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宋妖鹤》 第一卷 第一章 茶包破绽 出生入死,谁愿意有这样的穿越经历?

话说北宋宣和四年(公元一一二二年)七月的一天。

此时,北方大地,狼烟四起,金戈铁马。

宋金联军根据《海上之盟》的约定,灭辽正酣。

而距离发生靖康之变的靖康二年(公元一一二七年四月),只有不到五年的时间。

宋朝都城汴梁城外的红磡坊,一派炎热又祥和的气氛。

午时(十一~一点)末刻。

天际骄阳似火,街边梨树上的马蜩(Tiao)拼命的叫唤着,仿佛告诫路人天干物燥,寻荫纳凉。

炎热的中午时分,本来就只有七八家住户的南熏门外西街上,更是行人稀少。

西街和坊巷拐弯口的“李十一郎汤品”门前,一个长着马脸泡眼,髡[kūn]发短须的番商,将三匹西域汗血宝马拴在旁边的梨树上,用不太流利的宋语冲着十一郎喊道:“乌梅汤,一份,天气太热,点汤,要多加乌梅粉,解渴。”

“马上就好。”日头当午难得有客人,十一郎立即高声应了一声,接着殷勤的推销道:“客官,小铺的荔枝膏和乳糖真雪,清凉解暑,来一碟尝尝?”

“不要,俺,赶急路。”番商说完走到凉棚里坐下,拉开短衫前襟,扇着热气。宽厚胸肌肉上的毛发,一抖一抖的应合着扇动的节奏。

“客官,小铺的各色汤品,用的都是新鲜采摘的茉莉花,桂花,梅花,乌梅和莲子,先用盐腌,再晒干烘培,然后磨成细粉,所以原汁原味,新鲜可口。”十一郎边自卖自夸,边从一个瓷罐中取出一些细粉,放入一只登封窑白釉菊花紋壶里,用温水冲开,再用一根细长的竹筷搅动了几下。

“来咧。”一个香头的功夫,十一郎将一只梨形壶和一只黑釉刻划柳条纹碗送到矮几上:“客官,这是要去西域进货?还是去北地发财啊?”

番商将两个宣和通宝铜钱扔在案桌上,“当啷”两声,算是回答了十一郎的提问。

只见他捧起装着乌梅汤的瓷壶,嘴对嘴的直接咕咚咕咚的倒了下去。

“客官,您慢用。”十一郎知趣的冲番商叉了叉手,一转身,刚准备进铺席,就见两个街道司①的巡街衙役正朝铺子走来。

“十一郎,额说了你多少回,不要在街边设凉棚,这是侵街勾当,你这是咋回事么?”一个鼓眼圆腮的巡街衙役,蛮狠的指着搭设在街边的凉棚呵斥道。

“哎,颜头,这不是天气太热么,额家娘子也要纳凉避暑,这凉棚可不是做买卖特意搭的。”十一郎满脸陪笑,貌似无奈的解释道,“娘子,快给颜头点两碗木樨汤解渴消暑。”

“额说,你的凉棚不中,必须得拆。”说着颜头就抽出腰间跨刀,一刀劈断了系在槐树上绳子。

“颜头,先吃口木樨汤。。。。。。”端着两碗汤品的娘子话还没说完,就见凉棚“哗”的一下瘫落下来,正砸在吃汤的番商头上。

“贼厮。”番商大叫一声,起身胡乱的推开蒙在头上的棚布,抡起拳头就扑向颜头。

却不曾想被劈断绳子的一头,反抽回去,正打在一匹宝马的头上。

猝然受惊的宝马仰头嘶鸣着,两只前蹄高高扬起,拼命想挣脱缰绳,背上的货包“轰然”滑落到地上,瞬间裂开,装在里面的五六个茶团麻包和掉到地上的梨子散落了一地。

“你这贼厮惊到了俺的马,麻包都破了,你要赔我。”番商冲过去,一手抓着颜头的前襟狂嚎着,一手拉着驽马的缰绳,极力安抚着受惊的宝马,“驭,驭,驭。”

十一郎知道自己两边都得罪不起,忙着拉开番商和颜头,满脸的汗水和汤水混杂在一起,顺着嘴角直淌。

眼看着两人愈演愈烈,另一个衙役也不想将事态扩大,就对十一郎训斥道:“都是你惹得祸,还不快帮着把货包整理好?”

“对对。”娘子说着赶紧去捡起茶团包,刚捡起一个茶包,只觉得手感一沉,茶包的分量明显很重,忙乱中她也不顾细想。

她又找了几根麻绳将货包仔细的固定了几道,解下宝马缰绳对番商道:“客官,赶路要紧,这是荔枝膏,带着路上尝尝。”顺手递上一个点心纸包,连哄带劝的送走了番商。

转脸对颜头笑道:“瞧把颜头给累的,二位快进凉棚歇一会,额再去点两碗香苏汤。”

又对十一郎喊道:“还不快把凉棚支起来,想让颜头坐在太阳里晒肉干啊?”

亥时(晚上九~十一点)时分,团团雷雨云从北面的天空飘来,伴随着沉闷的雷声。

“娘子,把凉棚收了吧,快下雨了。”精疲力竭的十一郎对娘子道。

“咦?十一郎,你来看看,树下有个麻包。”娘子走到槐树下,刚想解开凉棚的拉绳,无意间在树根暗处,看见一个麻包,便好奇的喊道。

“八成是那个番商散落的茶包。”十一郎拿起麻包掂了一下。“茶包为何这般重?”

“额记得中午帮着收拾的时候,也觉得比一般的茶包要重好些。”娘子回忆道。

“里面莫须②藏有银两铜钱?那额家可就发达了。”十一郎按捺着兴奋。

“额听说那些番商都在走私宋钱,到了西域北地,宣和通宝可值钱了。”娘子的眼睛里也闪着意外之财的惊喜。

“就算里面不是铜钱,就这包茶团也值好几贯。”十一郎揣摩道。

说话间,黄豆大的雨粒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

两人赶紧收拾完凉棚,锁了铺门,关好棂窗,来到后院放杂货的偏室,点亮了一根小蜡烛,小心的打开茶团包。

瞬间,两人都泄了气,原来混在茶团里面的,只是一些铁制的弯钩状物件。

“晦气,不是铜钱也就罢了,这些铁弯钩气味,把整包茶团也给毁了。”十一郎丧气的把铁弯钩扔到了墙角里。

第二天一大早,鸡才叫了头遍,躺在凉榻上的娘子推醒了李十一郎:“十一郎,你说这个番商为何将铁弯钩藏在茶团里?”

“你说为何?”十一郎揉着惺忪的眼睛,穿上木屐准备去东司(宋朝的卫生间)。

“额昨晚想了一夜,事出反常必有妖,应该去报官。”娘子坚定道。“现时下,好多北地来的番商都说宋金二国联手与辽国打仗端的紧,这个番商会不会是辽国的细作啊?”

“做好额的汤品铺就行了,还去管那闲事,宋金辽三国在北地打仗,又打不到汴梁城下。”平时性格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十一郎,提着裤子从东司出来道:“再说了,你到祥荷县去报案,县令也不会见你。”

北宋时候,开封府下辖开封县和祥荷县。

“要不,先禀告军巡铺③?他们应该会管这些事情。”娘子征询道。

太平坊,紧靠汴梁内城门之一的左承天门,坊里有一条曲巷,名曰录事巷。

太平坊,取“天下太平”之意为名。

录事巷的尽头,有一处僻静而又普通的五进门的大院落,门楣上没有匾额,甚至有些破旧,门口也没有站岗的衙役,旁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普通的大宅院,但是,周遭却透着森严肃穆,又像是一座官府。

北宋朝廷对官府修衙之事控制得很严,慢慢便形成了“官不修衙”的惯例。

进了大门,就是一面刻着“松下溪水观景”图案的高大照壁,将庭院内景封闭的严严实实,只有大院里面的人才知道,看似安静的四周,却布满了隐藏的护卫衙役。

没有人会想到,这里就是大宋的情报细作机构---皇城司④。

一个四十不到的精壮汉子,手提两个包袱走到门前,隐藏在暗处的一个衙役,闪身拦住了他。

“朱八,我有要事面见唐都使。”精壮汉子站在衙门口对衙役道。

说话之人长着一张四方正脸,二只阔耳紧贴在后脑,耳垂微微的蜷缩在一起,鼻梁挺直,嘴唇上留着淡淡的番子,双目细小,但一双眸子却是精光四溢,浑身透着一股隐隐的冤屈和杀气。

他就是皇城司原来官居六品的内侍都知怀泊恩,字丰间。

“额说,丰间,你以前是皇城司的内侍都知,这扇大门可以随便进出。”朱八端着一碗香花熟水,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可你现在已经是城外展亲坊军巡铺的铺头,皇城司的腰牌已经被没收了,额可不能让你去见唐都使。”

怀泊恩细目聚焦,逼视道:“朱八,我怀泊恩虽说已经不是皇城司的内侍都知了,但是我有重大军情,必须马上面见都使。”

“哟,你一个军巡铺的铺头还有重大军情?是张三家的鸡丢了,还是王五家的针线不见了?”朱八漫不经心的抿了口香花熟水。

“你不去通报的话,那就给我闪一边去。”说着,怀泊恩暴躁的一巴掌推开了朱八,大半碗香花熟水全泼撒在朱八胸前衣襟上,手中的耀州窑清幽刻花犀牛望月纹碗,“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去了军巡铺学会撒野了?”朱八一脸蛮狠的拦住怀泊恩。

“大清早的,吵-吵-吵什么?”一个结巴的声音从照壁后面传来。

来者是亲事官毕秩。他转过照壁一看,见是离开了皇城司半年多的怀泊恩,惊讶道:“呦,这不是怀-怀-怀哥嘛?这话怎么说-说-说的?”

“毕结巴,快带我去见唐都使。”怀泊恩顾不得朱八还在一旁番搅蛮缠,急切的对毕秩道。

“可-可-可是,唐都使还没到衙门,要不你先去正堂坐等一会儿?”毕秩解释道。

皇城司轩敞高亮的正堂,一块金字黑底的额匾悬挂在正梁之上,瘦挺爽利,侧锋如竹的瘦金体三个字“皇城司”,便是宋徽宗赵佶的御笔亲题。

堂内中央安置着一张硕大的松木议事案,四周放着几张牛头方椅,案边立有一个香几,墙角有一个多级莲花漏⑤。

一幅绢本彩绘的“大宋都城汴梁地舆图”悬挂在北墙上,图上清晰的显示着城内四厢一百二十一坊和城外九厢十四坊,共一百三十五坊,以及二十座城门和九座水门,唯独皇城的区域是一片空白。

“怀哥,出-出-出什么事情了?还劳-劳-劳烦亲自来一趟?”毕秩不解的问道,他知道怀泊恩性格孤傲暴躁,被赶出皇城司后,不是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找上门来的。

“你还记得破获辽国的南文暗桩和捷成暗桩的时候,有个细作曾交代过,在汴梁还隐藏一个外号叫易容的辽国暗桩?”怀泊恩将包袱放在议事案上,屁股还没坐稳便问道。

“可是,一直-直-直没找到线索,怀哥发现新-新-新。。。。。。?”毕秩迟疑道。

“对。”没等毕秩结结巴巴的问完,怀泊恩打开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个麻包:“你看看这是什么?”

“茶-茶-茶团,这么大的包装,一看就知道是卖给番商的货。”毕秩看了一眼,“这与那个暗藏的细作有何关-关-关联?”

两人正说话间,就听堂门“吱呀”响了一声,两个身着青袍的人,各端着一碗香饮子的官人走了进来,一见怀泊恩都颇为诧异,场面有点尴尬。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中等身材,朗目宽鼻,他是亲事官祁衡;跟在后面的中年人身材瘦小,可眼神却像是军旅出身,是亲事官顿瑆。

看到案桌上的茶团,祁衡就势打破了尴尬场面:“哟,怀哥,来送茶团?”

“这些茶团色泽灰暗,制作粗糙,不对,这茶团像是变质了,有铁气的味道。”顿瑆拿起茶团闻了一下。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怀伯恩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袱道。

“弩机的望山,钩心,扳机。”祁衡拿起几个铁弯钩道。“不过,这么大尺寸不是普通弓弩上用的。”

“这些构件,只能用-用-用在床子弩上。”心思缜密的毕秩答道。

“怀哥,这是军器监制作的?不过也太粗糙了一点。”顿瑆左右翻看着构件分析道,“要是被御营兵马司都指挥使呼延灼⑥看见了,又是一顿臭骂。”

“这些物件是一个番商无意间遗落的,可能与那个辽国神秘暗桩有关联。”接着,怀泊恩将昨日发生在“李十一郎汤品”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完怀泊恩的复述,祁衡不解问道:“为何断定番商是辽国人?”

“发-发-发型。”毕秩代为回答。“还有,西-西-西域商人,因为要过沙漠,所以他们会用骆驼,只有北地的商人才用驽马长途行商。”

怀泊恩转过头吩咐道:“顿瘦子,你把捷成桩和南文桩的卷宗取来,看看有什么线索?”

“怀哥,这个可能有点不妥。”顿瑆声音嘶哑,有些为难道。“你现在已经不属于皇城司的人,我等三人与你兄弟一场,不计前嫌商议细作案情,但是倘若被人告发给御史,弹劾我等私下讨论案情,恐怕。。。。。”

顿瑆的提醒,让原本有些尴尬的场面更加尴尬,一下子也让怀泊恩陷入了难堪的境地。

对啊,自己已经被皇城司赶了出来,虽不是一个带罪之身,却也是一个被贬之人,现在又能以什么身份指挥原先的属下去办差?

想到这里,怀泊恩一双细目眨了眨,脸色略显灰暗,但含着殷切道:“宋辽两军在辽国的南京析津府(今析津县、宛平县)鏖战正酣,听说宋军战况不利。”

“这些构件切不可流落出去而助辽一臂之力,此事于大宋干系重大。”

“你们务必如实禀告唐都使,是不是缉拿这个番商,就让他定夺。”说完毅然的转身快速走出了正堂,宛如壮士决绝般。

望着怀泊恩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祁衡惋惜道:“当年要不是怀哥,那两宗辽国细作案还真破不了,何等威风的皇城司内侍都知,谁曾想今日沦落成一个军巡铺的铺头。”

毕秩接道:“哎,人-人-人生无常啊。”

三人正聊着,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一定是唐都使回衙了。”顿瑆说完就三脚并两步的前去迎接。

看着顿瑆生怕别人跑在他前面迎接上司的样子,毕秩和祁衡两人相视一笑。

身着四品红袍的皇城司都指挥使唐远病,圆脸细眉,颚下一缕短须,脸上时常带着弥陀佛式的笑容,明亮的眸子里,透着久享太平的安怡神情。

因为皇城司前任都指挥使萧全,受到元佑党案的牵连,步了苏轼的后尘,被贬黜去了惠州。半年前,唐远病由兵部员外郎一职充任皇城司都指挥使。

唐远病虽然出自兵部,可他却是一个文官,在重文抑武的朝廷来看,一个文官出身的都指挥使,远比一个武将统领皇城司来的安全。

看着案桌上的茶团和弩机构件,唐远病道:“这么早就有人拿来床子弩的望山和扳机?”曾在兵部供职的唐远病一眼就认出了铁弯钩的用途。

顿瑆抢着回道:“禀都使,是展亲坊军巡铺的铺头怀泊恩,发现了这些可疑之物,一早便来报信。”

顿瑆的意思一语双关,第一说明怀泊恩已经不是皇城司的人,其次表示他不是来报案,而是报信,所以,对此案要不要追查,全看上司发话。

“想当年在澶州之战中,辽军先锋大将萧挞凛⑦,就是被我军用床子弩一箭射死。”祁衡无不担忧道:“按着海上之盟的约定,宋军正在与辽军鏖战,这些构件又极易组装成床子弩,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唐都-都-都使,怀哥不计前嫌,亲自将疑-疑-疑物送来衙门,一片忠心可嘉。”毕秩急切道。

“都使,如能顺藤摸瓜,必能清除那个神秘的辽国暗桩。”顿瑆补充道。“如何追剿番商,悉听殿帅将令。”

唐远病接过顿瑆递过来的一盏香饮子,闻了一下花果香气,不紧不慢问道:“怀泊恩这个人,本官倒是有所耳闻,但知之甚少。”

他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的继续道:“你们三人与他相交甚久,还有展通,像猫寻觅钻在地底下的老鼠一般探查辽国细作,号称皇城司五猫,各自的兵器上还刻有猫的图案,对吗?”

