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井的日子》 第一章:归途 飞机在碧空如洗的天际盘旋,张月婷蹙着眉眼凝视着窗外洁白的云团,耳边回荡着主管的责骂,手中的离职证明映衬出她内心的纠结与不确定。

透过飞机的小窗,极目眺望云端之上,大块云团层层叠叠,仿佛在湛蓝色天幕之上漂浮的洁白梦境,地面上的草原如同绿色海洋,波涛起伏,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渐行渐近中愈发清晰,随着飞机降落,她对家乡的期待与不安交织在一起,愈发强烈。

踏上白塔机场的舷梯,张月婷看着那醒目的“呼和浩特”四个红色大字,心中的迷茫暂时放下,取而代之的是回到故乡久违的宁静和自由。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照片中的她,圆润的脸庞上眼神温柔又坚韧,身着白色连衣裙,清雅的绿叶点缀其间,淡淡的妆容和耳间的景泰蓝手工耳环,让她看起来如一股清风,不染尘埃,她疏离又坚定的看向前方。

下飞机的瞬间,仿佛万千隐形冰针穿肉刺骨,不禁打起寒颤。三个小时前在双流机场时的飒爽,一溜烟变成一副弯腰卑躬落魄相。

此刻,张月婷冻得通红的手翻看着朋友圈,桑柠的信息跃然屏幕,仙女你可终于回来了!她回复桑宁,本来想炸几个暗恋我的人出来,怎么哪里都有你。桑柠回复,我比那些暗恋你的人更爱你,他们馋你的身子,而我爱的是你的灵魂。仙女,到哪了?桑柠微信又追来。

刚下飞机,在呼市呢。

好滴,那回县里再CALL你。

父母得知她要回来,提前从几百公里外的县城出发,不畏严寒,专程赶到呼和浩特来接她。

她一边跺着脚驱寒,一边搓着双手,心中充满了对爸妈的无限期待。

终于,在马路对面,望见爸妈熟悉的身形,只见爸妈飞奔这边,她使劲摇摆着手示意,妹妹先冲到她怀里,她无声牵起后赶过来妈妈的手,头靠在妈妈臂弯里,仿佛又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妈妈痴痴看着她,嘴角勾起两抹慈祥的笑云,那是思念化作的甜蜜。

父亲脸被晒得满是深褐色的斑点,零星黑发散落在满头白发间,额头的皱纹沟壑丛生,显现出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辛勤,张月婷依稀还是能辨别出父亲曾经那张帅气的脸。

父亲就站在对面,笑吟吟看着她们母女亲昵,随即接过行李揽在肩头,带头走向停车场方向,张月婷跟在身后,目光被一辆SUV吸引,原来是父亲买的新车。这车覆盖着一层轻薄的尘土,车厢地面上散布着大块小块的黄土疙瘩,她想这车八成天天要和土地打交道,中控大屏保护膜还没被撕掉,显然父亲对这台车很珍视。

张月婷坐下赞喊道:“哎爸,这车看着真皮实,坐着也挺舒服,啥时候买的哇?”

父亲看着女儿在车内左右腾挪,脸上洋溢着自豪,回答道:“刚买的,以后从地里回县城方便些。”

“挺好挺好哇!”张月婷开心的点头。

车辆在塞北的狂风中疾驰,穿过湛蓝的苍穹。

窗外,人迹罕至,路旁的碎石和黄土交织,孕育着草原上牛羊的口粮。这个季节,无垠草垫上一簇一簇狼毒草,蒿草,苜蓿软绵绵的躺着,让人遐想,来年春风拂过,这土地上将会绽放出粉紫色,蓝紫色的花海,随风摇曳。

十月的内蒙古,一片苍茫荒凉,天空如碗覆盖在灰黄,褚褐,青黑的大地之上。张月婷胸中涌动着北方人的豪迈之情,远处天边,藏青色的大青山连绵起伏,与金灿灿的天际相接,平坦舒缓的草垫上,一条黑色的八车道公路蜿蜒伸向地平线。

熟悉的景色让她心中充满了亲切感。

妹妹迫不及待的问道“姐,这次你回来住几天?”。

没想好,张月婷附到妹妹耳边低声说,“我辞职回来了,还没告诉爸妈。”

妹妹捂住嘴巴,惊讶的看着她:“姐,你是不是不走了?”

“不知道,没想好了”张月婷回答。

妹妹小声在她耳边说:“要是不走就好了。”妹妹不喜欢读书,没上大学,三年前和初恋结婚。妹妹和妹夫生活在县城,妹夫做货运生意,常年在外,大部分时间和爸妈一起生活。

妹妹刚生了小外甥,一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生命,他白白嫩嫩,长得十分漂亮,继承了妹妹的好面貌。

小家伙的一举一动都让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妹妹嘲笑她的方言,没内蒙人的气势和味道,软哝哝的一点也不地道。她也觉得自己漂泊他乡多年,南不南北不北,渐渐成了一个异乡人。

张月婷从考上成都的大学到现在,已经离家八年,虽偶尔会回来,也就呆个七八天,这次因为疫情的原因,整整三年没回过家。

张月婷刚回到家,就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

第一顿饭,妈妈就端上来一盆羊骨头,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啃起来,肉又香又软烂,她想还是内蒙的肉吃的香,吃的爽。

妈妈还准备了她最爱的烩菜馒头,这一口是最地道的家乡味道。

猪油烩白菜,自家压的土豆粉,自家种植的红皮土豆,没有这些个食材根本仿制不出本地菜的原汁原味。

大白馒头没有手工馒头自然裂开的纹路,她还是思念妈妈亲手做的手工馒头,有扑鼻的麦香,和绵软的口感。张月婷知道妈妈平时家里照顾小外甥,还要兼顾弟弟的学业,非常辛苦,抽不出时间发面蒸馒头。

张月婷问妹妹:“冬波,又跑车个啦?”。

“嗯,去拉煤啦,估计明天就回来。”妹妹说。

“一直是你婆婆帮你带孩子?”

“嗯,我公公前几年把地包出去到厂里头打工,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婆婆和我在家带孩子。公公说厂子里面灰蒙蒙有人生肺病死了,天天担惊受怕的,问题也找不上个其他营生,家里头房贷一个月要还一千多,孩子不吃奶,奶粉一桶二百多,你说不做,一家大大小小喝西北风呀。”妹妹抱怨起来。

“冬波货车跑的怎么样?”

“凑合哇,一趟差不多也能挣个一千左右,就是辛苦,拉货的时候连睡的地儿也找不到,就凑合在车上吃喝拉撒,就怕碰个交警,一罚款就白跑啦。”

“咋就白跑啦?”。

“超载哇,你不超载别人都超,不超不挣钱,挣几个钱偷鸡摸狗真不容易了。”

妹妹抱怨说她高中同学的老公都是在政府单位里面上班,生活富足,工作清闲,她都有一年多没买新衣服,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的她大宝面霜快用不起。

张月婷从行李箱取出一件连衣裙,笑着递到妹妹手里。

妹妹兴奋的接过衣服,连忙进里屋换上,在镜子前左右转圈,涂上很久没用过的唇彩,放下头发,笑容灿烂,就像是一朵盛开的小百合。

父亲晚上回来,边喝着开水边问张月婷:“这次回来几天?”

张月婷深吸了口气说:“不知道,辞职了”。

“咋就辞职了?”

张月婷给父亲讲了她和同事的一些过节,本来有个客户她跟了三个月,新同事抢走成单了,她很生气就把主管分给新同事的客户全部电话联系了一遍,抢了三个单,他们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主管也没协调,还觉得竞争有助于业绩提升,后来新同事联合其它人排挤她,她认真思考后觉得不想再做这个工作。

“父亲,我觉得这种工作不是我想要的,为了业绩大家都不择手段,我不喜欢这样的工作”。

父亲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自己适合做什么?之前让你当兵你也不,让你考公务员你也不,你说你想做什么!”

张月婷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但是她也从来没想过在家做个废人。

“行了,先在家呆着吧,再看看做点啥吧”父亲说完回屋了,估计看着她也心烦,没对象还没工作。

晚上张月婷收到好朋友桑柠的微信,邀请她去喝酒,她心里也很憋闷。

到酒馆,她见到了桑柠和高娃。高娃喝的脸蛋彤红,苍老了许多,人也看着胖了一圈,没化妆整个人气色像枯萎的花朵,她脸上没有笑容,眼角微垂,眼神空洞,似乎心事重重的。

张月婷勾起眼角疑惑的看着桑柠,桑柠说:“哎!你大哥现在不好好过日子,天天家也不管,不知道去哪瞎混。”

大哥是张月婷给李杰起的外号,那会儿两人关系好,瞎起外号显得关系亲近,李杰是高娃的老公。张月婷回想起李杰和高娃曾经是那么幸福的一对,他们的生活一直都很顺遂,但如今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什么时候开始瞎混,以前不是挺好的么”张月婷问道。

高娃抬起头,有气无力吐出一句话说,“就这两年开始的,不知道啥时候认识一些狐朋狗友,天天想些歪门邪道”。

“大哥现在做什么工作?”张月婷问。

“在一中教务处”高娃回答。

“这么好的工作,混什了”。

“不和我说,不知道他瞎混什了,别的老师勤勤恳恳上班,就他上蹿下跳的欢,也不好好教书,转到教务处天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高娃和桑柠是张月婷为数不多的朋友,张月婷本以为高娃是最早抵达圆满的人,然而结婚成了最高点,再往后过日子就开始往下滑,最后滑到哪里,高娃自己也不晓得。

高中的时候,她们三个喜欢分享一些秘密,因为知道彼此的秘密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也是因为这份信任,高娃才会和她们自揭伤疤,高娃的婚姻生活,让张月婷感到很心痛,有的人结婚前已经饱尝背叛的滋味,有些人结婚后开始了解结婚的真谛,婚姻不是避风港,更像是一场豪赌,赌赢的一生被呵护,赌输的逃不出去就是一辈子的牢笼,一个赌字,又有几人能赢。

高娃一杯一杯的灌着酒,喝的是排解不掉的愁怨。

桑柠叹了口气说,“男人一但得意就容易飘。”

张月婷笑着接话:“男人没啥得意,飘的也不少。”

三个人哈哈哈大笑,讨论着男人的本性,笑声中带着一些无奈和自嘲。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们试图排解心中的愁怨,友谊在这一刻温暖慰藉着心灵。 第二章:初恋 “婷婷,李云逸想过来。”桑宁看着手机说。

桑宁抬头目光询问张月婷意见,看张月婷没反对,桑宁接着说:“那我告诉他咱们位置吧。”

桑宁的话让张月婷的心境起了波澜。

李云逸,她的前男友,初恋,他们六年来没有再见过面。

听着他的名字突然出现,让她情绪变得复杂起来,张月婷表面上保持着漠然,但内心像是被狂潮冲击,心跳声在她耳边轰鸣,仿佛要从胸腔中冲出来。

她眼神迷离,思绪混乱,慌乱中尝试抓住啤酒杯的柄,几次都没有成功,最终,她颤抖着手抓住了酒杯,像是在寻求帮助般一口气喝尽了杯中的啤酒。

在青涩的高中时光,李云逸身上散发着彬彬有礼的书卷气,他的那双眼睛清澈如山间鹿精灵误入凡世。细致而密集的睫毛轻轻扇动,即使是说谎也显得无辜又真诚。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地吸引女性的目光。

从高娃那里无意间听说,他在大学时期曾经有过一段恋情,但最终以分手告终。他本性多情,张月婷并不感到意外,这正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他。在他的情感世界里,更换恋人似乎如同更换衣服一样平常,而张月婷自己,也曾在他的情感游戏中迷失过。

李云逸身着一袭白衣白裤,就像一抹清风般走进酒吧。

张月婷不得不承认,即使时光荏苒,李云逸依然是那个初次见面就让她心跳加速的人。他那白皙的肤色在大西北的粗犷男人中显得格外突出,仿佛高原上毒辣辣的紫外线对他完全无效。他从青涩的少年蜕变成了斯文的绅士,无论是发型、眼镜,还是他的穿着打扮,都透露出成熟与精致。

当他看到张月婷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不自然的微笑。也许,初恋的相见总是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和唏嘘吧。

张月婷在看到李云逸的瞬间佯装表面平静,其实内心世界掀起了汹涌的波澜,她的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难以控制,竟本能的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他们彼此刻意躲避着目光的接触。

李云逸先和桑宁聊起来,试图打破沉默,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

张月婷默默听着她俩对话,桑柠李云逸似乎也有段时间没见面了,桑柠正色问道:“听说你和雍依然离婚了?”。

张月婷脑子炸裂,什么,离婚,他离婚了?

“嗯!”李云逸应了一声。

“因为什么呀?”桑宁好奇的问道。

“性格不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真离了?”桑柠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那还能有假的。”

“不喜欢,你为啥要结婚呢?”

李云逸解释,结婚也并不一定非要找喜欢的,是为了应付家里的压力。

“本来想着找一个条件差不多的伴侣凑合过日子。哪知道雍怡然性格那么强势,不尊重我爸妈,对我也是趾高气昂像个大小姐一样,她提离婚,我就应了。”

张月婷抬头看了看李云逸,继续啃坚果盘里的瓜子,这个讯息在脑子里盘旋放大,再炸裂!张月婷听着这些,心中波澜起伏,她一直单身没再谈男朋友,而她的前男友却已经经历了一轮婚姻的洗礼,张月婷惊讶婚姻现在都这么草率了。

桑宁拿起酒杯淡淡的说:“可能也是好事儿,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很痛苦。”一杯金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离婚,你咋看着比他还伤感。”高娃说道。

高娃举起酒杯,提议大家一起喝一个,她说:“我自己过得还不如离婚的,李云逸已经解脱了,而桑宁则即将步入婚姻的坟墓。希望我们都能勇敢地走下去,最终迎来曙光。”

酒吧里播放着长调,哀婉幽怨,就像他们此刻的内心。

高娃转过头来,好奇地问张月婷:“那你呢?”

张月婷笑着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智者不入爱河,单身生活其实挺不错的,哈哈哈!”。

高娃兴奋地拍着桌子,伴着店内的音乐鼓点,大声宣告:“来来来,为我们早日脱离生活的苦海干杯!”桑宁和李云逸一同响应,气氛热烈,他们举杯一饮而尽。

李云逸转向桑柠,询问道:“你去水利局工作了?”

“嗯。”桑柠点了点头。

“怎么找的?”李云逸继续问。

“朋友”桑宁轻抿了一口啤酒回答。

他话题随即转到了感情生活上,李云逸眼神柔和地看着桑柠:“有交往对象了吗?”

桑柠羞怯的回答,“那有,你帮我介绍一个吧!”他俩互相调侃。

李云逸笑着说:“那你帮我找一个吧,就你这样的,有一个要一个。”两个人对视都笑了。

张月婷看着对面坐的两个人,思绪飘回到了高中时光。

那时,张月婷因病从市一中休学后转学到县一中。

入学第一天,她在班级门口与李云逸初遇,那是她的一见钟情,少女的心不由自主的发生悸动,青春期的喜欢纯粹干净到因一眼就沉沦。

张月婷将那份微妙的情感深藏心底,除了她最亲密的朋友,无人知晓,她并不打算在高中时表白。然而,人生的剧本往往不会按照自己预设的路线发展。

张月婷与李云逸在一起,是一个意外,这一切还是桑柠促成的。

那晚,上完晚自习桑宁叫住张月婷,李云逸就站在桑宁的背后。

桑宁当时雀跃的问张月婷:“婷婷,李云逸想要和你在一起,他说他喜欢你,你呢,喜不喜欢他?”那一刻,桑宁帮李云逸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李云逸静静地站在那里,脚下不自觉地踢着石子,抬头等待她的回答。

张月婷还记得,那天的月亮特别温柔,李云逸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清澈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无法拒绝。

她曾以为他的接近和陪伴,是因为他同样喜欢着她。

但爱情,远比她最初所想的要复杂。相处中张月婷意识到,李云逸注视她的眼神,虽有关心崇拜,却始终缺少那种热烈而深切的爱意。

后面分手也证实了她的怀疑,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学会了分辨真正的爱情和表面上的关怀,她不甘心却也承认,她的初恋并非因为被喜欢而开始的,然而结束却是因为被背叛而中止的。

张月婷有时候会觉得她是幸运的,情关难过,即便遭遇到了背叛也算帮她过了这最难的情关。至此,她决定不为任何人妥协或流泪,爱她的人她加倍爱,不爱她的半分不做纠缠,她这一生要活出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去依附某个男人的善良。

岁月如梭,再次审视眼前的李云逸,他那还有半分对他人的爱意可言?不过是在精打细算,评估不同女生对他的利用价值,或是仅仅不愿付出真心,像集邮一般,在花丛中随意采摘那些纯洁无瑕的花朵,再无情踩踏。

张月婷悔恨自己当初缺乏辨识真伪的慧眼,让自己白白遭受了伤害。

李云逸的目光突然落在张月婷身上,淡然询问:“你有对象吗?”张月婷的心猛地一跳,随即翻了个白眼。

与李云逸的目光相交,张月婷仍旧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她对自己盲目不受控制的情感无奈又愤怒。她狠狠地喝了一口酒,试图将李云逸对她情绪的干扰抛诸脑后,心里默念:“婷婷,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洗手间里,张月婷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庞,提醒自己清醒一些。

回到座位上,桑柠的眼眶泛着红。

张月婷看着梨花带雨的桑宁,她现在是比高中时更有韵味也更美了。桑宁的多情眼波、流转的眉目如同山泉般引人沉醉,她的每一个眼神都能夺人心魄,高中的时候,桑宁在校园逛,吃个饭,都会吸引到男生的追求,为此她也很烦恼,校园里总是流传各种版本她是个不良少女,滥情的风言风语。

美貌给她带来关注也带来困扰,相互交织。

桑宁的未婚夫叫项少霆,县城里非常富裕的家庭。

他们婚期临近,项少霆动手打了桑柠,桑宁心里恐惧婚后的生活,却又坚信项少霆深爱着她离不开她。

张月婷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离开?”

