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倾天下》 孩儿谶(1) 圣天六年,秋末。

洪州城外的官道上,三辆马车依次慢行,蹄过之所惊不起一片落叶。

楠木制成的车身两尾插着长幡,上面是用金箔和青石画的黑龙腾水之相。

在传说中的第二纪元,主管水运的黑龙用十个甲子的雨,浇灭了火麒麟造就的灭世大火。而那脚踏祥云的火麒麟恰恰是前朝刘氏的国徽,因此大周在统一全国之后,太祖姬云清就将黑龙腾水作为了大周皇族之徽。

依律而言,“黑龙腾水”旗只有皇家子嗣和御赐的臣子才有资格使用,清风拂帘,窥见车里坐着的貌美少年大概二十模样,与三位皇子年岁大相径庭。

“风瑟瑟兮,欲归故乡。

水渺渺兮,云游四方。”

他手里拿着竹笛,青绿色的长袍上绣着墨色山水,那是长安五陵少年们流行的款式。吟诗的少年从腰间内袋里掏出些许糖果,递给了坐在他对面的孩子。

说是孩子,也不过是为了分辨二人。他接过糖果,急不可耐地撕开包装后放进嘴中,顿时笑开了花。

“郑不镇,想长安吗?”少年问道,他的言语轻柔,却含妩媚妖艳之感。

名为郑不镇的孩子摇摇头,双眼直勾勾盯着少年,那双眼睛清澈无物,仿如俯看见底的小河。少年每当看到这双眼睛,都会诧异它居然属于人类,那无暇的透彻的感觉,就像是见到了天上貌美的仙女。

郑不镇没停下剥着糖纸的手,一路以来凡是吃东西,他总是把食物飞快地塞进嘴中,再把嘴牢牢闭上,生怕有人抢了去,这是他流浪帝都和猫儿学来的本事。

马惊车停,但没起什么颠簸。

少年从身旁暗箱中取出长剑,车外刀剑碰撞的砰砰声混杂着丝丝马啼。

车棚炸起,一阵烟尘滚滚。站在身旁的络腮胡男人垂目,他的肩越过半截车厢许多,立在原地淡淡说出一个名字。

康瑞阳。

这是青袍少年的姓名,他边笑着回答,边抽出的长剑挡住络腮胡男人背扫的长枪。

伴随着金属的轰鸣声,康瑞阳也问出了一个名字。

王驾?

那是罪臣的姓名,是历史的逆行者,早已随着过往功业一同化作沙尘,消解在风中。

男人不置可否。

他推肘一击将车厢毁个粉碎,康瑞阳持剑跳起,而那对侧的吃糖少年却视满空粉尘若无物,半蹲在地,侧身将手掌化剑刺出。

康瑞阳和王驾都不看到,那细小粉尘在将要触及少年眼眶之时飘散的模样,真像极了书中鬼魅魂飞魄散的性状。

大汉提早察觉到了杀意,先行后退数里躲过掌击没有受伤。

两方对峙,直待粉尘散去,那男人才终露出真容。

盲圣王驾,圣天三年郴道叛乱中唯一没有落网的叛王封将,传闻其双瞳漆黑却能感知天上星辰流转,自创风雷枪法一十二式,战无败绩,名震国之西南。

虚名而已,在康瑞阳看来,再强的武士也挡住饶州重骑营连续一日的冲杀。

王驾持枪之手侧翻,那是一杆木枪,没有枪尖,可他靠着这样一杆武器,杀掉了两车十八名甲士。

康瑞阳面色凝重,可他的脚边渐渐尘土四溅,如雷般的马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幽幽冥鈺,祸世乱灾。无生无死,离轨越行。”王驾面朝康瑞阳念道,一字一顿,像是临终前的嘱托。

这是出自北辰颂的谶言,康瑞阳饱读诗书,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弓弩手们围住了这名有着极大杀力的猛士,随军不配重甲,若是王驾拼死开道,谁也不能保证能将他留下。

万箭齐发之时,王驾掷枪于地,面无惧色赴死。

康瑞阳从他的脸上读到了从容、满足甚至得意,却看不出一丝恐惧。

锐剑重击穿身,如那一十六字重击着康瑞阳的神经。

幽幽冥鈺,祸世乱灾。无生无死,离轨越行。他的脑海里循环着王驾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转头看向那个坐在地上剥糖纸的孩子,恐惧从他的眼中弥漫开来,直至发酵、扭曲……。

一颗种子,在人心最阴暗的地方,就此埋下了。

……

圣天六年的秋末,袁州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瑞雪兆丰年,朝廷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全国两京一十五道各路官员纷纷上表称颂皇帝功德,大致都是写些贼乱已定,吉神耀临大周,兴我社稷万载的漂亮话。

可闭关清修的皇帝不知道,这场雪还没等到岭南道总督的贺表抵京就结束了,地上没有“祥雪没膝”的奇景,自然也不会有贺表上大周一统万世的未来。

这雪来的太早,去的太快。

长安攀星楼上,纯白大理石反射着月光的皎洁,本在光脚追逐月影的孩子,突然停在了阁楼延伸出去的观星台上,驻足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

光头孩子穿着黑色的长袍,披风垂下的时候会遮住他的脚。月光洒在黑袍上,斑斑点点的光芒就和星星一样。

孩子在看星星,同一时间的很多孩子都卧在家中的院子里星星。

但他们不一样,那对普通人来说永无变化的天空,却在占星师们的眼里每秒变换形状。

占星师们从不是星星的孩子,他们是冒着天罚偷盗的窃者。

这又如何?

