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宁!》 001 风起神京 元康十二年夏末,北狄犯边。

消息传入京城并没有引发多少波澜,那毕竟是二千多里外的战事,离京城太过遥远,况且北狄攻打的还是雁门。

天下九塞,雁门居首!

雄关险峻,举世罕见,纵使北狄铁骑强悍,还能肋生双翼飞越关隘不成?

果不其然,不几日就有后续的战报传递入京:狄骑驱使奴兵连番攻城,均被击退,敌寇力衰,似有退兵之意。

战事的进展并没有出乎大梁朝堂内外的预料,狄族以游牧射猎为生,弓马娴熟、凶悍好斗,却不擅长攻城,更别说面对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雁门关。

捷报或许都已在路上了......

都中百姓甚至开始提前庆祝雁门大捷了,欢快的气氛充斥着这座当世最繁华的都城。

就在这种如同过节般的欢庆中,至善坊晋王府一隅的小院内,披着长发,身着素纱道袍的永宁正端端正正坐在石榴树下抄写着经文。

再有旬月便是昭德显皇后的忌辰,循例要由高道大德打醮祈福,她手抄的经文亦在祭品之列。

石榴树亭亭如盖,将不大的小院遮掩了大半。

据慈藏老道士讲,这株石榴树来头不小,是前朝开国皇帝亲手栽植,历经三百多年风雨,几经战火仍是生机盎然。

倒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天气闷热,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自打入暑后,京中便没降过雨,偌大的京城仿佛一座巨大的蒸笼。

侍女小棠轻轻地打着扇,坐在交杌上的宋嬷嬷则在缝制一件襦裙。

永宁一丝不苟抄完一页经文,搁笔,活动着僵酸的手腕,瞥见宋嬷嬷手里的活计,有些纳闷:“嬷嬷,这是在给谁制衣?”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宋嬷嬷抬头笑道:“自然是给小娘子预备的。”

“哈?”永宁愕然,黛眉微挑,有些哭笑不得,“嬷嬷,出家人哪里能穿......”她指了指宋嬷嬷怀里已近完成的大红绣裙,“这个花色的裙裳?”

瞧见永宁额头星星点点的汗珠,宋嬷嬷没急着解释,起身投湿手帕给永宁净面降温,又叫小棠去切个井水镇过的西瓜消暑,将那张羊脂玉似无暇的小脸仔细擦拭干净,方才笑呵呵地说道:“再过半月便是立秋,现在穿不得,总有能穿的一日......”

永宁恍惚了一瞬,立秋日正是昭德显皇后的忌辰,也是她的生辰。

再过半个月她即将年满十五,及笄之年......

依照梁朝律例,凡女子年满十五,当行笄礼,以示成人,可以许嫁。

永宁黑白分明、璀璨若星的双眸闪了闪,唇角微微牵动了下,没有说话。

宋嬷嬷端详着永宁,满眼慈爱,只觉得无一处不美,十五年过去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依稀能看到几分王妃的影子。

抬手将永宁鬓边几根散落的青丝挽过耳后,宋嬷嬷撇嘴道:“前几日老妪去感恩寺烧香,恰巧撞见了那位安乐公主,都说她是大梁第一美人,在老妪看来呀,不及小娘子七分!”

永宁听得有些好笑,民间有句老话:孩子都是自己家的好,嬷嬷的话自然做不得数,叫外人听见说不得还要被嘲讽,可她就是喜欢听......

喜欢的自然不是她比谁更美。

她没见过安乐公主,这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公主几年前就以姿容姝丽而闻名,比她的美貌更加出名的是帝后的宠爱与骄纵,当众呵斥太子、鞭挞朝官等等惊世骇俗之举不一而足,结果全都不了了之。

年初修建公主府邸时,还传出过她看上了晋王府的闲话,结果选定了丽池所在的逶迤坊,将内城唯一的水系圈进了公主府,随后又要占相邻的永兴坊,很是闹腾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如了所愿。

这便是天之骄女了,永宁觉得,这位的封号叫“如意”更妥帖。

“小娘子这般的品貌,也不晓得将来哪个有福气的能得小娘子为妻......“

永宁琼鼻微皱,揽了宋嬷嬷的手臂撒娇道:“我这辈子都不嫁,就守着嬷嬷过日子!”

“莫说胡话!”宋嬷嬷佯怒,嗔道:“老妪已是黄土埋到脖颈的老朽了,还能陪你几年?”

永宁不以为然:“嬷嬷不过大衍之年,我为嬷嬷好生调理,定然长命百岁,不让老祖专美于前!”

宋嬷嬷笑得见眉不见眼,迭声道:“可不敢与老神仙比......”

慈藏真人医术通玄,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修身有道,年近百岁健若壮年,太宗封真人尊号,当今天子加号“佑国清正慈藏真人”。

在世人眼中便是活神仙一般的存在。

她自然懂宋嬷嬷的意思,却没有半点改变现状的想法,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被遗忘未必就是坏事。

这时小棠端来西瓜,永宁低低欢呼一声,先亲手给宋嬷嬷奉上一角,又招呼小棠动手,边吃边说起一则在书中读过的趣闻,将宋嬷嬷提起的话题岔了过去。

瞧着永宁无忧无虑的模样,宋嬷嬷暗暗叹了口气,自庆熙二十九年,王妃病逝,王爷便以替先皇后祈福为名将永宁送进了这座小院。

都说有了后娘也就有了后爹。

起初两年王爷还常来看望,可是从新王妃林氏进门后,来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前一回父女相见是元康八年还是九年的元日来着?

林氏进门这些年已诞下了二女一子,儿女双全,承欢膝下,王爷大概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个嫡长女了吧?

