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蒙德英雄传》 契子 千古多少事悠悠 创世之言:

薄雾中,原初的梦诞生。

先是一点光芒,继而越来越大,变成了巨大而空荡的虚空。

骄阳阿克西斯初生,登上白日的王座。

皎月多洛米初生,拾起黑夜的权柄。

虚空为日与月的旋转所包裹。

大地伊蕾雅初生,山脉与平原交错,从此虚空中有了凭依。

溟海赫普初生,无尽的流水拱卫大地,使其不再孤独。

铸炉庞贝克初生,世界被锤打得合乎神意,火星四散在大地上。

流风丹德里恩初生,吹起创世最后的号角,气的流动变得合乎礼仪,世界的各个要素最终链接。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在创世后不久,这里就变得热闹了起来。铸炉迸溅出的火星与大地上的顽石融合,在晨光与云雨的灌注下,最初的躯体诞生了。流风在大地上游荡,吹出柔和的季风,在风的抚弄下,一些躯体的眼眸闪烁出灵性的光。生命第一次造访这个世界。

众神由此无比欢喜。他们相聚一起,许下不朽誓言,为这片纯净之地带去名讳。

那正是,万千繁荣之地,诸神眷顾之所。

米尔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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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米尔蒙德。”

月华自天穹落下,穿过层叠交错的树影,映照在纯洁而又清冷的溪水上。高大者身着灰袍,倚靠着橡木宽厚的身躯。其手中攥着一个老旧的酒杯。

高大者无疑是个酒鬼。从此便也看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情。然而其祝词恳切,声形清朗,却又是酒鬼中的上乘。

在他的身侧,银色的长发从长袍衣摆下显露。月光流转,照出旁人背负着的沉重铁棺。

今夜,朔风北望,长存者亦不得而眠。

“老师,你喝太多了。”

少年轻轻摆动身体,如瀑的长发在袍子里窸窸窣窣,像是林地里飞蛾的震颤。

“怎会?怎会?”

那酒杯倒悬而置,澄黄酒液倾泻不止,高大者身形修长,豪饮如故。

“修曼,今夜值得啊,”他将少年揽起,纵向原本背向大的橡木。树高七十尺有余,当静立在树冠时,他们洞见了天空。

“你看。”

男人用手指示意北方,在云雾遮蔽下,目光止于山峦。

“那是极北之地。北境苦寒,然而铸炉火长年不怠,北境人强韧勇敢,故依此立足。”

他的手臂长而有力,在月光下也难免苍白。那指尖微动,又划过天穹,指向西侧。

“西境戈壁辽远,水草不丰。但是翡翠河奔腾不息,西境人坚忍智慧,亦由此长存。”

“......”

“再来就是此处,”酒杯起落,似是永不枯竭,他或许终于醉了“南境领国狭小,兵戈多事。唯有不动城高挂王棋,南境人仁慈荣誉,终因此生息。”

“三境本可一体,但......”

好似是为了回应这番言语,林风震动,鸟雀纷然四散。

“但至此,百年基业毁于一念。”

修曼看向声音来处,他的眼眸中,是钢铁的颜色,坚实,沉重,但空洞。

“老师,我们该回去了。”

“哎。”

男人叹了口气,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在月下慷慨致辞?眼光四望,俱是群山,哪里都不是终点。

“我们下去吧。”

二人踩在落叶上,碎裂的摩擦声从脚底传入耳际。修曼正想回去,却被一双大手抓住。

“交给你个任务。”

“什么?”

“沿着这条小溪,一直往下游走,找个城镇的酒馆里买点吃的。饿了就自己吃点。”

“好。”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

修曼没有回答,他定定的看着高大者的身形,在他的眼中,唯有雪一般的纯洁。

男人因此发笑。

“去吧。”

他背着棺材,轻巧的走向远处。他不担心迷失,星空会为其引路。

背后,男人的嘴角泛着苦涩的微笑。他的嘴唇微动,声音却无法穿过叶影。

而修曼,向前行走,永不停息。 第一章 启程 半圆形的大厅里,围坐着一圈百无聊赖的听众,他们俯下身子窃窃私语,因为等待而消磨着耐心。

忽然,一个巨大的阴影闪现在银色的幕布上,好似有三头六臂、尖牙锐爪,坐在前排的小孩子立时就哭出了声。

灯光依次亮起,影子向下逃窜,那阴影的来源显露出身形——一个戴着圆筒帽,手拿拐杖的绅士,面目和缓地凝望着观众们。

“欢迎,欢迎,”他面带微笑、神色盎然“今天的剧目即将开始,请大家稍安勿躁。”

老绅士看着在座的观众,轻轻地咳了一声,而后用浑厚的语调,开始了这场演出。

春日温暖的西风从留里克山脉传来。冬日的困倦为生机所掩盖,无论是卡尔梅德隆还是泽布品赫,亦或是地处北方的卓达,都会因春天的又一次到来而感到欣喜。

但在光明普照之下,在流风难以触及之处,那安宁的树影,黑黝而稠陈。

三位旅人,在此顺遂之年,踏上旅途。

一位来自缭乱之地,

身姿轻盈,于和风哼唱。

在鱼龙混杂的下层城区,

渺小微尘亦有乘风之日。

喧哗之人,

在此长乐之年,

踏上旅途。

一位来自强勇之地,

铜铁铸就,于焰尾游离。

在沉缅武力的寒冷国度,

赤诚的灵光亦因此踌躇。

茫惑之人,

在此繁盛之年,

踏上旅途。

最后一位,

来自何处?