桑宁抽泣的说:“他太爱我,我不敢走,他说我要是逃婚,他就带着我全家人一起去死。”

李云逸静静地聆听着,深邃的眼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张月婷看着沉默的李云逸,感觉从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情绪。

“你愿意,我保护你呀”李云逸抬头像开玩笑似的说道。

“去一边吧,我信你个鬼”桑宁娇嫩嫩的瞪了李云逸一眼。

张月婷不知道李云逸的每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听完桑宁的回答,李云逸暧昧的笑容又变成了一副吊儿郎当样。 第三章:小井村 父亲打算回到乡下的小井村收割玉米,经过一番商议,家里决定让张月婷陪同父亲前去。帮助父亲照看田地,同时为父亲做饭。对张月婷来说,她很期待,能够体验家乡的生活,亲近大自然,并力所能及的为父亲帮一些忙。

沿途,狂风如同激昂的乐章在耳边嘶鸣,辽阔的田野随着风的节奏起舞。

白色的风车点缀在田间,巨大的风叶在半空中不息地旋转,仿佛与天地共鸣。放眼望去,金色的麦浪翻滚,深绿色的甜菜挺拔而健壮,火红的高粱如同燃烧的火焰,而那些金灿灿的玉米棒则像是季节的礼物,共同织就了一幅绚丽多彩的田园画卷。

路旁,已经收割完毕的庄稼留下了整齐划一的田垄,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如同精心绘制的笔触,静待着来年的新生。

天边的云彩缓缓流动,掠过甜菜地、土豆地、玉米地和小麦地,它们呈现出褐色、青褐色、金色和油绿色,在这片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宁静而深邃,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自然之美。

下车那一刻,张月婷的衣袂随风飘扬,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股猛烈的风送上蔚蓝色的天际。

她沉浸在与自然亲密接触的感受中,丝毫不觉孤寂。

他们居住的屋子,是在爷爷为父亲精心打造的婚房旧址上新建起来的。

父亲常说,他和妈妈打算在这里安度晚年,县城的房子留给弟弟,作为他未来的婚房。虽然小井村很美丽,交通却也不方便,想买点生活用品,只能驱车半小时到县城带回。

整个村子,现在仅有两户人家还留着自己的土地在这里生活,他们一边帮大户种种庄稼,收收庄稼,一边自己种几亩薄地,养一些牛羊讨生活。

因住户稀少,父亲的这座白色房子在村落中显得格外抢眼,宛如天上一颗遗落的明珠,熠熠生辉。除去这座显眼的白房子,小井村其他房屋多是土黄色或土红色的瓦房和土房,它们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仿佛是大地的延伸。那些荒废的房屋,屋顶上荒草丛生,随风摇曳。

有的房屋被土墙压倒了一半,有的则已经风化成了几堆土丘。

这座小白房子和父亲的车一样,土新土新,外面看那是遗失的珍宝,内里空气中飘满浮土,屋里铺设了地板砖,灶台紧邻着火炕,火炕中心连接着炉子,炉子旁边则有一口被木板简易覆盖的暗井。屋子里挖井,这是北方的传统,过去每家每户都会有一口井,用来储存过冬的土豆和大白菜。进入十月后,大地渐渐开始冰封,以前冬天没有四通八达的物流也没大棚蔬菜技术,一整个冬天摄入的维生素,就靠着一口井来提供。每年秋天,妈妈都会开始储备冬天的食物,三五麻袋土豆,百来斤的白菜往井里抗,到了冬天,几乎全靠土豆白菜御冬。

小白房的客人还不少,偶尔会有蜘蛛、壁虎、毛虫等小生物光顾。到了夜晚,这里更是热闹非凡,小蛾子、蝼蛄、大白蛾、蚊子、飞蚁等在玻璃窗上演绎着一场自然的交响曲,喧嚣不已,让人难以入眠。

从远处望去,那座白房子整洁而美观,墙面上的瓷砖在阳光下闪耀着乳白色的光芒,无论从哪个角度的旷野远眺,都能轻易地发现它。小白房子与远处的白色风车相映成趣,宛如画家笔下的风景画。

北方的十月份早晚温差很大,晚上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几度。

张月婷娴熟的生火,烧水,让房子入夜后温暖一些。

客厅地面上堆放着长相五花八门的窝瓜,南瓜,身体扭成S形U形L形的黄瓜,还有红底青花,青底红花,半青半红,半红半黄的西红柿,紫皮白尾的茄子,白色的绿色的豆角,内蒙古的红皮土豆,满满当当的堆成一个山丘。

张月婷寻着记忆,做了土豆炖粉条炖南瓜和豆角。

中午父亲回来,形色匆匆的吃完饭就走,据说下午要去找人收玉米地,张月婷还没见过机器收割庄稼,跟着父亲一起下地去看。

在田地的边缘,玉米杆因失去水分而显得干瘪,张月婷尝试用手去拔起一株,却发现它们异常坚韧,不易动摇。经过一番努力,她终于成功拔出了一株,父亲看到这一幕,不禁笑得弯下了腰,仿佛从她的动作中看到了狗熊和母猪的憨态。

成熟的玉米植株,黄中泛着灰白,玉米棒子成熟后,颜色黄橙橙的挂在杆子上,每株玉米结三五个棒子,玉米粒颗颗饱满,摸起来已硬化,父亲说今年会是个丰收年。

在地头,停着一辆玉米收割机,五个头的割台,像个巨无霸机器人。

听父亲说收割机一天能收将近一百亩地,工业进步落实到生活里是农民的福祉,现在就算是万亩良田,几台车半个月就大功告成,极大解放了农民的生产力。以后农民也是个稀缺工种了。

张月婷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锄地割麦子的场景,非常的艰苦,十几亩的土地完全依靠手工收割,爷爷的手因为长年累月的辛勤劳作,变得像百年老树的树皮一样粗糙,手上的纹理中嵌满了难以洗净的墨绿色草汁,强烈的紫外线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晒得黑黢黢,四十多岁的年龄看上去比城市里六十岁的人还要沧桑。

那时候人工收割效率极低,到了农忙,富户开着拖拉机,穷户毛驴拉着木板车,

嘎吱嘎吱的赶着去地头。走在羊肠小道上,遥遥望见地头里,三五并行的人,人头攒动,在一垄一垄麦子前镰刀起舞,手起刀落间,一亩又一亩的麦地就空了。

每每日落时分,天空被橘红色的余晖染得温暖而宁静时,收割完毕的地头便堆满捆绑整齐的麦子堆。那时候不大见到种玉米,可能是玉米杆子太粗,不好收割,玉米的根系发达,锄地也不那么容易。以前的玉米也卖不上什么好价格,稀稀拉拉种几株,足够家里食用,剩余的则用来喂猪。

以前农人们吃纯猪油和胡麻油或是菜籽油。

不像现在全国用的都是花生油,玉米油,自然玉米的需求量大了,收玉米的公司也就来了,父亲说一斤玉米收走也就几毛钱,加上卖草料,五百亩地的收入也就几万,如果没有政府的补贴,种地可能真的是入不敷出。

去年,家里种植的五百多亩甜菜遭受了冰雹的袭击,损失惨重。妈妈曾提到,在那段艰难时期,父亲开始抽烟,戒烟五年的他大概是心情太过郁结,才会重新抽烟来消愁。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父亲总是轻描淡写地应对,从不抱怨迎难而上。他总是靠着自己的坚毅品质解决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就慢慢承受,直到那些苦难在他的汗水和辛勤劳作中逐渐消逝。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黑烟的喷涌,那是收割机启动的声音。大地震颤着,伴随着机器的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它的力量下振动。

收割机的分禾器将玉米整齐地分成五列,底部的刀片锋利无比,齐刷刷地切断直径约十五厘米的玉米杆。收割机内部的扒皮机快速旋转,将玉米粒从玉米杆上剥离。一株株成熟的玉米植株从机器的头部进入,转眼间便被切成碎末的黄饲料和堆成小山丘的玉米粒。

父亲一再提醒张月婷站得远一些,因为收割机非常危险。收割师傅告诉她,隔壁村去年有个年轻人因为不小心,整个手臂都被卷进了机器,惨不忍睹,后面截肢成了残废。

师傅和张月婷讲起:“我前年给隔壁二道沟的栓子家收玉米,机器突然停下不动,我就伸手到入口处摸,摸到一个棒子卡在滚轮上,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伸着手臂去取卡在机器里的玉米棒,机器突然启动,下的我差点尿裤子,幸好反应快,把那截棒子重新塞回去了,不然我的这只手估计也绞没了。再后来机器断了电,我才敢修理收割机。”师傅边讲边心有余悸的回忆起惊险的一幕。

张月婷好奇的询问司机的收入情况。

师傅说:“一年到头也就忙活半个月,大概能有十来万的收入。”

张月婷说:“哥,你这收入还挺高的啊。”

师傅说:“我也住县里,夏天就贩点水果卖,秋天就收庄稼,冬天卖点年货,一年差不多能有个小二十万的收入,不过这机器太贵,挣的一半钱要还贷款,纯收入差不多就十几万。”师傅抽着烟,喝了一口水,他的水杯比张月婷家的壶还大,里面跑着金银花,菊花和枸杞。

张月婷说:“哥,你这还挺养身的。”

师傅嘿嘿笑说媳妇怕他上火,觉得他辛苦给泡的。

张月婷也跟着笑:“哥好福气,嫂子可真贴心。”

师傅说,“过日子,过日子,过的就是个舒心。”

父亲在与另外几个婶婶大爷聊天,有个人突然问起张月婷的工作情况,父亲瞬间垮着脸,狠命抽着烟,沉默不语。

在老家,如果不在事业单位工作,似乎就低人一等。如果还没工作就更低人一等,如果本科毕业还没工作那就不配当人了,背后指不定要怎么被嘲笑,父亲难以启齿,决定转移话题。

每每有人问起他这个话题时,他就让大家干活。

张月婷本想回家修整一段时间,她还能到哪儿去,家是她最后的退路,让父亲丢脸,她自己也恨不能钻到石头缝里。

夜里,父亲和她睡在炕上唠嗑,说着说着语气就强硬起来。

偏激的骂道:“这么多年书白念了,求点本事呀么,人挤兑你,你不懂挤兑回个,卖东西的人还能要脸面,可不就得豁出去,要脸能卖出东西,这也不做,那也不会,就知道往家跑的窝囊废。”

张月婷听着听着就哭了,她理解父亲心里憋屈,幸幸苦苦养她长大不容易。

但是每次下了他面子,从小到大什么难听话都能骂出口。

父亲是在农村长大的,受教育程度不高,保留了一些农村最原始的陋习。对他来说,爆粗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就是这么生存长大的,他也不会考虑老婆孩子的尊严。

张月婷接受了高等教育,她觉得自己永远也说不出那样的话,甚至听到都会感到伤自尊、粗鄙。然而,她的父亲还处在相对原始的社会环境里,这种代沟让她深爱着父亲,想要靠近他,但又总是被一种无形的隔阂阻挡,不敢靠得太近。

张月婷说:“爸,你说话能不这么难听么。”委屈的眼泪流了出来。

父亲说:“我说什了,还不能说了,自己求点点本事没有,就会和你老子叫唤,有本事把欺负你的人挤走,老子给你竖大拇指,没本事还不能说你两句了。”

张月婷凝望着窗外,夜色如浓墨般深沉,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逃离这压抑的空间。然而,四周百里之内,除了辽阔的土地,别无他物。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将厚厚的被子拉过头顶,选择了沉默。

她深知,此时此刻,多言无益。

父亲正处在愤怒的顶峰,任何话语都可能激化他的情绪。夜半时分,她倾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的坚硬逐渐融化。看着父亲那斑驳的白发,张月婷感到一阵心酸,作为家庭的长女,她能为父亲承担的责任少之又少。这份愧疚让她在内心深处原谅了父亲,轻轻帮父亲把被角拉严实。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窗帘的一缕缝隙,银盘似的圆月洒进屋内,那皎洁的月光如同慈母的抚慰,温柔地洒在她的心坎上,仿佛缝合了她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她记不清上次与父亲如此激烈的对话是为了何事,也记不清一次次的言语冲突是否在她的心上留下过永久的疤痕。

父亲深谙社会的残酷,她在幼年时,父亲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极力保护她,现在自己成年已经长大需要成长和自立,而不是躲避在父亲的庇护之下逃避生活的苦。 第四章:风车 随着收割工作过半,张月婷在小井村逗留了有一个星期。她帮助父亲在地里捡拾遗落的玉米棒子,负责做一日三餐。她的菜做的极简单,来回就是烩菜、西红柿鸡蛋面和炖肉这几样,偶尔会给父亲炒个茄子或者鸡蛋黄瓜。对于母亲擅长的那些家常菜,莜面、拿糕、玻璃饺子、油渣包子、芋芋和凉拌菜等,她却是一点都不会做。

张月婷吃完晚饭,溜达着消食,蹲在场面的墙根下和二奎叔聊天。

现在土地都承包出去了,不再需要那么多劳动力,所以一年一年的,一户一户的搬离,村里就只剩下了二奎叔和明利叔两家人。

二奎叔家里养了五十多只羊,种了十多亩地,养了很多鸡和大鹅,除了生活必需品和水果要去县城购买,其他靠自给自足是够生活的,村子里通电通水还有网络,生活是很方便的。大部分村民之所以搬走,主要是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

二奎叔说自己没钱在城里买房,即便是借钱买,他不知道去县里做什么营生,他就只会种些地,养些牲口。他计划着等小满成年需要娶媳妇的时候,再攒上几年的钱,然后搬去县城生活。

二奎叔给张月婷的印象和善、勤劳而且他还会做饭,性格也非常风趣。

父亲提到,二奎叔的老婆在几年前与人私奔了,这让张月婷感到困惑,想不明白一个妈妈为何会抛弃丈夫和孩子。

二奎叔的儿子叫李小满,小名小满。

小满今年十六岁,在县里的一所学校寄宿读初三。父亲说小满的成绩并不太好,可能连高中都难以考上。

张月婷第一次见到小满是在一个周末,小满放假回来帮二奎叔干活。

她和小满一样,都有点害羞。

小满长着一双大眼睛,在晒得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纯净。张月婷和小满相互注视着,直到和二奎叔滔滔不绝聊完,小满也没和她说话。

有一天,张月婷的目光被远处的风车吸引,她突然产生了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她锁好门,拿了一瓶水,踏上了前往风车的路途。起初,她感到非常开心,感觉是一趟充满冒险有趣的旅程。可刚走到门口,一阵风吹过土路,扬起满嘴的黄土,把她打捏把了。走了一会儿,她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周围只有大鹅的嘎嘎声和狗吠声。等穿过村子后,四周就只剩下蚊子的嗡嗡声了,一望无际没有一个人。无边无际的庄稼地和望不到头的草甸,风在低沉地鸣响,草儿不停地摇曳。

眼看着风车明明就在村口处,但无论她怎么走,都似乎无法到达,视觉上的错觉好像在欺骗她。后来,她实在走不动了,也许是被恐惧所支配,索性就躺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小满驾驶着他父亲的电动三轮车,发出咆哮般的声音从她身边经过。

他好奇的看着张月婷问到:“婷婷姐,你做什的了?”