毕秩,顿瑆和展通三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唐远病微微一笑,放下茶盏道:“那不妨将怀伯恩的事情,细细道来听听。”

“此-此-此话说来就长了。”毕秩道。

毕秩结结巴巴的从辽国细作暗桩的起因讲起,一直讲到怀泊恩被贬出皇城司。

注释:

①宋仁宗嘉祐三年(公元一零五八年),为了清理汴梁城外日益严重的铺席侵街状况,朝廷特地设立了街道司,相当于现代的城管局。

②宋话的习惯,“必须”就是一定的意思,而“莫须”就是可能的意思。

③宋朝在汴梁的各个坊间设置有军巡铺,是中国最早的巡警机构。

④皇城司原名武德司,成立于宋太宗赵光义太平兴国六年(公元九八一年)十月一日,改名为皇城司。

⑤多级莲花漏是一种漏壶计时器,由北宋的一个名叫燕肃的工匠发明。它结构精巧,造型美观,每天计时误差可以控制在二十秒以内。

⑥据史书记载,水泊梁山五虎将之一的呼延灼,此时已经归顺朝廷。徽宗念其是功臣之后,封他为御营兵马营都指挥使。

⑦萧挞凛(?-1005年1月7日),又名挞览、挞里么,字驼宁,契丹族,辽国先锋大将,在澶州之战中被宋军将领张环发射的床子弩一箭击杀。 第一卷 第二章 探查暗桩 早在宋真宗景德二年(公元一〇〇五年、辽圣宗统和二十三年),辽国与宋朝在澶州(今河南省濮阳市)签订了澶渊之盟,协定宋朝每年给辽国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即“岁币”,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宋真宗称辽圣宗为弟,称萧太后为叔母,互约为兄弟之国。

自此,两国相互罢兵,保持和平状态长达一百二十年,在辽地生活的原住汉民,渐渐认可了自己作为辽民的现状,在心理上也不再认为自己是中原汉民,与中原政府渐行渐远。

宋朝每年的银帛岁币,虽然使两国停止了军事对抗,但是,在暗地里,辽国训练了一些居住在辽地的汉人作为细作(也称为刺事人)。

他们利用在相貌和语言上的优势,假冒商人,和尚,道士,学者,使者等各种名义和身份居留在汴梁刺探情事,俗称“暗桩”。

这些细作在汴梁拉拢一些落魄举子,失意官员,套取收集宋朝的皇室,朝廷,经济,军事,地理等各种情事以及走私书籍。

为了防止书籍走私,宋真宗景德三年九月,朝廷曾下诏规定:“民以书籍赴缘边椎场博易者,自非九经书疏,悉禁之。违者案罪,其书没官”。明令规定只有九经书可以卖给番邦,买卖其他书籍都是犯法。

皇城司为了擒获辽国细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可一直没有进展。

直到宣和二年(公元一一二零年)春,皇城司内侍都知怀泊恩在开封府破获的一起地下刻坊案件中,发现了一本欲贩往辽国的朝廷禁书《册府元龟》。由此侦破了暗伏在汴梁辽国南枢密院属下的“南文桩”。

南文桩的细作,假扮成文人学者,在汴梁国子监和太学院旁边,各开了一家名叫“文渊集”的文具铺席,专门销售名贵的宣州诸葛笔,歙州李廷珪墨,池州澄心堂纸,以及高档的端砚,歙砚,澄泥砚,洮砚和龙尾砚,以此跟高官文人相熟,利用文人喜欢高谈阔论的特点,探知宋朝的文化和政治情事。

宣和三年(公元一一二一年)初秋,又破获了辽国大惕隐司派遣的“捷成桩”。

捷成桩在南门大街的东南侧,开设了一家专卖北地珍珠的铺席,与著名的唐家金银铺,温州漆器杂物铺和大相国寺为邻,来自渤海湾的黑白珍珠,广受城中贵妇的喜爱。

捷成桩以此作掩护,收集宋朝的经济和物产,以及各地的地理资料。

“如此道来,怀泊恩功劳不小。”唐远病仔细听完后问道:“这两起暗桩跟那个神秘暗桩又有何关联?”

祁衡接过话题道:“虽然破获了两个暗桩,但辽国细作宁死不降,多亏了怀哥身手不凡,抓住了一个活口,还采用了攻心术,方使他供出了在汴梁城内还有一个暗桩,正在实施一个叫射柳之术的阴谋,而且据称该头目擅长易容。”

“怀哥本想第二天继续审问,了解更多细作内幕,却不知何因,那人当天晚上在牢房里就离奇死了。”“为何说离奇?仵作没有查出原因?”唐远病显然不满意这种含糊不清的说辞。

“查不出致死原因,只是在暗桩的脚底心,发现了一个奇特的鹤形胎记。”祁衡看了一眼唐远病,跟了一句:“仵作中有传言,那是妖鹤所为。”

“妖鹤?此事慎言。”唐远病知道,当今官家崇尚道教,以鹤为吉祥之物。

早在正和二年上元之次夕(公元一一一二年正月十六日),徽宗赵佶曾御笔绘制了一幅《瑞鹤图》①,以示国运兴盛之预兆。

“如此大功,那后来为何被贬去了军巡铺?”唐远病眨了几下眼睛,下颚微微抬起,反问道。

“听说有御史弹劾怀哥,说他处置不当,致使重要线索中断,就被贬去了展亲坊的军巡铺当了个铺头。”

“明里来看,辽国细作狱中离奇身死而追责于怀哥,是有人在挑拨。”顿瑆推测道:“不过,背后可能还有我等不知晓的原因。”

唐远病看了顿瑆一眼:“此事不宜深究。”

然后转过头对祁衡命令道:“当务之急是要追回赶那个番商,截获弩机构件,问出口供,你速去,务必人赃具获。”

“喏。”

一天之后,祁衡在汝州龙兴县(今河南宝丰县)附近追上了北返的番商,经过一场打斗,截获了北运的所有弩机构件,番商也受伤被擒。

祁衡一路押解回到皇城司,将番商交给朱八关押在后院的偏房里,便去正堂向唐远病交差。

他将前后经过刚禀报完,唐远病满意的赞许道:“果然是年轻干练,待问出口供,可以一举荡平细作暗桩,保我大宋无恙。。。。”

话音未落,就见朱八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报-报-报都使,不好了,番商吞丸自尽了。”

等众人来到关押番商的偏房,只见番商七窍流血倒在案桌的脚下。

唐远病紧眨了几下眼睛,一字一字从牙缝蹦出来似的问道:“为,何,不,搜,身?”

“搜-搜过身了,连鞋底都没有放过,不知毒丸藏在何处?”祁衡震惊回道。

“路-路-路上有没有接触其他物品?”毕秩问道。

“我等鞍马急赶,汝州龙兴县到汴梁也就百十里路,没有异常接触。”祁衡回忆道。

“把马-马-马-马-马。。。。”毕秩越急越是说不清。

“把马杀了抵罪?”顿瑆反问道。

“。。。。鞍割-割-割-割开,细查。”毕秩终于憋出了一句整话。

果然,在三匹马的马鞍夹层里,又找到了两颗毒丸,可见是他有备而来,自知无生希望,便在骑马回汴梁的时候,偷偷取出毒丸,乘着朱八看管间隙吞丸自尽了。

正当一众人失望无比的时候,毕秩“咦”了一声:“这是什-什-什么?补肾丸?”他在一个马鞍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枚蜡丸。

蜡丸约一寸大小,呈黑色,咋一看像是汴梁城中知名药铺“赵太丞家”制作的一颗海豹鞭补肾丸。

“定是密信蜡丸。”唐远病接过蜡丸,眯着眼,对着太阳看了看。

顿瑆小心的用刀划开蜡丸,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共有一行七个小字,几个人凑近一看,形似汉字,却无人认识。

“可惜怀哥不在,他在的话就会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祁衡遗憾道。

“送去鸿胪寺,让传语看看。”唐远病不耐烦道。

一个时辰后,经鸿胪寺传语的翻译,得知纸条上文字是契丹文,内容是“寻射柳之术未果”。

“射柳之术?这是何意?”祁衡问道。

“射柳,是契丹人在求雨时的一种重要礼仪。”顿瑆答道。“密信说明细作在寻找一件对辽国至关重要的物件。但不知指的是何物。”

“射柳之术是一个物件还是一种手-手-手艺?”毕秩自言自语道。

“射,乃是投远。辽国细作已经得到了床子弩的构件,这不就是隐喻射柳吗?”祁衡问道。

“细作已有构件,可以组装床子弩,又为-为-为何要密报求寻未果呢?”毕秩摇头表示反对。

几个人争论一番,也没有论出个结果,唐远病看着译文内容,联想到刚获得的线索就断了,颇为烦躁道:“不要瞎猜了,倘若番商不死,还可以问个口供,可。。。。。。”

“是属下失职。”祁衡忙起身请罪道。

“现在只能彻查这些弩机构件是何人所作,莫须有②端倪发现。”唐远病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茫茫人海,汴梁有一百万居民,大小四厢一百二十一坊,再加上城外九厢十四坊,共一百三十五坊,如要彻查,费时费力。”祁衡担忧道。

唐远病眉头一皱,他也在犯难,可又不能明说,那样的话显得自己没能耐。

他捋了一下短须,瞄了一眼毕秩,心想毕秩虽然口吃,但思维缜密,期待着他有好的办法。

毕秩道:“要查源-源-源头,按怀哥以前的反推思路,必是两个方向,一个是制作,一个是贩运”

“制作,可以从铁-铁-铁器铺入手。”毕秩又道。

“贩运,从专栏的引子开始查。”唐远病虚了毕秩一眼,他不想让一个被逐出皇城司的怀泊恩盖过自己的风头,冷冷接道。

“都使英明,思虑详全。”顿瑆知道毕秩提起怀泊恩,令唐远病不满意了,便不失时机的奉承道。“还要追查各家车行,看看是否有重量与实物不符的货包,以防番商利用其它包装进行偷运。”

汴梁外城东华门之内,紧靠路北的有一个街屋,这便是城门口的一处专栏③。

屋面宽阔,有三间组成,左边一间悬立着一大公秤,中间一间厅堂有一幅“税”字,一个拦头坐在门厅中间,面前铺着待检查的“引子”④,右手搭着一个算筹⑤。

番商从出发国取出引子,上面详细记载有马匹骆驼数量,物品名称,等级,数量以及到什么地方去。若没有这个引子,交税时的税率就会特别高。

顿瑆坐在右边一间,翘着二郎腿,品着香饮子。

在他旁边的案桌上,几个察子正在低着头,紧张的查寻近三个月进城番商报税案牍。

“没有发现三匹马的商队入城。”

“这叠案牍也没查到。”察子吗接二连三禀报着查寻结果。

查完东华门,顿瑆又带着察子们去了汴京其他城门口。

可查阅了所有的专栏录简案牍,都没有发现只带三匹马进城的番商。

查寻各大车行的察子回报称,有车行说曾经有番商的货物比实际的货物重,怀疑货包里混装了其他东西,要他们加车资也不肯,也不知要运的是何等货物,后来就不了了之。

总之也是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毕秩带着一个察子来到金城坊,天气燥热,两人见街边有一个香饮子铺席,察子买了两碗雪泡缩皮饮,边解暑边问道:“毕头,偌大一个汴梁城,铁器铺少说有百十来个,就你我两人,几时才能查到可疑的铁器铺?”

“汴-汴-汴梁的手艺工匠都称为作,如腰带作,金银镀作,锻作,篦刃作等。每个作还有自己的同门组织,称为团行⑥。”毕秩吃着冰饮子解释道。

“团-团-团行的行老熟悉行内的事情,去问一下莫须有猛料。”毕秩催促道,“吃完冰饮子就赶紧过去。”

“可是,即使有人做,他们也不会承认啊?”察子担忧道。

“那就看-看-看本官的手段了。”毕秩得意的一笑

不足一刻,两人就到了位于金城坊的锻作团行。

“毕头,这些弯钩除了军器监能做,寻常的铁器铺做了,是要被问罪的。”经验老道的锻作团行的柳行老,瞄了一眼物件就答道。

“你敢-敢-敢担保没有铁器铺会私下做了,再拿去榷场与番邦交易?”毕秩逼问道。

“毕头,这钱都想赚,可是赚刀口的钱,一要有手艺会做,二要永远不被发现,是吧?”锻作团行的柳行老狡诈一笑道。

“不想做并不等于不会做,你可知-知-知晓哪些锻匠会做这路构件?”毕秩知道各作的行老平日里游走于铺席与官府之间,一定程度上拥有“胥吏”性质,断不会对自己撒谎,便追问道。

“有这手艺的锻匠都在军器监。”柳行老沉思许久道。“哦,小老想起有个锻作牙人,他知晓如何做这些弩机构件。”

“牙人只懂买卖不懂手艺,他如何会知晓这类精细铁器的制作?”察子不解问道。

“此人原是军器监的锻匠,后来因为赌博欠债,被逐出了军器监。”柳行老边回忆边解释。“因他有锻作的专门手艺,便考了一个牌照,做了锻作牙人。”

“他姓-姓-姓甚?住所在何处?”毕秩追问道。

“这个,小老倒是窑好好想想。”说完柳行老做思索状,可眼睛却盯着毕秩的反应,“毕头,上次怀官人答应让军器监分点铁器勾当给小老的铁器铺,不知军器监有没有回话?”

“柳老儿,你休-休-休要提条件。”毕秩听罢,眼一瞪道:“别-别-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的铁器铺用低等铁打出来的锄头当高档货来-来-来买,要是被怀哥知道了,你还想拿到军器监的勾当?”

柳行老一惊,但马上恢复常态,捋着白须道:“哦哦,想起来了,他姓宫,住所就在展亲坊,听说宣和三年,他帮一个胡人在红磡坊盘了一个铁器铺,离住所不远,毕头去里长那里一问便知。”

接着他又补充道:“此人的左下巴处长有一根黑毛,容易辨认,人称宫毛牙。”

锻作团行提供的线索,仿佛是在船下沉时看到了一块木板。

“毕秩,顿瑆,你们集中精力,对红磡坊的所有铁器铺进行秘密探查。”唐远病听了两人的回报,随即下令道。“记得,千万不可惊到了暗桩。”

“祁衡,你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擒拿这个暗桩。”

唐远病知道自己来皇城司不久,这次是自己在皇城司站稳脚跟的机会,只有做出一些战绩,方能在朝廷面前长面子,所以必须全力以赴。

“怀哥在展亲坊的军巡铺当差,对城外红磡坊定是熟悉,可否让他随同探案?”祁衡一心想将功补过,他知道如果有怀泊恩的参与,就会功半事成。

“皇城司自有法度。”唐远病沉吟片刻:“他已经不在皇城司了,如果贸然让他参与办案,将来御史弹劾,如何是好?”

唐远病虽然没有一口拒绝,但是领导的说话艺术,就是都不会把坏结果说出来,而是留给下属去掂量。

实际上,唐远病不想让怀泊恩参与的原因,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压根就不信任一个被贬之人。

红磡坊地处汴梁北郊,周围农田水塘颇多,坊里的住户,多是从事农耕播种捕鱼捉虾的田间营生。

靠近坊界,有一家“闫家铁器铺”,三面用竹篱围起,几间夯土为墙茅草作顶的屋子,铺门直通巷口,左边相隔五十来步,是一个简易马厩,里面拴着一匹西域汗血宝马。

马厩顶上还有一个信鸽的笼窝。

右行相距一百步,有一户废弃的民居。

几天后,未时时分。

烈日当空,一只觅食的白鹤,单脚独立在不远处水塘边的柳树下歇息,不时的抬头朝铁器铺里张望。

怀泊恩隐身在“闫家铁器铺”右面废弃民居的屋顶上,凌乱的坏境,正好提供了适合的隐身之处,他密切注意着铁器铺里动静。

早在擒获南文桩细作的口供中得知,汴梁城中还隐藏着第三个暗桩,怀泊恩就想乘胜追击,一举擒获这个暗桩。

可不曾想遭小人陷害,被贬到了城外展亲坊军巡铺当了个军巡,至今都尚不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这次怀泊恩从皇城司报信回来后,就开始探查城郊的各个铁器铺,一番打听下来,从里长那儿听得展亲坊有个住户,人称宫毛牙,以前曾在军器监做过工,是锻作的一把好手,现在就在红磡坊的“闫家铁器铺”帮工。

“闫家铁器铺”里三台火炉热气冲天,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炙热的锈味,“叮叮咚咚”的敲打声混合着树上槐树上的马蜩“知了知了”的叫声,让怀泊恩觉得颇为烦躁。

粗略一看,这个铁器铺并无异样。可仔细再看,铺里不见挥舞着大锤打铁的锻匠,只有几个光着上身汗流浃背的锻匠,正用小锤在敲打一些物件。

铁器铺里的一举一动,没有逃脱怀泊恩的一双细目,也没有逃脱另外两个人的眼睛。

“听坊里的人说,这家铁器铺极少做锄犁镰扒等铁器农具,可是暗中却高价收买各种废旧铁器。”隐藏在铁器铺斜对面的巷子拐弯角处的顿瑆轻声对毕秩道。

“废旧铁器回-回-回炉后,用来再做其他样式的铁器?”毕秩推测道。

“做弩机的构件需要大量的废铁,北地缺少铁矿,他们正好可以就地取材。”顿瑆点点头表示同意,“得想办法进去探查一番。”

“都-都-都使有令,不得惊扰了他们。”毕秩提醒道。

正说着,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佃客⑦,肩上扛着一把四齿铁耙,从巷子后面走来,两人见状闪身一旁。

注释:

①北宋政和二年上元节的第二天(即公元一一一二年正月十六日),汴梁皇宫内城的上空彩云飘浮,一群白鹤飞鸣而来,久旋不离,其中两只白鹤竟落在宣德门左右两个高大的鸱吻之上。引得目击者仰头惊诧。当时徽宗亲睹此情此景后兴奋不已,自认白鹤伴彩云是国运兴盛之预兆,于是欣然命笔,将目睹情景绘于绢素之上,并题诗一首以纪其实。

②宋话的习语中,“必须有”就是一定有,“莫须有”就是可能有。

③宋朝的税务所。

④引子是番商进城的通行证明。

⑤算盘。

⑥吴自牧在《梦粱录》里详细记述了北宋汴梁名目繁多的行会:“市肆谓之团行者,盖因官府回买而立此名。不以物之大小,皆置为团行。”类似现代的行业协会。

⑦宋朝佃农的称呼。 第一卷 第三章 深夜突击 怀泊恩蹲在隐藏处,只见铁器铺前来了一个扛着四齿铁耙的佃客,他眯着眼远远望去,看着走路的神态,活像是顿瑆,心中暗叨:“皇城司也怀疑上这家铁器铺?”