银发灰瞳,于黑棺安眠。

在丢失了过去与未来后,

漫漫长路亦无所寻之物。

哀恸之人,

在此衰颓之年,

踏上旅途。

现在,

三位旅人,

齐聚一堂。

大幕拉下

好戏

开场

【米尔蒙德英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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驽马奔驰,车轮滚滚。一辆老旧的马车正载着成堆的补给品和两个风尘仆仆的旅者在官道上行驶。马蹄踩踏间扬起泥土,石子飞溅。道路两旁,成片的农田上并没有什么作物生长着,貌似还在闲置。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似乎还是能看见不远处有人影正在翻土。

“算算,到春耕的时候了。”面目略显老态的羽人(耳后生羽之人)行商喃喃道,一边环顾四方,他一边微微用力拉着缰绳控制方向。

已经靠近镇子,通往约克镇的官道在农田间穿梭着,如果从上方俯视,那就好似一条飘带缀于格子短衫上。似乎是刚刚下过一阵子小雨,空气中泥土的味道尤为浓重。不知是因为温度还是气候的原因,薄薄的雾笼罩四方,有些遮挡视线。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一辆载着旅人的马车与这边相向而行,车夫略显紧张的放慢速度,避免着糟糕的情况发生。两辆马车擦肩而过,几乎丈量了官道两侧的宽度。

忽的,阳光穿透薄雾,一束光柱从天穹之上射下。继而雾霭消散,视野转瞬开阔。耸立的铁门从消散的雾中逐渐显现,蜿蜒高大的木墙延伸出视野两侧,路边的农田中露珠映射出银色的光,水渠中化开的流水潺潺作响。

约克镇,到了。

约克镇的大门看起来很高大,但有些老旧,这连着让守城的卫兵也让人感觉有些老旧。大概是因为刚刚开城门,卫兵们还一个劲的打着哈欠,显得尤为慵懒。待马车缓缓停下,两个卫兵检查了一番马车内部,确认没有什么违禁品后,叫来了一个不似士兵的羽人。

那人年纪不大,手里正拿着一卷草纸记录着什么。

士兵们拿来工具,称量起马车上的货物,时而抓起一点不贵重的零碎,放进腰包里。

车内的人见此只得缩着身子。两人中更高壮者由此局促至极,只得尽力蜷缩,以此不至碍事。

行商显然是明白的,他只是盯着,确保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失。

不一会儿,货物也就清点完了。

“陈麦500磅,劣棉120磅,陶瓷瓶碗50个,铁锄铁铲30把,烟叶3磅,帆布两捆。载旅客两人。统共商税四金七银四铜。”

那小官模样的人掐了几下手指就做好了记录。他从行商手里受过钱袋子,随意的掂了两下。

“这两人是从哪里来的?”

这时,车后半探出一俊俏青年样的人物,那微微尖立的耳朵,昭示其身份。

“先生,我们都是从那由多郡来的。”

小官不过是问句废话,来者姓甚名谁,何处来到哪去,早已让行商登记在册。他撇了一眼这个一看就不正经的半精灵,反而是深深的凝视了车内的另一个人,又从每人手里收受了一枚银币的入城费,这检查就算完了。

羽人行商签过文件,登记完行商证明后,就领着车马入了城。来人也紧随其后。刚入城门,颇有豁然开朗之感。道路两侧满当当的都是民房,多数不过二三层,显得视野很开阔。不远处,小麦发酵与做熟的香气从面包房飘来。石子铺成的大路紧实美观,只是偶有秽物显得煞风景。辽远的正前方可见广场开着一圈集市,不过可能因为比较早,没有什么人。广场的中间是一水井,可以看见有人提着水桶过来打水。最远处,依稀可以看见一个高大的城堡,说其高大,自然不可与不动城的银鳞塔比较,然而在这样不大不小的镇子里,算得上气派了。而视野最热闹的一块,当属一个挂着小牌子的三层长房,人们进进出出的,竟显得十分喧哗。

“哈卡,我们去吃点好的吧,这些天在车上啃干粮,真不是滋味。”

乔伊斯下了车,只是一个劲伸懒腰。他的体态柔软瘦削,时而令四肢伸向不可思议的角度。

“我必须得提醒你,”哈卡带着兜帽,声音沉闷有力“我们没钱了。”

“一顿好饭都吃不起?炖肉加啤酒可要不了几个钱。”

“剩下的钱最多只能付个房费。连下次的路费都顾不上。”

“好吧好吧。”乔伊斯沮丧的叹息道。

“或许我们得找点活干。”

哈卡紧了紧背后的大包裹,难得对尤为赞同。

“的确。”

他们稍作歇息,便走向那间长房。 第二章 烂木桶 约克镇的行人,多为麻衣麻裤,基本上都是羽人。可能是因为比较早,附近显得有些冷清。不时,有一些轻壮扛着锄头向农田方向走去,不过这样的人不大多。不知为何,这里的人都透出一股子悠闲的气息。

两人顺着街道走近酒馆,当头便看到面前一块破烂似的招牌。板子上,长满枝丫的桶子渗出啤酒,那板子的外围已是褪了色。

“烂木桶。”乔伊斯喃喃道。

他们推门而入,一股食物的香甜气味涌入鼻腔。这间名字古怪的酒馆里木质的桌椅杂乱地摆放,空气中的麦芽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偶尔还透出微微酸臭的气味。墙壁和地面都由粗糙的石头砌成,许多地方都露出了嶙峋的棱角。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手里总是拿着一个仿佛抛过光的酒杯在擦拭。几个身形健硕的酒鬼趴在吧台和桌子上嘬酒,看似酒杯起落数回,实则杯中水位线几乎未变。酒馆里三四个烛台上点着的蜡烛发出摇曳的橘黄光,照亮了采光不好的室内。酒客们有的跟着拍手唱和,有的则直接睡倒在桌上,发出惬意的鼾声。几个光着膀子的,正待在一块面红耳赤地掷着骰子。两个年轻人正在角落里争吵着,好像是要为一个女服务生的芳心决斗。而那女侍者眼色妩媚,似是饶有兴趣的斡旋其中。吧台里的姑娘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赶紧用酒杯重重地敲了敲吧台。

“班吉,霍格,你们再闹腾就别想再从我这拿到一滴酒了!”

于是这两人终归是没有打起来。

一个半身人行吟诗人微眯双眼,似乎很享受酒馆内微暖的气息。他拨弄琴弦,吟唱出一曲古老的诗歌。

阴云密布令使金城暗淡,

浓烟四起夹杂百姓啼哭,

豪勇宝剑遍布豁口疮痍,

强敌持锐只叹兵阵凋零。

两军对垒一方徒有惧色,

轻骑奔驰怎奈战况繁乱,

利箭齐射不损丝毫煞气,

敌将立马只待一破千击。

忽有长啸穿云过耳震寇落驽,

银光乍现摧枯拉朽斩敌无数,

北地蛮夷胆丧魂消汗洽股栗,

重卒锐兵气势如虹撞阵冲军。

殆者蹀躞难为进。

旌旗蔽空军鼓鸣,

不动城上君主立。

其之骁勇威震天地。

——————————《卡尔梅隆德立国记*十一》

“坏了,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听着那半身人轻轻咏叹的歌谣,乔伊斯讪讪地收回了刚刚拿出的鲁特琴。显然,当场抢别人饭碗这事他干不出来。

“无妨,我们找点正经活计。”

“难道当个吟游诗人就不正经吗?”