“没做什,走的乏啦,躺一会儿。”

“要不我捎你回村哇。”,他兴高采烈的说道。

张月婷看着只有一米五六高的小满,和他那身高不符的巨大电动三轮车,以及车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庄稼。尽管感到疲惫,但她还是拒绝了小满的好意。

“小满,我一会儿自个回各,谢谢你哇。”

小满瞪着他那双大眼睛,看了看张月婷,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张月婷用一颗糖和小满成为了好兄弟。之后,李小满经常吃了饭,就来她们家大门口来回渡步。他并不直接进来,只是靠着墙,玩着手机,偶尔向里张望。

每当张月婷看到小满,她都会出去找他。

李小满虽然年纪小,但他的驾车技术却是一流的。他每天驾驶着他父亲的电动三轮车,载着张月婷四处兜风。他们花了近半个小时才驾驶到最近的一个风车下,这个风车高达百米,站在它旁边,给人一种仿佛在仰望摩天大楼的感觉。据说,这个风车转动一小时所产生的电量,足够几户人家一年的用电需求,这让张月婷对科技的力量感到震撼。

张月婷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子强烈的冲动,她特别想要把风车画下来。

她从小学习了十几年的绘画,以前总是按照老师的指示去画,无论是石膏像、景物、速写、花鸟山水画、版画、水彩还是水粉,她都尝试画过。但从未画过自己真正想要画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了内心深处想要描绘出某个事物的渴望,她回到住处,从包里找出一支钢笔和一个本子。第二天,小满开着电三轮,带着张月婷到了一处草原的高地上,他们两个人坐在草滩上,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张月婷怀抱着本子,静静地开始描绘她观察到心中的风车。

整个世界好像都静止了,她从未这么细腻的感受过一处景物,她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插画,将风车的轮廓、线条和光影一一呈现在了本子上。

一个下午他们吹着风,惬意又放松的在草滩上享受着宁静的时光,突然一阵狗吠声打破了寂静。张月婷看到一条土黄色的狼狗,朝着他们跑了过来。这条大黄狗停到张月婷的脚边,来回打转,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然后叫了几声。

小满捧腹大笑,对张月婷说:“婷婷姐,它好像很喜欢你。”

张月婷试着摸了摸大黄狗的头,大黄狗也歪着头蹭了蹭她。张月婷弯下腰,挠了挠大黄狗的肚皮,大黄狗立刻撒起娇来,躺在草地上左右摇摆身体,一边汪汪汪地叫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欢快。

此时,远处的火烧云映照着晚霞,金红色的霞光跳跃在风车上,白色的风车瞬间被染成了金红色。草地也像是变成了锦绒一般,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粉红色的晶莹光泽。

“嘿,你们好啊!”远处一个男生在和张月婷小满打招呼。

张月婷看向男生,男生小跑着,过来了。

“你好女士,我是巴图。”他自我介绍说道,“刚刚被你们与草原相得益彰的氛围感染到,没经过你们的同意,拍了几张照片。我在草原的文化旅游局工作,如果你们同意,我想用这张照片做个宣传。”

张月婷笑了笑,好奇地看着巴图问道:“这是你的狗吗?”

巴图摇了摇头,回答说:“不是,我还以为是你们的。刚才它一直追着我的摩托车跑,突然又飞奔着跑向你们这边,我还以为它是你们的狗呢。”

张月婷蹲下身,轻轻地抚摸着大黄狗,开心地逗着狗狗玩耍。与此同时,她抬头看向巴图,发现他一米八的高大身影站在她的对面,几乎遮挡住了夕阳的霞光。在霞光的映衬下,张月婷观察着巴图,他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大眼睛单眼皮,眼角上翘,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嘴角挂着一丝善意而羞涩的微笑。

他自信而大气地站在草甸上,就像草原的主人一样。他身穿一件传统的蒙古袍,深蓝色的底色上绣着金色的云纹,既简约又显得祥瑞。外面套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脚上穿着一双棕色长筒皮靴,可能是为了防风保暖,裤子塞在鞋筒里,他的嘴角挂着两个酒窝,在阳光下笑得很率真,还带着一些野性。

“你是蒙古族吗?”张月婷好奇的问道,她还很少见到蒙族的男生穿传统蒙古族服饰,她小时候上的是民族小学,班里有很多蒙古族的同学,高娃就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她也没见过她穿蒙古装。

“嗯”,他害羞的看着自己的衣服,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我们今天上午有个民族文化活动,这是工作服。着急出来赶着拍日落没换衣服”他挠了挠头笑道。

张月婷对他笑了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羞涩地问巴图:“那我能看看照片吗?”

巴图立刻说:“你看你看。”他慌忙地将一台尼康相机递到了张月婷的手里。相机装着长焦镜头,张月婷一时间紧张得想不起要点哪个按钮来查看照片。

巴图似乎看出了张月婷的紧张,便凑过来按下了浏览按钮。

小满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巴图一张张地翻动着照片,张月婷和小满不禁发出连连惊叹。小满赞叹道:“哇!巴图哥你拍的太好了,真漂亮。”

张月婷也被巴图的照片深深吸引,她发现每一张照片都捕捉到了很美的细节和氛围感,这些照片好像能够抓住景物的精髓和美感,光影与色彩的结合和谐而美妙,视角独特又新颖。

拍的张月婷和小满的那几张照片里,张月婷和小满的姿态与远处的风景精心构造出一幅很浪漫的画面,仿佛要从照片中透出一个关于草原的唯美故事。照片中看不清张月婷的面貌,只能看到她的剪影。她穿着白色的短袄,一条玫粉色的裙子在青黄的草甸上、在蓝天白云之间、在七彩的晚霞中翩翩飞舞。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抱着画本注视着风车,而小满则站在她的身后,抬头望着天上的云团。再远处,风车忽远忽近,风叶在不同的角度上旋转,显得孤寂而又宁静。

“能发我留个纪念吗,你拍的照片真好看?”张月婷真诚的询问。

好像这么多年别人的镜头从未有几何是真正停留在她身上的,不管是小时候妈妈带着拍的有点敷衍的艺术照,还是长大了大家似开玩笑偷拍自己喜欢的人,再或者是工作中企业的形象宣传照,好像都没有被认真的拍过。张月婷感觉她从未在别人的镜头里这么热忱而鲜活的绽放过。

巴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以是可以,但我现在导不出来,得回去把图片导到电脑上。我可以加你个微信吗?修完之后再发给你。”

“好呀。”张月婷回答。

巴图又指着画稿问:“这是你画的吗?”

张月婷本能地想往后藏,和巴图拍的照片一对比,她有些尴尬地说:“我画的太丑了。”

巴图却惊喜好奇地打量着画稿,温暖而又有些羞涩地说:“我看画的很有意境啊,你怎么不上色呢?”

张月婷挠了挠头,摊开手,还是有些害羞地说:“我是临时起意画下来的,没有颜料。”

“你以前学过画画吗?”

“嗯,小时候学了十几年,后来上高中学业忙就没再学过了。这几天看到草原上徐徐旋转的风车,觉得很安宁很平静,就临时起意想画下它们。”

巴图赞赏地说:“我觉得很好呢,你的画作很有魅力,把草原风景捕捉得如此生动。如果你愿意,画完了我帮你投稿到旅游局的网站,做文案素材感觉很不错。我们一般会在宣传上标注你的名字,保护你的版权。”

张月婷有些不太自信地说:“真的可以吗?感觉画的不是很好呢!”

巴图鼓励她说:“真的挺好,我觉得艺术技法固然重要,但感染力更重要。从你的画里能感受到你对这片土地深厚的情感。你再修改修改,如果有兴趣画完了可以联系我。”

他问张月婷:“你叫什么名字?”说着,巴图加上了张月婷的微信。

“张月婷,月亮的‘月’,娉婷的‘婷’。”

巴图又问道:“你们住在小井村吗?”

“嗯,我是陪我父亲来这边收割玉米的”张月婷回答。

“那你方便买颜料吗?这边离县城还是有点远的。”

张月婷笑笑说,“那倒是确实不太方便。”

“要不这样,正好后天我要过来拍日出的照片,我帮你带过来吧。”

张月婷有些担心地问:“不会太麻烦你吗?”

巴图微笑着说:“不会,真的,正好顺路。”

巴图骑着黑色的燃油摩托车渐行渐远,那条黄色狼狗跟在他身后,追着巴图也离开了,张月婷站在原地,目送那一人一车一狗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慢慢的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感到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在梦中发生的一般。

她也有些期待后天拿到颜料,等不急想把这幅画变成天空一样斑斓的颜色。小满好奇地问张月婷:“婷婷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呀?刚才那个哥哥的照片好漂亮,有蒙古包,有摩天大楼。”

张月婷翻开她的相册,拨动着屏幕,给小满看了一些她曾经游历过的照片,一边讲述着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

张月婷告诉小满,外面的世界非常大,她自己去过的地方也并不多。

张月婷搜索着记忆中旅途中的点滴,给小满娓娓道来。

“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业绩不错,一个月内成功签下了五个订单,提成加上积攒的工资,和大学同学临时决定去一趟香港,到了那里,我才意识到,粤语是当地的主要语言,我和朋友几乎一句都听不懂。

我们在网上找到了一家百年老店,满怀期待,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俩就傻傻地在座位上等了二十多分钟,期待着有人送来菜单。尴尬的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就像坐在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又不好意思主动询问,生怕丢人。

就在尴尬不已的时候,对面几位当地的老爷爷可能察觉到我们是游客。他们热情地用手势比划着,试图告诉我们如何点菜。

那家店的点菜方式很特别,需要自己去找推餐车的服务员,直接和服务员拿想要的食物。我们尴尬地找到服务员,却又被告知要先去拿餐单。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场面超级尴尬。后来吃了凤爪和叉烧,什么味道也忘了,但那几位热心的老爷爷却让我至今难忘。

那时候的我胆子超级小,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竟然敢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冒险。”

张月婷接着说道,“我自己还跑到广西看大海,算是完成从小到大的一个心愿。那几天,每天日出就静静的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跳出地平线,听着海浪汹涌澎湃的击打岩石,感受自然的力量。”

张月婷还说,如果有机会还想去云南丽江看看,据说那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到时候住在苍山洱海边的小客栈里,守着院子看看那里的三角梅,蓝花楹,冬樱,享受一段宁静的生活。

“这么一想我还挺败家的,挣得钱大部分都拿着出去旅游了”张月婷自嘲的笑笑。

小满说:“婷婷姐,那都是些什么花呀,我都没见过,咱们这里只有山丹丹花,马兰花。婷婷姐,我长大了也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看看你说的那些个美丽的地方。”

张月婷微笑着,轻轻靠了一下小满,笑盈盈的说:“小满,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但是我们的家乡也很美丽啊,有自己的风俗和故事,还有这么漂亮的草原和风车,我也喜欢小井,也喜欢和你一起玩。等你长大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自己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去感受不同的文化和风景。人只要努力,就会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的。”

小满重重的点了点头。

张月婷心中暗忖,等到小满的长大和眼界的拓宽,他或许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充满崇拜地望着自己。然而,目前她却颇为享受这份被仰慕的感觉。

张月婷回想起自己的初中时光,那时的她同样迷茫,日复一日地学习,却不知其所以然;周末被迫参加的绘画班,也不明所以。她最快乐的记忆,是与同学们一起在河中捉鱼、攀树捕鸟、在田间烤土豆,还有在山野间遛狗抓兔的时光。她希望小满能快乐长大,发现并追求自己真正的喜好,有朝一日能踏足外面的世界,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小满坚韧又乐观,将来定会实现梦想的。

张月婷好奇地问:“小满,你长大后的梦想是什么?”。

小满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成为大老板,赚很多钱,给爸爸妈妈买个大房子,再买辆小汽车。”张月婷微笑着,仿佛看到了自己童年时也这样许过愿望。

夕阳缓缓沉落,天空被涂抹成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张月婷和小满坐在草原上,看着天空颜色的变幻,心中涌动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夜幕降临,张月婷在热炕上放松了她疲惫的身体,然而,内心的宁静被一条突如其来的短信打破。在刷剧之际,她瞥见是李云逸发来的信息,手指不由自主地停顿,心跳也随之加速。

李云逸邀请她出去吃火锅,他说:“高娃和桑柠一块来”。

张月婷心里很忐忑,迟迟没回复。

上次见了李云逸,张月婷的心窝又被剜了一刀,更让她无力又愤恨的是发现自己对那个渣男还有感情。她提醒自己,不能再次陷入李云逸这个浪子的情感陷阱,不能忘记曾经被伤害的疼痛。

张月婷掐着手心提醒自己,见了他又能怎样,李云逸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张月婷高考上了成都的大学,李云逸落榜,后面李云逸在市里补习了两年,考上一所重点大学,回来以后就直接去市政府上了班。

桑柠说,李云逸的前妻是领导的女儿,张月婷也替他可惜,失去这么个靠山,大好的前途也错失了,社会上常常有人说婚姻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尤其是女人,但男人的命运何尝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背靠大树总是好乘凉的,李云逸这次可能靠上的是一颗沙棘树吧,沙棘树虽然能够提供遮蔽,但若是一个不够坚韧的人依靠它,反而可能会被刺伤。

她和他终究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一个无业游民一个未来的社会栋梁,要不是同学,估计也不会有交集。

她坚定地拒绝,回复李云逸,“我人在乡下回不去。”

然而,李云逸估计认为张月婷在躲避他,立刻打电话过来说,“我过去接你,吃完再送你回去,发个定位。”

“太远啦,下次吧!”张月婷婉拒。

但李云逸却不愿意放弃坚持说:“快点发过来,我这会儿都出城了”李云逸不依不饶的追着要地址。

“太麻烦了”张月婷又推辞。

“快点发过来,桑宁和高娃想见你,她们已经在饭店等着了。”

面对李云逸的坚持,张月婷最终妥协,分享了自己的位置。

张月婷对李云逸的性格变化感到惊讶,记忆中的李云逸性格很柔和给人感觉就是有点女生气,可能是由于他在家中排行较小,上有哥哥和姐姐,家庭对他较为宠爱。以前他总是喜欢跟在她的身后,特别容易落泪。

这些年来,他的多情未变,但性格却变得强势了许多。 第五章:饭局 张月婷躺着回顾,她和李云逸分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也想象过,如果当初不是她先上大学,如果她没有沉醉于大学生活的新奇,没有忽视他,他们的关系是否会有不同的结果。尽管她多次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回溯过去,结局都不会改变,但她的内心仍旧有一丝不甘,总觉得她和他之间差了一个结果。

大一那年,李云逸给她电话闲聊说认了一个干妹妹。

可能女人的第六感就很厉害,就这一句话,直觉告诉她,这句话背后隐藏着更多信息。她敏锐的感觉到李云逸那边可能已经有了新情况。当天,立刻买了火车票去看他。晚上六点多到市里,她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里他声音并不是她预期的欣喜而是慌张。

那天晚上,张月婷见到了那个女生,有着一对和李云逸一样清亮的眸子,就像一朵清丽洁白的雏菊一样的女生。

背叛好像也没那么意外,毕竟一个人的品性或有迹可循,只不过在一起时浓情蜜意亲密无间,故意忽略那些迹象。面对背叛的真相时,尽管张月婷在火车上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那个女生后,她的心痛并没有减少半分。悲伤如洪水般涌来,痛苦如同被抽骨扒皮,屈辱感让她无处释放,自信心也在瞬间崩塌。那段如地狱般的时刻,是张月婷甚至不愿意去回忆的。

那天张月婷,雏菊小女生,李云逸上演了好一番精彩的狗血大剧。

张月婷站在酒店七楼的楼顶,李云逸吓得脸惨白如纸,李云逸下跪,扇自己耳光,不停说对不起。张月婷问李云逸他到底喜欢谁,这个问题现在想起来仍旧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是那个年龄的自己很执着,对“喜欢”这个词看的极重要。

李云逸当时给的回答狗血至极,他竟然说“我都喜欢”,在哭泣中抹着泪泪,声称两个女生他都喜欢。张月婷那天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愤怒就跑到了楼顶,倒也真不是因为他就不活了,她当时就是急火攻心有些失控。

那天的三角恋大战,张月婷得到了李云逸和小雏菊分开的战果,后来张月婷回了学校。

破镜难圆就是他们这种关系,一旦信任破裂,度日如年,回去以后,虽然李云逸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给她打电话,她做不到自欺欺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回去的那一周,她哭着想,想了再哭,最终提了分手。

李云逸二战,小雏菊落榜听说去了西安,尘埃落定后,张月婷单身了六年,再难相信爱情。尘归了尘土归了土,那场旷日持久的狗血剧最终落下了帷幕,留给她的是深刻的教训和难以忘却的痛苦。

当时是她自己狠下心斩断了关系,反而这么多年走不出来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李云逸来的时候,轻轻按喇叭提醒,张月婷出去接他,他并没有打算进去,只是站在门外与她交谈。

张月婷走之前给父亲留了烩菜。

正好是黄昏十分,半个太阳被地平线吞食,剩下半个身子霞光万丈。

天空中,橘红色蓝紫色的光晕铺满一半天空,云彩被太阳光印染出一条条五彩斑斓的鎏金大河,斑驳的云彩块,像是在波光粼粼的河里欢快游动的银灰小鱼儿。

小井的晚霞千变万化,有时宛如害羞的少女,只露出淡淡的红晕;有时又似盛装的新娘,披天戴地,苍穹万里都是她的十里红妆。

张月婷凝视着天边,出神。

李云逸打破了沉默问到,“什么时候回成都?”