天罚挡不住人类的勇气,浩渺的星空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占星师们伫立,因为他们相信真相永远只藏在黑暗之中。

只有看见,所以相信。

当人类掌握星宇的变换之后,那运行有定的星辰不再是神灵操纵人间的玩绳,人类可以选择挑战着自己的命运。

只有看见,才被允许改变。

“筱竹,你都看见了什么。”老人的步履很轻,说话声音也很轻。

他也穿着一身黑袍,不过岁月在他的脸上千凿万刻,他已不再年轻。那双只有眼白的瞳孔是天罚夺去的双眼,帝国的星相师在直视神明后,被永远驱逐出了梦幻的仙境。但那存留在脑海中的知识是不能被毁去的,这才是人类延续万代的关键。

“我看见了一场大火……”孩子的双眼无神,那是灵魂升入仙界的证明。

天穹之上,代表战争的灾星厄灾偏离了轨道,驶入东方的主星,它的强光遮挡住了仙女裙摆座,翼人座和弩座被迫离开了萤火座的庇护……

星轨从未如此混乱。

青色的浪潮从冥海中翻出,席卷了整片星空,数以万计的轨道被淹没,星与星无序地移动、碰撞,最终毁灭。

“爷爷。”孩子拉了拉老人的袖子,天穹之上的群星尚且安稳地运转,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因为看见,所以改变。”老人低吟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高兴地蹦跶,为这次占星的成功欣喜若狂,却不知道灾祸已经从他的嘴中诞生。

命运从来不能改变,万千条轨道最终会汇集在一处。

老人慈爱地呼唤着他的乳名:“筱竹,夜深了,回去睡吧。”

孩子点点头,领着老人下楼后,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朝最伟大的两位星相师完成了最后一次碰面。

老人披上黑裘大衣,唤来马车朝宫中驶去。

夜深了,他不再是那个年轻的风流才子,能够七步吟诗、能喝倒一屋子的士兵。他也没有力气跟着皇帝四处征战了,甚至就连在这样一个平常夜里,他也困的不能自已。

下车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站在车旁用手掏掏这儿,掏掏那儿的,最后找出了七个珠子交给车夫,还让他带回攀星楼去。

这只是几颗实心的珠子,是他答应买给徒弟的礼物。

“厄灾破群星,此兆天下乱世。青潮涌动,天灾将世,星轨不可测,其势不可挡。”老人执意拒绝了皇帝赐座的恩典,恭敬地跪倒在地。

“朕答应你的,这次要什么恩典。”皇帝对他的星兆置之不理,反倒是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那时皇帝还很年轻,才华横溢的星相师在醉酒后闯入了皇帝的宴席。

“我有视日之能,助尔盛世之基。”皇帝斥退了御林护卫,恭敬地为他搬来座椅。

“先生教我。”他说

“会死,所以我只助你,不教你。”星相师的脸凑近了皇帝,发现龙身上的味道也不怎么好闻。

“人都是会死的!”皇帝回答的语气高昂……

“臣叩请陛下赐臣一死。”语毕,大礼成。

皇帝不再说话了,通向盛世之治的大道上死了太多人,他不愿再杀人了。可正因为死了这么多人了,更不能因为害怕杀人,让这大业毁于一旦。

“朕……允了……”字字犹如千斤之重。

老人像是释怀、像是安心,躬身拜道:“臣,聂彦,叩谢君恩。”

注1:第二纪元指的是次代神们的时代,这个时代灾祸横行,神灵们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洪水、大火和地震破坏着类人们的生活。

注2:北辰七神:是指的第二纪元初期的七位初代神,祂们没有名字,但都有各自的对应属性和星群。

位于北辰七星最北的主星代表帝王和权力,在一年里的绝大多数日子里祂都高高居于天穹的最上面,在星象学中,祂明亮就代表天下太平、君王身体健康而且贤明,暗淡则是相反,说明君王德不配位,需要昭天下罪己或是祭祀生灵。它对应的是太阳,在每日正午时,都会位于太阳的正中心。

其下,主星代表的“火”,在一年里绝大多数日子里祂位于南方的天空,命格与其对应的人往往具有创新力而起极具勇气和毅力,但隐性昏庸残忍,脾气火爆,是要结束乱世、开辟新朝,或在开平盛世改革国家的英雄志士。

代表“水”的主星一年里常位于东方,命格与其对应的人往往仁爱博学、受人尊重,但隐性多虑多愁,多为文臣和诗人,大部分的星相家们也命格应水。

代表“木”的主星一年中永远待在北方的同一个位置,那时北辰七星交汇成一的地方,命格与祂对应的人往往坚韧不拔,却又常常自负,容易画地为牢。

代表“土”的主星居于南方星空,是五行星中每年运行距离最远的主星,与祂相应的命格是谦虚谨慎、吃苦耐劳,但同时这类人极端偏执,而且与灾星“厄灾”交汇的可能性最大。

“金”属性的主星隐藏在西方的天空,祂的踪影难定,与祂相对的命格是活泼开朗,隐性是贪财好色。

尾星对应的月亮,祂是皇后和天下所有女子们的护星,在星相学中,祂象征了世间一切美好的品德,命格与祂对应的往往是女子。

第八颗星:冥,祂是星相学家们最不愿看到的主星,在星相学中,祂藏于冥海,对应的是无生无死、无灾无病,祂往往在每年的祭天节(也就是七星交汇的日子)出现,藏在尾星的身后,并且正常情况下,会在隔天的子时消失,倘若祂没有消失,就说明有灾子降世。

