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文明》 序章一 初遇 有点像火星点燃蛛网,火焰沿着蛛网绽开,我的知觉沿着躯干恢复着。

我苏醒于冬眠卧舱里,舱室内的温度出乎意料的令人感到温暖。冬眠苏醒程序应该启动很久了,我的苏醒看来也很成功。身体微微的疼痛提示我又重新掌控了这具躯体,我还挺喜欢冬眠苏醒的,像是……获得了新生。

缓缓驱动右臂摸索着打开卧舱的按钮,沿着温热的舱壁很顺利地找到了目标。又驱使手指用力按下,刚苏醒的我按下这个按钮仿佛会用尽所有的力量。

按钮触底的瞬间,舱室快速地运转了起来。随着电控机械冷静的运作声,冰箱一样的密封门向两边打开,靠背迅速地升起、腿托也迅速降下。我在一瞬间任由机械完成了从躺姿到坐姿的转换。

“您已成功苏醒,本次冬眠时长:十年。检测当前身体状况……请十小时内不要尝试剧烈运动。”耳边响起了机械式的男声。

“你是谁?”我缓缓问道。

“我是随船机器人瓦尔,设计功能为飞船管理、货物搬运、舱内起居等诸多事物,相关事项请放心交给我处理。”

我偏过头看向瓦尔,说是机器人,其实一点也不像人类。是一个电控两足机器人,驱干部位是平台结构,前端一个大大的摄像头旋转变焦着,看着我。确实能往上放很多货物,我想。

“我现在在哪里?”虽说是在飞船里,我却明显感到被重力按压在着座椅上。

“当前坐标太阳系,地球。”

地球?我没有印象。任由怎样地思考我也想不出这是哪里,我为何来到这里。

“请告诉我,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瓦尔吱吱地运转了起来,过了一会说道:“可能诊断为冬眠后遗症——短期失忆。请前往相关医疗设施做详细检查。”说完,便用他那大大的摄像头在空中投影出一段视频。

影像里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性,眼神像是炙烤干裂的铁片一般凌厉。但其整个面部倏然布满沉着的阴影,好比油洒在静静的水面倏然荡漾开来。身着军装,应该官职不小,我看着这身堪称“华丽”的军装,想着。

……

“十一号,如你所见,当前情况十分紧急。”她一脸严肃,“你所在的02号试验飞船是当前唯一正在运作的跃迁飞船原型机。请立刻跃迁前往所发送给你的坐标,向那里的人求援。事态紧急,请立刻行动。”

……

影像结束。

视频很短,好像还没期待她开始讲就已经结束。

十一?似乎是编号。我从某处跃迁而来,来到这里是为了向这里的人求援,那边似乎遇到了十分紧急无法处理的状况。而跃迁?像是某种超远距离传送的技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说的是向那里的“人”求援,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的是人类文明?至少是与我们的文明相似的文明。

我缓缓从冬眠仓的座椅上下来,转向瓦尔,“请告诉我更多详细信息。”

瓦尔又吱吱地运转了起来,当机身闪烁的红光变成绿色时,他一字一句说道:“……扫描飞船内资料……,跃迁起点:南门二,比邻星。其余资料遭受未知损坏,推测原因为实验性跃迁造成的不可逆影响。……扫描飞船状况……,飞船生命循环系统即将停止,剩余维持时间50小时,推测原因为能源耗尽。”

“你这不是也跟失忆了似的。”我埋怨两句,“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倒是不断。”这艘飞船能维持下去的时间不多,我计划先考察一下周围地理状况再作打算,这也是现在一头雾水的我唯一能做的了。

“瓦尔,解锁舱外宇航服。”

墙上的透明储存仓快速打开,露出了保存在里面的宇航服。我换上轻便的舱外宇航服,在确认了氧气充满后,戴上头盔,向过渡舱走去。

“瓦尔,在飞船内待命。”

“好的,在您出仓期间请使用无线电与我保持联系。您冬眠期间我已考察过飞船周边区域,周围由坚固的岩石层支撑,更远的地方是冰封多年的蓝冰层,稳定性未知。”瓦尔的声音仍然没有音调变化。

气压过渡舱热闹地运转起来,直到绿灯亮起,前方厚重的舱门缓缓开启。

霎时间,强烈的大风灌了进来,刚冬眠苏醒的我险些没能站稳脚跟。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便顶着强风向舱外走去。外面的光很强烈,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直到逐渐适应了外部的光线,一幅冰原画卷在我的眼前展开,远远望去,洁白的冰川就堆积铺展于群山之上,边沿放射出五十多条巨龙般的冰舌,巨大的冰原,高冷,肃穆,不容忽视。在更远的地方竖起了巨大的冰墙断面,纹理清晰的冰墙,在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头盔的HUD显示【外部温度:-82℃】【外部气压:101kPa】【表面重力:9.8g】【大气主要成分:氮气、氧气】。虽说总体算是宜居星球,但是不像是有人类文明繁衍孵化的地区。

“瓦尔,这里是两极区域吗,不像是宜居地带。”我通过无线电问在飞船里的瓦尔。

“读取飞船内信息,计算该行星数据显示我们处于行星热带或者亚热带。根据飞船多年的观测数据,该地区年平均温度为-90℃,当前正处夏季。”瓦尔念着数据。

坏了,不是让我大老远飞过来求援的吗,这里根本不像能孵化出人类文明的地方。

越过岩石带,我继续走在广阔的冰原上,脚底已经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冰层结构。那冰层之间的花纹犹如时光凝成的天书,冰层形成过程中的几乎所有环境信息就暗藏其中,让瓦尔扫描的话应该能分析出更多信息。少有裸露的岩石从雪白的世界里冒出来,走近一块蹲下仔细端详,能看到散落的苔藓类植物附着在石砾上。“仍然有生命尚存啊!”我不禁感叹。