张月婷回答:“还没想好,可能也不一定回去,想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她也顺带问李云逸:“你是在市里上班?”

“嗯,放假回来看看,听说你还没走,就提议一起出来吃顿饭。”李云逸回答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工作怎么样?”李云逸开口再问。

“辞职了。”张月婷轻描淡写地说。

“因为什么?”李云逸追问。

“做的不是很开心,领导天天找茬骂人。坚持不下去,就灰溜溜的滚回来了。”张月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那要不,回来吧!”李云逸看着张月婷,建议道。

“回来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张月婷有些迷茫。

“可以先找人看看,找个工作过渡一下。你成绩那么好,考个编应该问题不大。”李云逸真诚的说道。

“先和我爸弄完地到时候再说哇。”张月婷长叹了口气。

到了饭店,看到高娃李杰夫妻,桑柠,班主任,张雨,几个高中时性格活跃的同学已经等在哪里了,他们互相聊着天。

张月婷一只脚迈进去,又缩了回去,很久没和这么多人吃饭聚餐,她有点发怵。

转身时,她不小心撞上了紧随其后的李云逸。

“对不起。”张月婷连忙道歉,抬头看李云逸在和她浅笑,那盈盈的笑意倒是和高中那会儿看她的眼神一样,很温暖。

班主任看到李云逸进来,热情地迎上前:“今天是沾了李云逸回来的光,大家聚一起吃个饭。”

李云逸从容的和大家笑笑,开始一个个的寒暄。

老师旁边留了两个座位,显然是为张月婷和李云逸准备的。

张月婷选择了一个离老师较远的位置坐下,李云逸则在她旁边落座,随即召唤服务员:“来五斤羊肉片,三斤羊肉块,不要育肥羊,要本地的。婷婷,你看一下,再点点素菜。”

张月婷不禁起了鸡皮疙瘩,这称呼也未免太过亲昵了,竟然直呼她“婷婷”!

大家都是高中同学,又都在县里工作自然都很熟落,他们三两成群,谈笑风生。突然,张雨转向张月婷,好奇地问:“张月婷,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呀。”

张月婷回答:“我在成都的一家教培机构做课程顾问。”

张雨进一步追问:“课程顾问是做什么的?”

“就是给家长介绍补习班,1对1辅导那种。”张月婷解释道。

张雨有些惊讶:“你学习那么好,咋不考个编呢,这不就是个打工的么。”

张月婷感到一丝尴尬,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问道:“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社保局!”张雨沾沾自喜的说,感觉在等着张月婷的恭维。

“厉害,真厉害”,张月婷尴尬的笑笑,无言,她实在不知道再用什么措辞恭维人。

这时,李云逸站起来,敬了班主任一杯酒。两个人都是一口干了酒盅里的白酒,内蒙的男人喝酒就没见过抿的,真是豪爽。

店家现场称重的一大块羊肉足有十斤多,红紫色的肉质看起来十分新鲜,店家说是早上刚宰的,厨师在后厨将羊肉切成片,一片片交错堆叠在五个大白瓷盘中。火锅的锅底是清汤,上面飘着几瓣葱花和姜片,只滴了几滴清油,显示出店家对羊肉品质的自信。

张月婷近几年,在成都多吃的是牛油红汤锅,成都火锅以其锅底的浓郁鲜香著称,配上蘸料,蘸料多到有几十种,食材也有几十种,从肉,毛肚,黄喉,肥肠,耗儿鱼,鸡翅,虾滑,应有尽有。

而内蒙的火锅则注重原汁原味,强调草原羊肉的鲜嫩口感,羊肉入口即化,主菜通常只有羊肉。将羊肉烫熟后,蘸上芝麻酱的浓香,再配上韭菜花,每一口都是纯粹的鲜美,不带一丝膻味。如果带点肥肉,咀嚼之间更是越发的香醇厚实。

班主任饮尽杯中酒后,不住地夸赞李云逸:“李云逸你小子有出息啊。这小子以前就聪明,就是不好好学习,成天谈恋爱。”

班主任笑了笑看着张月婷,“你们俩个谈恋爱还都考上好大学,也没耽误学习,看来也不能一概而论,谈恋爱的学生就一定学不好”

“小张,云逸你们俩什么时候办酒席呀?”班主任亲切的询问。看来他对他们的了解还停留在高中时期,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的事情。

张月婷没有说话,李云逸接过话茬:“还没具体计划呢。”

张月婷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逸,她拿起酒杯向班主任敬酒:“我们两个早就不在一起了,别听他胡说,让老师笑话了。”

班主任笑的更开心了,说道:“是吗?那真是可惜可惜了。”

张月婷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李云逸一脚,他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众人看到这一幕,开始起哄,要求张月婷和李云逸喝交杯酒。

李云逸怕张月婷生气,到没理会。

张月婷这顿饭吃的云里雾里的,班主任,好朋友,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也不太喜欢和他们搭话,于是默默地吃着饭,偶尔和桑柠说些悄悄话。

“你们俩和好了吗?”桑柠好奇地贴近张月婷的耳边小声八卦。

“那有,别听他瞎说,我自个还云里雾里的。”张月婷回答。

“等会儿给你试探试探”,桑柠跃跃欲试。

“你还是别了,我想回家。”张月婷内心对这种嘈杂的聚会感到很抗拒。

张月婷回头望向李杰和高娃,即使不是关系特别亲密的人也能看出他们之间的疏离。高娃从进门就没有笑过,脸色紧绷,她和李杰之间的距离之大,足以容纳一个体重两百斤的胖子。

李杰似乎完全不在意高娃的感受,自己忙着和张雨热络的聊天,一看就是多年社交的高手。

他一会儿和这个人说话,一会儿去恭维那个人,一会儿抱着这个拍照,一会儿搂着那个称兄道弟,一会儿和这个人喝酒,一会儿敬那个酒,忙得不可开交。

不一会儿,他的脸就喝得通红,像一个红彤彤的大萝卜。

张月婷看着李杰,感到他变化巨大。他的体态发福,膀大腰圆,看起来容光焕发,但身上却带着一股市俗气。

张月婷觉得高娃的精神气似乎被李杰吸走了,就像在胎盘里争夺营养的双胞胎,强的那个最终会彻底吞噬弱的那一个。她觉得高娃的生命力正在被李杰一点一滴地剥夺。

张月婷举杯和李杰喝了一杯,两个人以前经常开玩笑,现在有些生疏。李杰叫了她一声“兄弟”,张月婷倍感亲切,还真想和他来个拥抱,李杰拍了拍张月婷的肩膀,微笑着说:“兄弟,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呀?”。

“不怎么样,混日子感觉,也没啥成就。”张月婷回答。

“那要不回来哇,还是家里好,有朋友有同学的”他说的很真诚。

“嗯,要是经常见到你们就好了,在外面确实很孤单”张月婷内心的柔软之处被触动了。

李杰和班主任喝了几杯酒后,交谈起来。

他们的谈话内容再说李杰最近有个升职的机会。班主任认为李杰很有希望。

教务处主任退休,副主任因此得到了晋升,现在副主任的职位空了出来。班主任对李杰评价很高认为他最合适,去年在李杰的努力下,招生率和本科率都有提升。

而且李杰和教育局领导们的关系也很好,他为老师们争取到了更多的优秀老师名额,同时提高了老师的福利。

李杰在饭吃到一半时,提前转场了,他人还没来得及出门,就遇到了好几个熟人,勾着肩膀消失在门廊,这也许就是高娃所说的“天天不回家”的原因,他确实非常忙碌。

最后,在喝圆杯酒时,班主任激动地说:“今天见到你们太开心了,云逸,张雨,桑宁你们都有出息啊,老师为你们感到骄傲。”

张月婷到不是个矫情的人,不过还是有些落寞,毕竟她当年是班里的第一名,现在的班级聚餐,她倒是成了一个陪衬,且被奚落的角色了,说不落寞是不可能的。

饭后,李云逸热情的和班主任拥抱握手,亲热道别,约下次再聚。

张月婷看着熟络社交的李云逸感觉有点陌生,不管是样貌姿态,还是气质性格,这个李云逸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而张月婷自己稚气未脱,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傻气,桑柠坐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桑宁也游刃有余的和大家开玩笑,很自在,这一桌只有她像个融不进去的异类,而高娃则像个不想融入世俗的高人。

桑柠开来的是一辆红色的轿跑车,这辆车就像她本人一样热烈而出挑。她拿着车钥匙,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手指上戴着卡地亚的戒指,手腕上红色的卡地亚手链,与她那辆烈焰红的车相得益彰。张月婷觉得,只有这种物质级别的生活才配得上桑柠的美丽。

她车旁边是李云逸的银色大众,一白一红象征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

李云逸从后面走过来,看着桑柠,开玩笑地说:“这车不便宜,香车配美女。”

桑柠笑了笑,反问道:“你的劳力士手表是什么时候买的?”

“朋友送的。”李云逸笑着回答。

桑柠调侃地说:“女朋友吧!还是未婚妻?”她稍有些轻蔑的看了李云逸一眼。

张月婷看着李云逸举起手中的银月白色手表,尴尬地笑了笑。

桑柠笑了笑,提议说:“我送婷婷回去吧,你刚刚喝酒了。”

李云逸沉思了一下,然后说:“还是我送吧,叫个车就行,你们两个女生,我不放心。”

桑柠挑了挑眉毛,点头转身离开,一道红色的倩影从他们身边划过,所有人都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似乎意犹未尽,恨不能再一睹芳容。

热闹不再,就剩下李云逸和她两个人。

两个人盯着彼此笑了笑,并排往十字路口走去,天空星光点点,路上空无一人。

张月婷问李云逸:“你的车怎么办?”

李云逸回答:“没事儿,明天早上过来开也行。”

张月婷调侃道:“没再找个女朋友”

李云逸说:“确实没个合适的”

张月婷好奇地问:“你想找个啥样的?”

李云逸回答:“年轻漂亮、乖一点的都行。”

张月婷笑笑说:“那你去骗个大学生妹妹吧,乖得很。”

李云逸笑着说:“嗯嗯,听你的,明天就去骗一个。”

他们等车的时候,李云逸似调侃又似认真的问张月婷:“婷婷,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张月婷有些气呼呼地说:“你不知道吗?我喜欢忠诚不劈腿的。”

李云逸过了很久才说:“对不起,婷婷。”

车来了,张月婷挥了挥手,说:“行了,都过去了。”

一路星空密布,张月婷看着窗外,心里暗自问自己:都过去了吗?

下车后,李云逸帮她关车门时,轻轻地拂了一下她的手,张月婷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脸颊绯红,她急忙和李云逸说了声再见,然后跑回了家。 第六章:日出 庄稼收割到了尾声,张月婷在家专心致志地修改自己那张风车插画。

最近她在小红书上发现了很多优秀的插画师,其中有一个叫沐沐老师的插画师让她特别喜欢。沐沐擅长画自然类主题,如一些植物花草、昆虫飞鸟,她笔下的动植物都栩栩如生,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当太阳还未露出地平线时,小满已经赶着一大群羊在门口等待张月婷。羊群咩咩咩的叫,声音此起彼伏,村子里就只有他们和羊的声音。今天巴图会给她带来绘画工具,张月婷已经找了一些沐沐老师的插画作品集,进行临摹,并且在脑子里梳理出了一些关于上色的思路。

她和小满昨天就计划好了,今天起个大早,一起放羊,顺便等着巴图过来,一起看日出。

小满家的羊群里有两只羊是父亲让二奎叔带放的,父亲打算放到年前宰杀,以备过年家里享用。小满指给张月婷看那两只羊,张月婷发现自家的羊看起来更加精瘦一些,外观上与其他羊不太一样,似乎不是同一个品种。

张月婷好奇地问:“怎么这两只羊长得不一样了?”

小满解释道:“听我爸说,你们家的是苏尼特羊,我们家的羊是本地老母羊生的羊羔子。”

张月婷若有所悟:“哦!我说呢。”

小满说:“苏尼特羊的味道要比本地的羊,好吃一些。”

羊群里的五十多只羊大多是一个品种,米白色,身上包裹着厚厚的羊毛,圆滚滚的。而张月婷家的羊,头部小,骨架也小,看起来瘦高瘦高的,嘴巴、耳朵和眼睛都是黑色,没本地羊看着可爱,羊群里的羊儿们肉滚滚的,跑上跑下,非常活跃,张月婷感慨真是个宁静又充满生机的清晨。

小满戴着手套,甩着鞭子,嘴里吹着哨子,在前面赶羊。他戴着一顶大沿草帽,腰间别一军用水壶,身上穿着一件脏的起球的羊皮大袄。

张月婷开玩笑地问:“你这衣服是祖传的吗?”

小满笑着回答:“那还真有可能,我爷爷穿过,我爸爸穿过,现在轮到我了。”

两个人哈哈哈大笑起来。

张月婷逗小满说:“那你小心着点穿,以后传给你儿子。”

小满认真地说:“我才不让我儿子放羊,我要发财了,我儿子住高楼开大奔,到时候请婷婷姐姐吃大餐。”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未来的憧憬和认真。

张月婷调侃道:“到时候把你吃破产,别哭。”

小满则大方地说:“婷婷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都愿意。”

这时,张月婷还真肚子饿了,她还没吃任何东西呢。

张月婷指着天空对小满说:“你看,那个云像不像汉堡包,那个像不像鸡腿,哎呀!还有那个,那是个大馅饼吧!”

小满说:“婷婷姐,你说的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这回,两个人捂着肚子哈哈哈笑。

羊群一路上咩咩咩地叫着,东吃几口西吃几口,不时跑到别人地里,又跑到沟里。小满和张月婷不用跟的太紧,只要看到羊跑到地里就把它们赶出来就好,不过,这些地大部分都是张月婷父亲的地,即使不赶走羊,问题也不大。

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张月婷和小满站在高地上,放眼望去,百里之内只有他们一家在放养。他们不需要紧跟羊群,只要羊儿们不破坏庄稼,就可以在山上自由地奔跑,在草原上随意地漫步。

即便是不管羊群,羊群自己也会散而不乱,总是保持队形一致,呈现不同的三角形,有时是等腰三角形,有时是等边三角形,有时则是不规则的三角形。

羊儿比较傻也比较胆小,陌生人靠近会害怕,张月婷保持着距离,以免惊扰到它们,这些傻乎乎的羊会紧紧跟着最前面的几只头羊,不紧不慢地边走边吃草。队伍最前面的是最强壮的羊,而年老和年幼的羊则留在队伍的后方。

时不时有母羊发出咩的叫声。马上,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会有一只小羊也跟着咩的叫一声。就像是一个喊,“儿啊,你在哪吃草”;一个应一声:“妈啊,我在这吃草”,一路上好不热闹!

在太阳升起之前,大地短暂地陷入黑暗,如同墨一样铺向大地,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黎明前的黑暗”。

小满看着越发变黑的天空,说:“巴图哥哥看来赶不及拍日出了,太阳应该马上就要升起。”

小满接着说:“婷婷姐,您听过黎明前的黑暗吗?就是迎接光明的前一刻会更加黑暗。你说日子是不是也是这样,先苦才会后甜。有时候想,我妈妈从小离开我,会不会有一天她就突然从外面回来了,她再也不会离开我,给我买漂亮的新衣服,给我带好多好多的零食,就像其他人的妈妈一样。”

张月婷泪眼迷蒙的回应道:“是的,小满。我们现在的黑暗就是为了以后能有无限的幸福和光明。你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等着你妈妈回来看你。”

张月婷侧过脸,轻轻地用小指划过眼眶,揩掉不自主流下的眼泪,心想:小满,你什么时候才能迎接到日出。

就在这时,旷野里传来了摩托车的突突突声,他们看到巴图骑着摩托车卷起了一片灰尘,后面跟着一只大黄狗,沿着蜿蜒曲折的土路狂奔而来。

巴图把车停在路边,背着大挎包,迎着天空中逐渐泄露出的晨光,向张月婷和小满的方向跑来。他边跑边使劲招手,大声喊道:“太阳要出来啦,我来了!”