北辰七星是天下群星围绕的主星,每年只有一天祂们会聚拢在天穹的最上方。

注3:仙女裙摆座、翼人座和弩座都位于东方主星,性水,分别象征了和平,翼人(一类神话中的生物)和弓弩。

它们与灾厄的碰撞,在星相学中的解释分别是:和平被破坏,战乱四起;神话中的生物会出来带来谶言;战争。

注4:饶州重骑营十字冲杀阵,专门用来困杀修士和武夫的阵法。布局简单,一般将二十骑分为一组四支,从东南西北四方冲撞一点,配有长枪和刺盾。 孩儿谶(2) 圣天六年,冬,郴州樊城。

隆冬腊月,天气肃清,太阳正好的午后,孩子们尚且管不着来年是否丰收,于是就撒开腿,在小镇的青石地上追逐打闹。

为首的孩子穿着一身红袄,翘着腿坐在堆成梯形的木箱上面。他好似一军统帅,正端坐高坛行营指挥士兵们列阵应敌。

等孩子们玩累了,就把当成剑的木棍、视作弩的树叶随手一扔。

“我请你们吃馄饨去。”那孩子从木箱上跳下来,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超越这个年龄的从容。

“你哪来的钱,你家……俺娘说,你家都……”流着鼻涕的瘦高个最终没能下定决心把话说完,却被红袄男孩接过话茬。

“你娘说我没爹妈,没得钱。”孩子说的话很沉重,语调却是轻快。

那瘦高男孩不说话,用力把流到嘴角的鼻涕尽数吸了回去。

“我又不偷不抢,这馄饨你们吃不吃。”红袄男孩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自己不是那神话里的孙猴子,更不是天清地灵化作的神胎,总是有爹妈生养,只不过……

“去吧去吧,我都饿了。”红袄孩子推着几人出巷,他虽生的瘦小,力气却大的惊人。

“罗扶楹,我娘让你别老请我吃饭,说你瘦的……”胖孩子说着坐到了木椅上。

“我姨真好,那下次去你家吃去。”

“那我娘又改说我了。”胖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馄饨三碗,要快。”红袄孩子对小二大声喊着,声音都快把一旁说书的盲目老儿盖过。

……

“话说这天下终无万世一统之业,世运百年一大变,三十年一小变。大势变乱那是常有,蟒蛇伏地成蛟、大蛟跃海化龙,这天下英雄也是各有气运。

古人云:“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然天上悬日尚有升落,何况于人之一生。即使圣帝明王,善治贻谋,也管不得子孙享国福之日久,却祖先功业建于霜露荆棘之中。

所谓治极必乱,盛极必衰,衰乱已极,复治复盛,此若天上星轨,各有各的命数。自然,辽辽疆域,盛衰不集于一人之身,有那天灾难测,只可叹人定胜天,天定亦胜人。

诸君如若不信,且看这大周朝百兆之人民,数万里之疆域,十数代明主圣君励精图治,北定蛮、南安夷、西平戎,再建得这开平盛世,可正逢这江西一道处于大旱之年,郴州南兴府竟是起了贼人作乱。”

正值正午,又是小摊云集之所,大伙听到有人说书,纷纷抱着手里的吃食围了一圈,有些无聊空闲的店家干脆舍了店,一道过来。

“嘿,我们的位置真好,能坐着听。”瘦高个又在吸溜自己的鼻涕,每逢隆冬初春,他的鼻涕总是流个不停,罗扶楹说他这是鼻炎,可他哪知鼻炎是什么,只好自己受着。

那老儿看不见人里外里围了三圈,但听到吵闹声近了,也知道看客多了起来,得人赏识,定不能辜负听客,他声调一扬道:“那贼人姓王名驭,字取德煜,还自号是燚朝安南国王腾之后。”

有懂事的店家朝他的桌上放了一盏茶水,也是感谢他选地讲书间接为自己招揽了生意。

“这王驭的儿子到了三岁才开口说话,诸君都知道他说的什么?竟是当街大喊:‘正王兴!正王兴!’”

这段一定会被载入史书的叛乱并非陈年往事,却是在场每个人的经历,不过在这历史的洪流之中,他们当然没有资格留下名字,不过是概而统之落在笔端的:“民受蛊而无罪”几字。

罗扶楹觉得今天的馄饨皮太厚、肉太少,不太好吃。他有时会怀念母亲,不过母亲的脸在记忆里太过模糊了,只记得她做的酥糕很好吃。

三岁以前的记忆是模糊的,甚至越长大忘却的越多,但味蕾深处对母亲的味道的回忆却是不同,弥而不散。

罗扶楹从位置上跳了下来,他对着还在吃馄饨的两个孩子说自己要回去了。

木椅很高,两个孩子要低下头才能和罗扶楹说话,瘦高个问罗扶楹,要是他回去了,那他们两个接下来要干什么。

罗扶楹想了想,其实他是有主意的,只不过他觉得总是帮别人决定不好,作揖还是笑着给了他俩另外的回答。

“只有天知道!”他说完就转身涌入人潮,挤过人山人海,跑远了。

……

注:《周史·郴州逆乱》:

时正逢大旱,人心异而多有不轨。官府夜捉王驭,却有府中衙役捕得草鱼,口吐字曰:“周亡矣,王出于王。”左右惊,无不信之,皆以礼待驭。

待日久,而灾未消,王驭欲举,与左邻言其子生时,一室毕光,有白发翁现其中,告之曰此乃天子,可取名为赢。

而稳婆亦然,众益信之。此事既传,众皆附之,颇响动,不终日据郡。

驭欲兴之,攻州府,帐下张峻劝之曰:“州府居于巴林府,占得高山谷地,易守难攻,急切冒进怕是功亏于始,若单靠一隅起义,未免孤危。不如待诸镇协谋,然后举事。”

王驭听之,以左相拜。果不出数日,临县闻亦效之,投驭以死报之。

一月,郴州、道州举,檄文曰:“吾闻自古以来,凡是圣君明王,无不视百姓若其生子,饥疼旱涝,如若在身,今者,江西大旱,帝充耳不闻,置民于旁而不顾,是忘列祖开国之愿诏,视天下万方为己家,劳民财以兴土木;视四方珍宝为家财,聚内库以饱腹欲;视四海兆民为家奴,有不平者,辄以鞭击。先皇仁慈,托位以庶子,继位以来,丢中州腹地,不得已北伐蛮夷。大江五年三涝,西南十年六旱,命命天数,此天欲亡周,而非百姓欲亡周也。是故侥得天命,原为上帝之奴仆,救苍生于危难水火之中,重振大燚之天下!”

王怒,出兵江西,命廖兴作先锋,领兵饶州八千军。

廖兴体格粗壮,腰似水桶、臂若车轮,两手挥的是那精铜造的青锤。

可他虽生得蛮力,却只有一夫当关之勇,而不通阴阳兵法诡道。

那王驭帐下有将军名曰许璜,时人称其“诡将”,最擅以星象推算天时,两军三战皆至谷地,时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却闻杀声从地起,不知何卒惊呼鬼也,兵将四散而逃,死伤不知数。

兴使将聚帐,举之英雄以御敌。有一小生,二十模样,长的神采清秀,自告曰能,廖兴问其姓名,答曰:“姓康,名瑞阳”,这才知是那中军杀敌不惜己命的硬汉子。

廖兴赐之宝剑,与其痛饮,派军一千战于幽谷。

又逢大雾,康率军而退,时杀声又起,谷上有火箭坠空,兵抄于后,屠之大胜,虏璜而归。

廖兴叹之英雄,置其左右作亲卫,同领帅印。

……

再看王驭之侧,封张峻、言坤明为左右宰相,分军八支,以“天、地、金、木、水、火、土、王”为旗,命高擎、王冯曦、冯筱扬、司马偃、华临、张包包、王狗儿、王驾为八军正帅,时人以八骏称之,自封为“通天圣太祖大皇儿将军”,以领八军两州七县。

康瑞阳于袁州招兵,招的猛士八百人,组以先锋,于怀兴县外大破火字营,死伤共计八十,招降三百人。

不日,发兵东南,廖以大军压天、地二营,其将高擎不在话下,不过数十招,便败下阵来,仓皇逃去。

廖兴大笑,骂道:“狗贼,安敢于阵前狂吠,不如速速投降,跪身马下,让爷爷我好饶你们一命。”

那王冯曦藏于阵中,见高擎不敌,便取出负背长弓。

这王冯曦,真神人也。

他原是山中一猎户,不日遭遇猛虎,性命危亡之际,幸得王驭相救,这才免于一死。既听其大业,便随之一同举事。

他虽臂若水蛇,弯弓却如十五满月,一箭射去正中廖兴右臂,后者吃痛,手臂无力,只好任凭大锤落地,那锤砰的一声竟是在地上砸出个数尺深的大坑。

廖兴咬牙将臂中竹箭拔出,未料那箭上涂毒,拔箭后直感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却见一人手持大刀骑马奔来。

廖兴举锤前挡,身体一晃正要跌下马去,千钧之间,他竟是扑向了王冯曦的马。

这一来,人仰马翻,廖兴于地死死抱住王冯曦不放,朝军怒吼:“冲阵!冲阵!”

军中大汉见之无不动容,泪垂面如珠,对曰:“冲阵!冲阵!冲阵!”

顿时间天地变色,尘飞扬而马声嘶,康瑞阳率义士包其后,高擎见状竟是驱马出逃,全然不顾统帅之责。

瑞阳持剑奔阵,斩落数人直追高擎不放,日照正空,收剑弯弓,前马坠蹄,后剑至。

康帅举头奔走高呼:“贼死矣!降者不杀!”