哈卡没理乔伊斯,事实上他也有些疲倦。吧台处还有不少空位,他找了个角落先坐下来。一旁的乔伊斯早就饿了。

“女士,要最贵的。”

“别听他的,来两杯啤酒就好。”

“两铜。”

“我请了。”

半精灵扔出两个铜板,好像干了什么莫大的善事。

但在场的没人吃他这套。女孩只是倒上一两杯泛着渣子的啤酒,递给了面前人。

“要用餐吗?或者住宿?”

“多少钱?”

“1铜角一份饭,吃什么大厨房决定,别指望有什么肉,想吃好得加钱,酒水另算。住宿单人间一日5铜,包食宿。双人则是8铜。”

那年轻的女孩像连珠炮一般说出一大串单词,显得很是精干,而又青春洋溢,即便她的脸上面无神色,乔伊斯依旧感到了一阵难言的热情。

对此,哈卡只是掏出五个铜板。

“我们睡一间房吗?”

“什么?”

“我是说,我付不起房费了。”

“你还有多少?”

乔伊斯只是摊了摊手。

哈克觉得自己更疲倦了。

“来个双人间吧。”

“好。现在用饭吗?”

“当然。小姐,是您亲手做的吗?”

无人回应,随之而来的是两碗麦子粥。

直到现在,长达十数日的旅途才算稍有停顿。哈卡凝视着冒着热气的早餐(或者午餐?),摘下了厚实的兜帽。

一对与其身形不想匹配的小巧狼耳映入旁人眼底。

于是空气陡然静默了一截。大部分人,则是似乎为那双毛绒耳朵所冒犯了一般,失去了玩乐的心情。

“哼,两脚兽。”

带有侮辱性的俚语悄悄地从不知名的角落传出,辱骂者毫无忌惮,将自己的身形拥挤在一桌又一桌酒客里。不过并没有更多的谩骂产生。事实上没有人真正对别人很重要,更不用说是陌生人了。不一会儿,该喝酒的还是在喝酒,该投骰子的还是在投骰子,酒馆里又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只是靠近的几个酒客默默地挪走了椅子。

“我还以为会有东西扔过来。”半精灵轻轻调侃着同伴。

“比以前好多了。”

“会是刀子什么吗?”

“不止。”

“不止......”乔伊斯轻轻咀嚼这个单词,只觉牙齿发酸。

酒足饭饱。他们核对了一下各自还剩多少钱粮,发现自己已变成了完全的穷光蛋。

这让二人都面露难色,少见的有了危机感。

“这可不妙啊。”

“你那么多场表演的钱都花光了?”

“刚刚还剩两铜。”

“哈......”

不等哈卡数落,乔伊斯飞快的举起手臂,招呼起那边早就面色不善的少女。

“小姐,小姐。有什么活计干吗,我和我朋友马上饿死了。”

却见一块木板飞来,眼看就要砸在半精灵脑袋上。旁侧忽的伸出一只手来,将那块木板稳稳抓住,不得寸进。

“哼。”少女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大满意,她睥睨着乔伊斯的一头棕发,冷哼出声。

“自己看。”

“谢谢,万分感谢。”这不仅是对少女的,更是对哈卡的。

“你就没想躲一下吗?”

“什么?不,我知道的,你肯定会帮我的,现在让我们看看干点什么好吧。”

虽然哈卡很想痛骂同伴一顿,但是现在赚钱为先。不然,要是明天流落街头,他肯定会因为心力憔悴而亡的。

这块木板真称不上干净,上面附着厨房逸散而出的烟气,抚摸起来,有种黏糊的质感。板子的正面用刀刻着几排字,许是不好着力,字迹实数潦草。

“就这个吧。”哈卡指着一行刻痕,向乔伊斯示意道。

[凯瑟尔牧师想收集一些不大常用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奈何这些植株多半长在深林中,凯瑟尔牧师腿脚不便,实在无法前往。有意者请前往教堂领取草药鉴,随后回到酒馆前台处登记。草药采集后应直接交予牧师。报酬为7枚银币-------撰写人希尔]

“不错,简单,高效,没什么危险,一切都好。”

虽然这么说,他们其实也没太多选择。这块小小的板子上也就两个委托。看得出来,约克镇作为小镇确实没有那么多需求给闲汉们解决。另一个任务是为本地商人处理摩根郡到那由多郡的沿途盗匪。才从那里过来的两人自然是不可能走回头路。

放下板子,两人也不再多言语。乔伊斯拉着哈卡轻巧的躲过飞溅而来的唾沫。他们穿过桌椅,走出酒馆。

外面,正天光大亮。 第三章 教堂 “所以,教堂在哪?”

乔伊斯抚弄着领口的挂饰,发现他们忘了问清教堂所在。这实在是个失误。

“你在这等一会吧。”

此时的哈卡已将兜帽带起,但那壮硕的身躯与饱满的背包都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考虑到这点,乔伊斯走到稍远处,拦下一个路人。

“朋友,本地的礼拜堂怎么走。”

路人虽说多少讶异于乔伊斯微微发尖的耳朵,但还是友善的指了路。半精灵称赞其好心,直到把路人逗得发笑才离去。

待问路结束,一旁的哈卡才从巷头的阴影下走出。乔伊斯看着朋友,高兴地说道。

“小镇子的人多少还是单纯了,要是像永夜港那些大都会的家伙,少不了要敲打些零钱下来。”

二人并肩行走,穿过一条条街巷,不远处,集市里的叫卖声渐渐淡薄。

“乔伊,你不觉得这个镇子的人,都太闲了吗?”

哈卡审视似的扫视来路,似乎从未放松身体。

“有吗?”

“雷鸣月已经快结束了。为了上半年的农事,白天酒馆里不该有那么多人。”

“那是因为约克镇主营木材生意啊。”

“......这又是什么门道?”

