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市作女》 第一章 你认识他? 使劲,再使劲,朴艾茗给自己鼓气。城南河桥比河堤高出五六米,三轮车上桥特别费力。人家都是电动三轮车,朴艾茗的人力三轮车实在寒酸,就这,还是她倾家荡产才买得起的。

一切都会好的。她奋力蹬车,身后的车斗里全是青皮西瓜,西瓜都是她一个个上手拣的,个顶个的声音清脆纹路清晰瓜脐偏小,后面还带着绿绿的瓜藤。城郊离马庆市区有好一段距离,她亲自去瓜田拣瓜,一来价格低二来质量好。

盛夏的中午暑气滔天,热浪袭来,口干舌燥。在上坡的途中,朴艾茗蹬着三轮车的双腿已经把力量使到了极限,再用力,小腿肚子开始发颤。不能松劲,一松劲车子就会一倒到底,人仰马翻。一车西瓜六十五个,每个挣5块钱,一车挣325,每天两车,收入还是可观的。她咽了一口唾沫,想起每天500元的目标,力量穿体而过,耗尽全力一蹬,车子冲出最陡的高度,稳稳地到达了桥体的平缓处。

过了桥就是一个工地,工地很大,机器轰鸣声不断,这里正兴建马庆市最大的地下城市综合体——大悦城商业综合体,市政府重点商业规划项目。工地上的工人跟她一样,顶着酷暑劳作。都是为了生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同感。

“卖西瓜喽,卖西瓜喽,一块二一斤,一块二一斤!!!”

朴艾茗把车子停在了一棵大树下,树冠撑成了一把伞,酷热被遮住了大半。取出从回收旧货的师傅那里一块钱买回来的喇叭,扭开开关,事先录好的叫卖声开始连续不断地播放。

朴艾茗斜挎一只地摊上买的五元钱的仿皮大包,从里面搬出切菜板,菜刀与一个水盆,摆在三轮车上。

四处张望,发现工地围墙旁边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轻质砖,她手脚麻利地搬了好多块,垒成一个半米高的平台,把切菜板与菜刀搁置到平台上,又跑进工地旁边的水龙头接满一盆水。拿来一个西瓜洗干净了,举起菜刀对切之后再分切成一块一块,红红的汁液顺着瓜嚢滴落,切菜板上、菜刀上全是西瓜汁。

“卖西瓜喽,卖西瓜喽,一块二一斤,一块二一斤。”

喇叭继续循环播放,热热闹闹,很有气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朴艾茗的普通话太标准了,喇叭里的叫卖声缺少了点烟火气。以前她锦衣玉食的时候,听到街头小贩喇叭里的叫卖声就忍俊不住想笑,现在,她很羡慕他们有一副充满生活气息的嗓子。

“西瓜多少钱一片?”

好几个工人从围墙那里拐了过来,看到红红嫩嫩的西瓜,一个接一个奔了过来。

“一块五。”

朴艾茗给他们一人递一块湿湿的纸巾:“大哥擦把汗,这天死热死热的,太辛苦了。”

工人们摘下安全帽,抓着湿纸巾从脸抹到脖子,搞得个个都是大花脸,汗把衣服粘住了,刚从水中爬上来似的。

扫码,接瓜,狼吞虎咽地吃瓜,工人师傅迫不及待。在这样高温的天气里干活,除了建筑公司的要求,主要原因跟朴艾茗一样,需要钱。

喇叭一直循环叫卖。不断有工人从围墙那边过来买瓜,有人一块有人两块有人甚至三块,太热了,工人师傅们对自己大方了起来。

“老板,这里的瓜我全要了。”

朴艾茗正忙着切瓜,一个普通话很标准的男中音飘进耳朵。她吓了一跳,要这么多瓜?今天交好运了?

眼睛从西瓜上移开,她看到了说话的男人,胖胖的,塌鼻子,眼睛眯缝着,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天生的小,他身上穿着专业的连体工作服,以前陈兴华穿过,她知道,面前的人是对面工地上的管理人员。

“老板,这里有五十多个呢,你要得了这么多吗?”

朴艾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你卖你就卖嘛,说这么多干嘛。你是一个个秤呢还是估算个总价?”对方有点不耐烦。

工人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哥冲对方打了个招呼:“彭监理,买这么多西瓜是要分给大家吗?”

彭监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陈总吩咐的事,我不知道他怎么安排。这么多,差不多就是分了吃吧。”

朴艾茗数了数,还有五十六个西瓜,一个差不多二十元,人家一次性全买,按批发价,1000元可以了。她把价格报给彭监理,他没有意见。跟他一起来的两个师傅开始跟着朴艾茗把西瓜往他们带来的板车上搬。

三个人动作好快,没多久就搬完了。彭监理扫了朴艾茗的支付宝,付清款后,骑着电动车准备走。

朴艾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紧跑两步问彭监理:“你们陈总叫什么名字?”

“陈兴华。你认识他?”

朴艾茗鼻子一酸,眼泪珠子合着汗水滚落下来,糊得满脸都是。

彭监理很奇怪地看了看她,面前的女人戴着顶卖菜老太太常戴的帆布帽,身上的衣服顶多五十块,脖子、胳膊和腿全都被太阳晒得乌漆麻黑的,看神情顶多四十出头,看外表已经快六十,看得出,生活得很艰辛,跟陈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总是她的老客户吗?不然他刚才无意间透过工地办公室窗户看到她以后,干嘛让他把西瓜全买了?老客户也不会有这份心意吧,恐怕她是他的亲戚。

“不认识。”朴艾茗转头去收拾三轮车,背过身的时候,不再控制情绪,任眼泪哗哗流淌。

陈兴华原来在名城房地产开发公司任副总,什么时候到大悦城这边工作了?工地围墙上的公告牌上写得清清楚楚,大悦城的开发商是宏远房地产开发公司。

朴艾茗把切板、菜刀与水盆全部收回到自己背着的包里,捧起剩下的一块西瓜,边流泪边啃,面前那堵围墙背后的工地因为陈兴华的存在而变得亲切。

经历过生活毒打的天崩地裂而选择离婚的陈兴华终究没有绝情到底。他还是那个陈兴华,人品底色始终是谦谦君子。

错的是她,朴艾茗用三年的疯狂换取了自己前半生的繁华落尽。

第二章 期盼每晚九点 空三轮车骑起来轻松多了,朴艾茗很快又到了近郊庆阳村。庆阳村是有名的蔬果基地,马庆市的蔬菜瓜果绝大多数来自这里。朴艾茗经常过来批发水果。

她拿西瓜的商家老板名叫韩久久,三十多岁,农学院毕业后回家承包了五十亩地,种菜种瓜种花,开着奔驰,喝着茅台,逍遥地过着城里人想象不到的神仙日子。

朴艾茗最开始拿西瓜被人骗过,又贵又生,一车瓜连卖带送了两天才清理掉。再次来庆阳村蔬果批发市场时,她可怜兮兮地四处晃悠,就是不敢下手拿瓜。注意她好久的韩久久动了恻隐之心,最初创业时他也难过过,就对她说:“来我这里拿货吧,包你质量。”

朴艾茗摸摸口袋,一千块还剩三百了,每天还要吃饭,脸色不禁泛红:“老板,可以卖完再给钱吗?”