我一边端详脚下的蓝冰,一边在冰川上漫步着,希望得到更多有关星球生态的信息。许久,我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大地在震动,或者说,冰层在震动。细看脚下的冰层,黑色划痕一般的花纹在不断扩大。

“不好!”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冰层的深层正在断裂!似乎是我的重量扰乱了千年冻土维系的薄弱平衡,而要是坠入冰层深处我绝无生还的可能!身体本能的恐惧蔓延开来,我猛地转身向飞船跑去,希望在冰层彻底坍塌之前能跑到飞船周围的岩石区。

我用尽全力狂奔,拼命逃离危机四伏的大地,肾上腺素开始大量分泌,心跳逐渐剧烈,犹如引擎全力驱动着身体。

不知奔跑了多久,飞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另一头了。希望,近在咫尺。

但是此刻,冰层好像也开始回应我的竭力,脚下冰层的颤动已经逐渐猛烈起来。我回头,只看见更远处的冰层已经完全坍塌了,并且坍塌仍旧在往我这边蔓延,露出的深渊一片漆黑,深不可测。谁能想到几分钟以前,这里还是一片平整而看似坚固的冰层平原。未知的大地本就危机四伏,我却漫不经心探寻着星球的奥秘。

飞船已经越来越近了,就这样奔跑过去,还来得及!

而突然,我重重倒地,身体由于惯性在冰上滑行了一段便还是停了下来,宇航服在冰地上划出了长长的拖痕,像是一个濒死者吐出了最后一口气。那个瞬间我突然完全失去了力量,求生的渴望依旧,心跳的剧烈依旧,却不能驱动身体分毫。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瞬间呆住了,浑身的恐惧蔓延开来。我快速地在尚存不多的记忆里寻找原因,从冬眠醒来开始的记忆一页页在我脑海里铺展开来。

霎那间,我脑海里闪过瓦尔的声音:“请十小时内不要尝试剧烈运动。”

该死!刚从冬眠苏醒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在短时间内做剧烈的运动,否则身体会严重透支!冰层震动越来越剧烈,我已经听见身后冰层断裂而炸响了,我却无法再起身。

“给我动起来啊!”我狠狠地盯着我的双腿。没有作用,我的四肢似乎已经停止运作了。我用尽力气转过头,看着冰层向两边裂开,像打开了地狱的大门迎我进入。无边的恐惧和冰原的大风一起,深深地将我吞没。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该想些什么呢,仔细在头脑里搜索一番,却脑海空空、没有记忆。只有无奈的不甘,死亡的恐惧填满了我的大脑。“连走马灯都看不到吗?”,我最后有些无力。

头脑里的世界一片漆黑,犹如断电的屏幕,哪怕任何的记忆都没有再投射上来。

忽然,头脑里一个女孩闪过,她是谁?像处在梦里的世界,只有碎片的影像。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一袭红色的长裙,记忆里残存的红色长裙。

不管是谁,要是你能把我救起来就好了。

冰川裂缝越来越近了,最终漆黑的裂缝蔓延到了我身下。

此前肾上腺素让炽热的心脏把最后一点能量供给向了我的大脑,而现在,整个躯体彻底停止运作了,思考猛然停止、我的眼前猛然漆黑。

“能没有知觉地死在冰缝里,没有痛苦,或许也不算坏结局。”这是我最后的想法。

而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 序章二 初识 像拉开一副陈旧的抽屉,里面的光芒星星点点洒满了整个房间。我在大风里猛然惊醒,恢复了意识。

我趴伏再一片冰原之中,坚固的石地之上,狂风依旧,阳光依旧。

身体宕机后再恢复对躯体的掌控十分痛苦,犹如被满载货物的大卡车碾压过一般,浑身疼痛。我艰难地翻过身,靠在身旁突出的裸露岩石上。

“瓦尔,宇航服自检。”我随即呼叫瓦尔做宇航服密封性检查,虽说这个星球总体宜居,但若是直接接触到这里的病原微生物或者未知辐射可能会更加麻烦。

“好的。”瓦尔说罢,宇航服头盔的HUD屏幕便跳出了一条条自检类目,“……检查完毕……,所有功能正常,检测到宇航服外层有轻微损坏,氧气余量:20%。”

还好,没有出太大的意外。看了一眼时间,表明我已经在这片冰原上失能了整整3个小时。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我最后在冰原上狂奔以躲避冰层的坍塌,记得在最后身体完全透支再起不能,而我现在却几乎完好无损地存活了下来。

“是有人救了我?”我自问。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只有冰原上的十级大风呼啸着,不远处02号试验飞船仍在。而另一边,刚刚诞生的、深不见底的冰原悬崖无声地复述着我此前命悬一刻的经历,但是四周丝毫没有人的影子。

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向飞船走去,步履蹒跚。

我不断在混乱的记忆里翻找,试图找到一点点线索。断断续续的思绪伴随着踉跄的步伐,好像在某一刻翻找到了重要的一页,模糊的印象里存在的那个女孩,她是谁?这一切跟她有关吗?