“像这种伐木盛行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报酬丰厚,又或者缺乏良田,青壮们很多都不怎么耕地的。这个镇子的耕田看起来就不多,搞不好还要从别处收受粮食。现在恐怕又是林休期,这些个闲汉正好靠着伐来的积蓄修养一段时日。”

“原来如此。”

他们闲聊间,终于是走到了本地的礼拜堂。

那是一座略显古朴的建筑,在这片街区占据了相当的地盘,灰色的岩石搭建起了建筑的主体,斑驳的杂色琉璃仿佛亮瓦般为建筑内部透去光亮。屋顶似船头一般,尖尖的顶部下是流线型的曲线。不知是不是因为并非礼拜日,堂口外略显安静。

教堂门敞开着,里面除了几个神职人员便也没别人了。二人轻手轻脚的走进里面,期盼不要发出太大声音。从入门处看去,教堂的尽头供奉着六神的巨型符号,从左到右依次为,流风(气旋环绕森林的样子),大地(农田与山石的样子),骄阳(太阳照耀铜柱的样子),皎月(月牙环住书本的样子),溟海(洋流冲洗精金的样子),铸炉(熔炉烧铸铁剑的样子)。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较大的羽人牧师正在六神徽前跪坐着祷告,他身边围绕着几个身着修士袍的年轻人和小孩子,也像模像样的学着牧师念诵祷文。

“我们在地上的母亲,愿您的爱广行于大地,教人们不以掠夺,而以耕作赡养父母,育养儿女......”

颂词声轻轻回荡于内,来人本想静坐等待,却不想有个学徒早已神游物外。他见了来者,也没想起地母教导,反而开始烦扰其导师。

“牧首,来了两个外地人。”

言毕,颂声渐停,一个看起来老资历的教士狠狠地瞪了一眼出声的人,后者吐了吐舌头。那人正要训诫,老牧首压了压手掌,示意其不用太过苛责。

“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今日的午课到此为止。”

见周围人都散开,乔伊斯才慢慢走近老者。

“对不住,先生,叨扰你们了。”

“无妨,是有什么要事吗?”

“我们在烂木桶看到了教堂的委托。”

“哦,”他思索了一阵,缓缓说道“惭愧,时间太久了,差点忘记。”

“您是凯瑟尔牧首?”

“正是。”

“实在多有冒犯。”乔伊斯难得说点人话。

“诶,那几味药材是给孩子们用的,有些得了风疾就得用些重药。年前托人带来过一些,干制后能用很久。虽说还剩不少,但也有用完的时候。”

教会时常收养一些幼儿。这些孩子多半无父无母,未来大多只有在教会帮活一途。然而这样的孤儿已属幸运,更多的流浪儿,不是冻毙在冬日的第一阵寒风里,就是沦落成地头蛇的耗材。

“......以前采药的朋友去了摩根城,我本想着镇上闲人这么多,总会有人愿意干这事,谁知那委托一挂就是月余。”

说到这里,凯瑟尔慈祥的笑了笑。

“再说冒犯。其实今日祷告的时候,得蒙地母耳语,说不久后有几位好心人会来光顾这里。”却见那人说的浮夸,与其稳重的样貌不相配。旁边的年轻修士听着这话,微微摇头,年纪最小的那个,把头低着,似乎是在憋笑。

“想来就是你们二位了,如此说来,哪里是冒犯了?”

“多谢担待。”

招呼打完,凯瑟尔暂时离去,走入静室。不多时,他的手上多了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上面标注的几个药材都是南面约克森里有的。但你们从外面来,多半不熟地形,或许可以叫个本地的年轻人引路。另外,这本草药鉴还请勿要遗失了。”

“一定注意。”

这个时候,一直闷不做声的哈卡突然说道。

“可有什么危险,强盗或者野兽。”

凯瑟尔看着眼前的壮汉,不由得挠了挠头。

“野猪,狐狸算吗?”

“谢谢,牧首,我们一会儿就出发,”乔伊斯插入对话,拉开了哈卡“这里可以祷告吗?”

“当然,请便。”

不一会,主厅就冷清了,只余零星两人清扫地板。凯瑟尔交代完事情,让那名年纪稍大的教士领着学徒走入内里,少顷,隐隐有朗读声传来,似是稚童牙牙学语。

“这样简单的活计不会轮得到我们的。”

哈卡站立在祈祷岩前,缓缓行完站礼。他平静地打量着面前雕刻的石质徽记。阳光从琉璃窗穿透而下,正好将铸炉神的符文照为朱红。那火焰的印记就此映入其眼眸。

他的瞳孔因此静静燃烧。

“你太紧张了。”

“我只是在避免麻烦。”

“这里很祥和。”

“榛子村也一样。”

“......榛子村比这更好。”

在流风之前,乔伊斯安然的跪坐着,他的话语散入空中,消解于无形。气流吹起棕色的乱发。哈卡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四章 林中月 凯瑟尔牧师方才推荐他们寻来本地人引路,但乔伊斯有自己的方法。更何况本就不算丰厚的报酬若要再分润出一份来,就太让人心疼了。

旅者们仅仅回到酒馆清洗了一下身体,便朝着森林出发。

从来时的大门进发,然后跟从路牌一路向南。沿途的农田很快便不见踪影。先是杂草,再是灌木,最后反应过来时,已是片生的林木。

林地中的树木高大而挺拔,它们的枝叶繁茂而杂乱地排列着。阳光从稠密的树冠洒在地面上,形成了温暖而柔和的光斑。微风吹过,树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许是正欢迎陌生的来者。

这里的植被虽然不算丰富,但树木都显得健壮。时不时的一些鸟儿的鸣叫声传来。长着翅膀的小家伙并不多,可音色清脆悦耳,令人心安。松鼠跃过树枝,灵活而敏捷地穿梭在林地中,它的眼神透露着警觉和渴望。生灵们似乎在安静地庆祝着春日的到来,展示着它们内在的力量。

乔伊斯攀上树顶,轻装上阵。

“树灵水魄火中精,皆为我助力。”

不通魔法,不会祝祷术,半精灵本来注定与神秘力量无缘,奈何他有很多朋友。

随着念诵声起,和风隐隐围绕其旋转,一点微光自冥冥处生出,指向森林深处。

他看向远方,安抚风中精魄,而后跳下树枝,心中已有定数。

“那边,我们得往更深处走走。”

“嗯。”