一声鹤鸣划过碧空,朱八的一席话突然浮现在耳旁:“你已经不是皇城司的人了。”

对啊!自己只是一个巡军,暗中探查铁器铺,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怀泊恩自问道。

顿时,头上流淌的汗水里仿佛也含着莫名的憋屈和悲情,他不禁自问:“自己这样为大宋出力,是否值得?”

热辣的太阳直射在屋顶的稻草上,怀泊恩像是隐身在一个火炉里。可是心灵的煎熬,比身体的煎熬更加残酷难受。

扛着锄头的佃客还没走进铁器铺,一股热浪迎面吹来,袭的他赶紧扯起坎衣擦了一把汗,问一个碧眼锻匠道:“作匠,照着额的四齿铁耙大小,再打一把,可中?”

碧眼锻匠头不抬手不停,也不顾直淌的汗水,操着生硬的宋语道:“问,闫郎,俺,忙着。”

正说着,一个身材瘦小而健壮,二片胡子耷拉在嘴角,一双亮瞳飞扬有神的汉子从内屋里走了出来,满脸堆笑道:“这位客官,小老的铁器铺已经排满了活计,实在没闲,要不去其他铁器铺问问?”宋语中夹杂着胡语的口音。

此人正是铺主,闫文锦。

佃客不满道:“额的四齿铁耙简单,用不了几个工时。”说着走进铁器铺,将铁耙搁在案子旁边,又掏出三枚宣和通宝扔在案子上,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闫文锦拿起铁耙,掂量一下道:“这把铁耙已经旧了,要不就卖给小老,可以给你六个铜钱,可中?”

乘着闫文锦看铁耙的当口,佃客的眼睛顺势观察着铁铺里的情形,只见六个体格粗壮锻匠,其中四人鼻长髡发,嘴型凸出,一看便知是来自草原,另外二人碧眼钩鼻,像是来自西域的龟兹国,还有一个监工模样的宋人,左下巴处的一根黑毛特别引人注目。

屋内除了三台火炉,东西的墙角处,还有两只低矮的案子,上面放着一个具有草原特色的白音戈勒窑绿釉贴盘龙菊花流云纹双孔鸡冠壶和三个刻花青瓷大碗。

各色锻打用的工具,沿墙杂乱而堆,屋梁上还有序的悬吊着六个竹编的方方正正小筐,中间有个较大的竹编圆筐。

怎么这阵势看着像是一朵梅花?一丝困惑划过佃客的脑海。

每个火炉旁边围着二三个锻匠,脚边放着一堆废铁,两个刚做好的,还带着热气的铁弯钩随意的扔在火炉边。

“啊?一把新铁耙也就十三个铜钱,你可当真?”佃客惊喜而又不信问道。

“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闫文锦边说边捧着一堆废铁将两个铁弯钩掩盖了起来,还狠狠的瞪了锻匠一眼,言下之意是责怪他们泄露了机密。

“那得多花七个铜钱,额再想想。”佃客嘟嘟囔囔说着,抓起锄头就往外走。

望着佃客远去的背影,闫文锦瞬间收敛了笑容,对身边的宋人道:“宫毛牙,这个佃客甚是可疑。”

宫毛牙疑惑道,“因为他不肯卖旧铁耙就怀疑他?”

“此人说话虽声音嘶哑,但口齿清晰,特别是目光飘逸,到处观察,不像是个佃客。”刚才佃客观察铁器铺的神情,没有逃过闫文锦的的眼睛,

“还有,他拿着一把铁耙,但是皮肤白净,脚上穿的是一双葛屦,不是佃客常穿的草屦,葛屦是不干农活的城里人穿的。”

“所以我断定他是一个察子。”闫文锦说到这里,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难道我们高价收购废铁引起军巡铺怀疑了?”宫毛牙心虚又警觉的问道。“几个月前,听说我住的展亲坊军巡铺,新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军巡。”

“怕是比军巡铺更厉害的衙门盯上铁器铺了。”闫文锦心有余悸道。

“难道是开封府?”宫毛牙问道。

“是皇城司。”闫文锦曾得到来自辽国信鸽密报,知道南文桩和捷成桩就是被军巡铺厉害的多得多的皇城司擒获的。

“可是我们铁器铺从没有露出过破绽,高价收购铁器也不是大罪名。”宫毛牙自我安慰道。

“草原上狼群是寻着气味追逐黄羊的,不是看见黄羊才去追赶的。”铺主的眼神中露出了狼一般的凶狠,压低声音叱问道:“你是不是又去赌钱欠账不还,引起了军巡铺的注意?”

“没-没-没有,闫郎这是疑我引来了军巡铺?又招来了皇城司?”宫毛牙慌忙否认,左下巴的黑毛因为惊恐,不住的上下抖动着。

他知道草原的狼群只对猎物有兴趣,对道义没有兴趣。充满狼性的草原辽国人也一样,无论你帮过他多少忙,一旦对他的猎物产生了威胁,就会毫不犹豫的被除掉。

闫文锦似信非信的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谋划着一个计划。

看着闫文锦阴冷的眼神,宫毛牙自知此地已非久留之地。

闫文锦判断正确,佃客就是顿瑆假扮的。

隐身在隔壁废弃民居屋顶上的怀泊恩,看着铁器铺里的闫文锦和宫毛牙,在顿瑆身后指指点点的议论,第一个反应就是顿瑆的入铺探查,被对方察觉了。

唐远病得知“闫家铁器铺”私自铸造弩机构件,即惊又喜。

惊的是细作竟然在眼皮底下,利用大宋的铁材为辽国制作兵器,如被御史上书弹劾,难免会落个体察不力的罪名;喜的是擒获这个暗桩,自己可以有功待升,至少也可以稳居皇城司首席之位。

几天后,丑时初刻。

万籁俱寂,周边田地里蛙声一片,一只觅食夜归的白鹤还在水塘边游走。

闷热的闫家铁器铺园子里,忙完了一天活的闫文锦,愁容满面的席地而坐,独自吃酒解愁。

闫文锦,四十出头,本是祖居在辽国的汉人,长着一副中原人的面目,鼻挺宽耳,身高才五尺五(一米六十五左右),却长得十分的健壮。

他不仅通晓辽国的契丹语,也会宋朝的宋话。虽祖先为汉族,但是,闫文锦一直认为自己是辽国人。

辽朝统治的特点是“因俗而治”,即“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对境内的各个民族采取了轻徭薄赋的政策,所以辽国的民众都能安居乐业。

宣和三年春,他来到汴梁,通过锻作牙人宫毛牙,盘下了城外红磡坊的一家铁器铺,以此作为暗桩的掩护,专门刺探宋军的兵器情报。特别是宋军中火器的装备和制作,还利用宋地的丰富铁矿资源,打造各类兵器部件,源源不断的输送给辽国。

但是,自从知道另外两个暗桩被皇城司擒获后,他隐约觉得危险正在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几天前铺中来了一个神情可疑的佃客,他更加坚信自己的铁器铺已经被盯上了。

是继续潜留在宋地?还是在发现前逃回了辽国?他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吃完一盏金波酒,拿起从草原带来的鎏金双鱼形银壶晃了晃,酒已见底。这个酒壶还是在他二年前离开辽国的时候,恩师萧仲恭送给他的。

酒壶呈双鱼形,双鱼口并合,鱼尾直立为壶底,纹饰錾刻细致。鱼象征富贵,双鱼形酒器在唐代较为流行,后来也为辽国契丹人所喜爱而仿制。

突然,信鸽窝里,传来了鸽子翅膀扑棱的声音。

“不好,有野狐来偷食信鸽。”

信鸽是他与辽国联络的唯一途经,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翻过篱笆,爬上马厩棚顶一看,原来是一只从辽国飞回来的信鸽,正在与两只留守信鸽在打斗。

他抓起信鸽,从脚环里取出一张棉纸,赶紧回到铁器铺,借着炉堂里的火光展开一看,两行契丹文的小字,让他双眉紧锁,倒吸了一口凉气,酒意也消退了一大半。

信鸽带给他一个极坏的消息:宋金联军攻陷南京析津府,辽祚帝耶律延禧西狩于西京大同府①。

“宋人背信弃义,违背澶渊之盟,助金攻辽,天下不耻,-嗝。”一个尖细的声音,好似一阵凉风,从不远处的水塘里幽幽的飘了进来。

闫文锦背脊一凉,脑子一下清醒了许多,他走到水塘边,望着水天一色的夜空问道:“尊驾是何方高人?为何与小老的想法一样?”

几声“-嗝-嗝”的鹤鸣,划破了黎明前寂静的夜空。

过了一个香头的功夫,同一个声音又漂了过来:“尊下谋划良久的应急方略,可准备好了?”

“尊驾如何得知?”闫文锦追问道,他隐约觉得有只白鹤,隔着芦苇正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幽暗的水塘深处,那只游荡的白鹤,在暗中也观察着闫文锦,双方的眼光中都闪烁着殷红凶光,却互不相见。

接着是一片寂静,连青蛙也停止了鸣叫。

丑时三刻。

睡梦中的闫文锦被一阵信鸽翅膀扑棱声惊醒。

原来马棚里的汗血宝马,体察到有可疑之物接近,就不停打着响鼻,声音惊动了马厩顶上鸽棚里信鸽。

这匹宝马是他硬从那个番商手里扣下来,以作不备之需,也是自己逃生的唯一坐骑。

这也是顿瑆带人在专栏的案牍中找不到番商信息的原因,因为专栏为番商登记在册的是四匹马,而十一郎夫妇看到的只有三匹马。

闫文锦翻身起床,从枕头下抽出一柄弯刀,身形轻巧的从棂窗跃出屋子。

月光下,只见一个黑衣人,背着一个包袱,跃过低矮的篱笆,朝马厩悄然摸去。

闫文锦突然站起身道:“敢问尊驾为何偷小老的马?”他以为黑衣人就是刚才的神秘声音之人。

待闫文锦定睛一看,黑衣人虽然蒙着面,可是左下巴处的一根黑毛,却没有遮住。

“宫毛牙,你这贼厮想偷马外逃,背叛大辽?就像大宋背叛澶渊之盟一样?”闫文锦的吼声是从喉咙的底处发出来的。

“背叛?我帮你锻作,你付我工钱,何来背叛之说?”宫毛牙看着闫文锦手中的弯刀,颤抖的声音中带着讥讽。

“宋人推崇一诺千金的法理,为了金钱都可以违背先前的承诺?”闫文锦责问道。

“小人只想赚点钱去赌场玩几把,我不管什么宋辽交战,还是澶渊之盟。”宫毛牙心中胆怯但还是辩解道。

原来这几天,展亲坊的里长都时不时的在宫毛牙的住处周围走动观察,以他赌徒的敏感,已经察觉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思前想后,他决定乘着天黑月高,偷了那匹汗血宝马,带着钱财远走高飞。

两人的争吵声,惊动了在屋里睡觉的另外六个人,他们各自拿着草原弯刀冲了出来。

宫毛牙刚想叫救命,一柄弯刀的刀尖已经抵近了他的喉咙,押着他回到铺子内。

就在刀尖抵近了宫毛牙喉咙的一个时辰前,皇城司的正堂内烛光通明,影着一股浓浓的杀气。

六十个黑衣束带脚蹬黑靴的察子,内衬软甲,已经整装待发。

弓箭队的察子腰挂长剑,手持诸葛连弩弩。其余察子的察子左手配着一柄短刀,右手拿着一支穿柳寸弩,斜挎着一只装弩箭的背囊。

一身精致软甲,极力显示着威武气概的唐远病,双眉紧皱,一脸肃杀,下令道:“本都使将令,今晚丑时三刻,分兵三路围捕辽国细作的暗桩。”

“顿瑆听令,你是势急猫,做事迅猛果断,你带一路,立即前往展亲坊的雨儿巷,到厚街东拐乙号住宅抓捕宫毛牙。”

“喏。”顿瑆腰间别着一条竹节软钢鞭,高声回道。

“祁衡,你号称穿林猫,行动敏捷,你带一路,进破闫家铁器铺前门。”

“得令。”祁衡将一对短柄锥枪夹在腋下,朗声回道。

“遁地猫毕秩听令,你一贯行踪隐秘,就带一路从后门攻入,不得有误。”

“喏。”毕秩腰间插着一对短柄戟刀,昂头答道。

“今晚,皇城司主攻铁器铺,殿前司会埋伏在周边的街巷路口相机配合,御营兵马司控制外围通道,以防漏网之鱼。”唐远病巡视了一遍杀气腾腾的部下,“还有什么疑惑吗?”

