么站着,只余空中呼啸的风声。不久,王雪本就佝偻的背更低了,对她作揖:“请回房吧,明天还要去给少奶奶收尸呢!”

翠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去的,浑浑噩噩的躺到床上,脑海中突然又浮现了有关这簪子的片段。她们在泉边洗衣时无意发现了这支刚好掉落的桃枝,放到泉边冲洗干净了,再将外皮剥掉,就是个漂亮的簪子。二人争了好久,久到回家晚了被打一顿,每天都是谁抢到了谁戴,怕第二天抢不过,连睡觉宁愿被硌着都不想摘。就这样争了没几天,爹娘突然说家里揭不开锅了,送一个女儿去地主家过好日子。就这样,翠花带着这相当于嫁妆的簪子,再也没回来过。

翠叶直直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花板,泪水从眼角顺着流到太阳穴,再打湿鬓发,她又想起后来自己去洗衣,弟弟还抱怨大姐嫁得好了,为什么不给娘家送好东西。她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偏了,得知了鬼是翠花时,她无法说出严惩鬼的话来,更无法为地主辩驳了。

另一边,王雪刚出院门没有几步,就听见耳边一阵风声,他侧身躲过陆秋一剑,用灯笼柄挡住他的第二剑。剑被卡在灯笼柄中,一时间两人就这么陷入僵持。王雪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问道:“这位公子,您为何要擅闯常府啊?”

陆秋此时没有用幼童形态,而是用了现在应有的少年模样。按照他自小的训练来看,这个连修行都没有接触过的小厮,怎么可能会迅速反应过来并牵制住他。他尝试着抽刀,用力到整条手臂都在抖,却还是被卡得丝毫无法移动。陆秋脸色黑的比此时的天色都难看,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再尝试着套话。

“别装,你知道我是谁。”陆秋面上不显,其实后背早已布满冷汗,虽然一开始是他自作主张想要跟踪并拆穿王雪,但对方实力又让他忌惮,导致了他现在骑虎难下的处境。

王雪恍然大悟道:“哎呀!小的糊涂,原来是陆道长。”

陆秋脸色更难看了,他逼问到:“你有什么目的。”

“小的依少爷命令,来给那位道长送东西。”

“别装了!”陆秋打断他:“你一开始就在这里鼓动矛盾,翠花估计也不是你害的第一人吧。”

王雪没回答,嘻嘻一笑就突然消失了,连半点痕迹都没有,只留陆秋保持着刚刚的抬剑姿势。他愣了几秒,随后气的转身回院子,前脚刚踏进院门,抬眼就看见秋络坐在墙头磕着瓜子看他,见他注意到自己,还展示了一布包的瓜子,问道:“来吃点吗?”

陆秋气的眼前一黑差点原地晕过去。

“你都看见了。”陆秋笃定道:“为什么只是看着?”

“小孩子打架,我插什么手?”秋络反问:“这都插手岂不是显得我小心眼?”

“你!”陆秋憋得没话说:“你怎么知道那家伙是小孩?”

“直—觉——”秋络拖着长腔,懒散的回他,同时闭上眼睛不看陆秋愤怒的表情,摆出“我早知如此”的模样道:“一点准备都没有,连人家的底都没摸清就去,要是这鬼修故意发难,你绝对讨不到好。”陆秋也不说话了,他本来就不占理,现在仔细想想还真是自己行动鲁莽了,虽说秋络在一旁能够出手相助,但谁知对方还会不会有什么狠毒的法子。

他此刻感到难言的窘迫涌上心头,只能丢下一句“我去睡觉了”,匆忙离开。

秋络坐在墙头迟迟没有动作,等到陆秋的房间都没有了动静后,她才慢悠悠开口:“出来吧,我们聊聊。”

又是一阵寂静,一个人影才从一旁的花坛中钻出来。他笑眯眯的对秋络作揖道:“前辈怎会在此?”