“可以,你先卖,卖多少算多少,卖完再结账。”

猜出她囊中羞涩,看出她为人实诚,韩久久能帮就帮了。

朴艾茗感动得就差给他一个跪了。她跟着韩久久走进瓜地,在他的指导下一个一个地拣着最好的西瓜,她爱死了这些躺在碧绿的瓜叶间可可爱爱的大西瓜,无忧无虑,多好啊,如果有得选择,她很愿意做一颗大西瓜。

怎么可能呢?在这凡俗世界,她得还清113万巨款。这笔债务让她顾不得工作体面与否了,月薪四千的博美医院药剂师说起来好听,却承担不起这份责任,所以,她去意坚决地辞职了。

脏点没事累点没关系,只要来钱多来钱快,什么工作她都愿意干。她牢牢地抓着陈兴华丢给她的3000元生活费,租了一套1000元的一楼带院子的单室套,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购置了一些七七八八的生活用品,省了又省,最后只剩下1000元,第一次贩卖西瓜亏了700元,口袋里的300元无论如何都得精打细算了。

跟韩久久合作后,朴艾茗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好,业务越来越娴熟。最初一天一车,卖了几天后,爱动脑筋的她悟到了诀窍:上午去菜市场,中午去建筑工地与小区门口,晚上去电影院。天热的时候卖西瓜,不太热的时候卖李子、梨子、苹果、蓝莓、猕猴桃……,什么好卖卖什么,什么挣钱多卖什么。生意做顺了以后,一天可以卖两车。

卖瓜果的路上看到纸盒子易拉罐矿泉水瓶子废纸什么的,她全都捡起来带回出租屋院子,攒多一点就拉到废品收购站,一卖就是百十块,够吃好几天饭了。

韩久久正跟客户谈生意,看到朴艾茗,挥了挥手:“老规矩,自己去摘吧,摘好了过来称一下就行。”

朴艾茗哎了一声,骑着三轮车直接去了瓜地。瓜地里有三四个正在摘瓜的中年男女,都是常照面的熟人,打声招呼,朴艾茗开始闷头挑西瓜。

挑西瓜是朴艾茗最开心的事,敲敲瓜皮,摸摸瓜身,瞅瞅纹理,她就可以十拿九稳地拣到好瓜。天天干这活,动作越来越熟,速度越来越快,一个小时不到就装满了三轮车。

“大姐,你天天卖这么多瓜,累不累啊?”被称呼为老常的中年男人从瓜地里直起腰,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常五十岁上下,他称呼朴艾茗为“大姐”,可以想象,三十九岁的朴艾茗看起来有多老了,跟她的穿着有关也跟被晒得漆黑的皮肤有关。她有些心酸,又很释然,年轻有什么用,有钱才有用,他喊她奶奶都没关系。

“不累啊”

朴艾茗抹了抹脸上的汗,坐上三轮车准备走。

“大姐儿子结婚买房还贷款吗?”老常对她感起兴趣来了。

“是啊。”朴艾茗不想多理他,随便应了一声。

“看你天天一个人来来去去,你没有老公吗?”

“是啊。”朴艾茗开始心烦。

“老常没有老婆,你们可以处处看。”老常旁边的中年女人王大姑帮腔道。

“哦,哦。”朴艾茗开始用力蹬车。

“老常有房,跟他生活你不吃亏。”

我去,还当真了。朴艾茗无奈苦笑。他们没错,一个有房的健康男人是一个贫穷的中年女人的理想归宿。可是,她配不上老常配不上所有的健康有房的男人,113万债务是一座山,这座山她得自己背。

“一千一百一十二斤。”韩久久读出了磅秤上的数字。

“好。”朴艾茗把西瓜往三轮车搬。心里盘算着再卖一车瓜可以挣多少钱。

“姐,天天蹬这个三轮车太累了,换个电动的吧?”韩久久边帮她搬瓜边提醒她。

“这个车锻炼人,我现在的劲越来越大了,白天出力多,晚上睡觉好。”

朴艾茗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当然想换个电动三轮车,可是她买不起。

“现在只有老头老太才会蹬三轮车,他们不会开电动车。姐,你这个想法很特别。”韩久久笑了。

“我就是老太了。”

西瓜已经全部上车,朴艾茗着急地坐上车骑起来,她得抓紧时间卖完这一车,赶在晚上九点赶回出租屋。

朴艾茗把车骑到了马庆市的城中村。

这是一个五千人小区,里面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一律多层,没有电梯,没有车位,楼顶有人养鸽子,阳台有人种菜,自行车常常被偷,电动车找不到地方充电。

朴艾茗租的房子就在这里,一千元房租在这个小区算贵的了,朴艾茗喜欢它有一个院子,她需要院子。

“卖西瓜喽,卖西瓜喽,一块一一斤,一块一一斤。”

朴艾茗拧开了喇叭。她把西瓜的价格降低了一毛。在这里价格低才卖得快。酷暑季节,谁都喜欢吃西瓜,谁都喜欢吃便宜的好西瓜,何况朴艾茗就住在这个小区。

喇叭一响,小区里就跑出好多人,他们熟悉这个喇叭声,知道朴艾茗又来卖西瓜了,她的瓜又脆又甜又便宜。

晚上八点半左右,一车瓜卖得干干净净。朴艾茗把车推到了出租屋的院子里。急匆匆地冲了个澡,泡了一包方便面,赶在八点五十前忙好了一切。

然后,她打开离婚时分得的电脑和平板,一个打开文华财经网站.一个打开抖音app,端端正正地坐到书桌前。

每天晚上九点是她的期盼,天天如此,从不缺席。

第三章 范大师的期货直通车 抖音上,范大师期货直通车已经开播二十分钟,对白天期货行情的总结已经收尾了:“……尽量顺势而为,顺文华大势,顺板块势,顺品种势,顺多品种合力的势。关注空头板块:有色板块,耐心等待反弹高位,可等待机会逢高空……”