乍现的记忆让我浑身颤抖,磕磕绊绊的步伐再也维持不了,本就虚弱的身体因为这一点扰动而打乱了平衡,眼看着我就要摔倒在地。

突然之间,一个人扶住了我,使得我免于倒下。

我随即转头上下端详着那人,一身极为厚重的宇航服仿佛上个世纪的产物,胸前是宇航服的主控电脑,看起来可以控制宇航服的各个系统。身后的背包几乎比人还大,将宇航服的散热系统、电控系统与供氧系统组合在一起,设计倒是颇为巧妙,只是工艺十分原始。大大的球形头盔与反光镀膜弧形面罩将那个人的面貌完全隐藏了起来,无从知晓这人的样貌。

是谁?是这颗星球的人吗?可是……刚刚观察四周全然是没有人类存在的痕迹。可是此刻,这个人就像幽灵一般出现在我的眼前,稳稳地扶住了我。

我想站直身体句句询问这个幽灵一般的人,可是孱弱的身体再一次警告我全身已经透支到极限了,挣扎的身体最终还是倚靠在了这个陌生人身上。

陌生人仿佛看出了我的窘迫,一只手支撑着我,另一只手指向我的飞船,示意我到飞船里再作详谈。无奈,虚弱的我只能任人摆布,任由此人支撑着我往飞船舱门走去。恍惚里我看到瓦尔站在船舱门口等待我归来,我几乎是全凭仅剩的意志走进过渡舱,脱下舱外宇航服,最终躺倒在起居室内里的床上。

瓦尔把起居室整理的还真不赖,我最后如是想道。

……

我出现在冰冷的世界里。雪岭日色死,霜鸿有余哀。

是在梦里,我一瞬便察觉到自己身处梦中。

头顶有一个明亮的光源,不像是灯,它比所有人造灯都更明亮。如果要形容它像什么的话,像太阳,这是我的第一感觉。它像恒星一样散发光芒、传递温暖,是啊,在这个冰窟窿里却好温暖,好令人安心。这就是太阳、我的太阳。

我却来不及享受阳光的沐浴,那盏光源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急忙想伸手抓住它,可它却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冰窟窿里的寒气刹那间占据了上风,我立刻被寒冷与恐惧包裹住了。寒冷沿着我的身体蔓延,任由我如何挣扎都摆脱不掉。下意识间,我猛地转身,驱动整个身体,试图全力逃离。

……

在梦里驱动身体,却让我在现实里猛的坐起。

我意识到我因惊恐而大叫着惊醒,全身冷汗直冒,不知我沉睡了多久。

明明早已意识到深处梦中,却还是被恐惧深深震慑。

“检测到苏醒,鉴于您的身体状况,不建议保持坐姿,您需要更长久的休息。舱内医疗系统已为您准备相关药物。另外,飞船生命维持系统可持续时间还剩23小时。”

我挥手打断瓦尔的喋喋不休,同时立刻想起那个帮助我走回飞船的人,此人依旧充满谜团,这个人有没有跟着我进舱室呢?这个人能算得上好人吗?还是说能算得上一个人类吗?

想到这些谜团我就无法安心休息,环视周围,目之所及的船舱内仍然没有其他人影,我连忙试图从床上下来,低头找到瓦尔为我放置整齐的拖鞋,之后便是抬头,试图站起。

在抬头的那一刻,我的额头却与另一个人的额头猛的撞在一起。我抬头的动作很快,剧烈的碰撞让我有些恍惚。

是谁?

此刻我们的额头仍然紧贴在一起,我们靠的太近以至于我看不清她的样貌,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眼睛聚焦到她的脸上,所以我只能久久盯着那双透亮的眼睛,像刚刚拉开帷幕的清晨一样透亮。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我的眼睛,像两面镜子,层层映照、深不见底。在这个距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气息吹拂到我的脸上,呼吸平缓而规律。而我们的呼吸,像大理石花纹般,交织在一起。

她是谁,为何如幽灵般乍现。

她是救我于危机的人吗?她为何救我?她是我曾浮现的记忆中的人吗?她为何在这里?

不等我将所有问题一股脑全盘抛出,她笑了。

她挺直弯下的腰,笑得像黎明刚破晓、地平线上的恒星刚刚升起、夜幕终被轻轻拨开。几乎在那一刻,我想起了黎明时挂在天穹上若隐若现的新月。她的整个动作,就像把牛奶撒向星海那样神秘而动人。

此时,她双唇轻启。

“你能看到我!” 序章三 初知 我呆呆地看着这位素昧平生的少女,那一刻我便肯定她是此前救我的人。

她不是第一次如幽灵般出现,却是我第一次得以一丝不苟的看着她。我无法形容她的样貌,她或许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值得一谈的只有在她的鼻翼上的两颗痣,如同星辰般排列在一起。不如说她本身就像星空一样,一片又一片的洒在脸上,兴许能看到北极星和天狼星每夜在固定的位置闪烁,漫天的星光却会从每一处天空的缝隙里流溢出来。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真好!”她又笑了。

说罢,她便旋转着身姿,坠入旁边的固定转椅,活像一个体操运动员,像那般优雅而灵动。

她随着转椅旋转几周后,停止下来,面朝我的方向。右手托着她的脸蛋,透明眼神久久盯着我。

“算到现在,我可救了你两次啦!打算怎么偿还?”她的声音充满了灵动和俏皮。

“唔……”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没料到她首先会谈起这个,一时语塞。果然,两次都是她忽然出现帮助了我。

“哈哈哈,逗你的啦。你想问什么,问吧!”她又玩起了转椅,却又在转了一圈之后停了下来。她迅速地站起身,“算啦,你想问的肯定可多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米娅,是一个……幽灵?不知道算不算得上。”