“自然是有同样的原因。”秋络不跟他打哑谜了,直接问他:“何仇何怨,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人还是笑着回答。

“你和陆秋倒是很有共同话题。”秋络评价:“不过你比他强得多,无论是实力还是经验。”

“前辈过奖了。”那少年显然也高兴起来,但该有的稳重依旧不减。

“你这一个举动,连你同门都被说成绣花枕头了。”秋络打趣他,他也丝毫不在意:“虽说是同门,但关系也只能说是一般吧。”

“讲一下吧,前因后果。”秋络一手撑住太阳穴,等他开口:“我听听和我知道的有什么不一样。”

少年开始讲述这一切的起因。

他和同窗都是第一次下山历练,到了常府后常老爷虽然觉得他们年纪小,看不起他们,但还是给他们安排了不错的待遇。他们确实找到了女鬼翠花,大家发现女鬼很弱,只会搞破坏,没什么危害,但拿了常老爷的钱就要办事,只是一个小鬼干脆直接灭了就是。

“我们爆发了争吵,因为我们有人认为要将鬼铲除,有人想要让她放下执念投胎。”

于是一伙人争吵时就打了起来,谁打到了谁都不清楚,女鬼消失了,常府内没了鬼的气息,大家就认为是打斗期间失手把她灭掉了,于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众人也回门派了。

“但又闹鬼了不是吗?”秋络饶有兴趣的听着,偶尔点评一下。

“嗯……”少年轻咳一声道:“鬼嘛……是被您顺手带走了,但又没说鬼修也走了啊。”

“愿闻其详。”

在调查期间他发现了这里人们的恶行,那老爷身边的小厮王雪更是狗仗人势,对下人的态度几乎让他们无法直视,再加上常老爷那几房小妾争的死去活来,各种使绊子的做法引得大部分人都格外不满,但此次任务只是驱鬼,别人的家常事几个外人也不能干涉,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假装看不见。同窗可以不理睬,可是从小修鬼道的少年这几天都要被这女鬼哭的烦死了,再好的脾气也没办法保持了,他没办法,只好趁着同窗不注意,又做了个替身,让真正的鬼跑出去。谁知那女鬼哼哼唧唧半天,才说自己是想报仇的,希望能完成她的执念。

少年真的被惹恼了,正巧这时那个王雪又碰了上来,说话夹枪带棍的让少年一气之下把那小厮杀了。其实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鬼修来说,有时杀人也算是无心之举,只觉得一时冲动,就无法再挽回了。

意识到所处情况后,少年迅速将还没凉的王雪做成了活傀儡,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跟着大部队离开。虽然离开了,但王雪作为傀儡自然受他控制,而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要代替女鬼闹,就要替到底,反正他看这群人也不爽。

“你打算闹到什么地步?”秋络挑眉问他:“这里的人全死了再停手吗?”

“自然不是。”少年反驳道:“看那女鬼怎么说呗,我也只是想助她完成执念的人罢了,我本身就不该搅这趟浑水。”

“嗯,有理。”秋络点头表示认可,又轻飘飘的一瞥,问:“你知道我带来的是那女鬼的妹妹,所以还想把那孩子也牵连进去?”

“怎会呢,只是受人之托,把遗物带给应得之人罢了。”

第二日听到了敲门声,才让翠叶突然惊醒,她慌忙双手撑着床沿下床,又着急穿鞋,边提鞋跟边喊:“来啦!”

她看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心中懊恼自己为何起的这样晚,都要别人来敲门叫自己。当她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王雪。他面露担忧,见她出来,又勉强带上了笑,说道:“我家老爷今早突然昏了,怎么都喊不醒,那位仙长已经先过去诊治了,让小的随后来喊您。”

翠叶一听也匆忙跟着王雪跑去,路上还不忘点了香,给自己开灵视。还没踏进院门,就看见里面黑气浓得吓人,让她往里赶的脚步都停顿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她又想到既然师父也在里面,自己当然也要进去,就只好一路向里,找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给常老爷把脉的秋络。秋络丝毫不慌,身边被黑雾包围了还表现的十分镇定,

只见她把拂尘一扬,宣布道:“婴灵索命。”

一旁的大夫人眉头紧皱,似乎对婴灵厌恶极了,她忙问:“婴灵不应该找母亲索命吗,为何会找上老爷?”

“母亲都让老爷打死了,婴灵还能找谁呢?”

说完这句话,大夫人的脸色才算真正垮了,她知道在这位仙长面前无法隐瞒了,便直截了当问道:“怎么样能让这两个东西走。”

翠叶在一旁垂头听着,未梳理的头发盖住了脸,更看不清她的神色,不过此时也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她,就像以前在家中一样,只有灰尘在空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