两营叛军左右而顾,气衰也,是为战必败,不若降呼。

此战胜,兴与王俱死,但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众人随举康瑞阳代掌帅印。

督军何进越告之朝廷,有士勇猛如阳,请以将军印赐。时兵部尚书李建,高和门人也,问之何意,对曰:“国之士,何不嘉之勇义。”

自康败军于谷以来,驭未尝一胜。

忧闷之中,问其左右,有熟于星象者张中,告之以五行之术,曰:“阳,火也,何不克之于水呼。”

王悦,迁营至樊城。樊河割城以至孤城之式,樊河者,势猛流急、暗石布藏于地。王命水营将军华临领兵以作主力,练兵于樊河以备。兵分于二,一为水军营,其兵驭舟船,借水流之势,以地利日行千里,个个是搭弓射箭之好手;二为水鬼营,是寻得那习水的汉子,叫它,叫他们藏于水底,若是有敌军欲过,定叫他有来无回。

王驭见之,便感万事俱矣,其子建言曰:“不如分敌制之,以游军攻,备而撤、不备而攻,日日扰,则其日日不得安宁,借以破其势。”

王驭曰:“小儿怎敢妄言军中大事。”故拒之。

康发兵樊城,遇大泽,设舟渡,途遇水鬼,恐而撤,又遭箭羽如风,大败也。

康瑞阳右臂负伤,有将出入其帐献计曰:“日夜待其出,出则以弓弩待。”

阳从之,命赵庭和率兵以待,其分军三部以备一日之需,三日后,军伐营,未果,遭之水袭,又败。

庭和好读书,晓之地理,告之瑞阳待以水涨而渡,虽势急,然操军以水性之日久。阳从之,操军以水性。待至十月,水初涨,欲发兵,庭和劝之不能,曰:“待久矣,何急于一日,待敌懈,则敌唯此水也。”

三日后,大军举,虽有折戟沉沙,然其大势不可挡。水营败,华临自焚帐中。王驭登楼,招降于瑞阳,许之高官厚禄、子孙福泽。

康瑞阳驾马于城下骂曰:“汝尔狗贼,岂有真龙面若炊饼,汝之胸襟不过一州之地,竟以低贱之物欲降我。”

他又赋诗一首曰:“封侯非吾愿,贵无传百代,只愿风波平,自此刀光息。”

王驭闻言,怒不可遏,夺从者弓弩,射之。

康瑞阳拔剑挥之,断箭于面前,笑其不过丑奴,背马而去。

王驭欲命弓弩手齐发,张峻止之,曰:“不义之举必败军气民心。”王遂罢也。

康瑞阳独身吟诗敌前一事越传越神,京都人人皆知那饶州将军不仅长相清秀,堪为天人,那心气更是洁白如雪,是个不慕名利、不惧生死的神仙。

那诗甚至都摆到了圣天皇帝跟前,真可道不赏不行。遂命三省连夜拟稿,封那饶州将军兼以江西总督之职,全权管理江西一十二省。

此皆是后话,当下王驭大败,帐内军心异动,有张包包、司马偃这类墙头之草,暗信结盟于康,又有王狗儿这类好高骛远之徒,望取而代之,伺机军变于樊城。

是日夜,十二月八,宜余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王狗儿举兵城西,直指中军大帐,冯筱扬率军挡之,无奈敌众我寡,被俘不降,杀以祭旗。司马偃、张包包二人开北门以迎饶州军。

大军至,左右无将、王驭自知难逃一死,欲举家自刎,却不见小儿,无奈叹曰:“呜呼,若不为君父,何以举事!何至于死!天欺吾!天欺吾!”遂先杀之妻女,又毁其身手,后自刎也。

王师至,贼军伏,民受蛊而无罪,而叛党均诛。有张包包、司马偃此等无君无义者,当极刑于菜市,故押送入京,判以各自凌迟三千刀。

风波定,诸将论赏、面圣答对等,皆为后话,不兴详言。 孩儿谶(3) 圣天十二年春,洪州。

三十岁的康瑞阳卸下了饶州军统帅的重担,在而立之年正式成为江西一十二道的总理督察使。

这个任命实际上在九年前就从三省下达,只不过当时就职的总督徐震已是耳顺之年,朝廷又一直没下发诏书。康瑞阳不愿赶人,就只好挂牌处理政务,而徐震则执领总督虚位,颐养天年。这一做法给他在江西官场上留下了礼让的好名声,也让徐震的绝大部分门生都纷纷拜投到了康瑞阳门下。

今夜洪州城内各家马车穿梭于巷道窄路,它们来处不同,不过终点同是一处——康府。

康府门前成排的大红圆灯高高挂起,照亮了整条巷子。新任总督康瑞阳站在门外,笑脸迎接从马车下来的、穿着华丽的贵胄富商,身居高位之人的谦逊总是让人心头一亮,由此生出些无端的亲切之情。

正门进去的院子里正燃着篝火,世家的青年男女们围成一圈,这是从北方草原南传的聚会仪式,家奴们将买来的竹花扔进火中,竹花遇火则爆,爆炸后,升起的火焰在空中形成各种形状,有飞翔的雏鹰、奔跑的小马,但居多的还是成锦的花儿。

竹花是这几年流行在京都的把戏,有人将他和皇帝厌恶的秘术相关联。可经过“狸猫”的查验,二者之间毫不相干,于是竹花就成了宫中每逢佳节必备的节目。

篝火袅袅,香气盈盈。今夜洪州城内的胭脂味儿都快漫出城去了,随行的女眷们往往外套白貂厚衣,内搭丝制襦衫,如霜似雪的酥胸半露,又在近日流行起来的诃子的凸显下更加立体。