愈往林深处探索,地上的道路便愈显崎岖,树根横行交纵,草叶丛生如团。直到某个节点,人足踩踏的痕迹完全消失不见,他们才算是真正进入了森林。

乔伊斯紧紧跟在哈卡身后,思忖着刚刚与精魂们的交流。

森林里出了变故。

半精灵察觉到了哈卡的疲倦,因此犹豫要不要告知同伴这档子事。究竟是迎火而上,还是像其所言独善其身避免麻烦。想了一会,他决定还是先老实赚下路费。

可麻烦从不仁慈,只待与倒霉家伙不期而遇。

他们小心避开阴冷的角落,从树与树之间穿梭而出,来到一处略干燥的空地。只可惜此地早已有主,概不出借。

两只野猪与他们斜角相对。它们每一只都壮的不同寻常,可以说是有二三根树干粗。黄色獠牙尖锐非凡,头颅伏地,怒火中烧。眼瞳血红,似乎立时就要冲锋而来。

此时已是黄昏。

哈卡将背包放到一旁,拿出一面大于常规形制的筝形盾。盾面光滑,在夕阳下有着亮铜般的颜色。不知是否是错觉,盾上隐隐冒出白烟。持盾者绑好束带活动身体,发出筋骨齐鸣的响动。

“你要哪只?”

“右边吧,看起来小一点。”

“好。”

话音刚落,野猪已踏着落叶冲来。乔伊斯双手持握手半剑,避过势头,在袭来者的右侧留下一道血痕。他站定身体,刚要挥舞下一击,另一边已然结束。

却听两声闷响传来,白色的蒸汽逸散而出。原来哈卡并未躲避,而是将盾底插入地面。野猪没有减速,直直撞上盾面。然而,无法撼动分毫。

彼时,机弦颤动,大量的蒸汽向两侧喷射。壮汉连人带盾,突兀的向前冲刺了一小段。那野猪竟然就此被轻易撞飞,晕厥过去。

这一切不过一两个呼吸。

“好快。”

见此,乔伊斯收起玩心。趁野猪还未回转獠牙,他弓步向前,破开皮毛,划断喉管。野猪挣扎片刻,也是无法动弹了。

至此,这块空地业已易主。

而两人俱未喘气。

“犯得着用那个吗?”

乔伊斯不由得看向飞散入天空的蒸汽。

“虽说我有保养,但也太久没有使用了,正好测试一下。”

哈卡的语调依然平静,只是似乎更加疲惫了。

正是这时,一团黑影突兀地从二人身后窜出。竟是一只满身伤疤的独狼。

独狼狡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方才此处动静不小,吸引来这样的投机分子亦十分正常。它见两人与野猪对峙,自然想分一杯羹。本想等两败俱伤,谁知野猪死得太快。

事情发展到这样,独狼本该离去。但是奈何太饿。它的身躯尚有温度,它的四肢仍然有力。但下一次,这些都必将更加衰弱。

它等不了了。

不必缠斗,只需咬伤小个子的那个,趁他们手忙脚乱,然后撕下一块野猪肉。

独狼跃在空中时,这样想着,但这是它最后的念头。

砰!

不远出掷来的乌黑铁杖砸落狼头。碎裂声昭示独狼命运。铁杖并未落地,又打着旋儿抛向密林深处。一只略显小巧的手掌将其稳稳抓牢。而后其主人缓缓走入空地。

那人放下长袍的连帽。一头银发在斜阳下熠熠生辉,钢铁色的眼眸,并未因此有任何波澜。

来者看着愣神的旅者们,轻轻出声。

“你们好......”

话音未落,其便如折断的桅杆,扑通倒在了地上,披散的银发如地毯般铺散在落叶与青草上,如同镜湖中的圆月。

......

夜色已浓,考虑到今天所剩时间已是不多,二人干脆就地扎营。而且此处视野稍阔,植被较少,且干燥无泥水,真是良好的宿营地。

乔伊斯取出小刀,将皮肉从野猪身上剃下,内脏由于无法处理,只能丢的远远的。因解决迅速,打点精确,两只野猪的毛皮都保存完好。可惜那只独狼浑身伤疤,没人会想要那样的皮。

趁着哈卡拾捡柴火,半精灵仔细的用小刀轻轻刮去皮毛下过多的脂肪。这样一来,等到哈卡升起火焰,熏烤一番,这两张毛皮就可以保存的久一点。

如果他们带了相应的鞣制剂,那这些更是能卖个好价钱。

柴堆立起,燧石敲击下,火焰升腾。哈卡将铁锅架好,煮开泉水放入焯好的野猪肉,剩下的都是半精灵的活计。随着腌菜与岩盐的加入,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令人垂涎的气味。

方才,他们已查看过了,那人晕倒实则并无大碍,只是太久没有进食。现在肉汤煮好,他正想端去给人家细细喂下。刚一回头,只见着先前晕倒的家伙早已端坐一旁,直直地盯着锅里的炖菜。

“想吃吗?”

“想。”

“给。”

那人接过木碗,却没有立刻开吃,而是看着乔伊斯,缓缓说道:

“我叫修曼。”

“啊?”

“我叫修曼。”

突然的告之姓名让半精灵愣了一下。他思索了一番,不知作何感想。

“不,我有听清啦。只是太突然了。我以为你会先吃点东西。”

“因为我们是朋友了。”

“什么?”

这又是哪到哪呢?

修曼怔怔的看着火堆,补充道。

“老师说过,愿意给予食物的人都是朋友,”他将视线移到乔伊斯身上,眼中仍无起伏。

“难道是我会错意了吗?”

“啊,不,没有。我是说,我叫乔伊斯,很高兴见到你。”

听罢,修曼才貌似放心的点了点头。木勺翻动间,那碗炖菜马上见底。

乔伊斯接过木碗,又再为其盛上一份。在这期间他都沉默不语,兴许是为其坦诚而惊讶,甚至是羞愧。

直到修曼吃下第三碗,哈卡才回到火堆旁。

“我给营地周围撒了点硫磺,晚上应该不用担心爬虫。”

“我叫修曼。”

“哈卡。”

没有疑惑,哈卡只是单纯的蹲在一边,拾起餐具,普通的进食。

三人安静地享用着野猪的生命,只听到火堆迸裂的脆响。在他们头上,新月正斜挂星空。 第五章 来去何踪 铁锅中,赤黄色的汤汁被就着干粮消灭殆尽。现在放在其中的是黄褐色的肥膘,这样的动物油炼好以后可以使用很久。

众人胃口不小,尤其是修曼,许是饿了太久,足足吃了5碗有余。但这点损耗对于两只大野猪来说不值一提。只是这里一无足够的盐,二又正值春季。这些肉不加保存,哪怕全部烤熟,恐怕还没带到镇子上,就会腐败大半。更何况,二人的背包里可没办法放下这么多肉。就算是再算上修曼,看他那瘦削的模样,也多带不了多少。

“我去把这些扔远一点。”

壮汉估量着下一餐的用量,将其他的用草绳捆好,就要丢弃,旁侧忽的传来声音。

“不会太可惜了吗?”