转念一想,自家小娘子既无母族依靠,又失了父亲的宠爱,与其被随意许配个人家打发了事,倒还不如现下这般自在随心。

这世道,女子不易......

晋王煜,先帝第九子,少有才名,聪敏俊逸,通军事、擅歌赋,备受帝后爱宠,神京一百零八坊,晋王府独占一坊,长女出生即封公主,受废太子案牵连,遭新帝厌弃,迄今已十二年矣......

当今天子崇道,道教大昌,不说别处,单只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宫观庙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多是近十年间兴建的。

洞玄观位于京郊二十里一座名为寒山的陡山半腰,勉强算是三进,前殿祀三清,后殿祀药王,再往里便是一排颇为简陋的袇房。

这道观瞧着破旧,转过袇房却是别有洞天——依着山势开辟的老大一片药田。

袇房与药田间有一条型式古拙的廊亭,亭外插花似散落着几丛翠竹,给这座平平无奇的道观添了几分雅致。

洞玄观所在虽然偏僻,但因慈藏真人曾在此地驻留数年,求医之人络绎不绝,香火兴盛,几年前真人离开了京城,洞玄观不可避免地冷清下来,不过因观中的道士常免费看诊施药,在京畿左近颇有善名。

眼见立秋将至,京城这边还没收到雁门关的捷报,先等来了蜀地云州发生时疫的噩耗。

云州现下的情形如何,坊间众说纷纭,实在是两地距离太过遥远,三千多里山水相隔,京中收到的消息滞后且散碎,甚至矛盾......

先是说云州的地方官吏发现及时、处置得当,疫疠旋生旋灭。

没几日,市井又生出云州三郡八县泰半染疫,死亡枕藉、惨不忍睹的流言。

孰真孰假,一时难辨。

随即天降祥瑞,有人在泰山发现了白鹿,皇帝欲封禅泰山并修筑引仙台的新闻瞬间轰动京城,潮水似顷刻淹没了民众对云州疫情的关注。

这座有着百万人口,世间最繁华的都城,从不缺少新鲜事,有关云州疫情的传闻就像一颗落在湖面的碎石,溅起些许涟漪,转眼便消失无踪......

永宁对祥瑞不感兴趣,前朝末帝以白虎守宫门,也没耽误身死国灭的下场。

让她感觉不对劲的是关于云州疫情自相矛盾的传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使人暗中打探,不想倒真让她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她本是出于好奇,待发现京城暗流涌动,有人刻意操控舆论,立时熄了继续探究的心思。

背后的那一位,别说她招惹不起,就算换作安乐公主也不行。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呢?永宁百思不得其解......

待到七月初三这天,洞玄观的道童寒山进城给永宁送信:慈藏真人昨晚到了观中,今日一大早就去了太医署官衙。

永宁立时便想到了云州。

这两年老道士躲在太白山里编写医书,就连皇帝邀其谈玄论道都未奉召,惜时如金,这时突然匆忙返京,十有八九与云州的疫情有关。

永宁到时,慈藏尚未返回洞玄观,住持袭明子印证了她的猜测:云州疫情非但没有扑灭,甚至已呈糜烂之势!

消息的来源是一封来自慈藏真人曾经的学生,现任云州医官陈继文的亲笔书信。

疫疠横行的惨烈可怖,永宁虽不曾亲历,只读前人的记述就已令人不寒而栗。

“病无长少,转相染易,乃至灭门,延及外人......”

“家家有僵尸之痛,户户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兵灾尚且可以逃避,瘟疫一旦肆虐开来,人们又能逃往何处? 002 元康盛世 “此番云州时疫发病急骤,病情危笃,陈师兄多番施药,可收效不大,于是写信向真人求助......”袭明子忧心忡忡。

袭明子本是慈藏真人的药童,侍奉慈藏几十年,直到十五年前,晋王妃难产,京中名医束手无策,所幸慈藏真人访友途经京城,出手救下了母女二人两条性命,晋王妃便要将寒山送给慈藏真人做道场。

慈藏真人推辞不受,他本是路过,救了人后就要离去,不想永宁因在母胎内受了损伤,出生后多有不足,体弱多病,几次险些夭折,幸好有慈藏真人及时救治才活了下来,为了给她调理身体,老道士便将洞玄观当做了暂居之所,谁知这一留就是十二年。

袭明子也是在那时成了洞玄观的住持。

后山的百亩药田便是他带着观里二三老弱和山下的庄户用了五六年的时间伐木碎石开辟出来的。

廊亭内,用来晾晒药材的木台上,满面愁容的袭明子与头戴帷帽的永宁隔着小几盘膝对坐,后者低头入神地盯着面前茶盏袅袅升腾的白雾若有所思。

有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来。

开春时,小道童寒山在溪谷边寻着一片覆盆子林,盼了小半年,总算等到了果实成熟,甫入观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小棠和初九前往采摘。

初九与寒山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进了山便开始撒欢,小棠跟在后面不停招呼两人慢些,一大二小三道身影追逐着翻过山脊消失不见。

笑声渐远,终不可闻。

有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轻风挑动面纱,露出半张如画般清丽的面容,转瞬便又隐去。

“还真是胆大包天啊......”永宁摩挲着茶盏,幽幽说道。

据她所知,通政司这边收到的关于云州疫情的奏章共有两份,六月初七日,云州牧曹贺淳奏报,夏至日前后,其治下容县清河村一户五口接连发病,而后该村陆续有发病者,当即责令有司设疠人坊并调集医师收治;六月十七日,曹贺淳再奏,因各级官吏处置及时,未使疫疠外流,染疫者共二十余户、一百余人,病亡者不足十人,余者皆已康复,此全赖陛下道法通天、庇佑子民......国运昌隆、盛世气象云云。

如果一场瘟疫真的能以如此小的代价结束,确实可以称得上天佑大梁......