小满问张月婷:“婷婷姐,你说是太阳先出来呢,还是巴图哥哥先到呢?”

张月婷坏笑的提议:“那咱们打个赌吧!嗯,我猜太阳先出来。”

“那我就赌巴图哥哥先到,那输了的去捡牛粪。”小满窃喜的说。

张月婷回应:“好吧,捡就捡吧。”

她们两个一会儿看看巴图,一会儿看看天空。结果,最先蹭过来的是大黄狗,云彩里漏出来的光线越来越强,大黄狗也蹲坐在草地上,准备和他们一起迎接第一抹阳光。

一刻钟不到,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天空仿佛突然打翻了油彩盒,浅粉、粉红,大红,洋红等各种颜色泼满天际,云彩的暗部被渲染上紫灰,蓝灰,青灰色。云层之后,未升起的太阳,绚烂的阳光把云彩上镶了一道蜿蜒曲折的红金色的光带。

此刻,巴图已经调整好三脚架和曝光参数。

顷刻间,一轮红日从云层里跳了出来,日出了!

阳光在眨眼之间照亮了整个大地,草地呈现出灰黄色,近处的杨树叶子则是鹅黄色,闪耀着冷冽的光芒。羊群在不远处低头吃着草,小满手握长鞭,四处挥动,每一次鞭子甩过都会发出一声清亮的“啪”声,惊动羊群,跟着头羊调转方向,转战另一边啃食草料。

人们常说羊儿是长着脚的蝗虫,因为它们经过的草坪会被吃得光秃秃的。

草原上的牧民需要迁移,他们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羊群来回踩踏和啃食青草,另一方面是为了让草地有机会慢慢恢复生机,重新长出青草。

张月婷帮着小满,看护羊群,防止他们四散奔跑,也防止小羊羔走丢。

中午临近,天空已经变得清澈透亮,呈现出水兰色。

高高的穹顶上,一团一团像雪一样洁白的云彩,被风姑娘吹着往前走,天上在放云彩羊,而地面上,张月婷和小满在放小山羊,小绵羊。

午间的温度上升到了20多度,石头被太阳烤得热烘烘。

张月婷和小满把露珠打湿的鞋子晾晒在一边,光着脚丫子在像烧烤架一样烫的石头上坐着。大黄狗还时不时的舔他们的脚心,引得张月婷和小满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巴图拍完照片后,叫着大黄狗的名字:“大黄,过来。”,他坐在对面的石头上,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翻出给张月婷准备的绘画工具:24色的颜料、颜料盘、水桶,还有一袋水彩画纸。最后,他拿出一版羊毫圆毛笔,有大小不同的六个规格。

他不安地看着张月婷,问:“我买的对不对呀?”

张月婷开心的回答:“挺好,就是我想要的,谢谢你巴图。”

巴图松了一口气,很高兴地说:“能帮上忙就好。”他比张月婷还要积极,帮她拆开包装,把塑料袋都装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跑到了山脚下的小河去打水。

张月婷和小满光着脚坐在杨树下,一人嘴里塞了一个大馒头。这些馒头是久违了的老面馒头,吃一口满口的麦香,是小满带来的,再就着自家腌制的酸胡芹,味道简直绝了。

巴图嚼着半个馒头问到:“你什么时候回县城”。

张月婷摸着大黄滑溜溜的耳朵思考了一下,说:“差不多要再过一周,估计地就收完了。”

群羊,老树,少男少女,一条大黄狗,好像小井村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突然,天空变得阴沉沉的,不多时天空密布了厚厚的云层。

北方的雨来得急,不给一点准备的时间。眼看它云层聚拢,转瞬间就积成厚厚的一层,转瞬间阴云变成黑云,黑云压低了天空,狂风大起,雨点由小变大,啪啪啪地砸落下来,他们慌不择路,向着远处最大的一棵树狂奔而去。结果,还没等张月婷他们到达那颗大树,雨势倏忽间又变小了,再抬头看去,小河边竟然挂起了一条玄色的彩虹。

张月婷不禁惊呼:“好美啊!”

巴图拿出相机,惊呼到,彩虹,竟然拍到了彩虹,他脸上的两个酒窝更嵌的深了些。

小满对张月婷说:“婷婷姐,牛粪要不明天捡吧,下了雨的牛粪软趴趴的。”张月婷一脸苦笑,这小家伙记性真好,还惦记着让她捡牛粪的事情。

巴图好奇地问:“你们要捡牛粪呀?”

小满回答:“是婷婷姐,刚刚打赌输了,输了的人要捡牛粪。

“打什么赌?”巴图好奇的问。

张月婷不好意思地尴尬地扯了个笑,说:“赌的是你先到还是太阳先升起来。”

巴图也哈哈大笑,说:“看来你赌的是太阳先到。”

张月婷鼻子发出嗯嗯声,算是回答。

巴图看着张月婷,笑着说:“你们两个还挺会玩的。”

张月婷讪讪地说:“不敢不敢,就是无聊,打发一下时间。”

“你是大学生吗?”巴图问。

张月婷回答:“你看我像吗,都毕业四年多了。”

“那没上班吗,怎么帮家里收玉米?”

“暂时没有,之前在成都上班,辞职想在家里休息休息。”

“那有什么打算吗?”

张月婷说:“最近也在想,可能会先找个工作过度,再规划一下将来的发展。”

“你自己有喜欢做的事情吗?”

“喜欢做的事情,画画算吗?”张月婷蹙着眉毛思考,问到。

“算呀,不是有很多画插画,画漫画厉害的人么。”

张月婷点点头:“嗯嗯,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去游戏公司实习过,做过很短时间的原画实习,现在想来,那段经历确实很有意义。”

巴图问张月婷:“当时为什么没继续?”

张月婷回答:“不自信吧,总觉得自己不是专业学动画出身的,画的太业余。”

巴图说:“我感觉热情比技法更重要,之前有一个朋友拍照还拿了世界级的金奖,学的是土木专业,就是特别喜欢拍照,感觉祖国的大江南北他都去过,我还挺羡慕他的,有勇气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都一直在内蒙,没怎么去外面走过。”

张月婷说:“内蒙也很漂亮啊,有蓝天白云,大草原,骏马,牛羊,那么多可以拍的美丽景色。”

巴图笑着说:“你说的对,有热情,哪里都是最好的。”他的脸上浮现出两个酒窝。

张月婷也笑起来,内心升腾起一个想法:“我可以做专业的插画设计师吗?”

巴图给张月婷和小杰看,已经修好的那张她和小杰的照片,他说取名叫“风车与少女”。张月婷笑笑说:“这个名字好老土。”小杰认真的说:“怎么不叫风车与少年呢?”他们哈哈哈地笑起来。

最后他们决定就叫“草原上的风车”。

张月婷静静地盯着巴图传给她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真的很喜欢。

巴图对他们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张月婷和小杰与他道别。张月婷从带过来的书包里拿出来一个包裹,里面装了她这几天掰的葵花籽,已经炒熟倍干,还有一些李子沙果,爸爸种的西红柿,还有几张她最近试着做的烙肉饼。她递到巴图手里,巴图显然是没想到的,满脸的惊讶和错愕,到并没推辞就收下了。

张月婷不舍地摸着大黄,亲了亲它的额头,目送着大黄跟随巴图走向摩托车。大黄频频回头,眼神中流露出对张月婷和小杰的不舍。

巴图发动着摩托车,大声地对张月婷喊道:“你画完了,记得发给我啊,婷婷老师。”

张月婷笑了笑,心想看来她的第一个粉丝已经诞生了。她对自己说:“要继续好好努力呀,婷婷老师!” 第七章:屎壳郎 天气晴朗的时候,张月婷和小满一起在土路上捡柴火和牛粪,兑现他们上次的赌约。蓝盈盈的天空像极了宫崎骏动画片中的场景,蓝天白云,美不胜收。

一上午的太阳暴晒后,干了的牛粪成块状,遍布在土路、草滩和田地里。张月婷和小满从路上一直捡到草滩。

张月婷突然惊呼:“小满,小满,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婷婷姐,不就是屎壳郎么,你咋那么惊讶。”小满一副不要大惊小怪的表情看着张月婷。

张月婷兴奋地说:“太可爱了,我要把他们画出来。”

小满打趣地说:“姐,看你画了风车,画太阳,画了玉米,画高粱,前天还看到你坐在墙上画鸡,画鸟,今天还要画屎壳郎,一会儿咱们去抓蜻蜓和蚱蜢画吧。”

张月婷咧嘴一笑:“好啊,小满,你最懂我了。”

在草滩上,张月婷揭起的牛粪里,这只勤劳的屎壳郎在滚粪,圆圆的粪球不知道是怎么被它滚成形的。这只屎壳郎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铠甲,头部朝地倒着,前肢悬空,四条粗壮的后腿配合得天衣无缝,滚动着粪球。

突然,粪球滚到了前面的一个小坑里,连屎壳郎带粪球一起掉了进去。

屎壳郎不屈不挠,还在坑底滚来滚去,粪球好不容易快要滚出来,又掉了下去。直到张月婷和小满离开,那只勤劳的屎壳郎还在坚持不懈地滚动着它的粪球。

小满对张月婷说:“婷婷姐,你说它咋那么笨,就盯着那颗粪球,外面还有多少粪球等着它哩。”

张月婷拍下了屎壳郎的照片,打算晚上回去画这个执着于眼前粪球的“笨”屎壳郎。她想到人有时候也不比屎壳郎聪明多少,她自己这几年也像是钻进了死胡同一样,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们捡满了一筐牛粪,搬到小满家的院子里。小满从家里打了一瓢冷水,两人坐在院墙上边喝水边发呆。

在小井的日子里,张月婷好像自然而然地戒掉了网瘾,她喜欢干活,或者就是发呆也好,看着鸟飞,听着虫鸣,仿佛与世隔绝,却感到非常惬意。

小满提议:“婷婷姐,我们去摘酸溜溜(野沙棘)吧?”

张月婷欣然同意:“好啊!”

小满带着张月婷又开始,风驰电掣地出发,一路颠簸,四处探险。

山里的土路尤其雨后,崎岖不平,张月婷的半个身子东倒西歪,一会儿摔到左边一会儿甩到右边,她加班患的肩周炎颈椎病好像也被甩没了。

他们经过九曲十八弯,跋山涉水,在一个荒村里找到了野沙棘树。

张月婷看着坍塌的土墙,心想这些村民可能都已经搬到了县城生活,他们离开了条件艰苦的农村,住进了楼房,还会不会怀念村里曾经的生活呢?也许不会吧,毕竟,农村的生活太苦了,繁重的农活压弯了多少农民的腰杆,他们向往了太久城里人的好日子,人总是要往前看,总是梦想着过更好的日子。

这片野沙棘生长得非常茂盛,细小的树干和纵横交错的树枝上,一颗颗橙红色的小果实,密密麻麻地挂满枝条。摘野沙棘的时候需要极其小心,因为枝干上除了果实外,还有二十多厘米长的尖刺,如果不小心扎到,肯定会皮破血流。张月婷小时候曾经被划伤过,那个记忆至今仍然清晰。

张月婷谨慎地站在那里不敢靠近,小满则脱下衣服裹住右手,左手抓住满是尖刺的枝干,开始尝试掰下野沙棘。尽管枝干看起来纤细,但它们却韧性十足,小满用力拉也拉不下来,橙黄色的小颗粒果实掉得满地都是。

张月婷说:“要是有剪刀就好了。”

小满在后车厢翻腾了一阵,找到了一片玻璃,终于从沙棘树上划下了四五枝。枝条上的果实满满当当的,张月婷看到这些小果实,忍不住流起口水,这是本能反应,只要尝过野沙棘果的人,想到或看到它就会自然分泌口水。

野沙棘制作的饮料如果不加点糖,几乎一口都喝不下去,它的酸度可以和柠檬媲美,甚至可能在张月婷看来还要更酸。沙棘果个头小,不到一厘米,一口可以吃掉十几颗,果实在嘴里爆炸开来,酸得让人忍不住跳脚。他们啃了半天,一个人也吃不完一支。

张月婷注意到小满的胳膊,问:“小满,你胳膊咋啦?”

她看到小满胳膊上有一片狰狞的疤痕,粉红色的皮肤纤维纵横交错。

小满急忙穿上衣服,解释说:“小时候没注意碰倒暖水瓶烫的。”他回忆说,“那会儿我爸经常打我妈,有次打我妈,我妈没看见碰了我一下,正好撞倒刚烧开的热水壶,就烫着啦。”

他接着说:“再后来我妈就跟人跑了。”

张月婷担心地问:“那你爸会打你吗?”

小满说:“咋不打了,有次我放羊的时候有只羊后腿卡在石头上,断了,我爸拿了这么粗的棍子,”小满比划着,“追着我就打,跑了半个村子,后来追住棍子都打断了。我爸还喜欢喝酒,每次喝酒就找我茬,小时候经常被拳打脚踢,现在我长大了他不太打我了。有时候真想我妈,我也不恨我妈,谁跟了我爸指不定都要跑。我要是有个营生能做,也不想在家呆,最好跑的越远越好。”

张月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小满,心里明白小满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问:“你妈走那会儿你多大?”

“六岁吧。”他扑闪闪的大眼睛看着张月婷,张月婷心疼得不行,轻轻地搂了搂他的肩膀。

小满安慰地说:“没事儿,婷婷姐,我已经长大了。以后我要挣大钱,给我妈花,到时候也在县里头买个大楼房把我妈接上,住一哒哒。”

张月婷一颗眼泪掉了下来,重重的点了点头,说:“你妈一定也在等你孝顺她。小满,你妈现在住哪里你知道吗?”

小满说:“在隔壁的县城里头。”

“后来,你见过你妈吗?”张月婷问。

“嗯,我见过她几次,”小满回忆,“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妈来学校看过我一次,给我塞了一兜子的糖,塞了一百块钱。那天我妈看着我,又哭又笑的,一直说,是妈妈对不起你,我可怜的娃儿。后来上初一的时候,我妈给我买了个手机,就是这个。”小满举起手机给张月婷看。

小满的声音颤抖着,他继续说:“这个手机漂亮吧,婷婷姐,后来就没再见过我妈妈了。”

张月婷轻声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住的地址。”

小满回答说:“我妈叫刘玉芳,人们都叫她芳妹子。我妈可漂亮了,以前经常有人夸我妈好看。具体地址我不知道,就知道是隔壁县城里住。我小时候有次被爸爸打,去找过妈妈,那会儿太小,没钱也没车,也不知道妈妈的住址,出了村子就被我爸爸逮回去了。再后来上初中有了妈妈的电话,难过的时候会给妈妈打电话,有次她男人接到电话,很不高兴,听到妈妈和他吵架,后来就很少联系,怕妈妈因为我受委屈。”

张月婷温柔地问:“你很想你妈吗?”