“属下有一个疑惑,殿前司主要是皇宫禁卫,随驾出行的皇帝近卫,御营兵马司的防卫范围是整个汴梁,二者的任务与皇城司平时没有很大的交叉,为何参与今晚的勾当?”祁衡不解的问道。

“殿前司的蔡栐提出,此次辽国细作在汴梁城中作乱,威胁到皇宫安危,所以也要派出人马一同围剿铁器铺。”唐远病解释道。

“他们很会找借口,实际上就是想插手皇城司的差事。”顿瑆低声嘀咕了一句。

唐远病瞪了顿瑆一眼,意思在说你看透就不要说透。

接着他道出了内心的压力:“这次定在深夜行事,就是要给贼人一个措手不及,不能像前二次那样,在白天擒拿,容易打草惊蛇。”

“看来朝廷对-对-对上二次皇城司破获暗桩的差事不满意,所以这次就加-加-加派了人手。”毕秩气哼哼道。

“说一千道一万,这次我们皇城司还是戏台上的主演,只要我们在铁器铺一举擒获细作,殿前司和御营兵马司就是看客。”唐远病信心满满道。

这是他上任后的第一次指挥勾当,所以一定拿出战绩。

顿瑆挺着胸脯,道:“都使放心,这次勾当一定会手到擒来。”

祁衡和毕秩相视一笑,一丝鄙夷的神情在两人的眼神里一闪而过。

铁器铺外,一个锻匠用刀抵着不停求饶宫毛牙走进铁铺,其他六个人警惕的查看着周围的动静。

这时,几声“-嗝-嗝”的鹤鸣,不知从何处传来,闫文锦警觉的朝铺前四周的树丛观望了一眼,月光下,就见树丛里有几点银光一闪,闫文锦大叫:“不好,有察子埋伏。”

原来是埋伏的察子手上诸葛连弩上的箭头,在月光下的反光暴露了埋伏点。

说时迟那时快,四周已经亮起一圈火把灯笼,只见二十个的察子,手持诸葛连弩,低俯身子,从两边包围上来。

“皇城司在此,伏地不杀。”

“弃械者生,抵抗者死。”

二个锻匠见状,不顾生死的挥起弯刀,大叫一声扑了上来,只听“塔塔”两次放箭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箭头射进喉咙的闷响声音。

其余的五个人,顾不上倒地的同伴,拖着宫毛牙快速退回了铺子,关上了铺门。

察子们迅速跳过半人高的篱笆墙,近者持刀准备进击,远者张弓搭箭,各居其位,训练有素的将屋子团层层围住,随时准备破门擒贼。

“屋里众人听了,皇城司在此,降者免死。”

一通喊话,可几个香头功夫过去,铺子内鸦雀无声,只有炉火影在昏暗的棂窗纸上。

毕秩心中生疑,对唐远病道:“都使,恐-恐-恐有生变,应该冲进去。”

唐远病用手一挥,二十个弓箭手扣动诸葛连弩的扳机,铁花箭簇带着冷风直接射穿了棂窗和木门。

紧随着箭雨的嗖嗖声,祁衡已经右手平端穿柳寸弩,左臂当支架,猫着腰,当先撞开了铺门,九个察子三人一组,动作灵巧的从前后棂窗跃入屋内。

屋里只有三台炉火有光亮照明,显得昏暗一片,屋子里充满着血腥味。祁衡俯低身子,穿柳寸弩随着眼睛四下搜寻,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七个贼人一个也抓不到,难不成他们会遁地术?”祁衡猜测着。

突然右脚被绊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从原地弹跳了起来,结果火把低头一看,一个左下巴处长着一根黑毛的人横躺在地上,一股脓血从脖子处流淌到地上。

突然,有股幽幽的凉风从墙角吹来,他眯着眼细细一看,原来东西墙角的两张案子已经挪开,洞口的掩盖斜在一旁地上,露出了地洞的半个入口。

“下暗道,分头快追。”祁衡话音未落,一个察子飞起一脚,踢开西墙角的掩盖,刚想跳进洞里追赶,却听得“嗖嗖”的声音从梁上传来。

“不好,有暗器,快。。。。。”祁衡话还没说完,从悬挂在梁上六个方形竹筐里射出六十个追魂白羽片,带着“嘶嘶”的寒风,直插每个人的头顶和眼睛等紧要部位。

紧接着,从中间圆形竹筐里射出一个鸡蛋般大小的东西,正中右边最大的火炉。

“噗”的一声轻响,烈焰四溢,伴随着火焰,一股黄烟瞬即弥漫了整个屋子,浓烈的呛人烟味,把守候在门外的两个察子一下熏到在地。

原来暗道的掩盖连接着暗器的触发机关。

察子们只防备了刀剑,却没防到对手的毒烟攻击。

“不-不-不-不-不-好,是蒺藜毒-毒-毒烟火球。”刚到门口的毕秩,赶紧撤扯下头上的直脚幞头掩在嘴上。

火势在木结构房梁和屋顶茅草的助威下,一个香头的功夫,整个铺子燃起了冲天大火。

从后院包抄的毕秩带着九个察子,眼睁睁的看着冲进去的十个人瞬间被火势吞没。

注释:

①今大同市。 第一卷 第四章 替罪人选 在兵部做惯文牍的唐远病,哪见识过如此惨烈的现场?他瞳孔放到极大,惊恐的大叫两声:“坏了坏了。”话音未落就见毕秩和手下架着一个从大火里逃出来的察子来到面前。

“进去的人全完-完-完。。。。。”毕秩结巴道。

唐远病知道毕秩越是紧张越是结巴说不清楚,他不顾一切的摇晃着察子急切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贼人抓到吗?”

“宫毛牙被杀,四个贼人从暗道逃跑了。”奄奄一息的察子用近乎耳语般微弱的声音回道:“其他人全完了。”说完就咽了气。

“暗道,暗道。”唐远病重复着。

就在这时,顿瑆气喘吁吁赶到现场,四周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呛得他断断续续的向唐远病禀报了宫毛牙已经潜逃,自己没有完成差事。

唐远病心一沉,差点瘫坐在地上,暗自叫苦:“完了,自己指挥的第一次勾当,贼人逃脱,损兵折将,这可如何向朝廷交代?”

顿瑆一看眼前形势,就想将功补过,便自告奋勇道:“卑职愿意进暗道追赶贼人。”

毕秩指了指烈火中的铺子,道:“暗-暗-暗道入口就在铺子里,你冲进去啊?”

望着眼前冲天的火屋,顿瑆立时泄了气:“看来这伙贼人早有准备。”他还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暴露了个人细节,才使闫文锦有了事先准备。“祁衡怎么样了?”他焦急追问道。

“恐怕凶-凶凶多吉少。”毕秩绝望的望着眼前的冲天大火。

顿瑆听得此话,差点一头栽倒。结拜的五人中,就数顿瑆和祁衡两人关系最好。

唐远病僵立在原地,茫然的看着燃烧的屋子,在黑夜中犹如得如一把火炬。自己第一次带队擒拿辽国暗桩,才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竟然遭遇了损兵折将的惨烈败局,看来皇城司的位置事保不住了,不被贬黜汴梁就已经是万幸了。

正在他沮丧无比的时候,从巷子尽头跑来了一个打探消息的察子,他将唐远病拉到一边。“是好消息还是怀消息?”唐远病急切问道。

探事的察子明白唐远病问的好坏消息正好是相反的意思,他匀了一口气道:“报都使,殿前司的都虞侯蔡栐,在展亲坊一处坊墙的缺口处设伏,手发飞镖,击杀一人,并擒获细作一人。”

“想不到这个蔡咏还真是胆大心细之人,居然还在缺口之处安排了人马。”唐远病大感意外,接着又问道:“御营兵马司那边如何?”

探事察子一看唐远病的脸色,知道这边进展不顺,只得低声回道:“御营兵马司指挥使呼延灼将军,在西面田野之间布阵,亲手鞭杀一名外逃的细作。”

唐远病心中暗暗叫苦,功劳都是别人,自己却损兵折将,如果御史参劾的话,不被贬黜汴梁是不可能了,接下来该如何办是好?

“快,快,快灭火,进暗道追赶。”他声嘶力竭的下着命令。“毕秩,你带人在周围搜寻暗道的出口。”

察子们放下刀剑弓箭,纷纷从旁边的湖里滔水救火。

火事很快被控制住,房顶已经被烧穿了,空气弥漫着浓烈呛人的毒烟味道,房橼木窗上还有些零星的火苗在燃烧着,不时有噼啪的木料爆裂声传到屋外。

焦屋前面的草地上,被毒烟燎熏的祁衡和另外九个皇城司死伤者,早已面目全非,情形十分惨烈。

祁衡全身中了八枚暗器,其中头部中了三枚,再加上吸入的毒气,已经生命垂危。

顿瑆无助的跪在他身边,用手枕着他的头,凑在耳边问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嘱托,可此时的祁衡已经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贼人似乎早有准备,要查一下是否有人走漏了。。。。。。?”声音未落,祁衡的头缓缓的歪向一边。

“都使,祁衡没救了。”顿瑆悲切道。“这是在他身上取获的辽国独门暗器,江湖人称追魂白羽片。”顿瑆递给他一枚暗器:“您看,上面还刻有辽国的图腾,一只仰天嚎叫的狼头。”

唐远病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没成想,细作竟如此歹毒,布置一个陷阱等着我们。”

其实,这些人的生死,对唐远病来说是无关重要,他正在飞快的思考着如何向朝廷进行搪塞。

“这副败局,最好能找到一个替罪之人。”唐远病心中暗思,随后他双眼微闭,口里默念着道教的玄武驱魔咒,右手呈道教的召将施禁收邪手决,祈求着玄武大帝和元始真君给他带来一个替罪之人。

过了不到两个香头的功夫,只听有人在喊:“都-都-都使。”唐远病身躯一震,睁眼只见毕秩急匆匆朝他跑来:“好消息,怀哥击杀细作一人,生擒-擒-擒了。。。。。一人。”他越急越结巴。

“那个细作已经受伤,被牛筋索搏于房柱之上,怀哥右-右-右腿也中了暗器,请都使快去解押。”毕秩边说边指着右边的一座民宅。

“终于捕到一个,终于捕到一个。”唐远病喜出望外,“玄武大帝,元始真君显灵了,保佑我皇城司,不需要替罪人选了。”

顿瑆见状向前一步,自告奋勇的叉手请命道:“都使要坐阵现场指挥,待卑职去押解细作。”

唐远病听罢挥了挥手,意思在说这等表现机会怎么可能让给属下?他刚想说自己要亲自前去擒拿细作,可转念一想不能和部下抢功,便道:“你带几个察子,对屋子里外进行详尽搜查,特别要留意有文字的东西。”说完跟着毕秩朝木屋跑去。

没跑几步,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为何怀泊恩会出现在现场?”

话说闫文锦一看树丛中有皇城司的埋伏,就知道是有备而来。他逃回铺子后,先杀了宫毛牙,开始实施应急方略。

锻匠们从东西两个暗道分头逃离,暗道的掩盖特意斜放着,露出了半个洞口,并用一根黑色的极细牛筋麻棉混编的麻线绳,沿着房梁之上,一头扣在掩盖上,一头挂在四个竹筐里的追魂白羽片发射器扳机上,黑暗之中根本不易察觉,只要触动绳子就会自行击发。

这样编成的麻线绳不仅柔软而且韧性十足,不易断裂,染成黑色后,在黑暗中也不容易被发现。

东西墙角的两个暗道各通不同的方向,东墙角的暗道直通街巷口,一出暗道就可以进入展亲坊,然后通向其他各坊;而西墙角的暗道连通右边的房舍,从后院就可以极其隐蔽的进入田野,逃出生天。

闫文锦布置完这个陷阱,就带着一个龟兹的锻匠进入了西暗道,却并不急于出逃。他知道只有等铁铺的大火烧了一阵,造成人都被烧死的假象,皇城司才不会将注意右边的废屋,这样才能安全逃生。

闫文锦静静的坐在狭窄的暗道尽头,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罩着口鼻,这样就不会被倒灌进来毒烟呛到。

木支架在大火中发出“啪啪”的爆裂声,不时的从暗道上面的传来,仿佛在提醒闫文锦,这是一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草原上的往事一下又浮现在闫文锦的眼前。

辽天祚帝①保大元年(宣和三年,公元一一二一年)的一天,闫文锦在老家蓟州城外和一个玩伴在寻找一只走散的小羊,却只找到一堆被狼吃剩下的羊骨头。他们正想往回赶的时候,却见远远的一群草原野狼,正在慢慢的朝他围拢过来。

他赶紧抽出腰刀,让玩伴先逃自己断后,野狼群很快将他围成一个圈,头狼喘着凶狠的粗息声,一步步向他逼近。

闫文锦胡乱的挥舞着短刀想吓退狼群,可是头狼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指挥着群狼在离他只有一丈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随时准备最后一击,享受一顿美餐。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听头狼哀嚎一声倒了下去。其他野狼一见头狼倒地,呼的一声,四散逃开。

闫文锦定神一看,只见一支金毗箭精准的插在头狼的眼窝里。

这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人金盔金甲。

一个侍卫从惊魂未定的闫文锦面前捡起头狼,跪在那人马前,高声禀道:“狼主神箭,天下无比。”

原来是在附近狩猎游乐的辽天祚帝耶律延禧,在危急的时候发箭相救,闫文锦才在狼口下捡了条性命。

耶律延禧正在射杀头狼的兴奋头上,开口问道:“狼有何所惧?”

“狼无所惧,只因手中无趁手的兵器。”闫文锦傲然答道。

耶律延禧嘲笑道:“你不善使刀,带刀有何用?”

旁边的侍卫一阵哄笑。

闫文锦脸一红:“刀短狼远,不可及。”

耶律延禧解下配弓:“用箭如何?”

闫文锦却指了指一个侍卫马桥上的长绳道:“可否借来一用?”

耶律延禧大笑:“长绳可用来套马,从来没听说过可以套狼。”众侍卫也哈哈大笑。

侍卫在马上将长绳傲然的扔给闫文锦,还不忘讥讽道:“千里草原,今日倒要见识一下如何套狼的技艺。”

闫文锦从容接过长绳,圈成一团,朝着不远处观望的狼群飞奔过去,狼群一看,依旧不慌不忙的站在原地,想看看这个猎物想干嘛?

闫文锦站在与狼有七八个马身的距离,浑身运气,手中的长绳立时变成了一根细细的长棍,离他最近的一头狼的脑袋,被他的长绳一击,立时脑浆崩裂,那头狼连哼的机会都没有,就躺倒在地,其他的狼一看形势不妙,二三个香头的功夫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原来,闫文锦自幼学得一门绝技---神索棍。一根软绵绵的绳子,在他手里可以变成一根细棍,指哪打哪。

神索棍脱胎于草原上的套马技术,又加以融合了中原的鞭法和棍法,使之成为一套独门技法。

“好!”耶律延禧不由得竖起拇指赞道:“看你临危而沉稳,聪慧且伶俐,身材矮小却精壮机敏,来朕的御营卫队,做个左护卫使如何?”

闫文锦没想到一场索命危机,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皇差。

哎,人生无常啊!

他高声回道:“愿随狼主左右,永保大辽白山黑水之疆土。”

不久,耶律延禧又委派了林牙②中汉学最好的萧仲恭,做他的师傅,教习辽朝和宋朝文化。

这时,吹进暗道里的黄烟越来越浓,龟兹锻匠催促道:“闫郎,出去吧,快顶不住了。”

龟兹锻匠的催促声,打断了闫文锦的回忆,他一把推开了出口的遮盖,纵身跳出了暗道,龟兹锻匠也跟着跳了出来。

龟兹锻匠一把扯掉湿方帕,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终于逃出来了,差点就憋死了。”

突然,一个人影从屋顶茅草中跳降下来,寒光一闪,一刀刺向第二个人的脖颈部,锻匠都来不及叫一声,就扑到在地。

闫文锦听着刀风,侧身一闪,回身射出一枚白荫鹭目匕,一道寒光冲着人影而去。

只听“挡”的一声,匕刀相撞,在黑暗中闪出几颗火星。

“巡军铺头怀泊恩在此,弃械免死。”人影大喝一声道。

原来是怀泊恩。

自从知道宫毛牙在闫家铁器铺打工,怀泊恩就对他进行了暗中监视。

今晚,怀泊恩一路跟踪他来到了铁器铺,不想正赶上皇城司对铁器铺进行围捕。

隐身在右边屋顶上的怀泊恩,眼看着祁衡带人冲进了铁器铺,紧接着就是一片火海,情知贼人已经有了防备,而且,直觉告诉他,贼人很可能从暗道逃走了,可是却不知道暗道的出口在何处。

看着大火烧了有二刻的时辰,怀泊恩不知是应该下去一起救火,还是原路返回家里。

正在犹豫,就听见脚下的屋内有动响。他从屋顶茅草的间缝里眯眼细瞧,看见有个人影从灶台下钻了出来,接着又一个人钻了出来。朦胧中看着两人的身形极像是铁器铺里的锻匠。

暗道出口在灶台之下?怎么只有两个人从暗道里逃出来?要不要知会皇城司?一连串的问题划过怀泊恩的脑海。

可惜随身携带的穿柳寸弩,已经在离开皇城司的时被没收了,要是在的话,发两箭就可以擒获这两个贼人。

闫文锦万万没想到,这条极其隐蔽的通道上方,却隐身着辽国暗桩的克星,被皇城司贬黜的内侍都知---怀泊恩。

屋内黑暗一片,只有零星的月光,从屋顶茅草的间隙中透进屋内。

怀泊恩和闫文锦都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能凭着对手出刀的风声,来辨别进击方向,施计防守还击。

怀泊恩将这半年所积攒的怨气和憋屈都化在刀锋上,力求速决,施展平生的绝技缠蛇十八刀,刀刀紧逼,死死的缠住对方的身影。

闫文锦展示着灵巧的身形,招招避开怀泊恩的刀锋,他知道久战于己不利,所以手中的弯刀想方设法隔开怀泊恩的刀锋,伺机脱身。

黑暗中,两道寒光犹如毒蛇战野狼,不时的腾挪相撞,闪出点点火星,双方借力还力,四五个香头的功夫之后,“嗖”的一声,怀泊恩的短刀刀面硬撞在闫文锦的草原弯刀的刀刃上,由于用力过猛直接断成两截,刀锋带着寒光飞了出去。