然而,陈继文的信中描述的却是另一幅恐怖景象:至六月下旬,云州八县至少已有半数出现疫情,染病者不下万人,亡者不能计数!

袭明子听了永宁的讲述,始知云州官员竟瞒报了实情,惊得目瞪口呆,骇然道:“一州之地、百万生民,并非一家一户,怎可能遮蔽消息,掩天下人耳目?”

永宁勾了勾唇角,心想自然是上下勾连、沆瀣一气。

隔绝中外这种事,听起来匪夷所思,翻翻史书其实不绝于目,不过能让朝堂上下衮衮诸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又隔断了云州与京城的消息往来,单凭一个从四品的云州牧却是决计做不到的。

“与明德坊那位似乎有些关联......”永宁轻声说道。

袭明子愣了下,有些佝偻的腰背陡然挺直,撞在了案几上,杯盏震荡,茶水四溅,他却恍若未觉,震惊失声:“玄元真人?!”

皇帝常召各地名士谈玄论道,封官赐财寻常事,但若说最受信重者,非玄元真人赵玄靖莫属。

此人本是天台道士,擅风水相术、斋醮科仪,所言所求无不应验,早年皇帝还是五皇子时便已与之相识。

元康五年,皇帝久病缠绵,赵玄靖应召入京,斋醮祈福,不日而愈,封“玄元真人”尊号,敕令辖玄都、福梁、灵妙三观,后累获封赏,授太子太师、加号“护国净修至诚玄元真人”,赐紫衣玉带、“护国天师”印,总领天下道教,皇帝以师礼相待,每有军国大事、官员任免必先咨询他的意见,恩宠无以复加,权势煊赫胜过宰相......

赵玄靖的府邸便位于明德坊。

这天底下不知多少道士渴求拜入玄元真人门下,梦想着成为天师府的鸡犬,明德坊日日车水马龙,天师府前门庭若市,连相国府都无法与之相比。

世人戏言考进士不如做道士,天师府才是人间第一洞天福地。

“前几日曾有些云州疫情不好的传言,很快便被扑灭,天降祥瑞这事也有人推波助澜,做事的是一些城狐社鼠,但背后操持的是天师府的人......”

顿了顿,永宁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因赵玄靖一直在万寿宫伴驾,起初我以为是天师府的人借了他的名头行事,后面发现天师府与万寿宫快马频繁往来,这边应是奉命行事。”

这些事,永宁原本是不想说的,可她晓得自家这位老师兄的脾性,虽已年过六旬,心思却单纯质朴、黑白分明,须得将话说透了,让他明白,陈继文的信泄露出去,洞玄观必然会成为出头的椽子,那些人或许不敢对老道士怎样,但身在云州的陈继文绝无幸免的可能。

破家县令,灭门州牧岂是说着玩的?

曹贺淳弄死个医官不比踩死只蚂蚁费力,甚至陈继文的家人都未必能得保全。

一旦面临暴露的危险,这些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为了掩盖真相,说不得要害死多少性命。

“真人昨夜也是这般吩咐的,除了说与小娘子,不可向任何人提及陈师兄的来信,弟子现在才明白其中竟牵扯这许多......”

袭明子的声音嘶哑,还有些发闷,如同染了重伤风的病患,情绪低落至极,他本就天生一副愁苦相,肤色黝黑,现下脸皱成一团,像极了风干的橘皮。

永宁也不觉得意外,老道士可谓世间第一等通透人,许是陈继文的信上除了疫情还有别的内容,又或许是老道士从其他渠道得知了某些内情,总之老道士既没将信留下,便表明他已然意识到这封信牵连重大。

“师兄不必多想,听老祖的准没错。”永宁安慰道。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玄元......赵玄靖他亦是修行之人,他、他们为何行此悖逆天道人伦之举?”袭明子看向永宁,那张丘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愤懑与难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永宁反问道:“可是做了便是做了,原因重要么?”

袭明子怔住,缓缓低下了头,茫然道:“人生一念,天地尽知,善恶有报,乾坤无私,他们就不怕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会有那一天么?

面纱后,永宁紧抿的唇角动了动,勾出一抹无声的讥笑。

皇帝沉迷修玄,一心想着长生久视,国政大事尽托于鬼神,动辄斋醮闭关,数月不朝,臣子想见皇帝一面都千难万难,言路断绝,美其名曰“垂拱而治”。

这些年,朝中敢说真话的臣子被构陷驱逐,如今满朝朱紫皆以逢迎为要务,报喜不报忧,欺下瞒上,生造出了一个“元康盛世”!

远的不说,去岁秋冬交际,都督代州军事的韦忠嗣率军出击北狄穆陵部,斩首二千余,号称大胜。

皇帝圣心大悦,一应官兵加官进爵、赏赐无数,韦忠嗣更是一战封侯,由正五品的都督一州军事跃升为正四品的右羽林卫中郎将。

直到数月后有代州百姓扶携着寻到大理寺衙门告状,真相才浮出水面。

原来韦忠嗣得知北狄八部将于王庭会盟的消息,趁着穆陵部青壮倾巢而出之际,偷袭了留守牧场的妇孺老弱,似嫌战果不足,归程中竟屠了几座大梁的边寨。

那二千余颗首级里不知有几多穆陵部的妇孺、几多梁朝自己的子民!