少年目视着壮汉的背影,喃喃出声。

“太多了,我们留着只会放坏。”

“那可以交给我一下?”

“你要怎么做?”

肉排去而复返,被安稳的放在少年旁边。修曼抓起其中一份,轻轻呼出烟气。

一朵冰花,攀附在了肉排上。

“你是位法师?”

纯白的手掌抚去表面的白霜,水晶花掉落地上,碎成点点晶莹。乔伊斯目睹这一切,不由惊讶出声。

“神官。”修曼想了想,又冻好一块肉排,而后补充道。

“见习神官。”

“但那无疑是法术......”

四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乔伊斯坚信自己会成为一名法师。十年的时间学习理论知识,又十年尝试感知这一切,他用尽心血,到头来被拒之门外。不论是星空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神祇,都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直到完全释怀,乔伊斯都是门外之人。

曾有人对他说过,一千个精灵里只能有一个法师或德鲁伊,这放到羽人里,甚至需要一万个。半精灵很聪明,既聪明又勤奋,他能比别人更快指出这个法术的关窍,也能用最流利的发音念诵咒文。

但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你的老师,是一位法师吗?”

“并不是,他也是神官。”冰晶如荆棘般包裹冻肉,最后一块肉排处理完毕。修曼放下东西,像是叹息一样吐出最后一口寒气。

“你们有看见我的棺材吗?”

听到这话,乔伊斯和哈卡都是背冒冷汗,后者更是将手摸向一旁筝盾。

不过修曼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也对旁人的举动恍若未闻,反而是自顾自的起身寻找。

“啊,找到了。”

很快,就在火堆不远处,修曼手握铁链,拖着如金属块般的棺材,慢慢回到坐处。直到现在,二人才发觉,原来修曼晕倒处,还放着一副浑铁的棺木。

“先前怎么没有注意到?”

二人不约而同的疑惑着。

“多余的可以放进这里。”

“......你是怎么晕倒在那边的。”

古怪的事情太多了,就连平时一直话多的乔伊斯都有些默然了,哈卡觉得再不问这个一开始就该问明白的事情,后面说不定还要再生出什么事来。

“干粮吃完了,然后肚子饿的难受。”

“再然后就晕倒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

少年将视线投向天空,月牙躺卧,在他的记忆里,沿着溪水出发的那天夜晚,月亮圆润如玉。

“......半个月前,老师让我出来。沿着溪水找到城镇,在酒馆里买点食物。”

“但我一直没有碰到镇子。直到溪水尽头都没有。”

那条溪流的源头到底在何处,它又顺着地势蜿蜒多远,在场的人实未可知。

“那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修曼环顾四周,沉吟片刻,又回答道。

“啊,迷路了。”他说的轻巧,好似与自己毫不相关。

头大。二人本就只是老老实实赚点小钱,料想着花上三两天功夫先赚够路费,别的事都往后放放。结果碰上这档子事。看来,先前的野猪非但算不上横祸,反而是天降横财了。

真正的麻烦原来在这里。

趁着饭后,乔伊斯示意哈卡,两人貌似的收拾肉排,实则悄悄商量对策。半精灵手指灵巧,捆扎迅速,嘴上也不再歇着。

“怎么办?”

这家伙一边轻声耳语,一边用余光瞟了瞟后边。火堆旁,修曼盯着晃动的红焰,目光呆滞,不知道又在思考什么高深的道理。

“看这样子,还是个孩子。”

“我们现在还要在森林里待多久?”

乔伊斯思忖着今天的沿途所获,又默默地估算起脚程。

“明天还得往深处走半天,再算上回程,最快也要后天正午。”

“哎。”

壮汉感觉自己脑门鼓鼓的。

两个人商量半天,最后还是乔伊斯拿定了主意。

“修......修曼。”

“嗯?”

“往北面四十弗隆(FORLONG)有个镇子。我们就是从那里过来采药。你愿意先跟着我们一段时间,等这边干完活再带你去镇子上吗?”

“好。”

现在,目的一致,皆大欢喜。乔伊斯趁此长处一口气。不过,他也觉得对方会很容易的答应。修曼看起来就是那种通情达理的人,或者说孩子。

晚风低拂,月晕隐没在灰色的云层里,像是冰块上水螅的环节。

“乔伊斯,你是吟游诗人吗?”

“嗯,算半个吧,怎么了?”

“果然,老师说吟游诗人都穿着花哨,举止浮夸,语调怪异......”半精灵听着这话,脸越来越黑。哈卡蹲在一旁,嘴角泛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而且他们都很好看。”

“是的是的,吟游诗人可以说是全大陆倒数三位的活计......等等,最后一句是什么?”

“他们都很好看。”

乔伊斯本来心情被说的有些沮丧,结果听到后续,一时没转过弯来。

“你是,在夸我吗?”

“是的。”少年话语真诚,神色淡然,眼光纯洁,几近不可逼视。

“额,谢谢你。”

可怜的乔伊斯,被数落一番还得道谢。

“你的老师很有智慧,最起码,关于吟游诗人的话多半都是对的。”哈卡微笑着,也不忘趁机调侃一下这个平日里闹腾的同伴。

“谢谢,老师会很高兴有人称赞他的。其实,我一直很羡慕这样的人。”

羡慕什么呢?居无定所,游离不止,时而风餐露宿,这算什么好事吗?但是乔伊斯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害怕那是一个精美而闪亮的幻梦。

“我从未离家这么远。”

“但是老师说过,每个吟游诗人都知道世界的模样。”

“......”