朴艾茗手中的笔飞速记录,跟范大师期货直通车十个月,学费一万六,笔记记了大半本。卖水果挣的第一个两万就用来付范大师的学费了,她后悔没有早点遇到范大师,否则,也不会穿仓倒亏113万。

范大师的讲座从基础知识讲到逃顶模式、从1+3拐点模式的确认到利用核一、核二、核三确认拐点的操作技巧,每一个知识点都有具体的K线图作实例印证。遭遇期货溃败的朴艾茗换成了模拟操作。范大师的讲座让她醍醐灌顶,模拟操作账户已经从五十万涨到八十多万,她相信,总有一天,期货会让她东山再起。因此,每天晚上九点,她必定放下一切,雷打不动地看播学习,潜心操作,在K线的起伏里享受着别具一格的快乐,这种快乐给了她乐观应对生活困境的力量。

等卖西瓜卖水果的钱攒到五万,她就可以把范大师教授的知识运用于实盘操作,进行财富繁衍,如果运气好,一年可以还清113万,如果运气一般,两年或者三年可以还清债务,运气再差,至少可以保本。期货虐她倾家荡产,她对期货痴心不改。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两万,聊天记录快速翻闪,报告赚钱喜讯的、赞美范大师预测精准的、向范大师请教的……,形形式式,五花八门。直播间的粉丝送礼物很疯狂,时不时一辆保时捷、一个嘉年华、一条青龙……,舍得花这些钱的基本都是今天挣了大钱的,满屏鲜花不断,棒棒糖数不胜数。

九点整,范大师开始实盘指导,本周大盘调整力度很大,贵金属猛烈下挫,黑色商品反弹无力,原油下跌带动了油脂油料的弱势下跌,商品的集体下跌影响了前期疯狂上涨的聚酯链,它也开始转头向下,目前方向还不明朗,大概率已经转势向下。从盘中反应看,逢高做空已经板上钉钉。具体到品种,白银等一小时K线反弹到5320时进场做空,短线操作,轻仓操作。焦煤目前的K线图不上不下,多空胶着,不宜入场。菜油豆油棕榈油受原油影响,开盘下跌太多,耐心等待机会,菜油日线到9820进场空,豆油到7630进场空,棕榈油到8312开始空。轻仓保本,下单设止损,商品市场机会多陷阱更多,按照系统模式操作,严格执行止盈止损计划。

范大师对着屏幕中的商品K线图逐一分析,给出操作建议后,反复提醒粉丝操作要谨慎。

朴艾茗对范大师膜拜不已。范大师全名范例,斯文白净,儒雅博学,说话不急不慢,声音有节奏有磁性。早年五万起家,目前身价数十亿。他说,钱到一定数量也就是个数字,他深知商品市场的残酷,自己最初入市也是几起几落,最后没钱炒作,还是老婆去娘家借了五万,逐渐稳健盈利,他开这个讲座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做好事赚运气,帮助期货市场苦苦挣扎的小散。

课程上到十点二十五,范大师唱了一首歌:爱拼才会赢。直播间礼物满屏,聊天记录翻闪,范大师在粉丝的疯狂拥趸里关了播。

朴艾茗意犹未尽,回顾了范大师今天所讲的内容后,回头看刚刚下单的白银,她在5350下单了两手空,模拟账户已经挣了1200元。

一切都会好的,她信心十足。只要挣够五万,她就可以慢慢回本了。

砰砰砰,砰砰砰。

有人在用力敲门。

离婚后,朴艾茗已经断绝了所有的社交。娘家只剩一个弟弟,听说她炒期货亏113万后,干脆电话都不接了。前夫陈兴华卖掉他父亲留给他的市中心的学区房替她还清期货公司的113万后,让她打了个借条,提醒她五年必须还清后,啪地一声关上门,留下满身淤青的她,陈兴华的胳膊上也全是她咬的牙印子。从知道她炒期货亏钱后,两人天天打架,直到卖房还债写欠条走人,她的世界才安静下来。

这会谁会敲门?她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孤家寡人一个,谁会半夜找她?

“谁?”

她抓住切菜刀,走到门背后,故意把声音扯得高高的。

“姐,我是楼上的老关。三轮车借我用一下好吗?我妈脑梗犯了。”

回答她的这个男声比较熟悉,天天在楼上吵吵嚷嚷,声音又粗又响。脑梗了不叫救护车却借她的三轮车,不知怎么想的。救人要紧,借给他吧。

朴艾茗打开门,门口站着她天天都见到的楼上老关,赤着上身穿一条大花裤衩,胸口铺满一条大龙,左右胳膊各纹一条小龙,第一次发现他满身纹身,朴艾茗更怕了,恨不得他立刻就走。

“姐,麻烦你把三轮车推出院子,我去背我妈下来。”生怕她不答应,老关的神情里全是恳求。一个貌似混社会的男人放下身段,更容易引起人的同情。

“好的,好的,快去背老人家下来。”朴艾茗连声答应。

老关答应一声,立刻蹬蹬蹬上楼去了。

朴艾茗走进院子,取下三轮车上放着的杂物,从柜子里取出仅剩的一床被子与一只枕头,仔细铺平后,借着屋里的灯光把车推出去,关上院门,站在满天的星星下等候。

范大师说,做好期货的前提是做好人,人品不好的人不可能成功,“人善天不欺”绝对有道理。朴艾茗每天都在努力做个好人,她相信自己以前期货失败有一部分原因是人品有瑕疵,比如公婆在世时她不够孝顺比如与人相处时她不肯吃亏,看起来是性格不好,根子在于人品有问题。

“姐。”老关背着他母亲到了。

朴艾茗过去,托着关大娘的头部,帮着把关大娘安置到三轮车上:“快去吧,路上小心点。”

“哎,多谢姐,明天我把车还给你。”

明天肯定不行,明天一大早她就要骑车去庆阳村拿货了。朴艾茗犹豫了一下说:“我陪你去医院吧。”

老关满怀歉意:“麻烦姐了。”

“没事没事。”

朴艾茗坐上三轮车,老关开始奋力骑车,速度比朴艾茗骑的快多了。

朴艾茗双手扶着关大娘,心里惦记着白银仓单,现在应该还在下跌吧?虽然是模拟操作,她依然以专业精神对待每一次下单。

第四章 可以借1000元吗? 晚上十一点二十,老关背着关大娘冲进马庆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室,身后跟着朴艾茗,拎着一个行李包。

“医生,快,快,我妈脑梗犯了。”他火急火燎,满头大汗。

值班医生二十多岁,年轻得让人不放心,他朝老关看看:“先挂号。”

人命关天的事还让先挂号,这个孙子不管病人死活啊,他把关大娘放到医生旁边的检查床上,也不说话,直接脱下上衣,露出满身的纹身,盯着值班医生:“医生,先救人。”

值班医生看到他身上的青龙,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站起身,走到关大娘的身边,翻开她的眼皮,仔细看看后问:“脑梗多久了?”