这桩公案轰动一时,天下皆言该杀,最终却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时至今日,杀良冒功的韦忠嗣仍以帝王心腹的姿态担负着拱卫皇城安危的重任,大权在握,春风得意。

皇帝心中的忠与奸和百姓心中的忠与奸,并不相同。

诸如此类颠倒黑白、罔顾善恶的事情,云州不是第一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桩。

既然喜欢修道,当初为何又要杀兄屠弟,抢那个位置呢?永宁冷冷地想着,曹贺淳、韦忠嗣之流确实该死,可这个朝堂其实根子上便已腐烂了,还能指望长出好果子吗?

即便真有一天真相大白又如何?

纵然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枉死者终不能复生。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对坐无语。

蝉鸣鸟啼,愈显幽静。

到底是由慈藏真人教养长大,永宁虽是女子年纪不大,性情却是通透洒脱,既是清楚自己对这腐败昏聩的朝堂无能为力,转念便将心中的愤恨抛于脑后。

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问道:“老祖可有其他交代?”

“哦?哦!”魂不守舍的袭明子被惊醒,脸上带出些懊恼自失,拍了下额头,说道:“竟险些忘了正事!” 003 各司其职 永宁眸光微凝,盯着袭明子,就像发现猎物的猫儿般眯起了眼睛,自家老师兄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劲。

自打听见赵玄靖这三个字,袭明子就变得有些古怪......

可是据她所知,赵玄靖与洞玄观素无往来,也从没听老道士或者袭明子提起过,这就奇了。

“真人决定亲赴云州......”袭明子愁眉苦脸地看向永宁,欲言又止。

尽管早在预料之中,永宁仍旧没能压住心头的烦躁,嘭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几上,没好气地哼道:“老祖的脾气你不晓得?他既已决意要去,谁能劝得住?”

“小娘子误会了!”见永宁发火,袭明子慌忙道:“小道不是这个意思......”。

“嗯?”永宁掀起面纱,眉峰微蹙,狐疑地打量袭明子。

袭明子叹了口气:“此去云州三千余里,蜀路难行,小道自要随行侍奉真人,清风、清心二位师兄也决定同去,如此一来,寒山......”

“你是想将寒山托付给我?”不待袭明子说完,永宁便猜出了他的念头。

两人所说的自然不是脚下的这座山。

洞玄观现下师徒一共四人,三个老的都要跟老道士去云州,只剩个六岁的小道童寒山,独自一人必然无法生活。

寒山襁褓时被遗弃在洞玄观山门前,由三个老道士亲手喂养长大,三人皆是无儿无女,寒山便是他们唯一的牵挂。

虽未明言,可袭明子显然已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既是托付,亦是托孤。

永宁的面色变得有些怪异,忍不住问了句:“若是我没记错,师兄你今年六十有三了吧?”

“小娘子善记,当年您只随口一问,不想竟还记得小道的年齿。”袭明子抱拳道,脸色带了意外和感激。

永宁轻啮樱唇,有些犯愁......

清风、清心比袭明子还要老上几岁。

三个年过耳顺的老道士陪着个几近期颐之年的更老的老道士奔赴千山万水之外的云州,且不说疫区的凶险,便是这三千里路都叫人胆战心惊。

说起来,四人中慈藏老道士最老,身体却是最好,谁照顾谁还真不好说呢。

沉吟了片刻,永宁放缓语气,正色道:“眼看就要入秋,这药田里许多药材都需采收炮制,正是忙时,几位师兄不如留在观里操持药田,我另安排些人手跟阿祖去云州可好?”

袭明子静静地听着,即便是微笑着,那张橘皮似的面庞也仍带了些许愁苦之色,看着故作严肃的永宁,眼中满是宠溺与包容,就像看着自家调皮的小辈努力地编造着漏洞百出的拙劣借口,却不忍拆穿。

“药田自有庄户料理,弟子今早已与孟庄头打过招呼,小娘子只需旬月过问一下即可。”

袭明子眼中带着笑意,目光坦然平静,永宁便知他心意已决,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摘下帷帽,改盘膝为正坐,郑重施礼:“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师兄体合自然、内外纯净,永宁为师兄贺。”

袭明子还礼,笑道:“多谢小娘子成全。”

既然云州之行不可避免,她现下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为老道士等人的安全提供些保障。

心念转动间有了盘算,说道:“云州缺医少药,我猜老祖去太医署是为了前者,但是药材却不能从京城运,路远难行,太耽误时间,我会安排人手随老祖与师兄同行,到了云州再根据需求就近于益、巴等临近诸州采购......”

“不过倒是可以随身多带一些成药......”略作思考继续说道:“疫之未感重在防,可多带些辟毒解疫的药物......”

太乙紫金锭为时疫神丹,自是必备的,太乙辟瘟丹佩涂皆可,有辟邪解疫的功效,也需多备些.....

袭明子连连点头,全无异议,他虽名为住持,其实寒山上下全赖永宁管理,方才井井有条。

须知寒山可不止一座洞玄观,三四道人百十亩药田,山脚还有五千余亩良田,三十几户庄户,这些都是昔日晋王妃的嫁产,随着寒山一起赠给了慈藏真人。

这些人家谁家种地、谁家打猎,谁家畜牧,药田该当如何划分品类等等,打理起来颇费心思。

袭明子操持寒山的那几年,费尽心力仍时有错漏。

慈藏原想着等永宁大些,便将寒山记回她的名下,后来晋王府里出了些恶心事,遂改了主意。

不过虽没过户,永宁八九岁时就已开始接手,不过年许便将这寒山梳理得有条不紊。

而永宁需要打理的可远不止一座寒山......