小满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嗯,婷婷姐,你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你能不能带我找我妈?我很想看看她,我都要记不起来妈妈的样子了。”

张月婷认真想了一下,小满想找妈妈的想法,但也不是不可行,如果他妈妈就在隔壁的县城,找到她相对来说并不困难。关键是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因为他们可能需要在外面待一整天。

张月婷接着说:“我给我爸把饭提前温到锅里就行,我爸倒不会管我去哪。你要找什么理由,这事儿肯定不能告诉你爸,他不会同意。”她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咱们可以坐出租车去,张月婷开始想计划,有了你妈名字还是好打听一些。”

小满提议说:“婷婷姐,我和我爸就说去卖土鸡蛋,我家现在土鸡蛋攒了一筐,咱们边卖鸡蛋边打听怎么样。”

张月婷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它可以作为一个合理的借口,同时也能让他们有机会在县城里四处打听。

张月婷打了一辆私家车,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和小满就出发了。

私家车行驶在路上,张月婷注意到一家农户的院子,一半墙壁已经倒塌,从院子里伸出一颗百年柿子树,枝头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红柿子。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叫着,满树的柿子无人采摘,硕果累累,特别漂亮。

这要是她们小时候,就是最高处的柿子估计都在红了之前,被扒个精光,那会儿家家户户都有一条恶狗,就算不给狗栓绳子,偷果子的贼依旧能偷个干净,贼现在都跑到了大城市,这满树香喷喷的果实再不被人所惦记。

到达县城后,张月婷和司机打听了最热闹的街道,然后和小满一起在那里摆摊卖土鸡蛋,她们挂出牌子,写着“新鲜土鸡蛋”,街上人来人往。

早上赶早市的人还挺多,张月婷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叫卖,小满倒是声音洪亮吸引了好多大婶和老奶奶过来,第一个客人问一斤多少钱的时候,他和小满比客人还懵圈,转而问旁边的大婶,这土鸡蛋一般多少钱,客人一看她两这么憨厚,买了两斤。张月婷利用这个机会,与旁边的大婶开始闲聊,询问她是否认识张玉芳或者“芳妹子”。

眼看鸡蛋快要卖完了,但他们还没打听到小满妈妈的消息,小满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下午时分,几个无业混混经过他们的摊位,又折返回来,一脚踢到鸡蛋篮子上。小满立刻站起来想要与混混争辩,但张月婷及时摁住,她想要看看混混到底想要做什么。

张月婷心想今天的运气确实不好,应该出门时看看黄历。

小混混说,“看你们眼生,外地的吧,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摆摊要交管理费。”

张月婷笑笑说,“小哥,我们也没什么钱就是卖几个鸡蛋,确实不懂规矩,你看这样”,她从小满手里把钱都拿出来,“也就卖了这几个钱,你看给多少合适。”

小混混一看张月婷这么有眼力劲,就蹲下从张月婷手里拿了三张十块钱说,“嗯,你们也不容易,我也不为难你们,这事儿清了。”

张月婷赶紧又从小满手里拿出五十块钱,递给混混,说:“小哥,这个给您买盒中华,和您打听个事儿,我们其实过来是想找个人,叫芳妹子,大名是刘玉芳。不知道小哥知不知道呀。”

小混混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张月婷,县城有点大,但他会帮忙再打听一下,然后再过来找他们。

张月婷从身后拿出一瓶水,递给混混,客气地说:“辛苦小哥了,小哥怎么称呼?”

“叫我二皮就行。”二皮回答道。

张月婷接着说:“那辛苦二皮小哥了,方便加个微信吗?有消息的话,省得您再跑一趟,直接微信发给我就行。”

二皮点点头,带着一群小混混离开了。

小满嘟着嘴生气地说:“婷婷姐,凭啥给他钱,这些鸡蛋攒了两三个月呢。”

张月婷解释说:“我们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真要是惹怒了这些人,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来。我想着他们人多嘴杂,说不定能帮你打听到你妈的消息。”

张月婷安慰小满:“这钱你别担心,也没多少,我转给你,不然你爸爸到时候又该说你。咱们继续把剩下的鸡蛋卖了吧,看看还能不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天色渐渐变暗,太阳开始西沉。

张月婷和小满将鸡蛋卖完了,但还是没有打听到有关小满妈妈的消息。二皮通过微信告诉张月婷,暂时还没有打听到消息,并询问了一些关于小满妈妈年龄和样貌的特征。小满可能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并没有表现出来特别的伤心。

在回村的路上,他们快要到达村口时,遇到了民利叔的两个儿子,大个蛋和二个蛋。张月婷不知道他们的大名,这两个小家伙年龄看着一个也就六七岁,一个估计三四岁的样子。

“大个蛋领着你弟弟去哪儿耍呀?”小满远远地问道。

“哥,我们要回家,能捎上我们吗?”大个蛋回答道。

上来哇,小满让司机停下车。

大个蛋脏的简直像是从粪堆里拉出来的,头发一看就是很久没剪,之前估计也是家里剪的,那头发粘在一起结块了。脸上却黑黑的,身上的衣服黑黝黝的,父亲说民利叔的老婆是个疯女人,估计不太会照顾孩子。

大个蛋和二个蛋上了车后,两个孩子非常开心。张月婷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话梅糖,分给了两个小家伙。

小满把他们送到民利叔家门口,大个蛋依依不舍,不想离开。

张月婷从开着的大门看到民利叔的老婆坐在院子里玩着从缸里流出来的水,她的脸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扎成了马尾,从远处看并不显得精神不正常。民利叔似乎不在家,可能去田里收庄稼了。

“哥,你们一会儿干吗去?”大个蛋似乎还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不知道呀。”小满回答。

“要不咱们去地里头烧土豆吧,”小满想了想点了点头,侧头看张月婷,张月婷想这头一次当领导,结果还是个孩子头。“走!”她铿锵有力地喊道,“出发。”

张月婷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三个娃儿去他家土豆地里头准备偷土豆烧着吃。

小满负责挖坑、捡柴、垒石头、生火,大个蛋和二个蛋则从地里用衣服包了七八个土豆。小满将土豆放到燃尽的柴灰里,然后覆盖上泥土来闷熟。

等待土豆烤熟的过程中,张月婷问大个蛋:“你几岁了?”她等着他的回答。

“我七岁了,我弟弟五岁”大个蛋回答,弟弟的个头要矮一些比同龄的孩子。

“你没念书?”张月婷继续问道。

“没,我大(爸爸)不敢下城里头,怕我妈让人哄走了。”大个蛋回答。

“那你不想念书?”

“想了哇,我大说明年就下县里头,他准备买个二手三轮车,隔几天回来给我妈做顿饭,让我妈守家的。”

小满好奇地问:“你头发这么长,你爸怎么不给你剪?”

大个蛋解释说:“我们家没有剪子,我妈看见剪子就会发疯,拿着剪子到处乱捅。”

小满接着问:“那你和你弟弟不怕吗?”

大个蛋说:“我妈不捅我和我弟弟,就扎我大。我妈发疯的时候,我大就用绳子把她捆起来,等她疯劲过去了,我妈就只是一个人玩。”

土豆闷熟了,他们心急火燎的扒拉出来,一个个烫的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张月婷吃了一口,烫嘴,口感又绵又沙,很好吃,要是撒点烤肉的盐巴的就更好吃了。

张月婷和小杰给大个蛋和二个蛋洗了个澡,洗下来的水脏得像墨汁一样。张月婷还帮两个小家伙剪了头发,剪完之后,没想到两个小家伙还挺可爱的。就是剪得参差不齐,不过比之前结着块的头发看着顺眼多了。

离开时,大个蛋对张月婷说:“婷婷姐,我长大了要娶你。”

张月婷和小满笑的直不起腰,张月婷想,看来想找个真心爱她的人还得从小培养,她说,“你长大了姐姐就老了,到时候你会娶个比姐姐年轻漂亮的媳妇的。”

大个蛋二个蛋依依不舍的和她道别回了家。

临别时,小满眼里有淡淡的失落,他说:“婷婷姐,我觉得我找不到我妈了,你教我画画吧,我想把我妈妈画在纸上,这样我想她的时候就能看到她。”

晚上回到住处,张月婷画了那只摆脱不了命运的屎壳郎,她觉得这就像小满、大个蛋、二个蛋和她自己。她们的人生就像是在负重前行,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去推动她们的“粪球”,才能彻底摆脱生活的困境,活出精彩。

晚上,张月婷躺在炕上,感到腿隐隐发痛,这种疼痛感对她来说非常熟悉,就像多年的老朋友来找她一样。

看来,秋天即将过去,小井即将迎来寒冬。 第八章:回县城 张月婷匆忙地从乡下出发,奶奶突发了脑梗,与此同时,父亲要忙着收甜菜,因此,她急匆匆地收拾行李,赶回到县城。

到达县城后,张月婷和妹妹一起打车去奶奶家探望。奶奶今年已经七十九岁高龄。在张月婷上初中时,爷爷奶奶搬到了县城。起初,他们住在老城区,那时他们的身体非常健壮。在张月婷的记忆中,爷爷奶奶在县城的生活依旧充实忙碌:爷爷每天捡拾纸盒子,从街头走到街尾;奶奶则在院子里养了几头猪和一群鸡,还围了一个菜园子,种植各种瓜果蔬菜。

再后来城市发展进程加快,大伯,二伯,爸爸,都住到了新城。为了方便照顾爷爷奶奶,大伯把他们从老城区接到了新城居住。现在,爷爷奶奶住在新城区的一栋楼房里,大伯在县城经营水泥钢筋生意,恰好赶上房地产市场那几年的繁荣,赚了不少钱。因此,爷爷奶奶住的是大伯其中的一套房产,一个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公寓。

张月婷后来上了大学,并在外地工作。她印象中,尽管爷爷奶奶已经两鬓斑白,身形佝偻,但他们的身体一直很硬朗。没想到这次奶奶的病情会如此严重,

当张月婷和妹妹到达奶奶家时,她们看到奶奶躺在被子里,她的指节和手臂皮包骨头,细得像风中摇曳的柳枝。奶奶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褶皱,就像揉过的报纸一样,纹理丛生,奶奶的皮肤依旧白皙,只是现在没有了血色,更显苍白。她的眼睛呈现出灰白色,像被雾气覆盖的毛玻璃一样,嘴角勉强的挂着一抹笑容。

奶奶用微弱的声音抚摸着张月婷的脸说:“我认识,是老大的儿,宝宝。”

张月婷含着泪回答:“奶奶我是婷婷。”

“哦,婷婷,老二的闺女。”奶奶的记忆有些混乱,她是老三的闺女,张月婷没有纠正,心中涌上一股子心酸。

她眼眶温热,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牵起奶奶的手,轻轻抚摸着奶奶的头发。奶奶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摩挲着,泪汪汪的眼珠子转动着看着她,慈祥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颊上。

她摩挲着奶奶的手,奶奶摸着她的脸颊,好像谁松开谁,都将是一场诀别。

爷爷的行动已经变得迟缓,他比奶奶大两岁,今年已经八十一岁高龄,但他的头脑仍然清醒。他弯腰躬着身子从布帘子后面的缸里拿出来三个皱巴巴的苹果,苹果上面还有一些发霉的点点,爷爷还是把她和妹妹当做小时候馋嘴猫,一人分一个。

张月婷小时候和爷爷一起去地里干活,爷爷在田里锄地,而她则在一旁玩闹,不是把土块塞进爷爷的衣领,就是把草插进爷爷的头发里。

爷爷从未对她发过脾气,张月婷也从未见过爷爷对家人发脾气。他偶尔会叫父亲“三小子”,更多的是担心地询问父亲贷款的情况以及还款的进展,他总是担心父亲的生活是否过得好。即使已经八十多岁,爷爷仍然在关心着他的儿女们的生活。

从小到大,爷爷辛勤劳作,一心一意地维持着一大家子的生计。既要养育儿女,又要为儿子们张罗婚事,他的一生可谓尽职尽责,称得上是一位好父亲、好丈夫。

如今,爷爷坐在床边,手中拿着水果刀轻轻地削着苹果,他那只颤抖的手仿佛承载着浓烈而化不开的爱意。他将一小块苹果温柔地送到奶奶的唇边,奶奶艰难地咀嚼着,笑容满面地凝视着爷爷。她似乎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回应爷爷的爱,每一次牙齿的轻微触碰都似乎在消耗着她残存的生命力。

“我走了,你咋弄呀?”奶奶眼中闪烁着泪光,像是自言自语。

爷爷握着奶奶的手说,“不要一个人走,等等我不行吗?”爷爷漏着风的牙齿含糊不清的说着话,生怕奶奶会先行一步。

奶奶的眼泪滑落下来,她笑着安慰道:“老头子,我不走,我不走,我要陪你活到九十九。”

爷爷笑眯眯地回应,眼中满是满足与幸福:“好呀,我们的儿女都过的好啊,我们的孙子孙女一个个多优秀,我们多活几年,要看看孩子们过的更好。”随后,他转向张月婷和妹妹,担忧地说:“我就担心你爸爸,捏别的兄弟姐妹都没欠什钱,就他欠了那么多饥荒(债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张月婷安慰道:“爷爷会还完的,我和我妹妹,我弟弟帮着一起还,很快就还完了。”

无论儿女长到多大,在父母眼中始终是心头肉,是永远的牵挂。张月婷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白发和母亲眼角的细纹,她的内心天平倾向于留下来工作生活,希望在后半生能够陪伴父母,让他们安享晚年。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张月婷的心情矛盾重重:她觉得爸爸对她的期望是出人头地,这么回来,就像是个“逃兵”一样。

“张水灵,你觉得我如果回来,是不是会很丢脸,显得特别无能?”张月婷对妹妹说。

“姐,你真的要留下来,那太好了。别说什么没用有用的。不管你留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工作,只有姐你自己开心就好,爸爸妈妈我会照顾好,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做选择。”

“姐,你以后多挣点钱,哈哈哈!我这辈子是挣不到什么大钱了,每天就是在家带孩子,姐姐你可别找个人嫁了就在家里带孩子。妈妈辛辛苦苦带了我们一辈子,我以后也是这样生活,姐姐你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要和我们一样。”

“嗯,你现在照看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可以尝试做一些小生意。我们也可以一起开个店,做点买卖。”张月婷的建议让妹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主意不错。”妹妹开心的笑了起来。

妈妈说,奶奶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最大的问题是失能失智,这不是病是老的问题。老这种病是无药可治的,人总要走到最终点,历遍千帆,看尽繁华,或无遗憾,或有遗憾,人都是要到终点的。

晚上,张月婷听到妈妈在给父亲打电话,商量兄弟姐妹轮流照顾奶奶的事宜,每人两个月,剩下的人平时帮忙。由于父亲工作繁忙,便由他抽空协助大家。妈妈还说最近奶奶便秘很严重,大便像石头一样硬,大伯用开塞露都无效,今天大姑去亲手掏了半天才掏出来的。

听到这些,张月婷感到一阵寒意,她无法想象人有一天会变得如此脆弱,更不敢想象自己的母亲有一天也许会面临同样的状况。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月婷承担起为奶奶准备中午饭的任务,她希望能够多陪伴奶奶。每当看着奶奶的现状,她的心中总是涌起一股悲伤。那个曾经给她讲述睡前故事、充满才华的奶奶,那个像陀螺一样不知疲倦地忙碌着的奶奶,已经不复存在。奶奶的身体越发虚弱,如今只能吃些熬得软烂的粥,里面掺着破壁机打碎的蔬菜和肉泥,每一顿饭只能勉强吃下半碗。

妈妈则帮忙更换奶奶的内衣内裤,床边堆放着一些因失禁而沾有大小便的衣服。整个房间已不再像三年前那样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仿佛是蔬菜和水果发酵后的气息。张月婷陪伴着母亲,小心翼翼地为奶奶擦拭每一寸皮肤,以防身上长出褥疮。

爷爷现在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奶奶身边,握着她的手,回忆着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有时候,张月婷望着躺在床上虚弱的奶奶,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人是如何衰老成这般模样的?奶奶看起来苍白而瘦弱,就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残花。

吃饭时,父亲提议说:“婷婷,你要不要先在县城找份工作啊?跑那么远,外面的钱也不好挣,工作也难找,压力还大,你说你对象也没有着落。要不然就回家吧。”

张月婷应了声说,“嗯”,经过这半个月的深思熟虑,加上看到奶奶的身体状况,她下定决心不去外地工作了,打算在家乡找份工作,同时也想把插画这个爱好变成终身奋斗的事业。

奶奶生病的事情让父亲和母亲对健康更加重视起来。父亲原本就有高血压,但他总是忘记吃医生开的药。最近,张月婷注意到父亲开始主动按时服药了。

她打算留下来的决定,虽然父母没有明言,但那几天的家庭氛围异常欢快。

然而,在这份快乐之余,张月婷还是对自己的工作有所忧虑。

她还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父母,因为插画是否能够成为谋生的手段,她内心并没有把握。她想找巴图聊聊,希望他能给她一些建议。张月婷约了巴图在县城中心广场的一家汉堡店见面。她带了自己最近的一些作品,想要与巴图分享。作为她的头号粉丝,巴图的意见和鼓励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巴图静静地观赏着她的作品,然后抬头赞扬道:“画得真好。”

张月婷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吗?”

巴图点了点头,他说很喜欢那张《日出风车》的插画。他建议张月婷如果真的热爱绘画,可以尝试学习一些品牌设计的知识。他认识一些从事广告设计和品牌设计的人,可以帮她引荐。他说,县城的设计水平有限,如果想要更专业,还是应该去呼和浩特或BJ进修学习一下。

“等你将来成为设计师,我会推荐你参加一些刊登竞赛的活动。”巴图乐呵呵地说。

张月婷嘻嘻笑,内心很温暖,她说:“真的很感谢你的鼓励,我的头号粉丝,哈哈哈,今天请你吃汉堡包。”

巴图问:“那你想要吃什么?”