“啊呀。”黑暗中传出一声叫喊,然后就是“噗通”一声,像是有人倒地。

怀泊恩以为是对方中了断刀倒地。

绝不能让他起身。

怀泊恩迅速侧身一个翻滚,尽量将身子紧贴地面,想就势擒拿。

没想到,三枚白荫鹭目匕呈扇面,冲着怀泊恩的腿部而去。无论他如何左右腾移,都躲不过攻击范围。

原来,在周旋中,闫文锦看不清地面,一脚踩在倒地的锻匠肚子上,腿不着力,绷紧的身子一软被绊倒在地,右手的弯刀脱手飞了出去,只听“嗵”的一声,直愣愣的插在土墙上。

闫文锦就在脱刀倒地的瞬间,左手已经朝攻击的方向发出三枚白荫鹭目匕,离地都不到三尺的高度。

“噗呲”一声,怀泊恩只觉右腿一紧,暗叫不好,一枚白荫鹭目匕已经刺入了右腿。

来不及细想,怀泊恩将手中的断刀朝前下方倒地的闫文锦刺去,闫文锦本能的往旁边一侧身,锋利的断口正中左肩。

乘着闫文锦负疼愣神之际,怀泊恩迅速抽出左手,用牛筋索套住他右手。

闫文锦想用左手反击,可是肩头的刀伤,使他无力挣脱。

怀泊恩反手将他的左手和右手置于背后,再向下一带,将其双脚也一气呵成捆住。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

“谁-谁-谁在屋中,皇城司办案,弃械免死。”一声高喝突然从门外传来,三个火把同时出现在倒塌的门口。

原来是正在四处寻找暗道出口的毕秩,听见屋内的打斗声音,赶紧冲过来一看,正遇上怀泊恩与闫文锦在缠斗。

“毕结巴,赶紧进来,擒获了一个细作。”怀泊恩听出是毕秩的声音,暴躁的高声回道。

“是,是怀-怀-怀哥吗?”警惕性极高的毕秩反问道,他怕辽国细作再布置一个像铁器铺那样的陷阱。

“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啊?”怀泊恩又高声喊道。

毕秩这才肯定是怀泊恩的声音,便一脚踢开屋门,残破的屋门轰然倒地。

三支火把顷刻间将屋子照的通明,闫文锦被牛筋索搏住了手脚,肩头的刀伤口不停的往外流血。

“你受-受-受。。。。。伤了?”毕秩扶着怀泊恩坐在灶头上。

“快,留下两个察子,帮我看守住这个细作,你快去禀报唐殿帅,让他亲自过来验明拿人归案。”怀泊恩知道自己是属于军巡铺的人,只有皇城司才能名正言顺的拿人。

“你们两人好-好-好生看顾着怀哥和细作。”毕秩叮嘱完就冲出了屋子。

火把之下,映衬着闫文锦凶狠不甘的表情,虽然手脚被绑,失去了反抗力,但是,一双扭曲的眼睛紧盯眼前这个擒住自己的人,仿佛想一口生吞了对方。

“那个擅长易容的同伙是谁?”怀泊恩恶声问道。

“宋人不守盟约,犯我大辽,你不配知道?”闫文锦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

怀泊恩却冷笑了一声:“不是每个宋人都不守诺言。”他心里知道,辽国对大宋背弃檀渊之盟怒火中烧,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擅长易容的辽国细作确实存在。

他转过身对一个察子道:“搜一下他的全身,看看有没有隐秘之物?”

注释:

①辽国末代皇帝耶律延禧。

②辽国称翰林为林牙。 第一卷 第五章 贬出汴梁 两个察子仔细的搜查了闫文锦全身,却是一无所获。“怀哥,什麽都没有。”察子遗憾道。

“你要找的东西,早已经远走高飞了,哈哈哈。”看着怀泊恩失望的表情,闫文锦从喉咙里发出了恐怖而又得意的干笑。

就在他笑声止住的一刹那,眼睛不经意的朝右脚上的小头皮鞵瞄了一眼。

怀泊恩的一双细目明锐的捕捉到了这一不明显的动作,他立刻命令道:“把这厮的一双皮鞵脱了,好生检查一番。”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察子麻利的拽下闫文锦的两只皮鞵,仔细的摸捏了一下,用小刀“撕啦”一声撕开了皮鞵的鞵底,从里面抽出一个细小的麻布卷,展开麻布,原来是一个夹层,里面阴藏着一份半寸见方的纸片。

怀泊恩借着火把粗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用契丹文写着文字和数字,像是一张配方,厉声问道:“这是什麽?”

闫文锦眼睛凶狠的盯着怀泊恩手里那张纸片,轻蔑道:“这是一份香料的配方。你们宋人讲究焚香,我藏份配方也有罪吗?”说完慢慢的别转头去。

“哼,你不从实招来也没关系,鸿胪寺的通事一看便知这些契丹文是何意思。”怀泊恩冷笑一声,小心的将纸片折叠好,藏进了自己的腰带里。

不过一刻时辰的功夫,唐远病和毕秩带着十个察子就赶到,刚一脚踏进屋内的时候,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两个留守察子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原来捆绑在房柱上的细作闫文锦不知去向,地上只留着那具锻匠的死体。

怀泊恩却倒头斜躺在灶头上唐远病和毕秩上前摇晃着怀泊恩。

“细作呢?”唐远病急切问道

“怀哥,细-细-细作在哪里?”毕秩四周环顾问道。

怀泊恩像是中了蛊毒,神智不清断续道:“刚才你走。。。。后,屋内突然出现了一片白色。。。。羽毛迷雾阵,恍惚中,见一道白色羽毛从迷雾阵中闪出,待我。。。。我清醒之后,两个察子生。。。。。死不明,细作也不见了。”

“细作不见了?是你一不小心让细作逃遁了吧?”刚刚还满心喜悦的唐远病立马像打了霜的茄子,凶狠的眼神盯着怀泊恩的一双细目。

他刚想继续发飙,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西域宝马长鸣的声音,顿瑆一脚踏了进来:“禀都使,在贼屋里找到一批来不及运走的床子弩用的望山,钩心和扳机,还有大批崇宁宣和铜钱。”

“有没有文字的东西?”唐远病知道文字案卷远比床子弩的构件重要,便强压不满问道。

“暂时没有发现,属下已经留下增派人手。”顿瑆一看屋内气氛不对,赶紧问道:“那个被擒拿的细作呢?已经押回开封府大狱了?”

唐远病狠狠的看了一眼顿瑆,没好气道:“多谢你的怀哥上演了一出精彩的说三分①《捉放曹》好戏。”

“唐都使,这是从细作的鞵-鞵-鞵底的找到的。”怀泊恩听着唐远病的嘲讽,吃力的从腰带里取出那张纸片递给唐远病,道:“可惜上面都是契丹文-文-文字,要交予鸿胪寺的通事,翻-翻-翻译才知其中的内容。”

唐远病接过纸片一看,霎那间眼神转怒为喜。

一个念头在还脑海中一闪:细作是在怀泊恩的眼皮底下逃脱的,而且又纸片为证,何不把怀泊恩当成抓捕失败的替罪羊呢?

可是他口里却冲着怀泊恩恭喜道:“怀官人奋勇擒拿细作,身负重伤,还缴获重要文卷,勇气可嘉,待本都使秉明朝廷,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是啊,怀哥重-重-重回皇城司之日就在眼前了。”毕秩搀扶着绵软的怀泊恩兴奋道。

怀泊恩费力的叉手行了个礼,声音微弱但满怀感激道:“多谢唐都使为罪官美言。”

一众人走出屋子,顿瑆指着从隔壁马棚里牵出那匹浑身黑色的乌骓马,对唐远病道:“这是拿获的一匹细作的西域汗血宝马,听说康王殿下最喜欢这种马。”言下之意就是可以将这匹马作为觐见之物。

唐远病眼睛都没朝马瞟一下,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向朝廷掩饰和推诿让辽国细作逃遁的责任,而不是西域的宝马。

几日后,未时时分,明时坊东北角的一间高墙院落内。

怀泊恩正在家中独斟独饮,心中不禁感到悲从冤来。

因为两个时辰前,他等来的不是重回皇城司官复原职,而是调任去汝州龙兴县担任县尉的吏部文书。

原来几天前,监察御史卢航向朝廷上了一份弹劾奏折,将擒获的辽国细作头领逃逸一事的责任,全部推在怀泊恩的身上,而他也是有口难辨,因为最后一刻在细作身边之人,只有他怀泊恩。

朝廷的三省六部,乃至皇城司的都使唐远病都认为他所描述的羽毛迷雾阵,只不过是一个推卸责任的荒诞说辞。

怀泊恩深知自己现在不光成了辽国细作的眼中钉,还因为闫文锦的侥幸漏网,自己无可奈何的背上一个黑锅,从此头上戴了一个紧箍咒。

现在朝廷上下只知道由于自己的失手,让细作头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遁,可自己还不知道羽毛迷雾阵的缘由,而且自己的好兄弟祁衡还枉死在细作设置的陷阱之中。

自己出于一腔热血参与擒拿细作的勾当,到头来被朝廷暗箱操作,名为将功补过,实质是得到一个被贬黜汴梁的结果。“哎,人生无常啊。”怀泊恩举起酒盏,一口将琼域露倒入口中。

突然,庭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击门环的声音。

“去开了一下门。”怀泊恩高声吩咐道,仆人没有回答,“人呢?”见没人回答,怀泊恩提高嗓音暴躁道。

听着声音在空空的院落里回响,怀泊恩一转念,原来自从接到吏部的调遣敕令,自己已经遣散了家中两个仆人。

怀泊恩开门一看,来者是一主一仆。

站在前面的主人,是位身高五尺八有余(大约一米七十三),近五十的中年人。面净厚唇,细目挺鼻,蓄着灰白的胡须,文静的微笑中带着孤傲,青色衣衫皂色布鞋,头戴东坡巾(一种方桶形的帽子)。举手投足之间,无时无刻都透显着一副文人特有的逍遥世外的做派和气度。

他,就是北宋末年大名鼎鼎的词人,音乐家,也是自己的知交,时任秘书监一职的周邦彦,字美成。

“听说你要去汝州龙兴县当县尉,老夫特地带来你喜欢的孙家正店的琼域露,为你送行。”周邦彦边说着边让仆人将酒菜放在案桌上。

“从卢航的弹劾,到中书省拟旨,接着是门下省审议,最后尚书省发布,最后传到吏部,短短几天的功夫。朝廷将我贬黜汴梁的效率不可谓不快。”怀泊恩顺手拿起景德镇窑青白釉刻花注壶,为周邦彦注满了一盏酒,带着自嘲的摇了摇头,略带伤感道:“此去汝州龙兴县上任,不知何时可以重返汴梁?”

“贤弟此去龙兴县莫须是件好事。”周邦彦吃了一口酒,颇为自信的劝解道。

“我被贬出汴梁,为何说是好事?”怀泊恩不解问道。

“一来汝州龙兴县是修内司②烧制汝窑瓷器的御窑所在地,官家对于汝窑瓷器的烧制一向是非常上心的,修内司可以直通官家,这些你可知道?”周邦彦侃侃而谈道。

“我对修内司的差事一向知之甚少,不过,当今官家对汝窑的瓷器如此上心,倒是颇有耳闻。”怀泊恩应道。

“只要修内司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你不就可以重返汴梁了吗?”周邦彦安慰道。

怀泊恩不知可否,端起酒盏冲着周邦彦敬了敬:“承兄台吉言。”

“据老夫所知,修内司对汝窑瓷器的处置方略,是瓷器唯供御捡退方许出卖。”周邦彦自顾自的吃酒道。“所以此去龙兴县,可替老夫多留意一下汝窑瓷器,如遇宫中淘汰的瓷器,可替老夫多多买下。”

“其二呢,外界都在盛传,皇城司将要被裁撤的消息,你可有所耳闻?”周邦彦继续道。

“我早就被贬黜皇城司多时了,这件事倒不曾听说。”怀泊恩摇摇头。

“哎,现如今汴梁官场都传遍了,说是卢航上奏,弹劾贤弟在抓捕红磡桩细作头目之时,自己失手而让他在眼前逃遁了。”周邦彦吃了一盏酒后,惋惜道:“所以,能远离皇城司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自己失手而让他在眼前逃遁了,连兄台也相信?”听了周邦彦的话,怀泊恩不满的高声反问道。“当时确是有一个白色羽毛迷雾阵出现,才使细作头目逃遁的,并非是我的疏忽大意。”

“羽毛迷雾阵?此等妖孽之事恐无人会相信的。”周邦彦用手向下按了按,示意怀泊恩将暴躁的脾气舒缓一下。“你可有证据?”

“我倒是想对羽毛迷雾阵这等妖孽之事追查一番证据,可现在苦于没有头绪也没机会了。”怀泊恩满脸怨气解释道。“兄台可有良策,还我清白?”

周邦彦吃完了酒盏中的剩酒,想了想道:“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历来都有妖道相通之说,你何不去问问东水门里醴泉观的紫悟真人张需白,或者是上清宝箓宫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③?莫须他们可以帮你解开疑惑。”

怀泊恩一双细目顿时放出希望的光芒:“张道长和林道长?对两位仙人道长是久闻大名,但一直无缘相识。”但随即目光暗淡了下来:“这两位仙人道长深得官家宠幸,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贸然登门请教?”

“此事无妨,老夫与张虚白道长颇为黏熟,我这就为你手书一札,你持拜帖前去登门请教,料是无碍。”说罢周邦彦放下酒盏走进书房,研墨挥毫:“邦彦再拜,需白仙道座前,有旧识泊恩,预登门拜访请教,不吝赐教,邦彦启,五日谨写。

写罢手札,周邦彦叮嘱一句道:“你去的时候,要注意时辰,如果时辰不对,张道长有可能会拒见的。”

“何时是良辰吉时?”怀泊恩虔诚问道。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周邦彦神秘一笑,端起酒盏一口吃干了盏中的剩酒。

北宋宣和四年(公元一一二二年)九月的一天。

汴梁,寅时末刻。

御街上,一个左右金吾街司的更夫走在御街上,轻一声重一声的敲着梆鼓,口中不急不慢的喊着:后殿坐,后殿坐④。

预报着离开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而且还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已近五更时分,偌大的一个大宋都城内的一百多万居民,都沉睡在温暖的美梦之中,连一向警醒的看门狗都懒得叫唤一声。

一只白鹤驻立在宣德门高大凸起的鸱尾之上,歪斜着头,看似轻梳羽毛,像极了宋徽宗御笔传世画作《独鹤图》中描绘的那般情景。

但是,它项上的丹顶,在惨淡的月光下,不时散发着阴阴的红光,令人不寒而栗。

一双萤红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与其说透露着平日捕鱼捉虾的敏锐,不如说是猎鹰看着猎物般的凶狠。

白鹤眼前空落寂静的御街上,只有一个习惯了起早的卖面汤水⑤的人经过,他赶着毛驴前往外城的南熏门,等着赶早进城的人来洗脸漱口。

一阵脚步传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是感觉走得很重。

卖面汤水的人好生奇怪,不由得不时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怀疑大冬天的一早,汴梁城里居然还有和他起得一样早的人去讨生活?

果然,晨曦中,身后隐约走来了一个人。

这时,独脚驻立在宣德门鸱尾上的白鹤也注视着那个人:“大名鼎鼎的城隍司内侍都知怀泊恩,真是不打不相识。”

来者正是怀泊恩,今天是他离开汴梁前去汝州龙兴县赴任的日子。

御街两旁众多的铺子中,孙羊正店高大的彩楼欢门显得特别醒目,挂在廊檐下的两幅“香醪”和“美禄”酒廉,在清晨的冷风里,随风缓缓的飘动着。

望着两幅酒廉,怀泊恩叹了一口气:不知何时再能吃到他家的琼域露。”

他最后看了一眼孙羊正店门前的彩楼欢门,一双细目中充满着失望。

白鹤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朝南熏门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临近辰时三刻,太阳已经升起,汴梁城郊汴河里的水气形成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

怀泊恩走了一个大早,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凉亭,他就想进去休息一下再吃点东西。刚放下包袱,忽然听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晨雾里,冲出两匹快马从他身边急驰而过,就在一晃而过的霎那间,他觉得骑马人的身形极为熟悉,刚想张口叫喊,两匹马已经转了弯,消失在树林之后。

“哎,大概是看花眼了。自己都已经是被贬之人,谁还会来凉亭相送。”他自嘲的笑了笑,重新坐下打开包袱,拿出一个吹饼吃了起来。

一口还没咽下肚子,两匹快马却已经折返,两个人在他面前翻身下马,一个人埋怨道:“我说就-就-就是怀哥,你还偏说不是。”

“这大雾天,谁看得清楚?”一个嘶哑的声音辩解道。

下马的两人正是毕秩和顿瑆。

三人坐在凉亭里,石案上放着一个耀州窑青釉刻缠枝牡丹纹执壶和三个酒盏,四个青釉刻花水波三鱼纹碗里,分别盛着角炙腰子、鹅鸭排蒸、荔枝腰子、烧臆子。

“想-想-想当年,我等五人借着繁台春色⑥,结义为皇城司五猫。现如今穿林猫老四祁衡死了,锦灵猫老五展通远在明州(今宁波)市泊司当着市泊官。”毕秩望着怀泊恩道。

“今天,老大盖天猫怀哥也要远走汝-汝-汝州,从今往后,汴梁城里只有我这个遁地猫,和势急猫顿瑆了。”听着毕秩言语之间充满着伤感,怀泊恩也不免为之动容,他刚想接口,旁边的顿瑆道:“毕结巴,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他转向怀泊恩道:“自从细作逃逸后,我们两人就一直向唐都使进言,只有怀哥重回皇城司,才能擒拿那个贼厮,可不知为何,吏部却出了一个将你调任汝州龙兴县的县尉差事?”