随着永宁这边一桩桩吩咐下去,整座寒山都忙碌起来。

洞玄观种药多年,观中自然有不少存药,袭明子与清风、清心各自带了几个懂得识别、炮制药材的机灵庄户按照永宁开出的方子在袇房内配药。

庄上的妇女被分成几伙,有制作干粮的,有缝制面巾与手套的。

小棠则带了初九赶回内城,二人各有任务,前者去整理手中各项产业的账目筹集银钱,后者负责传话,将几间药铺内用得上的存药送来洞玄观,并召集管事来见永宁,选出陪同老道士去云州的人员。

便是小寒山也被安排了个烧水的活计。

永宁自己也没闲着。

她脚下的这一块地种的是半夏。

半夏以块茎入药,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功效,

一株或三四颗、或七八颗,棋子大小,洗净晒干后通体莹白如玉,看着圆润可爱,可实际上半夏全株有毒,块茎毒性尤甚。

既是长在土下,采收时就须多加几分仔细,以免遗漏或是破坏块茎,几垄半夏看着不多,不过四五分光景,忙活到隅中时分,一个多时辰也才将将收了半数。

山间草木繁茂,晴岚流翠,清风徐徐,相比人口稠密,闷热如蒸笼的内城,恍若换了天地。

永宁却没心思欣赏美景,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正要挑拣掩在泥土中的茎块,耳边忽地传来“咔”的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

永宁立时警觉,寒山与莽莽秦岭相接,从不缺少猛兽,她曾听庄上的猎户说过虎豹猎食最喜从背后偷袭,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而后突然暴起,一击毙命......

现下药田只她一人,道观里的青壮却是不少,她所在的位置距离廊亭不远,只需抵挡片刻,便能等来救援。

永宁不知将要面对何种危险,心头却是愈发冷静,保持着屈膝蹲身的姿态,全身却已绷紧,右手握住了尺半药锄。

“小哑巴?是你吗?”一声呼唤自她身后传来,声音中充满了惊喜。 004 林家长卿 “小哑巴?”

永宁的身体猛地一僵,旋即放松下来,脑中浮现出一个八九岁大小,满脸倨傲蛮横,被鲜艳的绫罗包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小胖子......

“我叫林长卿,皇后是我姑姑,我爹是韩国公,等他死了,我就是韩国公,你是慈藏真人的道童吗?叫什么名字?喂!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哑巴吗?”

“小哑巴,我八岁,你多大了?你这么瘦,是不是真人不给你饱饭吃呀?哎呀,你看你长得这么丑,以后肯定嫁不出去,不如我求求姑姑,请她帮我跟慈藏真人要了你来做我的丫鬟可好?”

那是哪年来着?元康三年还是四年?

因厌恶他莽撞无礼,自己不理睬他,眼风都不扫他一下,明明素不相识,谁知这人却话痨一般,自顾自地说个没完没了。

离开时送了她一枚白胖的透花糍,说这是他最爱吃的糕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再来洞玄观已是元康六年,长高了许多,不似小时候那般痴肥,不过还是有些胖,没有变的是依旧话多且无礼。

永宁仍旧是不搭理他的,不过听到有趣的地方偶尔会看他一眼,于是他便感觉受到了鼓励,那张嘴愈发停不下来。

他叨念着不喜上学读书,抱怨家人管束严厉,不许他骑马射箭,嘟囔着京城不如他的家乡湖州好玩......

他说之前来洞玄观找过她几次,寻不见人又不敢打听,慈藏真人不喜欢皇后家的人。

他说:“小哑巴,我不喜欢那些人,他们虽哄着我,可其实他们都看不起我,他们巴结我是因为我姑姑是皇后,背后笑我家的国公不是凭本事赚来的,哼!早晚有一天我要做大将军,杀光北狄,建功立业,到时候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他照例分了她一枚透花糍,仍旧是白白胖胖。

他说:“小哑巴,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你是我在京城唯一的朋友......我们算朋友吧?”

永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哦,我明白了,你也很高兴有我这个朋友!”

然后将永宁栽好的药苗踩得七倒八歪以庆贺两人成为好朋友,气得永宁想揍他。

看在透花糍的面子上,没有动手。

元康九年秋,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已是少年人的模样。

他一个人骑马来到了洞玄观,缟衣素裳,神情阴郁,半晌无语。

这一次没有了透花糍,为他做透花糍的那人故去了。

他说以后都不会吃透花糍了。

他说他要走了,送母亲的灵柩回湖州,守孝三年。

那天永宁破天荒地将他送到山门前,轻轻地对他说了句:“节哀”。

只是他已走远,没有听见。

她以为不会再见了。

单膝跪在田埂间的永宁缓缓扭头,眯着眼睛看向阳光下的林长卿,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人与印象中的那个像极了红包的小胖子联系到一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身玉立,意气风发的英俊青年。

束发髻簪,身姿挺拔,眉目疏朗、英姿勃发,穿着武士服,腰间携着长剑,很威武的样子。

“小哑巴,是我!林长卿呀!”

林长卿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几步就冲到了永宁身前。

永宁只觉得一团乌云当头罩下,眉头紧皱,心想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莽撞无礼,步子迈的再大些便要踩在自己的头顶了!

“哈哈,我听说慈藏真人回到了京城就想着你肯定也回来了,果然被我给猜中了!”林长卿眉开眼笑地说道,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很为自己的聪慧骄傲。

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兴奋中的林长卿显然没有发觉自己的唐突,永宁却极不习惯与陌生的男子这般接近,抬手挥动了一下药锄。

“嚯!”林长卿被唬了一跳——是真的向后跳了一步,动作敏捷,药锄擦着他的膝盖划过。

“三年不见,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林长卿抱怨道:“小哑巴,你是不是生气了?其实我想给你写信来着,不过听说慈藏真人离开了京城,我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你怎地长得这么高了?”