“你能为我讲一个故事吗?我会付钱的。”

“钱就不必了,”乔伊斯紧了紧衣领,露出微笑,他决定暂且为了一个美梦委屈自己。

“还有,吟游诗人是最棒的。”

今夜,夜色还浓。 第六章 晚钟 考虑到修曼的年纪,以及各种不可名说的因素,乔伊斯没挑那些最受欢迎的流行故事,而是选择了讲述一个简单但在王国流传甚广的神话故事。

一日,在天上神国中,铸炉庞雅正全神贯注的敲打着一件神兵利器,没有注意到丹德里恩正踏着音符过来。

丹德里恩看着庞雅捶打金属的样子,微微发笑。他这样说道:

“铸炉神,你自认为是工匠之神,实际却不过如此啊。”

庞雅很生气,就在她要用手中的锤子教训一下丹德里恩的时候,那少年又说道:

“铸炉神,你不过是依托那手中锤与火中金罢了。若是没有工具和材料,你就称不上是最好的工匠。”

听了这话,铸炉神反而陷入了沉思。

第二个春秋,庞雅将自己锁在了世界的角落,这里什么也没有,徒留虚空。

她先是静坐了七七四十九个春秋,然后站起身来,用有着无上伟力的手掌空挥捶打。

起初并无任何变化,庞雅并不气馁,只是尽力地捶打着。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光亮,一点声响,一抔气味竟产生自这万有全无之地。

据说那一百个春秋间,即便是天上神国,即便是域外星辰,都为那捶打声所震颤。

终于,在无比宁静的一声脆响中,一块凡铁产生了。

庞雅拿着这块凡铁找到了丹德里恩。

流风神看到长久未见的姐妹,既感到高兴,又因自己的玩笑而有些羞愧。他微微欠身,向其展示了世间最优雅的礼节。

然而庞雅只是摇摇头。

“你说得对,没有工具与材料,工匠也便一无是处。”

说完,庞雅就将那块凡铁扔进了下界。

......

虽然故事简短,乔伊斯甚至也没有用上他拿手的鲁特琴施以伴奏,但看起来,听众们反响不错。

“很有趣。”

“谢谢,你的笑容值得这个故事。”半精灵被人称赞,习惯性回以微笑,却发现,修曼根本没什么表情变化。倒是哈卡,坐在一旁饮着打包到水袋的啤酒,显得饶有兴味。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了,乔伊。”

“上一次是在哪?”

“北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火光,“不同的是,那里的人把歌手打了一顿。”

“怎么会?”这话有点惊吓,乔伊斯看着哈卡,料想他也不会暴起伤人。

“没别的,他们看不惯自己的神明是个女人。”

“......”

“太软弱了,太仁慈了,又缺乏力量。女人不行,要的是雷霆手段。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哪怕有些人靠着妻子维持生计。”

“这......”

“但我觉得这是个好故事,烧死每个人有什么值得传颂的?火焰很温暖,在卓达尤其如此。”

夜晚漫沉,可总会有穷尽的时候。明天还要在森林里跋涉,今夜还是早早安歇为好。乔伊斯和哈卡收检完东西,决定一个守上半夜,一个管下半夜。他们刚决定完,就看见修曼钻进棺材里睡觉。

“说实话,有点渗人。”

“太没警惕心了。”

这是今夜最后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当晨露滴淋在青蛙的额头时,哈卡在一片微茫的白光中睁开双眼。他掀开帐篷帘,正巧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掌从黑棺里伸出。

此时壮汉刚刚睡醒头脑还不甚清晰,身体却是先一激灵,手已经摸到了匕首。紧接着昨晚的记忆才姗姗来迟,壮汉愣了愣神,又怀念起了柔软的睡袋。

不过,他还是佝偻着身子走出帐篷。须知,好梦不长久,日日可得眠。为了晚上做个美梦,早起干活尤为重要。

“早上好,哈卡。”

“早上好。”

两个人打过招呼,也没有再多言。哈卡找了块干燥平地,坐在那里,把盾牌仰面放在大腿上。这人左手螺纹起,右手铁钳子,平日里看起来粗壮,干起精细活来也是手脚灵巧。待检查完齿轮的咬合情况,他又开始着手涂油。

等做完这些,太阳已从树丛中完全升起。

而修曼也结束了今日的晨祷。

“你侍奉的是哪一位神?”

“冬女士,弥赛亚。”

没听说过,应该不是正神的重身,许是哪里小地方的自然灵。那么会是邪神吗?不,如果是的话,他们两个活不到今早。想到这里,哈卡抚了抚盾上的纹路,觉得自己也是没什么警惕心。

直到这个时候,乔伊斯才悠悠转醒。

“哈啊......早上好,需要准备早餐吗?”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吃点麦麸饼,尽早出发,争取在天黑前回到镇子。”

“我想也是。”半精灵取出燕麦压制成的饼块,先掰出一半扔给哈卡,而后又对半掰开,递出一半到修曼手上。

“喝点东西吧,这玩意可不好嚼。”

“谢谢。”

燕麦块并不算太坚硬,最起码比低廉的黑面包要好上十倍。然而这种风干的加工制品极易吸水。如果不就着清水下咽,就会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钝刀划过。

乔伊斯艰难的用完早饭,却发现修曼直勾勾的盯着存放干粮的粮食袋。

“你没吃饱吗?”

“嗯。”

于是他又折出一小块递了过去。等到他刚把手伸过来,那块燕麦又下了修曼肚子。

“还是没吃饱?”

“嗯。”

就这样,乔伊斯一小块又一小块的投喂,到了后面,他干脆将整块给出。直到第三整块被修曼消灭干净,他才不把目光投向这边。

“他会不会撑死。”半精灵眉头紧皱,轻声询问起同伴。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劝阻的,此时不免也有些担忧了起来。

“放心,”哈卡观察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他呼吸还很匀称,应该没有强撑着硬吃。”

“我有跟你说过以前帮朋友养马的时候吗?”

“嗯,怎么了?”

“那时候剧团里都是坎特伯雷的矮脚马。别看这种马不高,食量却跟南镜的战马有的一拼。就这样的,一顿最多也就一块燕麦饼。他整整吃了三块!三块啊!”

“那看来他昨晚实在是收敛了。”

说完这些二人又回头看了看对面,他们的目光碰上少年人畜无害的面庞,又觉得悄悄议论有些不礼貌。

“罢了,”乔伊斯无奈的叹了口气,“等到了镇子上就分道扬镳了。在这之前,我们只能少问,少说。”

就这样,哈卡背着包裹,乔伊斯背着心爱的鲁特琴,修曼背着铁棺,三人行走林地,兜兜绕绕。

终于,在黄昏之前,一行人总算是站在了麦田旁边。

当他们踏足田埂时,乔伊斯和修曼不约而同的望向了某个方向,一旁的哈卡看着这架势,有些疑惑。

“怎么了?”