毕秩一惊,心想我独自在唐远病面前为怀哥求了几次情,何时跟你一起了?

“监察御史卢航上奏,弹劾我谎称有妖孽做法致使细作逃脱,所以吏部将我贬黜汴梁。”怀泊恩答道。

“为何不去请教一下汴梁城中的道长,他们应该知道妖-妖-妖孽的事由?”毕秩皱着眉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几日曾去东水门里醴泉观。想拜访请教紫悟真人张需白,可惜他不愿相见。”怀泊恩遗憾的摇摇头。“可能真的是去的时辰不对。”

“那张纸片的内容,鸿胪寺的通事有回音吗?”怀泊恩追问道。

“鸿胪寺的通事看过后,回复说这是一份火药的配方。”顿瑆道,“但是,在麻布上有射柳之术四个字。”

“射柳之术?”怀泊恩刚刚露出惊讶的神色,但马上一闪而过,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说完拿起包袱起身想走。

“怀哥,那以后我们该如何追查那个逃-逃-逃遁的贼厮细作?”毕秩严肃的问道。

“是啊,怀哥,祁衡不在了,唐远病少不了要依靠我们两人追查细作之事,你有什么好的方略?”顿瑆急切道。

怀泊恩心头一紧,他不想再去管自己分外的事情,便推辞道:“两位兄弟,我已经是龙兴县的县尉了,追查射柳之术之事,就请两位兄弟多费心了,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说完,朝两人叉了叉手,起身走出凉亭。

毕秩和顿瑆望着怀泊恩远去的落寂背影,渐渐消失在薄薄的晨雾里,两人各想着心事:该如何擒拿漏网细作?又该如何面对唐远病?

注释:

①据史料记载,“说三分”是宋朝百戏说唱中的一种,此外还有商谜、合生、说诨话、说经、诸宫调等戏曲种类。

②宋朝内宫掌管瓷器金银玉器用具的机构。

③据史书记载,张需白和林灵素都是北宋末年著名的道家,以神通威名于世。

④宋朝气象预报,意思是天气晴朗。

⑤面汤水是宋朝的洗脸水,当时汴梁的城门口专门有人为远途客商提供洗脸漱口的服务。

⑥据史书记载,繁(读:pó)台始建于五代后周显德二年(公元九五五年),在此曾修建了

一座寺院,叫天清寺。元末毁于兵火。清初重建,称为国相寺,于一九二七年废毁,现仅存一座建于北宋开宝年间(公元九六八—九七六)的繁塔。繁台春色是汴梁的八景之一。 第一卷 第六章 妖语物词 北宋宣和五年(公元一一二三年)元月中旬的一天,出使金国的信使,尚书省员外郎许亢宗,陪同金国派出的使节完颜宗弼和完颜宗真一起回到汴梁,并带来了金国的国书。

自从宋徽宗政和三年(公元一一一四年),女真族领袖完颜阿骨打以宁江州(今吉林松原石头城子)之战拉开了反辽序幕,随即取得出河店(今黑龙江肇源西南茂兴古城)大捷。就在这年,燕山大族马植见辽朝败相已现,密见赴辽的宋使童贯,献“取燕之策”,童贯约其伺机归宋。

政和四年(公元一一一五年),金朝正式立国。

早在政和元年(公元一一一一年),有个辽国的汉臣马植,弃辽投宋,受到宋徽宗召见。他的“联金复燕之策”,鼓荡起宋徽宗、童贯、蔡京等君臣久蓄于胸的“燕云情结”,大获赏识,被徽宗赐姓赵良嗣。

五年后,即北宋宣和二年(公元一一二零年),宋朝与金国签订了“海上之盟”,约定在联手攻灭了辽国之后,归还被后晋割让给辽国二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正当宋朝上至徽宗下至文武,都满心喜悦翘首以盼燕云十六州回归的时候,金国的国书却给了大宋朝廷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

金国皇帝阿骨打提出,宋徽宗赵佶在御笔信函里曾提过:“据燕京并所管州城,原是汉地,若许复旧。”即宋朝只要求归还燕京管辖的州县城池,所以,金国只同意归还太行山以南的檀州、涿州、蓟州、顺州、幽州、莫州、瀛州,共七州。

而太行山以北的云州、武州、朔州、蔚州、寰州、新州、妫州、儒州、伈州九州不在归还之列。

宋徽宗在对金国邦交上第一次摸棱两可的做派,使自己陷入了被动境地。

徽宗赵佶接报后虽有些无奈,但还是为二百年后收回汉地而大喜过往,在长寿殿①召见了金国的使节。

满朝官员更是齐声恭贺宋徽宗光复百年失地的千古伟业。

徽宗下旨大赦天下,并在汴梁西郊的皇家园林金明池举行盛大灯会,与民同乐共庆。(宋朝的皇家园林金明池平时也对汴梁的居民开放游乐。)

收复七州的消息,通过宣德门外的告示栏宣示,汴梁的居民知道大宋在二百年后,终于收复了燕云失地,举城饮酒庆祝!

第二天,巳时未到。

天色大亮,孙羊正店门前早已人头攒动,买酒的客人已经排成了一个长队。

“今天的大酒②已经涨到一百文一斤了。昨天还是八十五文一斤。”起早排第一的酒客看着刚挂出来的酒牌上价格,有点不满的叫嚷着。

一听涨价了,其他人也纷纷凑上前来观看着,一会儿行列中发出了牢骚声。“小酒也要四十文一斤了,这生意做的太精了。”轿夫郑三平时也没挣几个小钱,一看涨价了,不觉很是肉疼。

“能够买到酒就不错了,还管它涨价?”说话的人是被称作丁一刀的肉铺掌柜。

“不光是正店,像郑皇后宅后的宋厨,曹门的砖筒李家这些脚店也涨价了。”跑外卖的小厮贾二经常在各家酒肆饭铺间提货送餐,所以消息特别灵通。

排在队伍中间的苗大厨听着大家的议论,颇为自负的哼了一声道:“其他酒肆的酒怎么能跟孙羊正店的酒相提并论?”苗大厨是在大户人家作主厨,他一向讲究吃喝,所以对汴梁城里的各家酒铺的特色甚是了解。

“想我大宋收回燕云七洲之地,是该高兴的时候,不要在意花多少钱。”一个戴着幞头的年轻儒生自豪的言道。

“孙羊正店酿的大酒,端的是好酒,连在酒肆外面都闻得到酒香。”排在他身后经营饮子铺席的阿四口中啧啧作响,仿佛胃里的酒虫已经迫不及待了。

“贾二,中午莫忘了我订的外卖下酒菜,烧臆子和炸冻鱼头。”丁一刀叮嘱着跑外卖的小厮贾二。

“还有辣脚子和姜辣萝卜,不会忘记的。”贾二麻利的应答道。

苗大厨对排在第一的酒客调侃道:“阿炳,你今天在汴河码头的漕船上只要多扛几包大米,就把两大葫芦的酒钱赚回来了?”大伙儿一阵哄笑。

被大伙儿取笑的码头脚夫阿炳咧嘴笑了笑,抱怨道:“那钱也不是容易赚的,前几日一条船在过虹桥时,紧赶慢赶的收下船帆栏杆,险些撞到小的卸粮的漕船上,好危险的。”

贾二对阿炳道:“你和孙羊店的酒保马小时常在一起吃酒,也算是酒肉朋友,他可给你透露些酒涨价的消息?”

阿炳反诘道:“啧啧,他又不是铺主,他怎么知道酒会涨价?”

酒客们的话题从收回燕云七洲的伟大意义到酒价上涨的压力,又聊到讨生活有几多不易,七嘴八舌边议论着,边等着酒肆撤门板开卖。

孙羊正店的店主孙羊,一副圆满的脸上,配着一双酒肆老板特有的精明眼睛,看着酒肆门口买酒客排成长队,却是一直皱着眉头,满脸的焦虑。

他的心里一小半是高兴,可另一大半却是担心。

高兴的是酒肆这几天的进账多过平时二成,担心的是如果按照这样的沽酒速度,连库存的大酒在内,今天用不了三个时辰也就要卖完了。

昨夜,看着酒窖里一只只差不多见底的储酒大缸,孙羊一筹莫展。

孙羊的独生女孙碧正在当垆③上,忙着给客人沽酒收钱。

孙碧刚过二八之年,梳着凌云低髻,发间插着一根名牌古驰的玉簪,生就一双长腿,长得圆润如玉,桃花玉面,亭亭玉立,生性乖巧聪颖,酒客们都喜欢跟她聊几句话套个近乎。

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到了午时。

站在当垆后面收钱算账的孙羊,抬起头对酒博士马小道:“这么多好酒,酒客们也是吃了再来,只可惜皇城司的内侍都知怀泊恩再也吃不到了。”

手脚勤快的马小边忙着沽酒,边回道:“那是为何?是嫌我家的琼域露口感不纯正?”

孙羊放下手中记账的竹管羊毫毛笔:“哎,怀官人被贬出汴梁了,真是人生无常。”

“啊?这是为何?怀官人性情是火爆了点,但是他为人正直讲义气。”马小惊讶道。

“正直?当今世道正直有何用?元佑党人哪个不是正直之人?王安石?苏轼?”孙羊发着牢骚。

“听说他是让细作逃遁了,官家一怒之下,就把他贬去汝州龙兴县,任县尉。”孙羊担忧道,“以前他平日里照顾着本店,那些泼皮才不敢再来闹事,往后还不知道那几个泼皮来了怎么办?”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当垆前一个等着沽酒付钱的酒客,接口问道:“他是几时去的龙兴县?小的过几天也要去那里,到时可以带些好就给他。”

孙羊拨打了几下算筹:“一共二十五钱。”然后摇摇头道,叹口气道:“算了。他平时沽酒的经瓶④到还留在店里,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用了。”

沽酒人付了帐拎着经瓶,急匆匆的出了店。

马小有点气难消的神情,发了句牢骚:“官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真正能做事的官员都给贬黜了,怪不得民间流传着民谣,打破筒(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

孙羊记完了一笔帐,将一串铜钱放进了钱箱,催促道:“莫再议论朝廷的事情,小心判你个妄议朝政。一会儿你去看看酒窖里还剩多少新酿的大酒?”

“好咧。”马小应了一声。

谁也没想到,刚才那个要给怀泊恩送酒的沽酒客,就是从怀泊恩眼皮子底下逃遁的闫文锦。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马小回道:“铺主,卖的最好的四种新酿的大酒,琼域露,兰芝醇,玉笠酿和瑶盅醇,还各有两大缸,大概可以卖到今天关门的时分。”

“可以卖到关门时分?你看真切了?”

“看得真真切切,小的是一缸一缸都打开盖子看了。”

“哦?”孙羊搁下手中的毛笔,掩上账本,心中半信半疑。

明明昨夜自己看了酒窖里的存酒不够三个时辰卖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存货,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他步入后院,走进酒窖,掀起酒缸的盖子,顿时醇香四溢,酒香也全然不同于平日的酒香。

今日的酒香,令人宛如飘飘欲仙,非饮即醉。

他再低头一看,只见酒色清澈,酒满到缸沿而不溢。

“好酒-嗝,好酒-嗝。”一个陌生的尖细声音在酒窖里轻轻的飘荡。

那种尖细的声音,不是女声般的细声细气,而是刺骨透心的阴细。

“是,是好酒。”孙羊下意识的浑身一颤,拿在手里的酒勺也抖了一下,嘴里之吃了一小口,大半酒都撒到了地上。

酒的口感的确比平时更加平和棉醇。

孙羊略感奇怪,觉着这酒不像是自己酿的酒。

他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整个酒窖里就自己一个人。

“是谁在和自己说话?”孙羊以为是自己脑中的臆想,心中却好生诧异!

“好酒-嗝,好酒-嗝。”又是轻轻的一声尖细声音。

“大概是酒肆外面买酒客人的赞美声音传到了酒窖里。”他匆匆的合上了酒缸的盖子,离开了酒窖,去前堂招呼客人。

等到傍晚上了门板以后,孙羊又到了酒窖,开始清点存酒,只见每种酒仅存有小半缸的酒。

“这点存酒,估计明天只怕卖不到一个时辰。”孙羊不由得叹了口气。

商人最痛苦的事情,不外乎看见赚钱的机会,却白白的流失。

他让马小在门口的廊檐下挂一块木牌,上写:存酒不多,明日请早。

孙羊忧心忡忡的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到酒窖里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昨夜原本仅存小半缸酒的空酒缸里,却已经装满了醇香的美酒。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酒博士们也在背后议论纷纷,不知道店主孙羊在玩什么商业手段。

这天,酒肆上了门板以后,孙羊把伙计们召集在一起,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可大家议来议去,也得不出一个结果来。

当天夜晚丑时时分,半月当空,阴风阵阵。

住店值夜的马小起夜,透过窗纸,在月光下,隐约中看见一只白鹤站在庭院之中。

马小想着,这只白鹤肯定是从皇城旁边的皇家花园里自己飞出来觅食的。

汴梁宫城旁边有一个皇家花园,名叫艮岳。里面到处是亭台楼阁,珍奇花木,湖光山景比比皆是。

最稀罕的景色,是从灵璧、慈溪、太湖、武康各地征集来的天然湖石,这些湖石的特点是瘦,透,皱,漏,堪称巧夺天工。

艮岳里有一块水域,名曰鹤庄,里面专门侍养着徽宗最喜欢的白鹤,并委派蔡京的门人蓝从熙担任鹤庄的检点一职。。

只见这只白鹤,单脚站立,顶上的丹红分外红艳,在月光下闪着阴阴的红光。

四周一片寂静,幽幽的月亮在云层里或隐或现。

马小好奇的贴近窗纸,想看个清楚。

突然,白鹤尖细的声音传进了屋内:“好酒-嗝,好酒-嗝。”

马小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关紧了睡房的房门,躲在门后,用力睁大眼睛,从门缝里张望着站在庭院当中的白鹤。

“明晚还来-嗝,明晚还来-嗝。”说完,朝伙计的睡房微微的扬了扬脖子,点了点头,然后张开翅膀,腾空而去。

天亮以后。

“你昨晚肯定没看错?”孙羊问昨晚看见白鹤的马小。

“没看错,是一个白鹤。”

“白鹤会说人话?”

“它说今晚还会来。”

“来干嘛?”

“要不要去找个道士来?”

“找道士干什么?”

“驱妖啊。这肯定是一只妖鹤。”

“说不定是一只鹤仙?千万不能得罪了它。”孙羊不敢得罪妖仙。

“可人与妖,总不能相处的。”马小无不担心的言道。

孙羊从小就听说,自古以来,就有白鹤成仙之说。“会不会是一只鹤仙下凡来到我家?”孙羊心中想着。

当天晚上关铺以后,孙羊一个人正在酒窖里清点酒缸里的存酒。

他的心情既好奇又紧张。

“生意还好-嗝?生意还好-嗝?”那个熟悉的尖细声音,从酒窖外隔着窗户,幽幽的传了进来。

一个鹤影,出现在窗纸上。

真的来了,是祸还是福?

“尊驾是在跟我说话吗?”孙羊一张圆乎乎的胖脸惊恐的拉成了一张长脸,颤巍巍的问道。

“这几天酒买的还好-嗝?”白鹤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依然语气平和的继续着自己的问题,好像是老朋友在闲聊。

“托尊驾的福了。”

四周静的出奇。

孙羊和白鹤都没再说话。

“你酿酒的曲头是向私人处购买的吧-嗝?”白鹤突然加重了语气,说出了孙羊的心中商业秘密。

“尊驾何以知晓?”孙羊顿时惊慌失措。

“哒,哒。”像是有走路声接近酒窖门口。

项顶羽毛的红色部分,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红色慢慢向下延伸,长尖嘴开始由白变红,眼睛也变成了血红色。

一只白鹤站在酒窖门口。

孙羊被吓得用手扶着酒缸,平时见人都充满着殷勤热情的笑意眼睛里,满是惶恐,差点瘫坐在酒缸旁边。

二月份汴梁,还是寒气逼人的冬天。酒窖里,气温格外的低,孙羊斜靠在酒缸边上,身子瑟瑟发抖,头上却冒出了热汗。

白鹤用血红色的眼睛凝视着孙羊说:“你平时用下等的酒曲,混合着从官家买来的上等酒曲,酿出来的酒再以高价出售。是吧-嗝?”