永宁站起身,林长卿顿时瞪大了眼睛,不自禁地向后仰了下,他现下已有六尺二寸,在寻常人中绝对算得上鹤立鸡群,可面前的小哑巴竟比他低不了几寸。

林长卿第一个反应便是朝二人脚下看去,两相齐平,“我还能长......”他嘟囔了一句,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不知怎地,被那双澄净清冷的眼睛注视着,林长卿的心头竟有些局促,干咳两声,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

永宁瞥了眼面色古怪的林长卿,重又蹲下身用药锄沿着垄沟铲下了一层土,待露出里面的茎块后,便放下药锄翻捡。

林长卿偷偷松了口气,心想小哑巴变化好大,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蹲身拿起药锄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一顿猛刨。

看着被刨得七零八碎、惨不忍睹的茎块,永宁忍不住咬牙。

“你还是变了些的,比小时候高了点,也变得好看了一点......”林长卿小声嘀咕着,飞快地看了眼永宁。

被瞪了一眼的林长卿讪笑两声,放缓了动作,很快便掌握了力度,口中说道:“小哑巴,你这几年还好吧?你个子虽长高了,可还是那么瘦......对了,跟你说啊,我马上就要去打北狄了!姑丈封我做豹骑校尉,许我去右骁骑卫跟从李越大将军出征!”

林长卿说得兴奋起来,丢下药锄看向永宁道:“豹骑校尉听说过吧?虽只是六品,却能将一营军马!都说北狄骑射无敌,你且看着,此番定叫狄族晓得我的厉害!”

他的骄傲自有道理,六品武官确实算不得高官,可豹骑校尉却是不同的。

天下二百府卫,唯有骁骑卫设有豹骑校尉。

骁骑卫份属神策十二卫,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军队。

按照大梁的军制,神策十二卫驻守京畿、护卫京都,每卫设大将军一、将军二、再往下便是校尉八名,各辖一营,兵额三千。

由此可见,豹骑校尉品阶虽不高,却已是骁骑卫中数得上的紧要职位。

禁军出征?

永宁大吃一惊,心想除了雁门关,似乎并未听说哪里有战事?

林长卿似是看出了永宁的疑惑,说道:“三日前才到的军报,北狄攻打雁门关其实是佯攻,代州境外发现大股狄军踪迹,看旗子北狄八部都到齐了,听说北狄那边春夏大旱,牛羊饿死无数,活不下去只能南下......北狄狡猾,素来只敢仗着快马强弓袭扰,此次北狄诸部集结,正是围而歼之的良机!”

“放心,此战必胜!”见永宁眉头紧皱,面色沉凝,林长卿安慰道:“此番皇帝下了决心,誓要一战平定百年边患,缘边诸州兵力已向代、定二州集结,正面牵制,关陇诸州并左右骁骑卫、左右神武卫、左右熊渠卫合兵绕后断敌退路,两路大军五十万悍卒,岂有不胜之理?”

永宁闻言更加惊诧,万万没想到沉迷修玄的皇帝竟然有这般的雄心壮志。

五十万大军征伐,辎重后勤又需要动用多少人?这一战可谓举国之战,若是战而胜之还则罢了,万一......

永宁心头发紧,

林长卿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不自然,眼神四顾,却不敢看永宁,支支吾吾地说道:“小哑巴你总不能跟在慈藏真人身边一辈子,等打完这一仗,我有了战功......”

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六郎,你在哪里,六郎......”

随着娇憨的呼声,廊亭后转出一道红色的身影。 005 安乐不乐 林长卿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不耐,低声道:“小哑巴,你等我回来!这一次绝用不了太久。”

说罢站起朝来路走去。

永宁忧虑地看向林长卿的背影,觉得他太过乐观了,她虽不通军略却也晓得骄兵必败的道理。

“六郎,原来你在这里!咦,你是谁?”

少女瞧见林长卿,绝美的面容登时露出喜悦之色,快步迎了上来,随即发现了蹲在地上刨土的永宁,脸上露出狐疑之色,眼神如针盯着永宁的面容。

永宁抬眸看了一眼,少女身着火红的石榴裙,体态娇俏,眉眼精致,容貌极美,额头贴了梅花样式的花钿,更显灵动妩媚,听到林长卿叫她“公主”,永宁便猜出了少女的身份。

纵使有夸张讨好的成分,大梁第一美人的名号倒也不算太过离谱。

“喂!我在问你话呢!”安乐公主见永宁不理自己,脸色倏地变冷。

林长卿知她的骄纵任性,解释道:“她不会说话。”

“哦,原来是个哑巴!”安乐公主轻蔑撇嘴,娇美的脸上浮出笑容,伸手去挽林长卿的手臂,口中催促道:“快走吧,莫让姨母等急了......”

林长卿自己“小哑巴”、“小哑巴”地叫着没甚感觉,可听见安乐这般称呼却觉得异常刺耳,侧身避过她伸来的手,皱眉道:“她虽口不能语,却是能听见的,请公主慎言。”

“慎什么言,我说错了吗?她不是哑巴吗?既能听见,为何见到本公主不知行礼?粗贱不堪!”听出林长卿话中的回护之意,安乐愈发恼怒,抖了抖手中的马鞭,恨不得一鞭将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抽花掉。

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贱婢脸上竟看不出半分敬畏!

林长卿斜刺迈出一步,将永宁挡在身后,强压心头怒火,冷冷道:“她是慈藏真人的弟子,也是我的朋友,公主莫要折辱太甚!”