“幽灵?你是指……你会凭空出现的状况吗?所以你为什么会凭空出现?”我简单思考了已知信息,提出了疑问,希望寻求科学的解释,我从不将未知现象归功于鬼神。

“你知道吗?物质是同时具有波和粒子两种特性的。”米娅耸耸肩,严肃地说了起来。

“是的,物质具有波粒二象性,这个现象在微观世界里更为显著,因为宏观物质质量大,根据德布罗意公式,故而波长较小,多表现为粒子的特性。”我虽然对过去没有丝毫记忆,但这样的知识对于我似乎已经形成常识。我脱口而出,“在微观世界里,例如光子,会产生特殊的观测者效应。当在双缝干涉实验中,若不对其进行观测,光子便表现为波的特质产生干涉,但若是对光子的轨迹、动量等进行观测,光子却会表现为粒子的特征。”

米娅睁大了闪烁的双眼看着我,我似乎又能在里面看到星辰漫天。

“太好啦!你都知道!这样就省下了解释的麻烦过程啦!”米娅看起来特别特别开心,“而我,是特殊的,以波的形式存在的人。”

“以……波的形式存在的人?”我一脸错愕。

“没错!就像光子一样,平时我表现为波的特性,无法被你们直接看到;而当我被观测时,便会表现为粒子的特性。每当有人试图观测我的时候,铛铛!这样的话我就会直接出现啦!”

我飞速思考米娅的话,我亦找不出反驳她的理由。“照这么说……”

“照这么说,我会凭空出现,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米娅拉长了尾音。

“你想我了。”

“哈?”我顿时对这个结论哭笑不得。我开始仔细回忆此前的经历,似乎……的确……每次米娅出现之前,我都在大脑里先映出了她的样貌,虽然是不清晰的记忆碎片。

我又找出了这番推论的漏洞:“既然你是以波的形式存在的,那么没有人会知道你的存在;既然没人知道你的存在,那么怎么对你进行观测呢?你理应永远不会被观测到的。”

我的话音刚落,便看见米娅透亮的双眼急速地暗淡下去了,只这一霎那,刚才充满活力的女孩急速地失去了她的闪耀,像一滴墨水滴入池塘。

在那一刻,我便后悔说出这样残酷的话了。

我想起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能看到我!”。

如果这个女孩所言不假,她在波纹荡漾世界里不知度过了多少孤独时光,每一刻被时光所振动,身旁只有无尽的孤独和不见光明的未来。

你理应永远不会被观测到。我怎会直言如此冰冷的话。

没有人再说话。空气在此刻凝固,室内仿佛也吹起了猛烈的大风,冰冷刺骨。

也许,此刻我应该做些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转椅上的米娅。

“这样……”我刚刚开口。

啪!米娅猛的从转椅上站起,打断了我想说的话,我只看见她脸上的阴沉再次褪去,黎明、恒星、新月再一次在她梦幻般的容貌上浮现,我仿佛正在见证一场日出。我再次呆呆地盯着这位神秘的女子,目不转睛。

“选择果汁或汽水,是夏季热月开始后唯一需要犹豫事情!每个转角通往星海,请不要停下来!”恢复色彩的她再次说出了会令人欣然一笑的声音。“嗯……话说现在能算夏天吧……”

“当然……虽然大雪纷飞,可现在正是这颗行星上的夏季。”我谨慎地承接她的话语,她的话就像像狂风骤雨,总打的人措手不及。她的话像是在转移话题让我不必担心,又像是在为自己打气。所以此前的话题,我决心不再提出。

“你呢,讲讲你的故事吧!”她随手打开放在桌上的果汁,便向我这边探过头来,好奇地询问我。“可惜你这里只有果汁没有汽水啊。”

……

我平淡地描绘着我所经历的事情,我将冬眠醒来之后的事情与她全盘托出,所有所有,如此简短,却又丰富异常。

不知为何,我意识到现在已经完全信任了眼前的女孩,明明才相识不久。

“哈哈,没想到你还挺会讲故事啊!”在我讲完的那一刻,米娅又笑出了声。“半人马座的孩子,你是来寻求帮助的呀!既然这样,你知道去哪里吗?”

“束手无策。”对地球的状况我这里没有任何相关资料。我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既然这样……”少女又拉长了声音,并摇晃着手里的果汁饮料瓶,“我倒是知道,有一处人类的聚居地,那是一座宏伟的城市,我曾在那里被短暂观测过,不过已经过去很久啦,不能保证对你有帮助哦!”

我没想到还能求助于米娅。毕竟她也能算得上半个“本地人”吧,自己独自探索的话,没有目的不知要找到何时。况且我已经冬眠了10年,比邻星现在是什么情况还尚未可知。可能现在只能选择相信米娅了,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该彻底相信她吗?可是,幽灵女孩这样的离奇状况我都信了,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相信的吗?况且,我已无法再失去什么。

我毅然做出了我的决定。

“好,我相信你。今天先休息一下,明早就出发”

“嗯!”米娅高高举起了她的果汁饮料杯。

……

深夜。

疲惫的十一号已经进入深眠。

保持波形态的米娅久久地看着十一号,喃喃道:“你为何知晓我的存在,为何能这么多次地观测着我,此前从未有过……”

“我们不曾在过去相识,我没有与你的相关记忆,那么……”

“或许我们在未来有过相见。”

…… 第一章 途中 太阳在地平线的尽头升起了。

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颗星球上的日出。

燃烧的恒星在冰冷的世界里冉冉升起,不出意料的令人久久驻足,只可惜这颗炽热无比的恒星并不能融化当下漫天的飞雪。

“计算表明,该行星距离恒星的平均距离约为2.5亿公里,椭圆轨道,故具有四季但是平均气温较低。”在身后,折叠嵌入全地形车的瓦尔在一旁解释起来。

现在我们正在冰原上飞驰。

足够幸运的是随船的全地形车仍然能够使用,此刻我们正在全力赶往米娅所指引的地方。

至于米娅……我转头看向右边的空位。

像拨动了空气中的弦,牵动刚下过雨的森林,露珠滴落,一颗可爱的蘑菇冒了出来。几乎是一瞬间,一个穿着仿佛上世纪诞生的宇航服的女孩降临于那个空座位上。只可惜硕大的头盔和反光面罩再一次遮盖住了她的脸,如星辰般神秘的脸。

是米娅在瓦尔扫描的地图上找到了目的地,我们此刻正在向那里进发。

“喂!你!已!经!已经整整2个小时没有想起过我了!”米娅似乎有些生气地靠了过来,她的头盔撞到了我的头盔上。

我一边紧紧握住方向盘,一边推搡着米娅,想把她按回原位。又急忙解释说:“我要专心驾驶!不能总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吧喂!”