“哈卡,你仔细听。”

闻言,哈卡竖起耳朵,摒除杂念。

他听到了悠扬而又沉重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七下,这是......”

“丧钟......” 第七章 黄昏时分的那片温润空气里,旅人们脱离林地,重新回归了烟火的真正聚居所。当他们接近着锈蚀的铁门——那扇疑似文明与野蛮的交界线时,两日的劳累都化作了对美酒与软床的渴盼。

虽说原本估计着下午便可回返,但森林深处的险阻程度还是超出众人想象。好在黄昏时分也并不算晚,至少今夜不必露宿野外。

“嘿,快点,城门要关了。”瞭望塔上的人如是说道。

见到一行人走来,值守城门的卫兵缓缓靠近,检查起来者。显然他们并不十分上心。毕竟,就算是再恪守职业道德的僧侣,也会在斋戒完成的最后几分钟心神荡漾。

不过,当他们检查到修曼的时候,发生了些许意料之外的情况。

“队长,这个人没有来源地签发的文书。”

“文书?”

修曼闻言看向乔伊斯和哈卡,确切的说,是看向他们手里那张窄小的羊皮纸片。显然,这家伙没有这种东西。

“要遭。”乔伊斯不由得想到。

其实,他们把修曼带到这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按当时的说法,也只是带到镇子而已。不过真要眼睁睁的看着修曼被关在外面,甚至饿着肚子,半精灵实在是做不出这档子事。

“先生,先生!”乔伊斯趁着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妙的境地,赶紧走近那位一看就是头头的人物。

要说是怎么看出来的,无他,那头盔上的羽饰一看就比旁的精美些许,再看其神气模样,哪怕个子普通,头抬得也是比小兵们高出半分。

“先生,我朋友的忘在我这了。”半精灵凑过身去,神神秘秘的,叫人看不真切。后面的哈卡却耸动鼻头,一股熟悉的烈酒香气突地萦绕在他的脑际。

“不要耍花招,这根本......哦。”

“您看看这是否有些错漏?”

却见那人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的小水袋,眼里都是迷醉。

“银月森‘签发’的,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嗯......”队长迟疑了一下,反手揽过一个愣头青模样的小兵,训斥道。

“呆瓜,这不就是吗?快点关城门,晚上换班的兄弟还有的忙。”

一行人终于是有惊无险的进入了城内。

“密特拉的月泉酒,我记得你没有带多少吧。”

“反正,要戒了。”

“晚上怎么办?”

“忍一忍就过去了,本来带的就不多,哪怕省着点喝半路也得喝完。”半精灵耸了耸肩膀,显出无所谓的样子。

“所以我早就打算把这十几袋酒找个机会处理掉,最好是卖个大价钱。”

“那你刚刚就这么送出去一袋。”

“额,物尽其用嘛。”

斜阳的光晕笼罩在缓缓闭合的铁门上,哈卡看了眼背后,想起了些许往事。

“说起来,你怎么确定那个队长会吃这套。”

“他,姑且算是个熟人吧。”

“从没听你说过。”

“嗯,其实你也认识,不久前还在烂木桶向你吐痰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那个满脸麻子的家伙?”

“不,是同一桌趴在旁边抿酒的那个。我知道那种眼神,老酒鬼,忍不住的。”

二人闲聊着,走出街口,还未及看见教堂流线型的尖顶,愤怒的呼喊声从远方传来。

“该死的,那家伙偷了我的钱包!”

伴随着咒骂,一个消瘦的身影朝着这边跑来。

半黄头发,参差牙齿,满是污垢的脸上布满惊恐。小偷的四肢就是骨架的形状,看那样子,俨然不过是个瘦弱的孩子。旁观者多少心有不忍。在其身后,一个商人样的老者正喘着粗气,缓缓向这边挪来。

眼看旁人还在犹豫,却听见一声闷响,那小偷就此倒在了坚实的碎石地上。修曼站立一旁,手中拿着伸出的铁杖。

原本来者双腿摆动,速度极快,被这铁杖猛然一挡,居然是咚的一声摔了下去。

“我的腿,我的腿!”

这样瘦小的人儿,此刻抱着弯折的小腿在地上颤抖,他仿佛喝醉了酒,面色通红的呜咽着。结果,竟是疼的昏了过去。

“噢,这可真的是。”

失主是上了年纪的,等到他气喘吁吁的赶到这边,只能有些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何人在此地吵闹?”

一声斥问从街角传来。只见来者头戴鎏金铜冠,身着黑白丧袍,胯下卢毛军马,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大人物。其身后跟随着一个骑着战马身着全身重甲的骑士,还有几名带剑拥盾的侍卫,看起来就来头不小。

“卡佩大人,是这几位好心人帮在下抓住了小偷,叨扰到大人,万分抱歉。”老人说得很是得体,语气中透露着尊敬,但略无恐惧的意味。

“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请诸位随我走一趟吧。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听此,乔伊斯望向修曼,真想撇清关系,装作不认识。可谁都看见了他们三人一道走来,此时再谈逃走,莫不是在说笑?

而始作俑者修曼此时正蹲下身子,检查着小偷的伤势。

“还请忍耐一下。”

虽说小偷已经听不见了,修曼还是沉声安慰。他的双手泛起灰白的微光。在微光的安抚下,小孩的气息变得平稳。

“喂!你在做什么,离他远点!”

重甲骑士翻身下马,伸出手来推搡了一下修曼。在他的预想里,这一下哪怕没有把对方推得翻倒在地,至少也要退去两三步远。

谁知,少年的身形仅仅晃动两下。他站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参加完葬礼的队伍。

“安特,不要那么粗鲁。”

卡佩子爵见现场气氛逐渐严峻,不由得出声安抚。

“诸位不必担心,只是出于公正,务需请大家前往狱所了解详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随着这位大人物一声令下,身后的随从就将在场的人围成一圈,那位骑士打开钢铁覆面甲,抱起孩子,走到了队伍最后。

“当然,大人,这是我们的荣幸。”乔伊斯无奈的回以礼节。

“哈卡,我们走吧。”

“嗯。”壮汉应答着,似乎也有些莫不关心。他还在思索着修曼方才的所作所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年轻的孩子能如此果决的挥出一击。他看向修曼,不禁有些胆寒。

看来,他们是少不了这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