“尊驾何以知晓这等事情?”

“你所作之事,本尊全知道-嗝。”

“那尊驾为何还要帮我做酒?”

白鹤一脚跨进酒窖,朝孙羊走近一步。

“你不必问明,只管卖酒即可-嗝。”

“那我怎么报答?”孙羊想着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明天本尊还来。你把平时下酒的炒螺蛳,给我也准备一份,多放点胡椒和麻辣-嗝。”

确实如白鹤所说,孙羊平时在收工后,会让孙碧去桥市上买些螺蛳回来,炒一些来下酒。

螺蛳都是渔户们从流经汴梁的蔡河、汴河、金水河捞来的。

“是,是。”孙羊没想到妖鹤对自己如此了解,心中更觉害怕,只得连声答应。

“本尊还会为你酿制绝色佳酿,此酒定能火遍汴梁城-嗝。”

“可否告知是何佳酿?”孙羊心情有惧怕转为欣喜。

“豹春酒-嗝。”妖鹤缓缓说出六个字。

“那是男人的最爱,小老早就听说此酒。”孙羊兴奋道。“但是该酒主料海豹鞭,产自万里之遥的南洋苏门答腊诸岛,都是进贡给宫里的合药局。小老有何福分得到此等精妙之物?”

“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本尊自有妙法。”妖鹤继续提着要求。“你只需记住,此等高端养肾酒,只能销售于达官贵人,利润丰厚的很-嗝。”

“小老该如何酬谢尊驾?”孙羊躬身叉手答谢道。

“本尊以后会向你要酬劳的-嗝。这就算是你我之间的协议了。说话要有信用,否则代价是很大的-嗝。”

“是,是。”孙羊只顾着点头答应,心里却盼着白鹤快点离开,因为与妖对话心里毕竟害怕。

“你不用想着本尊早些离开。”白鹤道出了孙羊心里的想法。“本尊来这里的事,不可告诉任何人-嗝。”

说完,走出酒窖,张开翅膀,腾空而去。

白鹤来无影去无踪,却在墙上留下一个单脚独立的白鹤影子。

多日来,酒肆里,除了孙羊和孙碧,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些天源源不断那么多的好酒,原来是一只白鹤在施展法术。

“这鹤仙到底跟咱家有什么渊源?难不成是咱家祖上救过它的命,现在回来报恩?”孙羊默默的猜想着原委。

注释:

①宋朝接见外藩使节的宫殿。

②在宋朝,酒类管理实施的是榷酤法。经官府允许经营酿酒业务的私人酒肆称为正店,脚店就是自家没有酿酒权但是可以经营酒的酒肆饭铺。

宋朝的大酒是指经过施曲蒸酿的蒸馏酒,小酒是随酿随卖的发酵酒。因此大酒的价钱远高于小酒。

③古时候卖酒的柜台。

④经瓶是宋朝的盛酒器,明朝以后称为梅瓶。 第一卷 第七章 委屈难辨 十几天后,酉时时分。

此时的樊楼①已经灯烛荧煌,上下相照,各色朱绿五彩高悬的彩楼欢门下,食客们摩肩接踵。

五栋造型各异的三层高楼,从飞檐高脊到九曲弯桥,各行彩灯由高而下,宛如天河直下人间,在余晖中,与横跨汴河的浚仪天虹桥,遥相争辉。

宋徽宗赵佶也曾微服私访,在中馆三层的一间雅室粉壁上,欣然用瘦金体,亲题了一首赞美樊楼的御诗:“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粉壁题诗是当时雅士文人在饮酒之后的一大乐意事。

怀泊恩好不容易挤过彩楼欢门,又花了几个香头的功夫,才走过了百余步长的主廊,方才进的天井。

一个胡姬满面笑意的迎了上来:“客官可有订座?”

“去东馆二层,挑一间雅阁即可。”怀泊恩冷冷答道,眼睛也没眨一下,径直朝东馆走去。

胡姬看着眼前这位客人,寻常的皂色交领锦缎短袄,头戴绸缎巾帕,一副文士打扮。

胡姬知道指明要东馆雅阁②的食客,都是些非富即贵人士,可他的一双冷漠细目中,带着点怨恨。于是不再多言,一路将怀泊恩引到了二层的一间雅阁。

虽然经历了两次贬黜,可他暴躁自傲的性格丝毫没有改变,所以,这次回到汴梁,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通知,也没有一种昭雪平反的喜悦心情。

在内心,他时刻都不忘辽国细作布置的毒烟火球阵,想要找到从自己面前逃遁的闫文锦,为祁衡报仇。

走进雅阁,他将手里一份刚买的朝报,重重的放在案几上,随口要了一壶琼腴酒,又点辣熝、香药果子和香辣素粉羹。

朝报是宋朝的一种民间刻印发行的小报,它不同与朝廷正式的邸报,多是一些内探,省探或衙探爆料的时政消息。

樊楼的东馆是招待富商的所在,雅阁之间都用黑漆实木框的屏风隔开。

屏风上尽绘花鸟山水,有出自翰林画院的王希孟,崔白等这样的大家画师手笔,也有像张希颜,费道宁③这样的翰林图画院学生之手。

这是他从汝州龙兴县县尉任上,被招回皇城司后,第一次来到樊楼,看着熟悉的环境,心中有些唏嘘。

座无虚席的二层,隔壁靠窗一间雅座里,几个商贾的聊天,引起了怀泊恩的注意。

他隔着屏风间隙望过去,只见商人面前的桌子上,盘盏交错,湖田窑青白釉双鱼纹盘里乘着旋煎羊、白肠、鲊脯、冻鱼头、姜豉子等各种樊楼的特色佳肴,定窑白瓷莲花式温酒碗的注子里,烫着寿生酒。

“匡铺主,虽然已经灭了辽国,但如若往深了思量,对大宋来讲,不知是祸还是福?”盛荣解库(贷款行)的当家潘珉举着定窑白瓷酒盏,幽幽的对继远纺织铺的铺主匡澄言道,那略带忧郁的眼神与庆贺的场面有些不符。

“潘当家此话何意?收服燕云之失地,乃是汉人百年之梦想,我大宋已经灭了辽国,一片太平盛世,又何来灾祸呢?”年轻气盛的匡澄不以为然的回道,说话间一口吃完了盏中的寿生酒。

听到这里,怀泊恩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一只白鹤悄然飞了过来,低着头站在东馆的屋檐上,像是在观察着屋里人们的聊天。

“荣坊主,您消息灵通,有何内幕消息道来听听?”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香料店)的铺主刘元抿了一口酒,对荣六郎刻坊(印刷行)的坊主荣六郎问道。

“听说,原来金国与大宋中间隔着辽国,当初我大宋使臣去金国的时候,都是从渤海湾水路过去的,所以大宋与金人的盟约也称之为海上之盟。”荣六郎放下筷子,吐出一块骨头,悄声说着自己打听到的事情。

听着酒客们在聊灭辽的事情,白鹤便飞临窗下,想听得更真切一些,借着夕阳的余晖,在雅阁的粉墙上影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鹤身。

“你们有所不知,原先去金国的朝廷使臣,曾经被金国扣押了好长时间,金人好似异常凶悍,不像我等宋人,讲究礼义仁道的。”荣六郎继续言道。

“还有这等事?古人云两国交战不杀来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金国竟然敢扣押我大宋的使臣,简直不可理喻。”匡澄啪的一声将筷子放在桌上,愤愤然言道,一片没嚼碎的鱼头骨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赶忙用手遮掩了一下。

“日前,从伐辽战事归来的侄儿言道,在辽国的南京析津府的战场上,宋军逢辽即溃,那金人可比辽人强悍多了。”坐在他对面的潘珉捋了捋短须,透着丝丝忧虑言道,“现如今,宋金之间陆地就直接相通了。”

“是啊,我也听说辽地的军民皆斥责我大宋背信弃义,即使是辽地的汉民也与我大宋人心向背。”刘元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道,“樊楼的冬月盘兔做的端是地道,香嫩入味。”

听到这里,白鹤似乎被触动到了心灵疼处,它扬起长颈,无声又悲切的仰望着越来越暗的夜空。

荣六郎放下酒盏道。“与凶悍的金国为邻,如果他们也像辽国一样,在汴梁城里安插细作,对我大宋恐非幸事。”

“此言差矣。”匡澄豪言道,“想我大宋对外有威力强悍的龙军火器,对内有皇城司护卫,管叫那些番兵骑兵细作有来无回。

“你别高兴的太早,这次金人使者一到汴梁,就已经向鸿胪寺索取《武经总要》④的火器篇和火药篇了。”荣六郎有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接着他拿起酒盏向大家敬了敬。

鸿胪寺是宋朝负责与番邦对接的机构,就是现代的外交部。

潘珉接道:“啊?还有这等事?”

听闻此事,匡澄一拍桌子道:“这还了得,《武经总要》是我大宋的军事要典,岂可随意给予番邦?”

“匡铺主说的是啊,《武经总要》乃是我大宋命脉所系,岂可轻易交予番邦?”潘珉点头赞同道。

听得雅阁内的一众人提到《武经总要》,窗外的白鹤不由得掂了掂独立了很久的右脚,仿佛是触动了它的心思。

“大宋要是不给,金人可能也会像辽国那样派细作来偷。”荣六郎无不担忧道。

坐在隔壁的怀泊恩,当听到邻阁铺主们聊到辽国细作的时候,他的耳垂不由得朝着那个方向忽地伸展开来,不停的微微抖动着。

刘元有点担心道:“是啊,荣铺主,还真有可能,朝报上有刊载,那天擒拿辽国暗桩的细作,那个叫什么来着?”

荣六郎答道:“红磡桩,那个头目闫文锦逃跑了。宣德门外的告示栏里有宣示过。”

“对对,我听说,那个细作头目就是从皇城司的内侍都知怀泊恩面前逃跑的。”刘元遗憾道。

“真有这等事吗?这个怀泊恩会不会与辽国暗通委曲?”潘珉夹着辣脚子的筷子停在了嘴边。

荣六郎:“你别瞎猜了,老朽听说是那个头目得到了一股妖力的帮助,才侥幸得以逃脱。”

“何来的妖力?还不是怀泊恩功夫不精自找的说辞。”潘珉自信满满的反问道。“当今官家信奉道教,法力无边,哪方妖孽敢来我大宋作祟?”

“详情就不明了,反正坊间都在传,细作逃脱后,这套神鬼乱力的详情,是怀泊恩奏报上写的。”说着荣六郎注满了一盏酒。

“不满各位,我知道那详情,可真是活灵活现,你道如何?”刘元眉飞色舞,像是亲身经历一般:“天地忽开,一片白茫茫的羽毛凭空而起,怀泊恩顿时瘫倒在地,就一个香头的功夫,羽毛散去,那个闫文锦也不见了。”

“啧啧,真是奇了。”荣六郎就着寿生酒,尝了一口姜豉子。“他为何那个阵势缠斗一番?”

“传言他当场就蒙顿了,还如何争斗?”刘元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哄笑。

铺主们的光怪陆离的编造和讽刺挖苦的嘲讽,令怀泊恩原本暴躁自傲的性格,加上被朝廷曲解的怨恨,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他噌一下站了起来,刚想发作上前理论一番。

突然,一声好似问候而又略带轻讽的声音飘了过来:“内侍都知为何独自在此吃闷酒啊?”

他回头一看,屏风的顶处露出的一个青色锦缎东坡巾来着正是自己的忘年之交周邦彦。

“美成兄,别来无恙?”他兴奋的回道。

“听说官家已经下旨将贤弟赦免,官复原职,可庆可贺。”周邦彦转进雅阁道。

“本以为今生就像是苏轼先生,要到晚年才能回到汴梁,怎知官家的天下大赦令,又仰仗康王殿下从中斡旋,才得以重返皇城司。”怀泊恩颇为感慨道。

“今天独自来吃酒庆贺?”

“非也。今天前来,一是为解闷,二是为查情,所以现在是一半郁闷一半欣喜。”

宋朝皇城司有五大职掌,就是:刺探情报,周庐宿卫,监查民意,执掌宫禁,以及管理冰务。所以,监查了解民间对朝廷收回燕云七洲的看法,也是皇城司的差事。

一个胡姬⑤悄然无声转到他俩的案桌前,送来一杯一筷一碟一碗一手巾。

樊楼有一个特色,就是在雅座阁里侍奉食客的侍者,都是肌肤柔滑,眼眸碧绿,鼻高腿长,身材曼妙,带有异域风情的胡姬。

“看贤弟闷闷不乐的样子,陪你吃一杯酒,可好?”周邦彦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后客,怀泊恩是先主,撩起宽大的衣袖,便自顾自的从温酒的酒碗里,取出梨型酒壶(北宋著名的酒壶形状),往面前的龙泉窑粉青梅花式酒盏里注满了酒,一盏又一盏吃了起来。

“贤弟不用说,老夫来猜猜今日你所解何闷。”周邦彦丝毫不介意怀泊恩的内心感受。“还是为了御史中丞秦桧和卢航联名参劾一事?”

“嗵”的一声,怀泊恩右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把窗外偷听的白鹤吓了一个激灵。“正是。”

“当时的羽毛迷雾阵一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今生难咽这口气。”怀泊恩露出一副有苦说不出的神情。

周邦彦反问道:“妖孽传说,坊间古已有之,贤弟上次所提及的妖孽作祟,可有真凭实据?”。

怀泊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兄台书读的多,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妖仙?”

周邦彦想了想,含糊答道:“如果没有妖仙,当今官家为何如此相信道教?还推崇林灵素和张需白两位道士?”

“愚弟怀疑在抓捕辽国的细作的时候,一定有妖仙在其中作祟。”怀泊恩知道徽宗赵佶非常崇信道教,但还是忍不住道出真相:“当时,我腿上已经中了一记暗器,可还是手擒了那个细作首领,却不知从哪儿突然飘来了一阵白色的羽毛迷雾,被那细作就此逃遁。”

“羽毛迷雾阵?”怀泊恩的描述让周邦彦感到意外:“你上次未及详解,今日可否细细道来?”

“那阵势如影如幻,遮目闭眼,不明方向。”怀泊恩继续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可后来,御史中丞秦桧和卢航反而弹劾我放走了那个细作。”他狠狠道。

“那阵羽毛迷雾迷雾来无踪去无影,兄台说这是人,或是妖还是仙?”怀泊恩追问道,仿佛要在周邦彦的口里得到一个安慰性的解释。

“贤弟为何不如实向皇城司都指挥使唐远病禀报?”书生气的周邦彦抱不平的问道。

“禀报了,可唐都指挥司不信。”怀泊恩愤愤然一仰头,吃干了一满盏酒,将酒盏重重的放在桌上。“殿前司的蔡栐擒获了一个细作,还升为副都点检。据细作供述,逃逸的贼人,正是他们的首领闫文锦。”

“所以,贤弟就无功而有罪了。”周邦彦放下酒盏道。“哎,唐远病对元佑党一向有成见,贤弟与元佑党人又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还有啊,蔡栐是副都点检,官阶比你高,而且又是当朝宰相蔡京的门人,所以在官家面前,别人赞他有一分功,就可以吹成十分功,而道你一份错,你就有十分错了。”

怀泊恩无奈的点点头:“明明是妖孽作祟,害我背了细作逃遁的黑锅,跟着这样的上司也是憋屈的紧。”

“朝廷之上,难言之隐多如牛毛,向来不公平,这也是老夫寄情于诗词美女的原因。”周邦彦也道出了心中的无奈。

怀泊恩知道周邦彦的意中人,就是名闻汴梁城的名伎李师师。

“我已面陈康王殿下,请求朝廷彻查羽毛迷雾阵一事。”怀泊恩面露揾色。

“可惜,官家听信蔡宰辅的劝言,要与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和紫悟真人张需白商榷后再定。”怀泊恩愤愤然道。

“哎,林灵素张需白两位道长深得官家信任,有关妖仙一事,定会倾听他们的见地。”周邦彦分析道。“你离开汴梁之前,老夫曾给你写了手札,你是否去拜见过张需白道长?”