“一年多了。”

“抽血化验和脑部核磁共振必须要做的。”值班医生用跟他商量的口气说。

老关犹豫了一下,坚决地说:“不用做这些检查,按脑梗治就行。”

值班医生拒绝了:“不检查不好治疗,西医的诊断依据就是这些检查。”

关大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老关跟医生的对话听得她心烦气躁,她用尽力气模模糊糊地说出了一句话:“儿子我们回去,不治了。”

这句话一出,老关一把抓住值班医生的衣领:“到底治不治?”

朴艾茗从老关的反应猜得出,他没有更多的钱可以拿出来给他妈做那些检查,同情心升起来了:“医生,就抽个血行吗?”

医生勉强答应,老关不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嫌她多事。朴艾茗把行李包递给老关:“明天一大早我要去拿货,先回去了。”

老关急了:“姐,可以借1000元吗?”

吃了一只苍蝇似的,朴艾茗恶心得要死,借她车,帮他垫背弄枕头,替他拎行李,最后还要跟她借钱,这个老关还算男人吗?她怪自己愚蠢,本来在家里炒期货炒得好好的,被楼上这个纹身男的敲门打乱了一切就算了,现在又跟她借钱,得寸进尺了。卖了不到一年的水果,她对这种社会人太了解了,说话跟着脾气走,套近乎是为了挖坑,借钱时可怜兮兮,还钱时推三阻四。城中村什么人都有,除了做生意,朴艾茗尽量避免跟他们打交道。

老关已经开口了,而且当着医生的面,朴艾茗不能拒绝,楼上楼下的,她一个女人被人家设计一下真的太容易了。这两天热得要死卖西瓜挣的一千元还在支付宝躺着,算了,花钱消灾,买个平安吧。

“好。”朴艾茗答应了,脸色不太好看。

老关看出了她的不情愿,还是把支付宝二维码给了她,面无表情。

人渣真多。朴艾茗扫码转钱,心疼得要死。这两天在酷暑里流的汗吃的苦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一个纹身男糟蹋了,真不甘心。

跟关大娘打了个招呼,朝老关点点头,她离开了医院。无亲无故的,她不想介入太深。

到家时已经11点23,放置好三轮车,收回被子枕头,打开电脑,发现白银已经跌了100多点,模拟账户上多了3000多元。老关造成的不快被模拟账户上的3000多元冲淡了。

朴艾茗卖水果不到一年,挣了16万元,还给陈兴华12万,交学费1.6万,今天借给楼上1000,扣除必要的生活费,目前还剩3000。

第二天一大早,朴艾茗去韩久久那里批发了一车西瓜,去城中村旁边的菜市场叫卖。

菜市场卖西瓜的有好几家。其中一家卖得最火,大卡车上装了满满一车,喇叭震耳欲聋:“西瓜便宜卖了,九毛一斤,九毛一斤。”价格即真理,买西瓜的人围着卡车站了一圈,不少人一买就是三四个。

朴艾茗甘拜下风,骑着三轮车远离大卡车,找了一个三岔路口把三轮车停在三岔路口的T形位置,拧开喇叭,叫卖起来:

卖西瓜喽卖西瓜喽,一块二一斤一块二一斤。

行人时不时停住脚步买一个西瓜拎起来就走。有人指着朴艾茗说:这人做生意实在,西瓜质量好,买了不吃亏。一个传一个,围着卖西瓜的越来越多。朴艾茗忙不迭地拣西瓜称西瓜装西瓜,在热浪滚滚地忙得不亦乐乎。汗珠子沿着她漆黑的脸庞纵流,她的脸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让开让开,”忙着装西瓜的朴艾茗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里一紧:城管来了。急忙把包装好的西瓜交给面前的客户,收起天平秤、切板、菜刀……,坐上车就准备走。

“别跑。”没等她来得及上车,有人抓住了她的三轮车。

“往哪里跑?”声音极其粗暴。

三轮车是朴艾茗最大的一笔财富,怎么也不能让它被没收了,朴艾茗的所有梦想都得靠它来实现。不管后面那双牢牢抓住三轮车的大手,她使出全身的力量奋力猛蹬,挫败一次后再来一次,用命保护未来保障的朴艾茗最终战胜了用力保护城市法规的城管工作者。她的三轮车在车流里东逃西窜,直到来到了一个很安静街区。

她刹住车,双脚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上衣后背被汗粘住了,牢牢地粘在身上。

面前的建筑欧式风格,塔式尖顶,多檐多窗,罗马柱无处不在。街道干净整洁,浅色大理石路面两侧,造型千奇百怪的花坛中芬芳扑鼻,万紫千红的鲜花在酷热的盛夏含苞怒放。

朴艾茗找到了街区的名称:千百朵玫瑰园。她很奇怪: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她骑着三轮车沿着街区行走了五六分钟,最后在一个叫玫瑰园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小区门口站着两个威严的保安,看她的目光里全是严厉。仿佛她是闯入天堂的乞丐。

她顾不得体面,跑过去笑眯眯地问:“这里怎么看不到人?”

其中一个年轻保安从头到脚扫视了她一遍,嘴角撇了撇:“这是马庆最豪的富人区,你说没人?”

“人呢?”朴艾茗不解。

“还没完工,人来干嘛?三个月后过来,这里比天堂还要美。”

朴艾茗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三轮车:“小区住人了吗?”