张月婷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她说:“超级想吃鸡翅可乐,在小井看韩剧里面的人吃炸鸡,可把我馋坏了。”

巴图立刻说:“我去点吧。”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超大的全家桶和两杯可乐,放在了张月婷的面前。“吃吧,我请。内蒙的男人怎么能让女孩子请吃饭呢。”他说。

张月婷微微笑,轻声说了句“谢谢”。

巴图注意到张月婷手机锁屏上的照片,开心地指着它说:“这不是我那天拍的《草原与风车》吗?你会修图啊,这个粉色的背景换得很温柔。”

张月婷点点头,笑着说:“嗯嗯,我自己把偏蓝的色调换成了橘粉的色调,和图片搭配起来很漂亮。我实在太喜欢这张照片了,所以就把他设成了锁屏,连我的笔记本电脑桌面也用的是这张照片。”她捂着嘴巴,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接着说:“以后我要是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大,买个纯白色的玻璃框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巴图听后说:“到时候我一定要来看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张月婷。

张月婷回答:“还没想好呢。我爸想让我先在县里找个临时工作,然后再做计划。最近奶奶病了,让我很有感触。爸爸妈妈的年纪也大了,我也想留下来照顾他们。”

巴图问道:“那你没想过做专业的设计师吗?”

张月婷有些迟疑地回答:“我看网上招聘的公司,人家都要有工作经验的,我也没有,不知道行不行。”

巴图建议说:“那你可以在网上报课,先自己学习一下。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风格?”

张月婷回答:“比较喜欢风景和自然类的设计风格。有个沐沐老师的课,我特别喜欢,很想报名去学习一下。不过沐沐老师的培训班是在BJ。”

巴图鼓励她:“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参加学习一下。”

张月婷好奇地问巴图:“你工作几年了?”

巴图回答:“有六年了吧。毕业之后在外面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我爸身体不好,我妈一个人照顾不了,我就回来了。”

张月婷继续问道:“你是蒙古族吧?”她对巴图的背景还蛮好奇的。

巴图点头说:“是的,我妈妈和父亲都是蒙古族的。他们以前生活在四子王那边,后来考上师专就分配到这边教书,就在我们县里定居下来了。”

张月婷好奇地问:“我以前在民族小学读书,班里有很多蒙古族的同学,你不会也在哪里读的书吧?”

巴图回答:“是在民小读的。”

张月婷接着问:“那你认识高娃吗?”

巴图笑着说:“认识,有三个高娃呢。我们蒙古族‘高娃’的意思是美丽,我舅舅家的妹妹也叫高娃,她们还在牧区生活。你说的应该是白音家的女儿,她比我小一届,她结婚的时候我也去参加婚礼了。”

张月婷感慨道:“县城可真小,聊起来都是熟人。”她笑了笑,然后问:“你是读的哪里的大学?”

巴图回答:“就是在呼市读的工业大学。你呢?”

“我呢,我去成都读的大学。那会儿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结果跑到上千公里外读书。上学的时候想回趟家,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张月婷苦涩地笑了笑,她喝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巴图也腼腆地和她笑了笑。

张月婷看着对面的巴图,感觉心里暖融融的。这个人一直鼓励她,热心地帮助她,告诉她相信自己,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心想,巴图一定有一个温柔的父亲和母亲吧,才能培养出这么一个阳光热情的人。

张月婷心中的那只屎壳郎,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将牛粪推出了深坑。她决定尝试着勇敢的追求自己的梦想,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征程。

地里的庄稼到了收尾阶段,父亲带着她到场面看粮,场面是晒粮食的地方,她的工作就是坐着粮食堆上发呆,看云,吹风,逮蚂蚱,追蜻蜓,赶鸟。

场面是一块开阔的平地,没有水平尺,不知道是怎么压成像镜面一样平整的一块地,地的表面看起来就像馒头的表皮一样,紧致光滑,甚至能映照出太阳的璀璨光芒。

玉米堆仿佛金山一般巍峨,金色的玉米颗粒宛如一串串珍贵的宝石,层层叠叠,形成了一座座的黄金山。

厂家来了两辆大皮卡拉玉米,工人搬上搬下,装卸着货物,铲子在玉米堆上不停地挥舞。

父亲说:“忙完这些,今年的农事基本上告一段落了。”

近日,父亲的心情格外舒畅,一年的辛勤劳作终于迎来了丰收的喜悦。

吃饭时父亲喝点小酒,与张月婷聊起了家常。他盘算着粮食出售后的收益规划,打算先偿还银行的利息,然后清除累积的工费和机器租赁费,最后还有余钱可以清偿一些积压已久的旧账。

自从张月婷记事起,父亲的债务就像滚雪球一般,年复一年地累积,从最初的一万,逐渐滚到十万,五十万,直至现在常挂在嘴边的一百万。张月婷光是听到这些数字就感到压抑,而她深知,真正承受这份沉重和凶险的,是父亲。

在张月婷的记忆中,父亲是她所见过的最为勤劳的人。

她小时候,父亲便是最早一批开客车的司机之一。在那个时代,选择职业往往依赖于机缘和亲情的帮助,父亲便是跟随胆识过人的姑姑进入了这一行当,而在张月婷心中,姑姑至今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性。

后来做熟了,父亲就自己买了辆客车,在那个时期,运营客车还是一个新兴的行业,每天的营收颇丰,家庭生活也从未显得拮据。

但是,那时候的车很简陋,尤其是冬季在内蒙古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车辆四处漏风,燃油发动机难以启动。父亲每天凌晨3点起床,烧两大锅热水,一盆一盆地泼在发动机上,直到解冻,才能用摇棒花费一个小时将车启动。

随着时代的发展,车辆的密封性越来越好,从手动摇杆启动到电动按钮启动,再到配备空调,直至配备高档座椅的车辆出现,张月婷都已经记不清家里换过多少代车。

那时候,听说车开久了要报废,必须换新车,张月婷就替父亲心疼钱。

现在,私家车和高铁的普及,人们出行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父亲所从事的客车行业也逐渐被淘汰。幸运的是,父亲人脉广泛,又恰逢土地承包政策的推行,将近五十岁时,他毅然转行,否则很可能会赋闲在家。

父亲工作起来不知疲倦不要命,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三百天都在忙碌。正是他的这份勤劳,让家里换上了新房子、新车,还供他们姐弟三人上了大学。

对于张月婷来说,这样的债务数字如同天文数字一般遥不可及,她感激父亲有着异于常人的勇气和决心,如果是她,万万没有这样的胆量。她时长觉得自己很无用,不能去分担父亲的压力。

卡车离开后,路边的土里散落着零星的玉米粒。张月婷舍不得让这些粮食浪费,便拿了一个小桶,一颗颗地将它们捡起。

她将这些捡来的玉米粒拿回家,喂给父亲在院子里养的红羽鸡。当她像天女散花般地将一把玉米和谷子撒在地上时,鸡窝里的红羽鸡立刻沸腾起来。

它们互相踩着对方的翅膀和头部,伸长脖子,推搡着彼此,从鸡圈中拼命飞扑下来。一边飞一边咯咯叫着,有力地拍打着自己的翅膀,身强体壮的红羽鸡能飞起两米多高。一落地,它们便开始啄食地上的谷物,一个个像打桩机一样不停地抬头低头,直到地把上的颗粒吃得一干二净。

吃饱后,它们各自散去,有的散步,有的爬墙,有的回到自己的窝里,一时间鸡舍恢复了平静。

小满手里拿着葵花籽,蹲坐在家里的墙头上,一边自己吃一颗,一边往鸡窝里撒一把。鸡群见到葵花籽,便疯狂地向他这边奔来。

张月婷看到小满危险,便提醒道:“你这么悄无声息地过来,蹲那么高,小心掉下来,快下来吧。”

小满抬头望着天空,带着一丝忧虑地说:“姐,你说我妈怎么还没消息呀!”

张月婷安慰道:“我再问问哈。”

那边,二皮传来消息说,小满的妈妈去省里打工了,在建筑工地为工人们做饭。二皮还把小满妈妈的住家地址通过微信定位发送给了张月婷。张月婷收到信息后,立刻转发给了小满。

小满看到地址后,高兴的倏的一下站起来,但由于重心不稳,他真的掉到了鸡窝上。幸亏,鸡窝和墙的距离很近,才没有摔伤。

小满雀跃的从怀里拿出来一张,他临摹的妈妈的黑白照片说,“婷婷姐,你看看我画的妈妈漂不漂亮”。

张月婷用手机拍下来,说“我的第一位高徒的大作,以后要裱起来,挂到我的《草原与风车》的照片旁边,真是画的非常好”张月婷竖起她的大拇指。

“等我见到妈妈后,我要送给妈妈”小满期待着和妈妈见面的那一天。 第九章:初雪 农事结束后,父亲杀了鸡,准备带着张月婷回县城。张月婷和小满告别,约定来年春天再团聚。

离开的那天,小满站在小白房门口,依依不舍地目送张月婷。张月婷也同样感到难过。车子驶出很长一段路后,张月婷回头看到小满仍然站在路边看着她,直到转弯处,小满的身影才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一个月的相处,张月婷觉得小满和她的亲弟弟一样的亲近。她心想,明年五月份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再给小满带些好吃好玩的,心情顿时舒朗了许多。

回到县城后,桑宁约张月婷出来吃饭。说实话,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张月婷的心情也很乱,正好可以和桑宁倾诉一下。他们先约在桑宁单位见面,大周末空荡荡的政府办公大楼,没个人影,张月婷大包小包拎着一堆零食过去,桑宁正在加班处理一些文件。

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桑宁开着她的跑车过来载张月婷,张月婷这辈子还没坐过超跑,她感觉在县城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跑车。之前在成都最繁华的太古里倒是见过几辆,从网上的消息来看,感觉得上百万。

坐在超跑里,张月婷像是屁股下面扎了针,与坐在父亲车上的感觉完全不同,她既慌张又不安。

她好奇地问桑宁:“亲,这车很贵吧?”

桑宁回答:“还好,不过这车不是我的。”

超跑发动时那震撼人心的轰鸣声,就像一支箭一样疾射而出。桑宁戴着墨镜,一只手靠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看起来就像电影里的女明星一样迷人。在豪华跑车的映衬下,桑宁的美丽更显高贵,让人有种难以接近、不可侵犯的美感。与桑宁相比,张月婷感觉自己就像地里的尘土,而桑宁则如同天上的玉露。

桑宁淡淡地问道:“什么时候走?”

张月婷回答:“不走了,准备找个工作,留在家里照顾爸妈。”

桑宁说:“挺好,以后见面还方便些。”

中午,桑宁带着张月婷去了一家本地菜馆,点了烧麦、拌凉面、血肠和油炸糕。张月婷吃得非常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老家的土菜了,味道比记忆里还香。尤其是血肠,里面灌满了现宰的猪肉和猪血,一口咬下去,口感嫩滑,香气扑鼻。

桑宁问张月婷:“你为什么从成都辞职啊,婷婷?”

“主要是觉得销售类型的工作不是很适合我,而且也不是我喜欢的工作类型。每天的工作压力很大,要完成考核数据,KPI要求必须打几十个电话。如果当天没有客户上体验课,就会被警告;如果一周内上体验课的家长没有报名,还要开会被主管训话。主管时刻都在催促工作,每天都是那句话,‘今天都没听见你打电话’,‘最近业绩为什么这么差’,‘别人的业绩那么好你为什么没有’,各种复盘开会,经常要晚上十点以后才能离开公司,回到家躺下睡觉都是后半夜了。”

张月婷感慨地说:“现在想想,每天的生活,就像是拉磨的老黄牛一样。”

桑宁回应道:“听你这么说,在外面工作确实挺残酷的,真不容易。”

张月婷问桑宁:“那你呢,怎么样?”

桑宁笑着回答:“我挺好的,吃喝生活都不用担心,上班也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张月婷关切地问桑宁:“你最近和你未婚夫怎么样了?”

提到未婚夫,桑宁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手下意识地停滞了一下,然后她强装镇定,对张月婷笑了笑,说:“还那样。”

张月婷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因为从提到那个男人开始,桑宁就显得心神不宁,刚才的自信和仪态都消失了,就像是一支被摧残过后的破碎蔷薇。

沉默了一会儿后,桑宁开口说:“这车是他给我开的,有一次下大雨,有个男同事没带伞,我好心送他回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说着,桑宁把一头如瀑布般的秀发拨开,一道近十厘米长的伤疤赫然出现在张月婷的视线中。张月婷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桑宁淡淡地说:“他喜欢我的脸,动手从来不会打在能看见的地方。”

张月婷问:“你怎么不逃跑?”

“每次他打我,都说是因为太爱我,他受不了我和别的男人说话。”

张月婷追问:“桑宁,你真的要这样结婚吗?你想好了吗?”

“我弟弟明年就要毕业了,现在工作不好找,他也没什么过人的能力。我爸我妈就指着我养活。你再看看我现在的生活,除了他,我还能有其他选择吗?人过惯了这种被圈养的日子,算是废了。就算出去,我怎么面对那些尔虞我诈?说实话,我都没有自保的能力。与其自己穷困潦倒,还不如做个金丝雀嫁给他。”桑宁低垂着眼眸说道。

张月婷握着桑宁的手,感到她的手有点冰凉。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能说什么都没有太大的用处。桑宁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扯出一个笑容,说“也许结婚他就变好了,结婚了就不用担心我离开他了吧。”

下午,她和桑宁准备去饮品店坐坐。李云逸放假也回到了县里,他死皮赖脸地也要过来和她们一起。

李云逸还是一袭白衣白裤,内蒙的冬天来的早,大家也从秋装换成了薄一些的冬装。他进来后,从包里拿出一瓶营养快线递给张月婷。张月婷笑着说起:“上一次喝这个是八年前,我妈送我去上大学的时候。”

盖子李云逸已经拧松,张月婷咕嘟咕嘟的喝了两口,满口回忆的味道,浓郁的奶味酸酸甜甜的。她想起高中时候,这种饮料是李云逸第一次买给她喝的。那时,他给她买饮料,自己却只喝白开水。

刚上大学那会儿,李云逸坐火车去看她,两人在火车站聊天。李云逸回忆说,高中时候他的零花钱基本上都用来给张月婷买吃的和带她出去玩。他的语气平淡,并不带任何抱怨或邀功的成分,只是在回忆他们共同经历的一些事情。

高二的时候,张月婷生日,李云逸送了她一条项链,是月光石的坠子,很漂亮的一枚不规则的石头,闪着紫红色的光泽,被一些铜线环绕。礼物是他一周没吃早餐攒钱买的,张月婷本身不喜欢这些漂亮的首饰,但是她还是开心的笑,并马上把项链佩戴在自己脖子上。

李云逸送的那条项链,在分手后张月婷选择了丢弃。那时候,她觉得既然要结束,就应该彻底地断干净。

对于李云逸五次三番的试探,张月婷隐约能猜出他的意图,也可能是她多想。

但是,她忘不了那天他们三个人在马路上对峙的场景,也不会忘记她站在七楼时,那天冰冷的风打在她身上,仿佛要推着她跳下去。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还是喜欢李云逸的,包括现在他坐在她旁边,暖昧地在她的耳边说话,假装无意地触碰她的身体,她并不讨厌李云逸这个人,只是讨厌他骨子里那种花心和自私。

张月婷一边喝着营养快线,一边在心里回顾着他们之间的种种。

李云逸淡淡地说:“感觉大家都变了很多,张月婷你怎么还是傻不拉几的,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眸子清亮,注视着张月婷。

张月婷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桑宁提议:“玩会儿游戏吧?”

李云逸立刻响应:“玩什么,不会是真心话大冒险吧。”

桑宁回答:“要不玩对视10秒。”

李云逸好奇地问:“输了的怎么办?”

桑宁提出惩罚:“输了就脱了羽绒服去月亮湾冻10分钟。”

李云逸觉得这个惩罚太严厉:“那还不冻死,输了的来身体惩罚吧,拔一根头发,怎么样?”