好言谈的世家公子摇扇吟诗、对饮取乐,风流浪子们则趁机钻到女眷们的身旁讲着笑话,趁机挪动身子,惹得娇羞盈盈。

不过这些还都是坐在厅外的旁客,真正有资格入座正厅的,每家不过几人,而且都要经过反复筛选。

正厅之内,徐震穿着一身金丝长衫坐于主席,奢华至极,康瑞阳次之,他穿的依旧是那身绣着墨竹的白袍,客不压主,毕竟这场酒宴的目的还是为告老还乡的徐总督饯行。

小厮跑上正厅,俯身在康瑞阳耳边说着侧门粥铺的事情。

义铺的买卖是徐震的意思,这几年江西干旱,不说其他州县,就连洪州的许多百姓也是食不果腹。徐震的粥铺足够意思,只要在写着“徐家粥铺”的大布条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籍贯就能拿去一份粥,写几个人的名字,拿几份粥,若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啥,那就印个红手印,也能拿去一碗。

康瑞阳顺着徐老的主意,在白面包子里偶尔放上几个碎银株,要是寻常巷陌哪里突然传出骂娘的声音,大概就是咬住了其中银株吃痛。

徐震对于自己的治理是很满意的,毕竟改革事慢,给钱事快,吃到银株的百姓开心,未来几天都不用饿肚子了,那徐震也开心,因为百姓们在他的治理下感到开心。

至于那些冻死在阴暗角落的无名尸体,或许是疫病所致,反正徐震在每年的秋末都会请修士们来院中超度亡魂,也算得上是一项善举。

宴席之上,对于各家各族主事人的敬酒,徐震年老体衰,不善酒力,便以茶代酒。但康总督是从不推辞的,也亏得他在军中练就的海量,仅是短短一个晚上,来宾们几乎都被他的魅力感染。

罗扶楹今年十二岁了,他站在康府外左边第六个红纱灯下面。眼前的男男女女有世家子弟,也有平民百姓。为了增添热闹的气氛,更为了丰富百姓的日常生活。康瑞阳请来了江西有名的草台班子在门外表演打铁花。

闪烁着的星星从天穹落下,在空中肆意变换形状,砸落在地上后又开出遍地金花。围观的男男女女们欢呼着,偶然溅出的火花惊倒了动人少女,没曾想却正落相貌不凡的公子怀中,那又是一段妙人佳话。

可人群后头被吓到的女孩可没这份好运,罗扶楹跑上前去的时候,她已经摸着自己的屁股站起。

女孩环顾四周希望没有人看到自己的丑样,若是给家里教授礼仪的嬷嬷看见了,指不定要怎么责罚自己。

说不定是让学一天的走路,女孩想着。转过头时却看到罗扶楹站在身后不过两步,她瞬间涨红了脸。

“我啥也没看到。”人活两世,罗扶楹是个识相的。

女孩红着脸,急的说不出一句话,罗扶楹却突然觉得有些好玩,又迈向前一步,没料到女孩居然向后倒去,罗扶楹着急去拉她的手,结果女孩将两只手牢牢放在腰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做什么,我拉住你就好了。”罗扶楹带着女孩坐在一处屋檐下面,人与人之间的间隙正好够两个坐着的孩子看到朵朵金花升起。

“男女授受不亲。”女孩边吃着罗扶楹带来的坚果,边盯着远处的金光移不开眼。

“我给你带了坚果,你带我进去怎么样。”罗扶楹的语调越来越轻,他好像醉倒在了淡淡的薰衣草香里,说话有气无力。

“你进去干什么?”女孩回头问道,罗扶楹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鼻子的两侧有些雀斑,说话的时候酒窝还会显出。

这回轮到罗扶楹说不出话了。

“你是不是饿了,吃这个肯定是吃不饱的,我带你进去吃牛肉。”女孩说的是坚果,她站起身,伸出手说要把罗扶楹拉起。

“你不是说……”话音未落,女孩的手已经握住了罗扶楹,她用力一拉,罗扶楹感觉酥酥麻麻的就像有静电从手尖一直穿过了自己的全身一般。

“你太重了。”女孩吐槽完,就哼着歌背过身,朝大门一蹦一跳地跑去。

“君兮君兮,我问归期。夜雨没山兮,子宁不归矣。

君兮君兮,何谈归期。青鸟无处寻,相思说与山鬼听。”

罗扶楹呆呆地伫在原地,直到女孩白嫩的脸庞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缕缕花香飘过一共十三块青石板相隔的距离,牢牢握住了男孩猛跳的心房。

……

黄家是第一次受邀参加这样的晚宴,一位大人、三位孩子。

按理来说,黄家这样靠着铁矿发家的暴发户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晚宴的。不过总督府的请柬都送来了,有没有资格就是他话。

晚宴的主食是鱼脍,陪菜三道,分别是桌子左角上取名“晨露”的名菜,可讲到底不过是在三片水煮青菜的菜叶上放上南海珍珠,还有就是白玉豆腐、拍黄瓜。

客人席地而坐,身下是华贵柔软的熊皮,考虑的是觥筹交盏之后,若是有客人醉了,倒头就能躺下小憩片刻。

酒宴初起,乐师们吹笛擂鼓、拨筝拔弦,他们藏在画有千里江山的屏风后头,在酒宴中是决不能露面的。

舞女们却纷纷从屏风后头飞出,腊月十二,寒风刺骨的夜晚上,她们穿着的不过是绣有莲花、桃花、菊花……的丝绸薄衣,披风半挂,露出雪白的香肩,一颦一笑,极尽妩媚。她们身上撒有金粉,俯仰身姿如画,金粉悬空、烁烁闪耀,倒是与殿外满空的金花相得益彰。