“百分之六十的入住率。”

朴艾茗窃喜:在这样的酷暑,在这样不成熟的商业配套中,西瓜一定很受欢迎。她绕过大门,把车开到了小区后门,把喇叭的声音拧到了极致,

“卖西瓜喽卖西瓜喽,一块五一斤,一块五一斤。”

滴滴滴

一辆凯迪拉克停在了门口,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摇开车窗探出头:“大姐,买五只西瓜。”

第五章 我很有钱 朴艾茗喜出望外,弯腰去搬西瓜,那个女子忽然下车,低头盯着朴艾茗,化着浓妆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你不是博美医院的朴药师吗?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

朴艾茗最怕别人认出她以前的身份,她的话让她无地自容,低着的头不敢抬起来直视对方。

朴艾茗的无言激发了对方的同情:“你的西瓜真不错,我全要了。”

朴艾茗有些难为情,很明显,对方同情她了,很需要钱的她终于抬起了头:“谢谢。”

“我叫卫思岐,不在意的话,可以交个朋友。”

“可以可以。”朴艾茗放下西瓜,掏出手机,翻到微信二维码,有些卑微地伸到她面前:“加个微信,好吗?”

卫思岐拿出手机扫她的,粉色苹果保护壳晶莹剔透,材质非凡,饰面点缀着水钻。

朴艾茗羡慕她的年轻更羡慕她拥有的一切。

卫思岐身材纤长,浅紫色无袖长裙露出粉雕玉琢的肌肤,脖子上挂着的蓝宝石比她手腕上的女表盖还要大,周身流淌着高级。朴艾茗也有过这样的生活,锦衣宝石美食,生活曾把她宠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公主,陈兴华迎娶她的时候,马庆市最豪华的帝都国际大酒店摆了五十桌,陈家那头的权贵亲戚全都捧了场,公公婆婆带着他俩迎接贵宾时的情景至今让她难忘。

回忆让她脸庞发烫,身边的西瓜将她拉回现实,她指指西瓜:“我送你家去吧?”

卫思岐看看手表:“好。你送到8栋。我跟后门门卫讲一声。”

后门门卫对卫思岐很熟悉,立刻放朴艾茗进去了。卫思岐则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玫瑰园小区不大,看小区示意图,一共100栋,全是别墅,卫思岐的八栋位于小区中部,朴艾茗的三轮车行驶在玫瑰成荫的大道上,显得特别寒酸。好在她早就习惯了落差很大的各种对比,一门心思做生意挣钱。

八栋是一座三层欧式别墅,鲜花重重叠叠,沿着高大的门廊一路攀爬,塑造出一个美丽的花廊,朴艾茗到的时候,卫思岐已经站到了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

“艾茗姐,三轮车推进来吧。”

朴艾茗的三轮车进入了花团锦簇的别墅院子,顺着中间的大路一直骑到楼前廊檐下。卫思岐的阿姨帮她把西瓜卸在檐下,拍拍瓜皮说:“真是好瓜。”

卫思岐通过微信把钱转给朴艾茗后,热情相邀:“进屋坐坐吧。”

朴艾茗犹豫了一下,脱下鞋子跟着卫思岐踏进了奢华无处不在的客厅。两个人在一张宽大的白色沙发上坐下来,面前的茶几乳白色镶着银边,茶绿色点缀着白色小花的茶垫上早就备好了两杯冰茶。

卫思岐递了一杯给朴艾茗,自己拿起另一杯,默默地喝了两口,化着眼影的眼睛又大又亮:“艾茗姐,以前你在博美做药剂师时,帮过我。那次我为我妈抓中药,需要熬制,当时太晚了,要等第二天才能熬好,是你帮我说服熬药医师,当场熬好药给我的,救了我妈的命。后来我常常去博美抓药也常常看到你,虽然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是你是我心中的女神。今天遇到你太让我意外了。艾茗姐,发生什么事了?”

“家里发生了变故,我要多挣钱,所以就辞职了。”

朴艾茗对炒期货让自己破产的事说不出口,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了原因。

“药剂师的工资的确不高,但是卖西瓜对你来说,太辛苦了,如果不是看到你的眼睛,我都认不出你了。”

“习惯就好了,我已经不觉得辛苦了。”

卫思岐默默地喝了一会冰茶,突然笑着说:“姐,你看我有钱吗?”

朴艾茗忍不住笑了:“思岐,你在开玩笑吗?”

“我很有钱,是不是?你知道这些钱哪里来的吗?”

朴艾茗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默默地等着她继续说。

“期货。你知道吗?期货,我在期货上挣了大钱。”

扫视一下这栋价格不菲的别墅,朴艾茗心酸得要掉眼泪,同样炒期货,人家炒出了美好的生活,自己却炒得倾家荡产。

“思岐,炒期货只有极少数人能挣钱,你太幸运了。”

卫思岐笑了:“艾茗姐,炒期货的基本都亏钱,幸运的几乎没有。我挣钱是因为我有第一手资料我有内幕消息。你人品好,告诉你实话也没关系。姐,炒股票炒期货都要有内幕消息的,没有消息做交易,等于是自寻死路。”

炒期货不需要学习吗?范大师的讲座帮助了多少人啊!朴艾茗将信将疑,她不认为卫思岐会跟她推心置腹。

“期货大神都是通过操作技巧赚钱的吧?网上常有介绍。”

朴艾茗说完,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花茶,满心满肺的妥妥贴贴。

“你相信?操作技巧只能帮助人挣点小钱,挣大钱的全都是资本与内幕消息的双重加持。”

朴艾茗在心底叹息,能挣点小钱对她来说就够了,她只需要回本一点还清债务。

“我刚做期货时有三十万资金,通过学习期货知识,亏得还剩下十万。后来,遇到了我的老师,他带我下单,一个月就回了本,后来就利用这三十万,一路狂赚,一直涨到了500万。三年以后,我的资产已经上亿。”

朴艾茗惊得忘记了喝茶,看着卫思岐的眼神里全是膜拜。

“思岐,你的老师是大神吗?”

“他身价几十亿吧,期货市场上一直有他的神话。”

朴艾茗的手在茶杯上来回摩挲,真想说一句“带带我吧”,却始终开不了口。

“姐,你想炒期货吗?”

卫思岐的话正中朴艾茗的心思,可是她拿什么炒期货?她还没有赚够五万。

“期货门槛太高了,我没有资金。”

“五万就可以了,五万有吗?“

朴艾茗遗憾地摇摇头,别说五万,她连一万都拿不出来。

“艾茗姐,我借你五万,你跟着我炒期货吧。我看不得你过得这么苦。”

“不,不用。”朴艾茗坚决拒绝,她不想借钱炒期货,以往的教训告诉她,借钱炒期货会让自己死得很惨。

第六章 我借你五万 卫思岐看出朴艾茗的心思,放下茶杯,双手握住了她的:“你是不是炒过期货?”