“唔……好吧,原谅你了。”说罢,她的头便扭向一边。她的心情转变得太快,总令人琢磨不定。

说起来她穿这身宇航服好像一个轮胎人,还挺可爱的,我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好像这声笑通过无线电传递到了她的耳朵里。“喂!不许笑!”她转头看向我,张开双臂,仿佛又要向我飞扑过来。

我忍住笑意,只好将语气转为严肃,说道:“好啦,我不笑了。不过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听到我这么说,米娅终于平静下来,安静地示意我讲下去。

“你说,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你曾经被观测过?”我问。

……

“嗯,是的。”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不仅如此,我也曾在很多地方被观测过。只不过……时间都很短。

“嗯?可是按之前的说法,你理应……”周边凌冽的景色一成不变,我想起米娅昨天瞬间失落的模样,不知是否该说下去。

“一个人的思维是无限的、充满想象力的、捉摸不定的!”米娅接过我的话,“哪怕是大家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如果在他的脑海里,曾出现过那么一瞬间我的模样,对我的印象达到了某一个阈值,那么此时我就会变为能被看到的粒子形态!”

“只不过像这样仅存于想象力的记忆碎片总是转瞬即逝。哪怕是你,在此刻脑海里也会不断迸发出一些奇妙想法、一些瑰丽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形象和事件在你的头脑中闪现、又消逝。世界上这么多人,总有人转瞬即逝的想象里出现过我。”米娅继续说着,轻灵地在空中比划,跟她身上厚重的宇航服形成极大的反差。

我明白了她口中的含义,而这样的描述好像她是人们想象力的产物一样,跟她的存在本身一样梦幻。

“而孩子的想象力更加旺盛,我也跟许多孩子有过简短的交谈!”说到这里,她显得更加兴奋了,比划的双手在空中起舞,升起、又坠落。我想,她是一个很喜欢小孩的人。

“只有你,是意外。”她的手在空中划成一道弧线,最终指向了我的方向。“哪怕是以孩子的想象力,我也无法存在多久。孩子们总是会很快地忘记我,毕竟我不是真正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他们会把我当成一场美梦。就像你起床时不会记得自己的梦境那样,孩子们在太阳升起时就会忘记我。但是你,已经连续观测我很多次了,我……似乎真正存在于你的记忆里!”

我无法回答她的话,我无从知晓她是否存在于我的记忆深处。

“我不知道,我对以前的经历没有一点儿印象。”我摊摊手,“如果我们曾经认识的话,那你呢,你记得我吗?”

这道难题似乎难倒了米娅,那个大大的圆头盔埋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还是开口了。

我也不打算追问下去。

……

之后我们就像这样一般沉默无言。她的话久久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所以路途上米娅一直坐在我旁边。跟此前都不一样,她很安静地看着窗外,像一只小猫。

窗外的冰原景色依然不变,大风依然不断,反倒是雪越下越大。

唯一能看到生机的,是在一些突起的裸露岩石上、在冰舌末端的砾石中,仍能看到一些苔藓植物,在静侯着复活的时机。它们是距离冰川最近的拓荒者,生命力极强。哪怕是在这样极低的温度下,仍然紧紧依附在石头上。它们一直等待气温回升,以便换上新装,把心里的小花钻出枝头,尽情享受难得的温暖。只是,或许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了。

而大风吹起白雪让前面的路模糊不清,就跟我现在的旅途本身一样,充满着迷茫与未知。

……

时间渐渐推进到了黄昏,落日透过飞雪仿佛马上要发出它最后的呜咽。不知是不是我疲劳的幻觉,我远远地看见地平线上升起一座高楼建筑,在这片平整冰天雪地里,格外的扎眼。随着我们的靠近,那座大楼仿佛在地平线上生长一般,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那是……“我用手肘推了推米娅,示意她抬头看看。

“呀!我们快到啦!”米娅一抬头,几乎要在车上跳跃起来,一如既往。

“请车上的游客注意啦,我们即将抵达我们旅途的第一站,也是我们的目的地……”米娅模仿起导游的模样,又一次地拉长了尾音。似乎这次的停顿格外地长,我也耐心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上海!”她说出了这个地名。 第二章 接触 哪怕是在末世,我依然能想象到地球文明留下的辉煌。

残缺的大厦扎根在这片冰原,猛烈的大风穿过钢架之间的间隙,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仿佛是这座残破的大楼在诉说自己的不甘。似乎可以想象这座城市从前繁华的样貌,可不管曾经这里有多少建筑林立,现如今只剩下我所见的一座残破的高楼立在这里。