永宁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林长卿,脊背笔挺,立身如枪,看着倒真有几分英武之气。

没想到小胖子还挺讲义气。

“六郎你竟为了一个粗鄙道姑凶我?你就是瞧她生得好看!”安乐已是红了眼圈,咬牙跺脚,举起马鞭便要绕过林长卿,恨恨道:“慈藏真人的弟子又如何?我今天就替真人教她规矩!”

永宁手中已握紧了药锄,她可不会傻乎乎等着挨鞭子。

“你要教谁规矩?”

随着这声炸雷似的怒叱,一位身材魁梧的老道士怒气冲冲地大步而来,更远处一位身着华服,跟着随侍的雍容贵妇也在朝这边走。

永宁倏然起身,眼中迸射出强烈的惊喜。

三年不见,老道士竟好似比他离京时还要年轻了些,原本雪白的须发竟转为斑白,肌肤光润,连皱纹都瞧不见几条,腰正背直、步伐矫健,全然看不出老态。

慈藏真人怒视面色大变的安乐,冷笑道:“公主好大的威风,强爷胜祖哇!当年太宗皇帝也没说要替老道管教弟子,不知老道的孙儿犯了什么大罪?是不是连老道一同打杀了事?”

安乐公主的一张芙蓉面已红得如同身上的石榴裙,羞愤交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乐再如何跋扈,也不敢对慈藏无礼。

就算是太宗皇帝那般雄才大略的帝王在他的面前也是奉为上宾,恭敬有加。

慈藏可不仅仅只是位名医,国朝初立之时,疾疫多生,老道士行医天下,救人无数,还曾任教太医署,桃李遍及大梁。

慈藏真人的名望太高、身份太超然,救过太祖皇帝的命、救过太宗皇帝的命,还救过昭德皇后。

以皇帝的身体状况看,十有八九以后也有需要慈藏的时候......

“乖孙莫怕!”慈藏招手示意永宁到自己身边来,“老道士这就去万寿宫向皇帝当面请罪,大不了老祖陪你一起砍头便是!”

永宁扶住慈藏真人的胳膊,闻言垂下了眼帘,紧抿的嘴唇往下拉了拉,便传神地将惧怕和委屈表达了出来。

安乐心中恨极,却很清楚不能让慈藏这贼老道把状告到皇帝面前,否则一顿斥责肯定是跑不掉的。

能从众多的皇子皇女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岂会是个蠢笨的?

眼见婢女簇拥的贵妇走近,对当下形势做出判断的安乐立时做出了抉择。

无论如何不能担下恶了慈藏真人的罪名。

“真人,都是晚辈的错......”话一出口,大颗大颗的泪珠潸然而下,安乐吸了口气,抽泣着继续说道:“晚辈言语冲撞了真人的门下,是晚辈无、无礼......”

勉强说完,哇地哭出了声,捂着嘴朝出去的方向奔离。

“这是怎么了?六郎你又惹安乐生气了?”那雍容贵妇视线在永宁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不等林长卿开口,嗔怪道:“还不快去看着你表妹!”

林长卿迟疑了一下,对慈藏真人长揖一礼:“真人,表妹失礼,晚辈代她道歉,请真人万勿介怀。”

说罢,深深地看了低眉垂目的永宁一眼,朝安乐消失的方向追去。

“我那三妹膝下几个儿女,数安乐这丫头长得最肖其母,陛下偏宠了些,久而久之便惯出了些小性子......”贵妇人苦笑道:“到底是年纪小,未经历练,真人且饶她一遭,妾身替她向您赔罪了。”

说着,叉手躬身盈盈下拜,永宁立刻退步避开,林皇后长姐秦国夫人的赔罪,整个儿大梁朝又有几人受得起?

这位秦国夫人与安乐公主不同,无论从哪边算,秦国夫人都是实打实的长辈。

便是慈藏也侧身避让,没有生受她这一礼,冷冷道:“老道可不敢当国夫人的礼,传出去倒像是老道不知尊卑,还不赶紧扶夫人!”

秦国夫人的动作不由顿住,风韵犹存的脸上流露出无奈的苦笑,慈藏既这般说,她若坚持拜下去就不是赔礼而是得罪人了,机灵的婢女觑出秦国夫人的为难,托住了她的手臂,后者也就借势起身。

林家发迹较晚,林皇后之父生前任官最高不过是正六品的湖州官学博士,林家富贵还是从昭德皇后病逝后,元康三年,林家三女由贤妃位一跃而至皇后大位时才开始。

秦国夫人与慈藏打交道不多,今日才算真正领教了这老道的难缠,偏生此次上门是有求于人,见慈藏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视线便转向了慈藏身后的永宁,刚要开口,慈藏却先说话了。

“不过是小儿辈间的一点口角,一点小事国夫人何需如此?至于太夫人的症状,脾胃虚寒、脘腹冷痛,多因常食凉食所致,老道这里恰好有一道成方可以调理,先吃旬月再看,平日里饮食方面也须节制才好......”

见秦国夫人还有些犹疑,慈藏摆手道:“若是旬月仍不见效,老道再登门请脉。”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国夫人也不好再缠磨,总不可能将人硬绑了去吧?

拿着慈藏给的的方子,奉上礼物后客客气气地告辞,上车前,秦国夫人看了永宁一眼,若有所思。 006 青梅竹马 来时为了能与林长卿并绺而行,安乐顶着骄阳烈日骑马不觉辛苦,回程却因和林长卿生气,头也不回钻进了马车。

见安乐绷着小脸,闷闷不乐,秦国夫人问清了冲突的前后,有些好笑:“你们这两个小人儿,见不着时整日惦记,见了面又闹脾气。”

安乐闻言,勉力压制的委屈再度上涌,美目中水光闪动,忿忿道:“慈藏的弟子有什么了不起,说到底还不就是个道姑,可他竟为了一个哑巴朝我发脾气......”