朴艾茗红了脸。她的人生灾难就是从炒期货开始的,在她有钱有闲的时候,偶然进去一个直播间,里面的女主播汪小姐年轻漂亮,正在推广期货知识,她的话戳到了她的心坎:“要把期货当作取款机,每天取钱的感觉太好了。”直播间的弹幕上许多人点赞,许多人分享自己成功的经验。当时,朴艾茗的生活富足而美好。陈兴华在房地产开发公司上班,每个月工资三万多,年终还有几十万奖金,女儿上初二,聪明懂事成绩好,平时都是孩子爷爷奶奶接送,老人家过世后,主要由陈兴华接送,不怎么需要她操心,她的工作也不累,每天按时上下班,手头有500万的积蓄,如果能把这500万变成1000万,她就可以生活得更轻松自在了,哪怕500万变成600也行啊。她在汪小姐那里开了一个账户,开始边听直播间边学着操作。一开始用二十万操作,挣了几万,感觉自己水平不错,开始大胆起来,一下子投入了五十万,五十万亏了还剩下十万时,又投入了100万,她觉得自己肯定可以挣钱的。半年以后,手头的五百万只剩下五十万,她开始为回本而战。最后本金全部亏光,她开始借贷炒期货,直到有一天她全仓多白银,第二天早晨开盘时一个跌停,穿仓了113万,才告诉陈兴华。陈兴华气疯了,从来不发脾气的他大骂之后对她拳打脚踢,一连几天,夫妻俩都大打出手,最后,为了救朴艾茗,夫妻俩只好卖了陈兴华父母就给他的学区房,还清了期货公司的113万。这113万作为朴艾茗欠陈兴华的钱,写在离婚协议中,然后,陈兴华带着女儿与她一拍两散,彻底离开了她。

朴艾茗第一次跟外人诉说这段经历,羞愧难当。

“我不敢轻易做期货了,尤其不敢借钱炒期货。”

她红着眼圈喃喃细语,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皮肤和因劳作而变得粗糙不堪的双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炒期货会毁了美好的生活。

“难怪姐这么辛苦。姐,每一个做期货的人都经历过这种折磨,我也经历过这种至暗时刻,当时真的生无可恋,比你幸运的是,我遇到了柯老师,他带我走出了困境,走上了盈利之路。我用赚的钱买了别墅,买了豪车,买了心仪的零零总总。市场没有错,错的是人性的弱点,错的是资本的贪婪。”

卫思岐目光深远,红唇紧闭的嘴角勾勒出倔强。

“如果你愿意继续冒险,我借你五万,挣钱了就还,亏钱的话就算了,不用还。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勇敢点。”

朴艾茗在想与不想间挣扎,她害怕失败,害怕悲剧重现,害怕彻底没有了未来。她的生活已经堕入底层,每一分钱都来得沉重而踏实,她害怕有一天连辛苦都变成一种奢望。

“我会帮你,姐,你是好人,我不愿看到你受苦。”

卫思岐的声音温温柔柔,白皙美丽的脸庞观音一般圣洁。

心底那朵倔强的小花又开始摇曳,听卫思岐的话吧,也许命运会有转机。

朴艾茗点了点头:“思岐,谢谢你给我这样一次机会。”

说服朴艾茗成功让卫思岐很高兴,五万对她来说就是毛毛雨,她愿意给面前这个被劳累煎熬得苍老不堪的女子施以援手,善良的人不应该被生活辜负。她用支付宝转了五万给朴艾茗:“姐,有机会我会给你消息,别要胡乱操作,一定要听我的。”

“谢谢思岐妹妹,不管赚不赚钱,借你的五万我一定还给你。”

朴艾茗感动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漆黑的脸庞舒展开来,神采奕奕。她站起来道别,她还要为生活而奔波。

卫思岐送她出门,在她坐上三轮车的时候,卫思岐为她整了整帆布遮阳帽:“姐,对自己好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朴艾茗嗯了一声,唯恐夺眶的泪水洒落在她面前,急匆匆地离开了卫思岐。

人和人的缘份真的很奇特,卖西瓜遇到了卫思岐,一件小事影响了自己的命运,“勿以善小而不为”真是玄机重重。

朴艾茗又去庆阳村批发了一车西瓜。在她装好西瓜准备离开时,韩久久叫住了她:“姐,你等一下。”

与卫思岐的相识相交让朴艾茗心情大好,见谁都笑意盈盈。她回头,看到了韩久久旁边的老常,忍不住咧嘴笑开了。

“姐,老常想跟你交个朋友。”

韩久久实话实说,黑色体桖衫衬托得皮肤白白净净,真奇怪,天天在田野里窜来窜去的他就是晒不黑。他旁边的老常就不一样了,除了头发是白的,其他部分黑得像块焦炭。

“天天见到,都是老熟人了。”朴艾茗笑出了一口白牙,“老常,有话直接说吧,别要生分。”

老常凑到她的跟前,对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两秒钟,搓了搓手,鼓足勇气说出了心里话:“久久告诉我,你今年三十九,我今年五十,你介意年龄比你大一点的男人吗?”

韩久久听了这话,赶紧走了开去,门口只剩他们两个人。

朴艾茗盯着他的头发,就是不开口。

“你是不是嫌弃我的白头发?没关系,我可以染黑。”

朴艾茗还是不说话。

“我在马庆有一套两居室的套间,手头有二十万的存款,我身体很健康,家务事都会做。”

老常非常详细地介绍自己。

“真了不起。”朴艾茗冲他竖起了大拇指,黑黑的脸庞笑开了花。

“你愿意跟我搭伴过日子吗?我不会亏待你,每个月给你两千。”

朴艾茗忍不住哈哈大笑:“老常,你条件这么好,应该找个更好的女人。我条件太差了,配不上你。“

“我不嫌弃你。真的,我没老婆你没老公,我们搭伴生活,一定会很幸福。”

朴艾茗再次哈哈大笑:“老常,我要赶时间卖西瓜,没时间谈情说爱,你还是找别人吧。”她坐上三轮车,用力往前蹬。

“你不同意?”老常在她的背后大喊。

“不同意。”朴艾茗使劲大吼。吼完之后,泪水哗哗直淌。

第七章 你要照顾好自己 被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要求搭伴过日子,连婚礼都不屑给,朴艾茗泪流成河。风吹日晒,无遮无掩,她活得像只野狗,没人亲没人疼。