黄景天缩在角落里,眼睛瞄向殿外夺目的花火。毕竟是个孩子,对殿内的乳香阵阵、玉腿林林哪里有什么兴趣。

他旁边的两个座位是空的,自家的堂哥和堂姐早就跑到殿外去玩了,可黄景天执意要待在屋里,拒绝了舅舅的建议

“你这孩子,有时候太倔。”舅舅留下这话之后就不再管他。

烤牛肉是要自己要的,侍女离他有些远,黄景天就不愿过去。白玉豆腐是生的,黄景天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用小勺子一小块一小块的挖下来放在碗边,然后拿勺底压碎,这是他打发时间的妙招。

“你要牛肉嘛?”女孩的声音在黄景天耳边响起,弥漫在空中的淡淡薰衣草香像是安眠的良剂,他直感到一阵困倦袭来。

恍惚间,他看到女孩从侍女那里取来两盆肉,一盆放在自己桌上,然后端着另一盆出了门。

黄景天坐在大殿的角落里,庆幸着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喘不过气的傻样。

注1:秘术,远古的星相师们在窥探宇宙的真理之后,试图从天神的手中获得力量,他们通过特殊的密纹、特定的咒语或是含有神灵血脉的子嗣为引,释放出强大力量。最强大的秘术师们可以通过法阵制造出幻境、甲士。

注2:秘术与圣天皇帝,定安年间,那时的圣天皇帝还被宫人们称为六公子。当朝的太子被指认与攀星楼的术士、当朝尚书令勾结,试图利用诅咒的方式谋害皇帝。

狸猫在太子寝宫中找到了写有世宗生辰八字的小人和毛发,世宗大怒,遂起大案,案件牵扯官员近千人,从京城到岭南,太子党遭到了全面的屠杀,最终太子与皇后自刎寝宫之中,而皇后的妹妹、圣天皇帝的母亲,也被赐死。

注3:狸猫,宫中由阉人太监们组成的监察机构。周朝吸取了前朝内官奸淫后宫、把持朝政的教训,以阉人代替内官,并且将太监牢牢控制在皇帝的手中,称为皇帝统领百官的利剑。 孩儿谶(末) 金龙蜿蜒腾挪,这是黄景天眼里打铁花的样子。

从门外跑回的堂哥伸手就往黄景天的碗里抢来三片牛肉,不由分说地放到嘴里吧唧吧唧的吃了起来。还没等到吃完,就用那含糊不清的语调教训黄景天不给自己和堂姐各拿一盘,说他的书都读到了屁眼里面,连尊卑礼仪都不懂得。

“如果不是我家,你到这儿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堂哥招呼侍女,要来了两盘牛肉。

黄景天低着头,刘海垂下遮住了眼睛,他嘴里的牛肉还没吃完,他嚼得很慢很慢、很慢很慢,慢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慢的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在吃肉。

“他叫什么名字?”罗扶楹蹲在柱子下面大口吃着炙烤牛肉,牛肉的火候正好,皮脆肉嫩。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黄家的孩子,诶!那胖子怎么拿我给他的牛肉!”女孩生气的跺脚,罗扶楹一时居然慌了神,猛地从地上弹起。

“你干什么。”女孩被他的傻样子逗得乐呵,罗扶楹不知道怎么解释,居然蹦出几个字说:“你别生气嘛。”

女孩叹了口气,说只是看不惯这些人嚣张的气焰,他们高高在上的样子直让她觉得恼火。

罗扶楹不说话,只是倚着柱子笑笑。要论身世地位,眼前女孩出生的许家,五代三公的袁州许家才是这整间屋子里最高高在上的姓氏。

“那男孩和木头一样,但要是被点燃了,就会烧红整片天空。”许清舟回头看着罗扶楹道。

罗扶楹不语,拿起地上的玉制水杯喝尽,又从口袋掏出一个双鱼玉佩,掰开后将其中一半交给女孩。

“能再帮我个忙吗?”罗扶楹问着那个浑身是薰衣草香气的女孩。

许清舟接过玉佩,眼里高兴极了,这个满脑才子佳人故事的女孩大概以为这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许清舟心肠向来热诚,当下也不管什么忙,答应的爽快。

“帮我把这个玉佩给那个男孩,然后帮我向康大人带一句话。”罗扶楹道。

两件事情显然都不难,可女孩的眼角却闪过一丝低落,像流星的尾巴那样暗淡、迅速。随即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追问道:“什么话,我帮你传就是了。”

“幽幽冥鈺,祸世乱灾。无生无死,离轨越行。

游孩谶预,剑垂泥渊。七星聚兮,裂石崩矣。”

“就这?”许清舟没看过北辰颂,这样的书太过枯燥。

“就这!”罗扶楹看着笑着的女孩,他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许清舟便打算离开,可离开之际女孩突然发问说。

“以后我可以去哪里找你?”许清舟的睫毛一闪一闪的,让罗扶楹想起一些古早的情话,那时的人们会夸自己喜欢的女孩眼睛就像星星一样。

“山上。”罗扶楹一本正经的回答吸引女孩继续追问道。

“去山上干嘛?”