“你这张嘴呀!”秦国夫人作势要掐安乐的脸颊,嗔道:“多大了还这般口无遮拦,六郎的秉性你还不清楚?最是怜贫惜弱,前年那一回,湖州官吏强征,他给村民出头,闹出了多大的动静你又不是不知道!”

“六郎他是在可怜那个哑巴道姑?可六郎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秦国夫人没好气道:“你平素的伶俐都哪去了?慈藏真人离京数载,昨日才返回京城,六郎又如何与真人的弟子交上朋友的?”

被一语点醒的安乐檀口微张,美目中浮现出恍然大悟之色,这样说来俩人今日其实才是初次见面。

“六郎护着陌生人,你生气倒也正常,可这洞玄观到底是慈藏真人的道场,他若不拦你,你可想过如何收场?”秦国夫人握住安乐柔若无骨的纤纤柔夷,轻轻拍了拍:“乖囡,六郎这一两日便要随大军出征,兵凶战险,你这时与他吵闹,他心里存了不痛快,等上了战场,万一......”

安乐一惊,连忙打断了秦国夫人:“姨母慎言!”

看着忧虑不安的安乐,秦国夫人暗自一笑,心说关心则乱,她也不想想便是到了战场,李越又如何敢叫皇后的亲侄儿冲锋陷阵、处身险地?

这俩人既是姑表兄妹,又是青梅竹马,安乐自小对六郎便与别人不同,林家的长辈们也都乐见其成。

只是六郎醉心兵事,一心只想着杀灭北狄,对男女之事并不用心,而安乐又碍于女儿家的矜持,不曾主动挑明对自家表兄的情思。

本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待到现在,六郎已然十七,安乐也已及笄,二人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就难免叫人有些不安。

皇后几次旁敲侧击,皇帝始终不置可否,却又不阻拦这对表兄妹交往,所谓圣意难测,大约就是这样。

秦国夫人青年丧夫,无儿无女,对林长卿这个侄儿向来视为己出,安乐虽说任性了些,可对林长卿确有真情,她是真心希望这俩个小辈能成就好事。

“是姨母说错话了......”秦国夫人笑了笑,难掩愁容,“我也是关心则乱,六郎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刀箭无眼......”

安乐被说得也坐卧难安,咬了下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今日就赶去万寿宫,请父皇免去、免去六郎的官职!”

“不可!”秦国夫人一惊,心想我与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叫你断了六郎建立功业的机会。

对上安乐迷惑的眼神,她沉吟了片刻,说道:“一来旨意已下,皇帝金口玉言不可收回,二来六郎为了你甘冒危险征战沙场,你总不能辜负了他对你的情意......”

饶是安乐性格大胆泼辣,听到后面也已臊得面红耳赤,支吾着说道:“姨母,六郎他从小就立志要做大将军,说甚为、为了我......”

“傻丫头,林家又不是那些兵头将门,六郎不需做什么,将来一个国公是稳稳的......”秦国夫人笑了笑,抬手将安乐鬓角一缕青丝挽过耳畔,“六郎可是林家的独苗,他虽喜舞枪弄棒,可老太太、你母后岂容他弄险?六郎急着建功立业,还不是因为听说玄元真人有意为其孙向陛下提亲......”

“玄元真人的孙子?赵承宗?!”安乐陡然瞪大了眼睛,反手紧紧攥着秦国夫人的手,声音不自禁颤抖起来:“姨母您是说赵承宗想要求娶公主?求娶哪一个?”

安乐自不会怀疑自己的亲姨母哄骗她,心中已是一团乱麻,现下到了许婚之年的皇女中,除了她之外还有个十三岁庶出的广平、十一岁嫡出的长平,可广平早已定了潞阳侯家的嫡长子,长平的年岁小了些,上面还有安乐这个嫡亲姐姐未曾许人......

她心中其实已有了答案。

“一家有女百家求,乖囡这般世间难寻的才貌,有意的又何止国师府?”

秦国夫人叹息一声:“你母后也曾想要定下你与六郎的亲事,只是陛下......也不知能不能等到六郎凯旋那日......”

“赵承宗算是个什么东西,休想!”不知是气的抑或是吓的,安乐小脸煞白,泪光闪动,咬牙道:“除了六郎我谁也不嫁!父皇若是逼迫,我宁可剪了头发出家做姑子去!”

“若真有那一日,姨母就扶着老太太去求陛下,这劳什子的国公、国夫人都不要也绝不委屈了乖囡......”

秦国夫人用力握了下安乐的手掌,松开了手,语重心长地道:“去与六郎多说说话,他这番出征,你俩怕是要有些日子不得相见了......”

这么一折腾,安乐心里对林长卿的那点委屈羞恼早已烟消云散,只是碍于面皮不好立刻下车,扭捏了一阵,红着俏脸嘟囔道:“车内憋闷,我骑马透透气去......”

身子钻出去了一半,安乐有些担忧地回头问道:“姨母,慈藏真人该不会真的去向父皇告状吧?”

秦国夫人摇头道:“不会的,老道士活了快一百岁,岂会不懂疏不间亲的道理。”

车内只剩下秦国夫人自己,靠着柔软的枕席,有些疲惫地闭目养神,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着麻衣道袍的身影。

慈藏真人的弟子?

瞧着那老道士珍若性命的架势,就算是亲孙女也不过如此吧?

为何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眉如远山、星目灿灿,身姿高挑,气度沉凝,与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渐渐重叠,秦国夫人悚然一惊,旋即摇了摇头,笑自己胡思乱想,那位直到死也没有生养过,因伤无法有孕还是慈藏那老道下的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