成片的森林砍伐的只剩下一棵大树,不知道它是这座城市的坟墓,还是纪念碑。

大雪拍在我的透明面罩上,沉重的悲壮感油然而生。

“这是上海中心大厦,上海的最高建筑……曾经。”米娅的声音难得没有活力。

不知道她曾经在这里看到过怎样的风景,不知道她曾经在这里遇到过怎样的人,也不知道看着这里如今的沧海桑田她会想些什么。

上海中心大厦剩下的残躯伫立在平整冰原上,远远望去,螺旋上升的钢架仿佛破土而出。它在这里经历过怎样的灾难?这座城市经历过怎样的变迁?这颗行星遭遇了怎样的变故?我不得而知。

“那些……大楼……都消失了,那么恢弘的城市,那么多的人……全部都……不复存在……”无线电里米娅说话已经带着哭腔了,她啪的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球形的面罩,似乎心里有着无限的痛苦。

雪花在我的面罩上融化,我也仿佛看到米娅在我面前渐渐融化。

我不曾见过这座城市曾经的模样,可此刻我已然被震撼得久久站立不动,不能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开口:“米娅,请告诉我,这个星球,经历过什么。”

“我不知道。”米娅支撑着重新站起来,“太久没有人想起我的话,我意识会变得很困很困……直至睡着。直到下一个人再观测我,我才会再次醒来。其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听说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就是在最后一个人忘记他的时候。米娅……也是如此吗?即便在过去流水一般的时间里,她也是仅仅依靠人们仅存的幻想而存活的。她或许,真是一个幽灵呢,我想。

我们俩在全地形车的车顶相互倚靠,各自沉思,没有再说话。

……

“经过调查,附近存在人类活动痕迹。”原来是瓦尔回来了。

我们把车停靠在这里之后,瓦尔就脱离车辆自行调查了。

“真的吗?快带我们去看看!”一听到瓦尔的话,刚才一直沉默的米娅瞬间有了动力,一下就跳下了车顶,踏上坚实的地面。

我让米娅坐在瓦尔的载物平台上,也跳下车顶,一行人朝着瓦尔指引的地方走去,朝着那座文明的纪念碑走去。

除了那座上海中心大厦立在冰原上,四周的景色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仍然是这些天看腻了的平整冰原,狂风肆虐、大雪纷飞。

“小瓦尔,你会累吗?”米娅坐在瓦尔上,低下头问瓦尔。

“在当前重力条件下,我的设计荷载为600Kg,当前未超重。但是我设计之初并没有载人的目的,载人舒适度可能不佳。”瓦尔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唔……这样!”她又抬头看向我,“壹,你呢?你才刚刚恢复,又驾驶了这么久……现在却是我坐着……”

“没事,虽然恢复过程很痛苦,但是身体意外地恢复的很快,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我答道,“不过……“壹”……是什么?我的新名称吗?”

“嘿嘿!你说你是十一,那只是那个视频里叫你的编号吧,总得有一个名字!”米娅双手叉腰,自豪地说道,“十一不就是两个一吗?干脆就叫你壹吧!”

“……”

“真拿你没办法。”我边走边说,我看着米娅那身厚重的宇航服,问道,“你这身宇航服是哪里来的?这东西也会跟你一样在波和粒子之间转换?”

“这个嘛。”米娅敲了敲她那圆圆的头盔,“是我曾使用过的宇航服呢!在我出现的瞬间,就会啪的一下!穿上合适的着装呢!”

她敲敲头盔,又补充道:“不过……关于这件宇航服的故事,就之后再给你讲吧!”

既然她现在不愿说,我便没有再问下去。

随即我抬起头,再一次看到那座地球人类文明树立起的大厦,又对米娅问道,“既然你是太阳的孩子,而我来自半人马座,我们却如此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同一物种。更巧合的是,甚至连语言都能够相通。你说,为什么?”

米娅看起来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最后说道,“想不出来,不过巧合的事情必然都有原因!说起来我们既然可能在某一时间相遇过,那自然能够沟通啦!”

好像的确如此,米娅虽然也没说明白原因,却句句有理。

……

天色渐晚,我们沿着瓦尔的探照灯在风雪中行进,离那座大厦越来越近了。

突然之间,耳边传来了巨大的声音,似乎是某处的广播通知系统,震耳欲聋,就算隔着舱外宇航服的我都差点没站稳脚跟;同时明亮的探照灯照亮了我们站立的区域,霎时间剧烈的强光直射使我闭上了双眼。

“前方是军事禁区,请立刻折返!!重复,前方是军事禁区,请立刻停止折返!!”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我对外的感官都迟钝了,我无暇顾及米娅,我猜她的情况可能也没有好上多少。

嘈杂的广播通知声让我们措手不及,我的耳鸣还没有消散,我的双眼也仍然没有适应当前的光亮,但广播声却戛然而止,随即,不知从何处走出两个人影。

我努力睁开我尚未适应的双眼,看到他们也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跟米娅的很像,但是又确有不同。只是身上的衣服更加陈旧,仿佛存放多年未经整理,又或者是经常使用缺少保养。厚重的陈旧感明显得如同白色衬衫沾染油滴后留下的痕迹,一眼就能辨识出。

在明亮的灯光下,飞雪飘过,粒粒分明。

“你们是谁?从何而来?有什么目的?”他们为首的男人率先开口了。

这是我第一次跟这个星球上的居民正式对话。

他说的仍然是我所使用的语言。 第三章 真相 强光照着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尚看不清来人的样子。

可听得出他的话沉稳又简洁,每个字说出的间隔似乎都如出一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我想。

该怎么跟他解释?是啊,怎么跟他解释?