流着泪骑着车,喇叭一路喊着“卖西瓜喽,卖西瓜喽,一块二一斤,一块二一斤。”西瓜还得卖,钱还得挣,生活还得继续。

在马庆市中心一个写满“拆”字的老小区,她找了一个阴凉处,把车停好,天平秤、切板和菜刀支棱好,站直了身子,在喇叭的叫卖声里等待客户。这个老小区旁边有好几所中小学,此时正是学生放学的高峰期,接孩子的汽车、电动车纷纷停过来,车喇叭响个不停。有些家长干脆把车停在朴艾茗附近,边等孩子边看西瓜。

下午了,拐过墙角斜照过来的太阳光依然劲劲的,热哄哄的,朴艾茗的西瓜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翠绿的瓜皮,深深浅浅的绿瓜纹,鲜活鲜活的尾藤,看一眼就知道这些都是顶级好瓜。

不少家长买了西瓜,还加了朴艾茗的微信,希望她有空时能送瓜上门。家长们一个学一个,朴艾茗一下子加了二三十个微信好友。她建了个群:西瓜送货家长群,心里美滋滋的,默默算了一下,以后光送瓜给这些家长就够一车了。

放学铃响了,家长们全都涌去校门口,朴艾茗的西瓜摊安静了。她坐到随身带的塑料小凳上,看着家长们翘首以盼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陈小眉。公婆在世时,陈小眉上学放学都是老人家接送。后来,两位老人相继过世,陈小眉主要由陈兴华接送,偶尔她也打一下酱油。

陈小眉的马庆初中离这里不远,好久没看到女儿了,朴艾茗希望能见到她,哪怕一眼也行。炒期货败家之后,陈小眉坚决地站到了陈兴华那边,对朴艾茗横鼻子竖眼睛,没一句好话,没一次好声气。陈兴华父母留的学区房卖了以后,两口子扯了离婚证,朴艾茗最后一次回家收拾自己的衣服,临走时去敲女儿的房门:“小眉,妈妈走了。“

房间里没有反应。

“有事跟妈联系啊。妈有空会来看你的。”

朴艾茗心有愧疚,若不是她,孩子也不至于连家都没有了。

“滚吧,快滚吧。谁要你看我。我没有你这个妈。”

陈小眉突然大吼大叫,泣不成声。

朴艾茗心碎了一地,想打开门安慰孩子几句,房门被反锁得紧紧的。

“走吧,别惹孩子了,你害她还不够吗?”

从不抽烟的陈兴华指间夹着一根冒着烟气的中华,不耐烦地看着她,脸色憔悴成了一尊蜡像。

朴艾茗背着用被单包裹的衣服与被子,心有不甘却又万分无奈地离开了自己的女儿。

快一年没见到陈小眉了,朴艾茗想象着她的个子想象着她的五官想象着她现在的生活,甜蜜蜜酸楚楚,她不敢主动找女儿,怕看到她怨恨的目光怕自己一身农民工的模样给她丢脸。

有学生陆陆续续跟着家长出来了,家长背着书包孩子在家长跟前又蹦又跳,谈着笑着,家家都是一幅母(父)慈子孝的幸福画卷,朴艾茗的眼睛透过太阳帽的帽檐远远观赏着,又羡慕又心痛,本来,她家也是这样的,期货让她失去了这一切。

“老板,买个西瓜。”一位身穿粉色绸缎连衣裙戴一副墨镜的家长拉着孩子站到她的三轮车旁,“七八斤就好,别要太大。”

“好的。”

朴艾茗收回了目光,为对方选了一只七八斤左右的西瓜,称好了,用方便袋装好,递给她。

“保证熟保证甜吧?”

“放心,保证熟保证甜保证你吃了还要买。”

“怎么保证?你又不固定在这里卖西瓜。”

“微信。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加我微信,瓜不好我送两个上门赔罪。”

“大姐这样做生意不怕亏本吗?”

“我有把握才这样说的啊。”

对方笑了,拿下墨镜,露出妩媚的脸庞:“好,加个微信吧,好的话请你送货上门,每天热死人了,西瓜肯定不能缺的。”

“好的。”朴艾茗欣喜不已。当即与对方加了微信,并把她拉进了家长群。

接下来又有十多位家长在她这里买了瓜,加了微信,进了送瓜群。等学校那头家长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朴艾茗的西瓜也剩不了几个了。她打开银行收钱包,算了算今天的收入,心花怒放,一千五了,纯收入500块快到手了。

估摸着没人买瓜了,朴艾茗收拾起各种物件,乐滋滋地坐上了三轮车,哼着小曲准备离开。

“妈妈。”

小猫一样的低声突然杀到她的耳际,朴艾茗心一抖,双脚下意识地撑住了地面。回头,她的眼睛逆着光寻过去,在墙的拐角处,在光影交汇处,陈小眉正怯生生地看着她。瘦高瘦高的,眉眼长开了,全都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朴艾茗下车,正要冲过去,忽然想起自己的衣服自己的皮肤自己背着的廉价的包,她站住了,她不想让女儿因为自己而被人看不起,因为,她看到了她身后还有一位同学,男生,跟陈小眉一样高高瘦瘦。

陈小眉背着书包,推着一辆自行车,同行的男生也一样,书包,自行车。

“小眉,爸爸没有接你吗?”朴艾茗在距离女儿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没有。我早就自己骑车上学了。这是吴蔚然,跟我一个小区,每天我和他一起回家。”

陈小眉的眼睛里没有了怨恨,看着朴艾茗的眼神布满了担心。

女儿长大了,自己骑车上学还懂得跟一位男生一起回家,朴艾茗欣慰而喜悦,一开始她还以为女儿早恋了呢。到底是学霸,陈小眉没有让她失望。

朴艾茗真想把世界上最好的礼物送给女儿,可是她买不起别的,除了三轮车上的西瓜。她回头挑了一个最好的西瓜,搬到女儿面前:“小眉,天热,你把这西瓜带着,回去跟爸爸一起解解暑。”

“妈,不用,我不好带。”

陈小眉轻轻推开她的手,明亮的眸子在她的脸上逡巡一圈,低声说:“妈,你老了。对不起,以前我对你态度不好。”

女儿的话仿若天降甘霖,滋润着朴艾茗久旱无雨的心田,被酷暑、疲累与屈辱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她突然容光焕发。

“小眉,我把西瓜送你家去吧。”她语带讨好。

“爸爸单位发了好多西瓜,我每天都有得吃的。”