“不知道干嘛,所以先到山上去,寻个出路。”罗扶楹似乎更坚定了这个回答。

“我可不去山上,虫子太多,我怕虫子。”女孩面露难色,没明白眼前这个清俊的男孩为什么执意要去山上,不过她还是表示尊重的补充说山上也挺好,有花有鸟。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下山的。”罗扶楹接着说。

可女孩觉得万事总要有个期限,不然就像那歌里的女子一样,终其一生也没能等到情人的归来。

“等……等你第一次听说了我的名字之后。”罗扶楹想到了一个相对准确的时机。

女孩有些恼怒,一是因为这个期限太不准确,二来是才发觉自己连男孩的名字也不知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许清舟问道。

“谶言说出来就不准了。”罗扶楹的解释不太正确,但女孩信了,还和他拉了钩。

瑟瑟北风吹得满天金光随意洒落,女孩跑回了正殿,男孩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这是给你的。”许清舟回到殿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玉佩交给交给那个叫黄景天的男孩。

男孩的脸棱角分明,鼻子挺挺的,眉毛很粗,眼角尖尖的向两边伸展。

很凶,却长得不赖,这是许清舟做出的评价。

女孩读出了男孩脸上的诧异,点点头,把玉佩放在了桌上。

“你看什么你!”许清舟朝黄可吼道。

自打许清舟进到殿里,黄可斜着的眼睛就上下打量着她,不曾离开。许清舟恼怒极了,自己可不是什么供人欣赏的摆设,况且这头肥猪的眼睛里哪有什么欣赏之意,那龌龊的泥水就快蹚出眼眶去了。

“没,没……”黄可出生以来哪里有被别人这么吼过,可来之前母亲就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要和酒宴里的任何人起了冲突。

“许小姐,家中晚辈多有冒犯,想必我侄儿并非有意,还请多多见谅。”黄执郎站起身来一拜,许清舟也是屈膝回礼,毕竟是个长辈。

许清舟唤了侍女,要来了三盘牛肉放在黄景天的桌上。

“景天,还不谢过许小姐。”黄执郎低声,满是长辈威严。

黄景天慌忙起身,躬身一拜,许清舟宛然一笑,正好落在黄景天眼里。

“你愿意来我家学堂吗?”许清舟柔声柔语的,黄可在一旁听的骨头都要化掉。

黄景天脸上露出今晚不见的笑容,可舅舅却替他回绝了这事。

“外男妄入家学,怕是不合礼法,这事还是要问了家中大人,再缓缓吧。”舅舅是个读书人,上的洪麓书院,他待人彬彬有礼的,平生最爱说的就是“那再缓缓吧”。遇到问题了,那再缓缓吧;工钱要发了,那再缓缓吧……在缓缓之政的带领下,黄家的产业在两年间翻了三倍,他也因此成了最有可能继承家业的子嗣。

许清舟对这套说辞也是满意的,所以她叫来了自己的二哥。

酒过三巡的许清年当时正抱着一名舞姬,光是那女人身上栀子花的香气就快把他的身子都给柔化了,更何况舞姬的身子软的就像一床毯子陷在了自己身上。

自然,他沉浸于耳边的阵阵娇息,全然顾不及身边的妹妹。

许清舟也不是蛮不讲理的,她得顾及自家哥哥的脸面,因此只好找到坐在边上面孔还算熟悉的李家大郎——李轩。

李轩和许清年一样,都是常年混迹在青楼花舫的纨绔子弟,二人关系上佳,不过常常因为对女子的喜好不同而大打出手。今晚许清年也不是坐着许家马车来的,而是和这位李少爷挽着手、哼着曲走进的大门。

“你妹找你。”李轩蹲到许清年身边说道。

许清年醉醺醺的,今晚可没被美姬少灌,他问道李轩自己身上的美人如何,李轩不喜欢这种骨瘦如柴的类型,更不喜欢她身上栀子花的香气,评了个中中等。

见自己心爱的美人被人如此糟践,许清年瞬间醒了酒,把美姬推开后起身就要带着李轩去门外比划比划。

“你妹等着你呢。”李轩无奈道,觉得这磨人的主子今夜是真喝醉了。

许清年没辙,家中小妹是个全家护着的主,只好喝了杯浓茶醒神,朝殿外一摇一晃地走去。

……

“自然是没问题的,小妹开心,全家开心。”许清年的话里泛着酒气,但他腰间刻有许字的青色玉佩却能让这醉言也让人信服。

“那家中几个晚生都能……”黄执郎当然不愿放过这个契机,这是带领家族再上一个台阶的绝佳时刻。

“都来,都来。”许清年笑着。

“二哥。”许清舟拉着哥哥的衣袖,以示反对。

许清年打量着坐在次席的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胸脯微微隆起,红唇轻薄,俯瞰鼻梁一点。

“都来,都来。”他重复着,见妹妹不愿,他就只好引经据典道:“小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说完,他举起黄执郎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斜着嘴,眼睛盯着侧身的少女。

欢饮达旦,高居席上的徐震看着宾客尽欢的模样,暗暗高兴又办成一件功德。

暗阁之中,微火浮动,康瑞阳颤颤地伸出手去,那被布条包裹的物件似乎是染血的不详之物,竟让他如此忌惮。

金属轰鸣的响动在他的耳边响起,像是从遥远的虚空传来。

还没等手触到,那顶上的布就自己滑落了下来。

枪尖晶莹,似寒似霜,丝丝白气从枪尖冒出,屋子里的气温直降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