没想到这么快就与这颗星球上的人沟通上了,以至于真正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刻,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接说明我们的身份吗?一个以波的形式存在的少女、一个行星旅行者外加一个奇怪的机器人,真正说起来,我们的身份更像童话。

……

“我们是旅行者!来到这里寻求帮助!”还在思考的我没想到米娅先开口了,她还是这样,不分场合的自来熟,径直说出了我们的来意。

可是现在的情况明显很紧张啊喂!还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携带武器,要是这样冒失的话,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仿佛在证明我的想法,为首的男人立刻端起了武器,直直地指着我们:“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马上离开!我只警告一次!”

本就对我们不利的局势马上就剑拔弩张起来,我一动也不敢动,就暂时先回去吧,或许能再找到其它线索……

“哎,张秋,现在情况不比以前那些年。”在后面的阴影里,一直沉默着的人突然发话了。声音听起来很有些年岁,带着更多的沧桑。平缓的语气像一个很有威望的长者。

他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边走边解释道:“这里8年前发生过很多事情,请不要怪我们的反应有些过激。不过,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了,张秋,让这些孩子进来吧!”说罢,示意这个叫张秋的人把枪放下。

张秋有些迟疑地放下武器,又紧紧盯着老者。许久,之后便示意我们跟着他。

一路上,这个名叫张秋的人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老者缓步走在前面,张秋一直关注着我们的动作,尤其是紧紧盯着瓦尔。

如果我们有任何奇怪的举动,我相信下一个瞬间就会有子弹穿过我们的脑袋。这个叫张秋的人,有这个执行力。

之前在远处看不清,才注意到在这座大厦底下围起来一圈高高的防护栏,强光灯就是从这里射出的。

老者轻轻推开防护栏的铁门,没有上锁。

在我们一行人走进去之后,张秋又紧紧地把大门锁了起来。

最后我们走进了大厦一旁一个不起眼的地下通道。

“咕……我还想进大楼看看呢!结果不能进去吗!”坐在瓦尔身上的米娅看起来有一些失落。米娅打破了一路的沉默,意外的让我感到有一点点放松,至少有那么一小点。

进入了地下通道,紧紧关上的大门把外部的寒冷与大雪彻底隔离开了,一路萦绕在耳边的狂风呼啸霎时消失,而后却是沉闷的、如死去一般的安静占领了周围的空气,没有丝毫的生气。

设施里的照明灯依次打开,在这里,张秋给我们做了严格的安全检查。

此时,我才终于得以脱去这一身舱外宇航服,也正是此时,我才再一次地看到了米娅的样貌,她群星般的容貌终于取代了那个老旧而硕大的圆头盔。

取下头盔时,她一头长发被头盔带起又坠下,像画家在空中挥舞的手,画出一幅面带工笔、心怀写意的作品。

再一次看到她的样貌我依然会感到惊艳。

或许无论过去多久,我还会这样想。

我们顺利通过了张秋细致的检查,毕竟我们身上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携带。

除了……瓦尔。

张秋似乎从没见过瓦尔这样的机器人,坚决不允许瓦尔进入设施。

没办法,我只好让瓦尔在门口待机。

“哦?这样的机器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单从结构上就能看出设计的很妙!真是妙啊!”意外的是那位老者看到瓦尔却特别兴奋,仿佛在欣赏某个艺术瑰宝。

他又嘱咐那个叫做张秋的人:“张秋啊,把这个机器人照顾好!等会儿我还想再仔细看看!”

我也终于得以看清老者的容貌,映入眼帘的是斑白的头发,沟壑的面容,眼睛掩埋在长长的白发之下。

他是一位真正的学者。

老者又转身向我,一边说着一边向这座地下设施深处走去,“也不要怪张秋那孩子这么严肃,没吓到你们吧。毕竟在很多年以前,这里发生过不少事情。我们……都是从灾难时代走过来的人。”

我和米娅连忙紧紧跟住老人的步伐,不等我们回应他的话,这位老者继续说了下去。的确像是会喋喋不休的老人,我想。

“在8年以前这里一片混乱,不过哈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老人说着轻笑了一下,不知是对过去的释怀,还是感叹当下的无奈,“这里是灾害发生后,全球建设的五座研究设施之一,是将上海中心大厦的地下结构改造而成。全世界的人都希望我们这五个机构能做出跨时代的研究,来解决日渐严重的灾难。”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非但研究进展缓慢,灾害越来越严重,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周边好多年前就变为一片废墟了,如今地上除了这座大厦,什么也没有剩下了。哎……”老者又是深深地叹息,“已经好多年没再见到过地面上有其他人了,混乱结束后就这么过去了8年,直到你们俩的出现。”

说完,他把目光移向我和米娅,他的目光像是在询问我们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在给这个老人讲出我们真实的经历之前,我还有太多想问的。

“我想知道,这场多年前的灾害到底是什么?”听完老者所讲的,我几乎脱口而出了这个困扰我这么久的疑问。

老者也不急于追究我和米娅的身份,而是转过头,紧紧盯着我。他那被掩埋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仿佛马上要从他身上蹦跳出来,仿佛要把我浑身的每一处细节都研究清楚。

……

许久,老者才缓缓开口,他手指缓缓指向天空:

“太阳……也就是我们的恒星,质量减小了。” 第四章 末日 老者领着我们走进一间会客厅,看起来曾经有过豪华的装修。

褪色的酒红色地毯和出现裂纹的皮质沙发都仿佛宣告着曾经的繁华。

如今这间会客厅仍旧收拾的很整洁,只是陈旧的华丽反而更显当下的落寞。

老者示意我们随便坐下,而他则讲起了那则老故事。

在三十四年前的夏天,是多年全球变暖以来的第一个凉夏。

“三十四年”,老人说到这个时间的时候语气很重,仿佛每夜都在计算着那年之后时间的流逝。

那一年,人们为环保行动的成功欢呼着,大街小巷,无数群众都在拥抱这个凉爽的夏天。

为之疑惑的,只有真正的气象学者。

环保行动推进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足以证明在自然的世界里,人类的这点力量有多么的渺小。