张月婷和桑宁都同意了这个提议。

游戏开始,李云逸先和桑宁对视。桑宁做着各种挤眉弄眼的怪表情,但李云逸不为所动。桑宁后来做了个飞吻的姿势,手指轻轻碰在李云逸的脸上,这让李云逸一下子脸红了起来,笑的闭上了眼睛。显然,李云逸输了。

张月婷面对李云逸,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高冷模样。李云逸尝试扮猪,但张月婷不为所动,对她的挤眉弄眼张月婷也不笑。在最后2秒,张月婷突然做了个斗鸡眼模仿鸡噘嘴的表情,这让李云逸忍不住笑出了声,游戏结束,他又输了。

桑宁让李云逸躺在沙发上,她和张月婷开始执行惩罚,薅头发。李云逸配合地发出猪叫声。张月婷和桑宁,呵呵呵的笑声回荡在店里,他们仿佛回到了高中时光,那种发自内心的放松,没有精神紧绷,没有那么多警惕,笑声听起来无忧无虑。

突然,李云逸的手机响了。他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并没有急着从桌面上拿手机。张月婷眼角闪过一个女生的名字,她猜测这可能是李云逸的女朋友或者暧昧对象。

桑宁直接问道:“谁啊?”

李云逸回答:“同事介绍的一个女生。”

桑宁用夸张的语调和表情说:“你倒是诚实,这是要抛弃我们,另找新人了?”

李云逸幽幽地说:“追你的人都排到火葬厂了,我现在表白还有机会吗?”

桑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这女生怎么样?”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桑宁追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得漂亮吧,性格得好吧。”李云逸说。

桑宁说:“我,你就不要想了,那没个合适的吗?”

“嗯!没有。”

李云逸油嘴滑舌地说:“你这么漂亮的确实没碰到,碰到了我一定马上娶回家,好好心疼。”

桑宁回应道:“得了吧,撩骚不入刑,入刑你得判无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张月婷看着李云逸和桑宁,回想起高中时的时光。那时候的李云逸还很害羞,可能也比较自卑,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大胆地和桑宁开这种暧昧玩笑。

短短几年间,他的变化真的很大。也许男人的事业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自信心。一个有自信的男人,谈笑风生,进退自如的言谈本身就具有很强的魅力。

李云逸给桑宁和张月婷一人点了个冰激凌,厚着脸皮拿了个勺子,从这个碗里舀一口,再从那个碗里舀一口。桑宁和张月婷都无奈地笑了笑。中间桑宁差点打翻玻璃碗,李云逸急忙护住桑宁的手,防止玻璃碗砸到她。两人相视微笑,都摇了摇头。李云逸说:“你怎么还是那样,毛手毛脚的。”

桑宁抿着嘴巴,笑了笑。

晚上,李云逸开车带着张月婷和桑宁来到月亮湾岸边吹风。那里的风真的很冷,穿着像棉被一样厚的羽绒服在车外待上一刻钟都会感到透骨的寒冷。他指了指河对岸张月婷家曾经的房子,说:“婷婷,你家还在那儿呢。

张月婷回答:“那已经不是我家了。”

李云逸回忆说:“以前去过好几次,你妈妈还给我做过饭。”

张月婷调侃道:“臭美吧你,现在去有鞋底迎接你。”

突然,桑宁大喊:“婷婷,李云逸,下雪了。”

张月婷抬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天空已经压低了,乌云翻腾,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云层中急速坠落,仿佛砸向他们。李云逸的头发和睫毛上,桑宁的肩膀和嘴唇上,都沾着片片初雪。

他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掌,大声喊叫起来,好像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呐喊、在倾诉、在奔涌而出。强烈的情感让张月婷想要掉眼泪。

桑宁看到张月婷哭了,也跟着哭了。

李云逸不解地问:“你们是怎么啦?咋说哭就哭。”

桑宁和张月婷紧紧的握着彼此的手,她们能感受到彼此这几年经历了多少苦难和挫折。

桑宁擦了擦红彤彤的眼角,对着夜空大声喊道:“我要结婚了,我要结婚了。”

月光皎洁,张月婷看到李云逸抓着烟的手不住地颤抖,月光下似乎有一行清泪缓缓流下,刺得张月婷睁不开眼。那个眼神,对一个人的喜欢是遮都遮不住的。或许那一刻,他不想再隐藏了。李云逸这个浪荡子原来这么多年都在喜欢桑宁,就这么默默地喜欢了十几年。

就如同张月婷刚转学到县一中时,第一次看到李云逸看桑宁的那个眼神一样,她的感觉好像从来没出过错,只是她自己骗了自己很多年。

张月婷再次看向桑宁,她依旧沉浸在凄然的愁绪中。她意识到桑宁可能并不知道这份隐藏的爱意,而桑宁一直在努力撮合她和李云逸,却不知道这个男人心里爱了她这么多年。张月婷叹了口气,笑了笑,心里暗自认为她和桑宁都是个“傻子”。

回到家后,张月婷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件事情,辗转难眠。她不知道李云逸到底怎么想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她实在无法理解他。

隔天,李云逸约张月婷吃饭,张月婷正好想要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想。虽然她的第六感已经给了她答案,但她还是想要一探究竟,想要从李云逸口中得到一个真相。到了饭店,李云逸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座位上。他低头看着张月婷,说:“愣什么神儿啊!”

张月婷没有接话,而是紧张不安地抓着透明玻璃杯。一抹夕阳照了进来,照在玻璃杯上,晶莹剔透的杯子被绚丽的阳光穿透,四方形的半透明影子打在木质桌面上。

李云逸问道:“想什么呢?”

张月婷回答:“没什么,你今天说普通话啊。”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李云逸点点头:“嗯嗯,习惯了,单位里大家都说普通话。”他接着问:“婷婷,你想吃点什么?他家的羊排烤的不错。”

“会不会太贵了?”张月婷说。

李云逸大方地说:“请你吃,还不得吃点好的。最近工作太忙,这几天正好抽了空陪陪你。”

“你不走了吗?”李云逸问。

“嗯”,张月婷回答

“留下来了好,以后见面方便一些。”李云逸说。

张月婷轻声地说:“好好在你的市里呆着吧,见我干吗。”

“你这是在拒绝我吗?”李云逸看着张月婷问道。

张月婷反问:“什么拒绝?”

李云逸叹了口气,说:“哎,还是老样子,傻不拉几的!”他看到张月婷的水杯空了,便帮她续上水。

他拖着腮帮子,瞪着像鹿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月婷,正色地说:“婷婷,我的心事,你还看不出来吗?”

张月婷回答:“我看不出来,也不想看。你还是看看我吧,我不是桑宁,不会和你开这种玩笑。”

李云逸嘻嘻笑着说:“咋啦,我也算挺仪表堂堂吧,长得也不是啥歪瓜裂枣,不说事业有成也算工作稳定吧,你咋就不能看了?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一切都有可能。”

张月婷手指划着杯沿,静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喜欢桑宁。”

那一刻,这片空间仿佛与外部世界隔绝了,静得能听到服务员端上来的羊排发出滋滋冒油的声音。李云逸拿着割肉的刀子停顿在半空中,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放下刀子,用悲伤沉重的眼神看着张月婷说:“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没有。

张月婷无意识地身体向后倒,睫毛微颤,强压住莫名的压抑感,那种感觉像海浪一样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她的心口,让她感到难受。她的视线模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果然她猜对了,她自问自己是什么,从高中到现在,这么多年的感情是替代品,是工具吗?

张月婷眼里浸着点点的泪光,扯出一个笑容,划着杯沿的手在颤抖。她拿起水杯,水洒了出来,然后又放下。

李云逸从包里拿出一支烟,打了几次火终于点着了。

李云逸轻咳一声,看着张月婷说:“婷婷,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他抽着烟,转向窗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张月婷断然回答:“我拒绝,我不想和你结婚。”

李云逸有些绝望地问:“真的不考虑和我在一起?”这次,他掐灭了烟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张月婷坚定地回答:“不考虑,我的老公一定是只爱我一个人的,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她的眼神坚定,笑容中带着决绝。声音颤然的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桑宁?”

李云逸回答:“她不会选我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我和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我家里人也不会同意让我娶她的。”

张月婷紧紧地攥着右手,手在颤抖。

她边喝水边压着心头的火气,说:“我就和你一个世界,你家里人就会同意。”

“你还记得我姐吗?她一直挺喜欢你的”李云逸提到了他姐姐。

“我又不嫁给你姐姐,你姐姐喜欢我有什么用。”

“婷婷,结婚不是只有喜欢就可以的。”李云逸说。

张月婷失控地喊道:“那么没有喜欢,结婚会幸福吗?”

李云逸试图解释:“婷婷,如果我不喜欢你,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那么多年。”

张月婷情绪激动地回应:“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为什么能又喜欢上那么多人?我是抹布吗?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喜欢上了你,李云逸我告诉你,就算你变成了天上的金桂树,我张月婷也不稀罕。”

张月婷终于哭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多年的委屈和痛苦,那些在最艰难时刻没有说出口的话,今天终于倾泻了出来。

李云逸的眼泪也像珠子一样一颗颗掉落,“婷婷,对不起,是我疯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是我对不起你。”李云逸的身体塌了下去。

他试图还在寻找一丝机会:“婷婷,你还喜欢我吗?”

张月婷的回答带着犹豫:“喜欢吧?”

李云逸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我就知道,喜欢一个人是骗不了人的,我能感觉到你还是喜欢我的,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

张月婷断然拒绝:“我不会和你在一起,你再说,我们朋友都做不成,我不会再和你见面了。”

李云逸泪眼婆娑的喃喃自语,“为什么就回不去了,如果你没先考上大学,如果我能和你一起考上大学,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张月婷像是回答他,又像是告诉自己:“不会的,你还是会喜欢上别人,人就是这样。”

李云逸回忆起过去:“如果能再回到以前,我们两个就平平凡凡的生活,我有时候想,哪怕我去种地,你就天天骂我没本事,咱们两个就这么过日子,也挺好。为什么就回不去了,你考上大学那年,我真的很迷茫,觉得这辈子追不上你了。那会儿给你打电话你经常不接,对我说话也没有热情,我当时觉得我们可能走不下来了。”

张月婷反问:“所以,你就喜欢上了别人了。算了,说过去有什么意义呢?那些回忆都留在最美好的季节也挺好。如果我们真走到现在,说不定会更不堪。”

李云逸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第二年补习,我真的非常痛苦。一想到,如果我能考上一个好的学校,我们是不是还有可能,也是那个念头,帮着我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换了手机号,我给你发了很多信息你都没有回。后来我想我们可能是真的走散了,也就不再强求。你真的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张月婷眼里噙着泪,她和李云逸就像两条平行线,尽管曾经有过交点,但终究还是错过了。如果她不是她,他也不是他,他们会不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呢?

李云逸送张月婷回到家,他斜倚着车门,抽了一支烟,目送张月婷上楼。这次,张月婷回身给了他一个明媚的道别,她的笑容中带着释然和坚决。当张月婷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向下望时,她正好看到黑暗中一点星火滑落,那是李云逸扔掉的烟头。紧接着,她看到汽车的尾灯在黑暗中闪烁片刻,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张月婷在这一刻意识到,她和李云逸的关系真的结束了。她心中的那个死结,似乎也在无声中解开了。

李云逸这个人,再也不会成为她的遗憾、她的思念、她的在意。

张月婷对李云逸的爱,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却悄无声息,好像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好像他们从未爱过一样。这就是对一个人心死的感觉吗?没有了希望,没有了期待,最终再也没有了爱。 第十章:婚礼 桑宁的婚礼非常盛大,如果从仪仗车队的阵容看,会以为是那家富家千金要出格,从新娘周身的礼服,珠宝看,也可以判断出新郎家是个大人物。

张月婷打算随礼五百元,她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在偷偷观察礼金单时,她发现上面的数额远超自己的预期,红底黑字上,每个人的名字下面都写着几千甚至上万的数目。

当她轻声说出“五百”这个金额时,收礼金的礼官鄙夷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准备写下来数额,问了一句:“是新郎还是新娘的亲戚?”

张月婷硬生生把话收回来,她怕丢了桑宁的脸,于是,她改口,补充了一句:“一千五,新娘的同学。”说完,她的脸涨得通红。

张月婷心想,这样应该能给桑宁涨脸面了。

婚礼的场地选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张月婷特意早点来到酒店,想看看能否为桑宁做点什么帮忙。

在酒店的套房里,桑宁穿着一袭拖尾的白色婚纱,宛如童话中的公主,她光彩照人,美得不可方物。

裁剪得体的婚纱完美包裹着她的每一寸皮肤,领口高挺,胸前腰部点缀着无数碎钻,贴身缝制,凸显出桑宁玲珑有致的身材。

一群专业的造型师、化妆师和发型师轮流为桑宁盘发化妆,角落里的摄影师默默地拍摄着这些画面,捕捉新娘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摄像镜头从一个角落转到另一个角落,首先对准了鲜红床单上摆放着的钻石高跟鞋,再转到桌面上花艺师的插花作品,用黄百合,白玫瑰,喷泉草,白菊,白玫瑰做成的高雅的花艺。

水晶盘子里放着烫金色的请帖样本,一对克拉钻戒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冷白光泽。与插花相呼应的水晶盘子里,摆放着象征百年好合、纯洁浪漫的黄百合和白玫瑰组成的圆形花球,点缀着喷泉草和白色丝带,整体看起来精致而美丽。这样的婚礼,也许是每个女孩梦寐以求的奢华场景。

然而,桑宁的脸上并没有展现出应有的笑意,她的大眼睛里反而含着盈盈的悲戚。张月婷在心中幻想,是否有一位王子能够出现,拯救这位公主,让她逃离恶魔的掌控。

房间里每个人笑意盈盈,唯独新娘,如冰雪女王一般立在梳妆台前。

随后,新郎带着四个帅气的伴郎进来闹婚房。张月婷终于见到了桑宁的未婚夫,现在应该称为新郎的项少霆,她有些吃惊,因为这个男生看起来白净文良,竟浑身透出的是冰冰尔雅,谦虚礼貌的气质。

张月婷心中浮现出桑宁秀发下隐藏的那道疤痕,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新郎,竟然会残忍地折磨桑宁。

当新郎接走新娘后,张月婷是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人,她的步伐沉重。在经过消防楼梯时,她隐约听到两个打扫卫生的女生在窃窃私语。

“我早上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好多血。”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你别说出去啊,”另一个人声音更加低沉,“昨天晚上,我听到新郎打新娘,今天早上收拾垃圾的时候,地上碎了的玻璃片上全是血,还有好多头发在床上,估计是被硬生生揪下来的。”

张月婷不敢再听下去,她不知道这些话中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去看婚礼仪式,内心甚至希望新郎出车祸或发生什么意外,她就是不想祝福他们能够白头偕老。

高娃说:“婚姻想想也不过就是如此。你说父母那个年代先结婚后恋爱是不是太离谱了,我们睁大眼睛看了这么些年还是会错看人,他们那个年代遇到怎么样的人,想想完全是靠运气。”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高娃问张月婷。

“我就想找个一心一意喜欢我的人,互相扶持,一起奋斗,一起生儿养女孝顺父母。”张月婷回答道。

高娃以调侃的语调说:“这种是万里挑一吧。”然后她继续说道:“还是看品行吧,好的只会更好,坏的坏起来没有尽头。”

张月婷微笑着,喝了一口菊花茉莉茶,淡淡地说:“那你身边有没有这么好的人呢?”

“也有吧,可能不是很多。家家的锅底都有灰,人生下来就是吃苦的。没了苦估计离天堂也就不远了。”高娃回答,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大部分的人有苦往肚子里吞,给外人看的都是光鲜,实际上好不好只有自己过日子才能体会到。”

张月婷关切地问道:“你最近怎么样?”她还是有些担心高娃的情况。

“还不是一样,吵闹没有用,讲道理没有用,他就是做得更隐秘一些,不让我抓到把柄而已。有次在车里看到一条鱼眼袜,我当时真的恨不得一刀捅死他。”高娃说着,眼中闪过一抹愤怒的火光。

张月婷从高娃的眼中看到了熊熊怒火,那种怒火仿佛能将她自己也燃烧殆尽。

“为什么不离开呢?”张月婷问道,她知道离婚对有孩子的女人来说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高娃幽幽地说:“凭什么便宜了别的女人?他刚升教务主任,老了以后退休费那么高,我拱手相让,想都不要想。我就要熬着他,熬到他死。”

高娃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既不是离开,也不是报复,而是一路彼此消耗的道路。也许有一天李杰玩够了会回归家庭,但谁知道这道伤疤未来是否能够修复。

张月婷想,其实有时候人就是想不开容易走死胡同,非要让一个浪子回头,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有时候,放不下的可能就是自己。就像她和李云逸,分手了那么多年竟然还不甘心。想想这种不甘心好像一直困住的是自己,当放开时,反而觉得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深情。如果早些看开一些,也许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李杰来接高娃的时候,顺口问起张月婷最近的工作情况。张月婷回答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李杰表示他会帮她留意是否有新单位招聘的消息。他对朋友非常热心,但让人不解的是,他和高娃之间的矛盾却闹得如此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