陈小眉把背后的书包整了整,秀气的小脸上渗出一层细汗。

朴艾茗的脸红得发烫,陈兴华上次买的瓜都分给单位同事了。她抱着西瓜看着女儿,满足而幸福:“那我就不送了。小眉,要听爸爸话,别让他操心啊。”

“好,妈,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陈小眉骑上自行车,身后的吴蔚然跟着也上了自行车,两个孩子像两只小鸟,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第八章 “救我” 卖完最后一个西瓜,朴艾茗收摊回家。看看时间,还不到六点半。蹬了一天的三轮车,衣服湿了又干,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汗腥味。这时候游个泳,再舒服不过了。

小眉的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胜过任何人参黄芪虫草,朴艾茗有了更多冲击困难的力量,在这之前,先放松一下自己,呵护好身心才能更好地奋斗。

朴艾茗父母都是教师,父亲物理老师,母亲体育教师,在她和弟弟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母亲学会了游泳,蛙泳、自由泳、蝶泳……,没有他俩不会的。朴艾茗最喜欢蛙泳,双臂轻划,身体舒展,双脚轻轻一蹬,全身往前轻飘的感觉令她如痴如醉。

换好蔚蓝色的连体游泳衣,外罩一件宽大的连衣裙,朴艾茗带着泳镜、泳帽,拎着装满洗漱用品的游泳袋,骑一辆锈迹斑斑的破自行车来到了马庆市人民公园旁边的涟水河,破自行车是她从拾荒老头那里用30元买来的。

涟水河是长江的支流,马庆市政府对这条河流的治理下了血本,河水清澈,河堤全用石头垒了起来,河两岸花树成林,春天樱花夏天木槿树秋天木芙蓉冬天梅花,一年美四季,每隔一千米就有一段码头,这些码头专为游泳爱好者设计的。河岸附近还有一个大型的淋浴间,一次三元,游泳过后冲个澡,方便得很。

别的城市河流治理的目的是为了美化城市,马庆市不一样,它治理涟水河既为了美化城市也为了市民们有个锻炼身体的好地方。河两岸是开放式公园,每天都有锻炼身体的人聚集在这里,广场舞大妈们的音乐闹翻天都不会影响到居民区。河里一年四季都有游泳爱好者,小小的马庆市出了好几个奥运游泳冠军,不能说跟涟水河没关系。

朴艾茗来到河边时,河里有不少人,大多是中青年,偶尔有小孩,全都是游泳高手。朴艾茗扑通进水里,涟水河特有的凉爽霎时穿透全身,藏在细胞里的暑气瞬间溃不成军,大脑立刻清醒好多。

朴艾茗伸直双臂双腿,飘了一会后,双臂慢慢打开,向左右两边划水后并拢,身体已经穿出了两三米,双腿抬起,打开,用力划水后,双脚猛然一蹬,身体一下子穿出了四五米,差点撞到前面的人。水花惊动了对方,他回头,看到全副武装的朴艾茗,竖起了大拇指。

朴艾茗最有信心的就是游泳,从小到大,她收到过的称赞不计其数,要不是母亲阻拦,她早就是专业游泳运动员了。

她像一条美人鱼,修长的身材,晒得漆黑的皮肤在水中变成了小麦色,健康惊艳,游泳姿势太过优美了,岸上有人聚集了追着她看,边看边学,连声称奇。

游一会蛙泳游自由泳,游一会仰泳泳蝶泳,她自由,快乐,无忧无虑,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炒期货,她就远离了自然远离了人群远离了自己的兴趣爱好。

“跟奥运会上的游泳运动员相比,她也不逊色啊。”围观的人叹为观止。

“救我。”

正在畅游的朴艾茗听到了微弱的求救声。急忙停止划水,转头四处张望。

身后不远处,一个头戴黑色泳帽的男子的双臂正在胡乱划水,激起的水花掩盖了他的求救声。周围的人没有发现险情,都在各游各的,尽情欢愉。

朴艾茗匆忙转身,一个猛子扎下去,五秒钟就到了求救者身边。

在水下,她看到求救者双脚的脚趾僵在一起,一动不动,手臂的划力撑不起高大的身体,整个人在一刻比一刻更深地往河底沉没。

朴艾茗伸出双臂,托住了对方的腰部,双脚用力蹬水,双臂借着水力,轻轻地把他往河堤的方向推。

河堤上有人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全都聚拢到码头边,眼巴巴地等着朴艾茗把人送过来。

朴艾茗游泳的时候救过好几个人。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做期货时的运气还是这么差?难道自己上辈子欠人太多?

码头并不远,朴艾茗轻轻松松把溺水者送到了码头,那里早有志愿者为他做各种抢救工作。没有了游泳的心情,朴艾茗披一条大浴巾,水淋淋地去淋浴间,冲了个温水澡,骑上破自行车,准备回家。

“你是刚才救人的女士吗?”

问她的是一位卷发少年,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朴艾茗不想被人感谢也不想被人记住,说了句:“不是”,骑上车就走。

少年利箭一般冲到她的车前:“姐,我认出来了,就是你,你救了我爸。我爸关节炎严重,游泳对他有帮助。没想到今天腿抽筋了,多亏你救了他。姐,加个微信吧,等哪天方便了我和我爸去拜访你。”

朴艾茗最怕被人感谢,帮人是自愿的,她不想因此而增加心理负担。

“不用,举手之劳。”她骑上车,继续想走。

“姐,先加个微信吧。”卷发少年仍然拦着她。

没办法,朴艾茗只好加他为好友。少年的微信名很特别:卷毛你哥。我去,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个性了吗?朴艾茗忍住笑,在少年的注视里离开了涟水河,骑着的那辆破自行车哐啷哐啷地到处响。

到家后,把院子整理了一下。贴着墙角的喇叭花爬上了围墙,镶着白边的红花在心形阔叶里探头探脑,一大丛月季枝繁叶茂,白色的花朵在夜色阑珊里芬芳四溢。三轮车放在房东先前搭好的雨棚下,自行车挨着三轮车,看起来齐头并进,寓意不错。

她下了一碗面条,西红柿鸡蛋面,想起一句广告词:“酸溜溜的,好吃有营养。”,静静地笑了。

快九点了,她一如既往打开文华财经,打开抖音app,她要坚持不懈,努力提高期货水平,为了孩子,为了自己。

滴滴滴,滴滴滴,微信声起。拿起手机,她看到了卫思岐的信息:“8点55分多三手菜粕2301,下单价:24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