那一年夏天的气温,是反常,无比反常。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开端。

那年冬季,赤道最低温度突破了0℃。中东的沙漠第一次下起了零散的飞雪,迁徙的候鸟第一次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来到开春,气温并不像人们所期待的那样变化。第一缕春风并没有夹杂着温暖,温柔的南风也没有带来温度的回升。

从那时开始,先是淡水湖泊逐渐封冻,猛烈的大风时常呼啸,大雪和冰雹取代了连绵的雨水,丰富多彩的四季变为了常年的寒冬。

原因的猜测众说纷纭,一说冰河世纪周期性降临,一说太阳寿命到达末期,一说神明为人类在地球的贪婪作为降下愤怒……

地球轨道的观测最先发现了异常。正是从那个夏天开始,地日距离在不断的增大,巨大的变化幅度甚至连上世纪的航天器都能观测出明显的差异。

人心惶惶,野生动植物大面积死亡,最后连海洋都逐渐封冻起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世界,在死亡。

人类很早就行动起来了,观测的卫星一颗颗送上天空;提供暖气的聚居地也逐渐建起;地球生态的生物信息逐一统计;博物馆里人类文明的瑰宝也没有落下,送往了几处地下深深埋藏起来;哪怕是神学家,都在历史的典籍里寻找走出寒冬的方法。

最开始,虽然气候逐渐寒冷,但是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温暖的时代:人们互相帮助,互相支援食粮,力求每一家人都不掉队,以求度过难关。

在每一个人空前的团结下,世界建立起五个基地:上海、东京、西伯利亚、旧金山、悉尼。上海基地设立于上海中心大厦,正值壮年的我,此时正式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此时是我们,承载起了人类所有的希望。

随着一条一条探测信息传回,轨道数据异常的原因逐渐清晰:太阳,我们的核心天体,质量正在日益减少。

不只是地球的轨道在外移,太阳系所有天体的轨道都在向外移动。

太阳能为地球提供的向心力不足,地球的公转轨道半径故而变大。而且由于太阳的质量仍然在减少,地球的公转轨道半径仍不知能稳定在哪个值。

最坏的结果,是我们永远地走入黑暗与寒冬之中。

此刻,也只有得知真相的我们,深深感到无力。

面对单单地球环境的变化我们尚且都无从下手,何况当今面对的是恒星的异常变化。

五个基地日夜的探讨、研究,在真相面前反而更加显得渺小。

论星球移民计划,我们的航天技术远远无法进步到大规模的移民。即便能实现少数人的星际航行,目的地选择哪里?如何在新的星球重新建立适宜人类的环境?

论地球人造生态基地建立计划,当我们紧急储存的资源已经越来越少,无论是粮食存量,还是可用能源。失去了稳定的地球生态,一些所谓的人造可循环能源与人造工业粮食显得杯水车薪。而失去了地球的生态系统之后,我们能真正建立起持续循环的人造生态系统吗?

一个个疑问如同大山一般压在我们面前。

可是我们仍得前进,人类的世界的希望,还在我们身上。

……

经过多年的努力,经过无数天才为之献身,我们的科技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发展。

第一个可循环的试验基地建立了起来,能稳定往返的行星际飞船经历住了很多次实验测试的考验。

如果能这样进行下去,或许,文明的种子仍然可以延续下去。

可是,就在8年前,人类世界蓄意已久的压抑,爆发了。

多年来巨量的资源投入却收不到足够的成果。

而世界储存的资源,也即将耗尽了。

所有人走上街头。

他们痛斥我们抛弃了他们,他们批判我们摧毁了人类的希望,他们怒骂我们在编织无数谎言。

疯狂的人群早已失去了灾难开始前苟延残喘的团结。

疯狂的人群如饥饿的白蚁,他们亲手摧毁了人类自己建立起来的城市;他们亲手破坏了那座由地球从前的环境微缩而成生态循环基地;他们自己亲手,将测试返航而来的行星际飞船撕成碎片。

多年的努力全部付之一炬。

我仍然记得当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停下手里的气象数据的计算。我慢慢将手中算到一半的稿纸揉成碎片,紧紧地抱进怀里。

我哭了,那是我自这场灾难出现以来第一次哭。

或许是为这场悲剧而哭,又或许是多年来的压力终于从肩膀上消失了而哭,我不知道。

……

我本可能会就这样被疯狂的人群吞噬在这座上海中心大厦里。

或许是老天爷良心未泯,一个叫张秋的男孩提早带来了消息,带着我们一些人躲进了这座大厦之下,尘封已久的地下室里。

他本是那疯狂的人群中的一员,可能是他那年十八岁的热血作祟,也可能是他见过了人群太多的疯狂。总之,是他救了我们。

那场混乱之后,我们这些人便呆在这座地下室里,靠着地下的紧急存粮度日。

地上人群疯狂之后,或许苟延残喘了一阵,逐渐消失了,消失在肆虐的寒风里。

……

迎宾室内的老旧台灯闪烁了一下,我才意识到这位老者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但我好像还沉浸在那天的末日里。

米娅靠在木制的板凳上,久久地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不是自然造就的末世,而是人类自己写下的末日。

“那……难道人类……已经没有希望了吗……”米娅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老者转头看向米娅,但米娅却没有看着他。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米娅的话。

“还记得我刚刚讲的。”老者停顿了一下,

“那群在古籍里寻找救世方法的神学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