“还未得机缘见面。”怀泊恩摇摇头,他不想自己被张需白拒之门外的事情告诉周邦彦,免得他面上难堪。

他继续道:“我有一个直觉,这个细作闫文锦还在汴梁,迟早还会生事。”

“这个嘛,贤弟,为兄要提醒一句,现在辽国已灭,燕云等地也尽归大宋,天下太平了,如你一味追究不放,恐会引起朝廷不安。”周邦彦劝解道。

“不擒获闫文锦,就不能为兄弟祁衡报仇,愚弟也妄为在皇城司效力。”怀泊恩猛地吃完一盏酒。“还有那妖孽,定不能让它继续祸害人间。”

窗外的白鹤听得张需白三个字,羽毛不由得一紧,它已经领教过张需白道长的法力。

“要不这样吧,你尽快去拜访一下需白道长,借助他的法力铲除妖孽。”周邦彦为怀泊恩注满了一盏酒,又看了看一脸愤愤然的怀泊恩,转换了一个话题:“不过,今天老夫先介绍师师的一位闺蜜给你认识,聊以抒怀,可好?”

“刚才有月奴和盈翠两位擦坐⑥,已经让愚弟打发走了。”怀泊恩摇了摇手,他不能说出自己被张需白拒绝的事情。

周邦彦知道一向喜欢女色的怀泊恩,现在都拒绝美姬,可见他的情绪低到何样的境地。“伊儿可不是一般的歌姬,她来自倭国,初到汴梁,已是入了乐籍的,如果以后丰间娶了她,就可以助她脱了乐籍那就是她的造化了。”

他转身对一个胡姬说:“去把伊儿请过来。”

胡姬应了一声,转身去请伊儿。

窗外的白鹤侧着头,眼睛紧紧的盯着雅阁出口,想见识一下如何与众不同的倭国美女。

“一个初来汴梁的倭国娘子,莫须,还可以为我所用?”白鹤的脚趾得意的在屋檐上扒拉了几下,仿佛是在小河里寻找小鱼虾一般。

注释:

①《东京梦华录》将樊楼描写为“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②宋人吴自牧《梦粱录》里记载,雅阁在当时称为“稳便阁子”。

③王希孟,崔白,张希颜,费道宁,北宋知名画家。

④《武经总要》,完成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一零四四年),是宋朝官修的一部军事著作。

共分前后两集,每集有二十一卷,前集分为“制度”和“边防”,后集分为“故事”和“占侯”。

它记述了宋朝用兵策略边境形势,以及各种类的弓弩和攻城器械,还有最重要的火器制作详图,火药配比,乃至水军的舰船的建造。

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描绘从炸药到弹弩发射机理,以及最早的含有硝石、硫磺、木炭等成分火药配方记录的官方军事理论书籍。

⑤北宋的时候,汴梁有很多来自波斯和西亚国家的美女,她们从海上丝绸之路,坐船来到福建泉州,然后北上到汴梁;而来自回鹘,突厥等西域国家的美女,则是从陆上丝绸之路,经西安来到汴梁。

据史料记载,当时在酒楼里设置厕所的想法,就是由胡姬引入中原的。

⑥擦坐是指不请自来,陪坐歌舞以获取资费的陪侍。 第一卷 第八章 冤家路窄 周邦彦自鸣得意的继续劝慰道:“别把复仇的事儿放在心上,你看老夫,每天做的词,经师师一唱,立马就成了汴梁城里的热门词曲了,生活就是这样快活自在。”

“想那苏轼当年被贬到蛮荒之地惠州,还是心情舒畅,吃喝作词都不误。他还写了一首《食荔枝》,愚兄给你吟唱一番。”说着周邦彦吟唱道:“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唱声未落,怀泊恩抬手制止了周邦彦的话头,赶紧抬头看了一下四周,低声言道:“兄台慎言,苏轼是元祐党人,他的诗词不仅不得出版,还在禁唱之列。”

周邦彦笑道:“贤弟就是时时刻刻与朝廷保持一致,想在官家前留个好官的形象,为以后的升迁做准备。”

“不像老夫,只求快活自在,……”周邦彦的话还没说完,从雅阁外面飘进来一缕清雅的特殊香味。

“咦?这是很少有人会调制的龙凝樱和香味。”怀泊恩好奇的抬起头,想看看是谁身上发出的这种奇香。

只见一个面赛芙蓉,玫姿艳逸,钟灵毓秀的娇女款款走了过来。

她,淡妆轻饰,不同于汴梁流行的网红的打扮,都是身衣彩绣、长裙曳地、头梳高髻、遍簪花钗。

她是一头卷曲的墨发,象一波湖水,自然的斜披到肩,遮着右耳。左耳带着一枚金穿水晶瓜实耳环。

上身仅穿一件鹅黄色,大提花,薄如禅翼的丝绸窄袖短衣,抹胸的轮廓依稀可辩,外披一件粉色罗绫夹衣。下身则是一袭褐色襦裙。

一身轻薄打扮,更彰显出杨柳楚腰,翩若惊鸿,身姿曼妙。

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即使没有说话,已经让人觉得读懂了她的温情曲意。

特别引起怀泊恩注意的是,她在前额眉间的花钿,画的是一朵淡淡的红色的梅花。

“丰间,这是刚从倭国来到汴梁的伊儿。”周邦彦介绍道。

怀泊恩从愣神中清醒过来,不由得惊为天人,一双细目不离伊儿的左右。

他看着伊儿着衣单薄,顺手往身边的火盆里加了些火炭,却将火炭加到了炉外,便赶紧用铁勾拨弄了一下,也乘机掩饰了一下自己失态。

火盆里的火苗一下窜了老高,周邦彦顿时感到雅座隔间里更加温暖。他心中暗笑:看不出粗犷暴躁的怀泊恩,居然还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

窗外的白鹤看着怀泊恩的一举一动:“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何况你一个好色之徒。”

怀泊恩拿起一只定窑暗刻花经瓶,给周邦彦和伊儿注满了一盏酒,顾左右而言他,问周邦彦:“兄台来樊楼,是和米元章李易安等文友聚会还是官场应酬?”

米芾,字元章,宋朝书法四大家之一,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著名女词人。

怀泊恩知道像周邦彦这样的知名文人,隔三岔五就会在酒楼庭院参加吟词作画的文士会。

宋朝的文士会,通常是有诗词在吟,有音乐在聆,有美酒在品,有酒姬在娱。跟我们的KTV相似,却又高雅许多。

周邦彦喝了口酒,眉宇间颇为得意的言道:“都不是,今天来这里是要务在身。”

“莫不是公差派遣?”

“早已是放衙时分,哪来公差?”伊儿边注酒,边打趣道。

“哈哈哈,为兄是来拿外卖的。”周邦彦开怀大笑,神态犹如是一个没有被猜破小伎俩的顽童。

“拿外卖?叫个仆人来取,岂不省事?”怀泊恩不解的问。

“今晚开封府奉官家的圣旨,在金明池举办庆贺燕云七洲回归的大型灯会。一会儿师师从灯会回来,她最喜欢的夜宵就是樊楼的水晶滴酥鲍螺皂儿。”

怀泊恩知道周邦彦一向倾心于汴梁名伎李师师,但没想到居然会亲自为她来取外卖。

白鹤伸出脚爪,朝棂窗动了一下脚趾,只见刚才还静静坐在怀泊恩身边的伊儿,眼睛一媚,朝周邦彦飘了一眼,抿嘴莞尔一笑,道:“周大官人这么大的官儿,还亲自来取外卖,师师姐正是好福气。”

周邦彦不知道的是,一千年后在南蛮之地的香港,有个叫刘銮雄的大富豪,半夜十二点还在为情人李嘉欣爬二十四层楼送夜宵。

有道是英雄所见略同,色友作为相似。岁月变迁,可本性依旧。

三人浑然不知白鹤在棂窗外偷听作法。

不拘小节的周邦彦手持酒盏言,口无遮拦又提道:“提起蔡栐那厮,平日里倒是面善得紧,可暗地里玩手段也是一个高手,如今晋升了殿前司的副都点检,你往后更要多加小心。”

“这个我倒并不在乎,皇城司一向是康王赵构殿下掌管,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怀泊恩暗暗叹了口气。

正说着,一个小二拿着装着水晶滴酥鲍螺皂儿的食品提盒走过来。

“周大官人,您预定的外卖点心齐活了。吃着好,下回您再来,小的给您送府上去也成。”

周邦彦接过点心提盒:“这个铜钱赏你,我该回去看看师师了。

怀泊恩:“今晚愚弟还要去金明池灯会查看安全事宜,一起走吧。”

听着怀泊恩晚上要去金明池,白鹤“嗝,嗝”叫了几声,飞到了樊楼对面的树林里,停在一颗老榆树的枯枝上,静静的盯着樊楼大门口。

伊儿见两人要走,起身娇媚问道:“怀大官人平时喜欢哪种酒,下次来妾也好提前给预备着?”

“我平时喝些眉寿酒,孙羊正店的酒也喝了不少。他家新酿的琼域露端的是好酒。酒香醇正,入口棉滑,多喝也不上头。”周邦彦听得出怀泊恩口气也比寻常温和了些许。

“哦,那些都是汴梁的本地酒,下次,妾请怀官人尝尝倭国酿制的龙膏酒。”伊儿略微羞涩道。

“倭国酿制的龙膏酒?第一次听说。如何的甘醇温香?”怀泊恩愣了一下。

他自诩在汴梁各种酒肆酒楼也是常进常出,倭国酿制的龙膏酒还是第一次听说。

喝遍世间好酒,是爱酒之人对酒的最大尊重。

伊儿沫沫注视着怀泊恩,神秘的一笑道:“妾不善饮酒,也说不出如何的好。只记得大诗人黄庭坚曾经有诗词形容过龙膏酒。”

伊儿微微咬了咬嘴唇,似回忆般,轻轻吟道:“姚子雪麴,杯色争玉。得汤郁郁,白云生谷。清而不薄,厚而不浊。甘而不哕,辛而不螫。”

旁边的周邦彦捋着胡须,大笑道:“妙,妙,伊儿真是学会贯通,博古通今,连山谷道人①的诗句都黏熟。”

“周大官人取笑了。”伊儿轻轻俯身作谦虚状,娇声道:“这罐酒是妾从倭国坐船一路带过来的,所以坊间没有卖的,也难怪怀大官人以前没听说过。”

“不过,喝的时候要配着大食的琉璃酒杯喝,和着波斯的奶酪点心,才更有滋味情趣。”伊儿大方的介绍道。

怀泊恩被这美酒和美食深深的吸引了。更被眼前这个妩媚靓丽的倭国娇女所吸引。

第一次见面,就愿意将自己一路风尘千里迢迢带来的美酒奉献给他,可见她对自己也算一往情深了。

周邦彦看着怀泊恩被伊儿神密的倭国美酒所陶醉,似乎一扫久郁于心的无奈和憋屈,就笑道:“丰间,美女配英雄。你现在是美女在侧,美酒在盏,人生的美意不过如此。”

被周邦彦看穿了心思,怀泊恩有点不好意思。便对伊儿道:“远方美酒赠送,不知何以回礼?”

伊儿娇嗲浅笑道:“酒随人缘,有缘相饮,就是最好的回礼。”说着浅浅的礼了一福。

看着两人走出樊楼的彩楼欢门,伊儿瞬间又恢复到了原先端庄的神态。

店小二把怀泊恩的乌骓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讨好道:“怀大官人,这宝马方才给喂了些精食草料,全身毛也给精刷了一遍。”

怀泊恩点点头,接过马的缰绳:“知晓了,这个铜钱拿去买碗酒吃。”话音未落,一枚铜钱已经抛给了店小二。

“谢过大官人。您这刚喝过酒,要不要找个酒驾,给你在前面牵马,送您回府?”店小二殷勤的关心着。

“这点酒奈何不了他的。”准备上暖轿的周邦彦替怀泊恩回道。

他转头看见怀泊恩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配着一副华丽的鞍辔,马的额头上戴有一条精致银质的抹额,这代表着骑这匹马的主人可以不用表明身份,便可以出入任何衙门。

周邦彦指着马问道:“这就是康王殿下赏赐的良驹?”

“正是,这次拿获了细作这匹乌骓马,康王殿下就赏赐于愚弟。”

周邦彦突口而出:“此马通身乌黑,犹如一副黑缎子,背长腰短而平直,四肢关节劲健壮实,四蹄雪白,俗称踏雪乌骓马。跟《五马图》②里的官家天驷监御厩里的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满川花有得一比。”

周邦彦说着走过去想摸摸乌骓马。

怀泊恩心中直呼内行:“美成兄不仅文章诗词堪称当朝一绝,连相马都如此的内行,佩服。”

乌骓马见有陌生人靠近,瞬间仰起了脖子,身子平行的朝怀泊恩身边移了移。

“不妨,美成兄是朋友。”怀泊恩拍了拍乌骓马的脖子,像是在给它介绍一位老朋友。

乌骓马仿佛是听懂了怀泊恩的说话,低下头,朝周邦彦蹭了蹭。

“宝马,宝马,果真是通人性。”周邦彦一面豪放的大笑着,一面赞不绝口。

“殿下不光赏赐宝马,还赠予一副如此精美的八宝鞍辔,此等荣膺懋赏,可见康王对你不薄。”周邦彦抚摸着鞍辔言道。

“殿下的意思,这次我被贬出京,虽蒙官家厚恩得以中途折返,却也受尽了委屈,唯以割爱此匹良驹恩赏于下官,聊以宽心。”

“有没有给宝马取名?”

“还没想到好名,要不请兄台费心取名?”

“那就叫踏雪,如何?”

“好名,有诗意有名实。”怀泊恩说着爱抚在拍拍马头,乌骓马像是听懂了他俩的谈话,伸着鼻子在周邦彦的肩上蹭了几下。

周邦彦上了暖轿,一路往小御巷李师师的家赶去。

怀泊恩一步翻身上了踏雪,一抖缰绳,可是踏雪却不像平时那么的听指令向前,而是骚动不安的在原地打转,仿佛是预感到了潜在危险。

这时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几声嗝嗝的鹤鸣之声。

怀泊恩伸手在踏雪的脖子上安抚的轻轻拍了几下,然后警惕的朝着黝黑的树林凝望了一眼,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闫文锦还在汴梁。

一个香头的功夫,他便勒马出了御街,沿着宋门外西街,朝金明池策马而去。

戌时的汴梁,虽是二月隆冬季节,宋门外西街上依然是人头攒动,坐轿骑马的商贾官人川流不息,穿行在脚夫小贩其间,沿街两旁各色铺席的彩楼相对,绣旆相招,端的是热闹非凡。

各类铺席内灯火亮堂,从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鱼鲜猪羊,糕点蜜饯,到时令果品,叫卖声不绝于耳。宛如“清明上河图”里描绘的汴梁白天一般的繁华景象。

宋人的商店称作“铺席”,一般经营到子时(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即三更半夜)才收市。

官府允许商家在各处开铺经营,因此,汴梁城里以居住为主的“坊”,和以商业为主的“市”已经没有严格的区分,铺席与住家混杂在一起。

各色路边食摊更是夹杂其中,炒锅的香味,蒸菜的气息,引得路人你方食罢我坐下,虽已近戌时末刻,家家酒肆饭庄还有五六成的上座率。

临街的“郑家油饼”,一张桌旁坐着的一老一少,正捧着的澄沙团子埋头在品尝,门口的小二殷勤的打着门帘,不时有食客进进出出。

隔壁的“曹家从食”里,两个食客坐在桌前,端着碗,吹着十色汤团里热气,里面的小二高声招呼着:“客两位,里面请。”

对门的“薛家羊饭”,几个收了工的脚夫正吃着泡螺滴酥,一个家丁模样的后生,提着一个食盒走出店门,匆匆上了马往回赶。

彩楼欢门旁边,停着一架串车③,摊主在使劲的吆喝着:“看一看,闻一闻,最后的几碗腰肾、鸡碎,便宜啦。”

几步远的“徐家瓠羹”里,三两个小孩正围着刚出锅的麝香糖啧啧撇着嘴,等着大人付钱。

朝前不远就是“赵太丞家”医铺,铺门虽然早已关闭,门口高悬的两个大红彩灯格外醒目。

“赵太丞家”医铺除了看病及出诊,亦是一间草药店,还专门经营中药泡酒。其中最著名的药酒,要数用南洋苏门答腊国进贡来的海豹鞭泡制的补肾霸王浆酒。

看着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怀泊恩只能沿着宋门外西街缓辔而行。

踏雪似乎也懂得主人的心思,低着头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前迈着步伐。

“哎,如此之慢,何时才能到金明池?”暴躁的怀泊恩一勒马头,转进了宜民坊的一条小巷。

转进小巷一看,漆黑的四周,每家门前的屋檐下,都挂着庆祝收回燕云七洲的红色灯笼。

但他浑然不知,那只白鹤正停在不远处的树梢上,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亦步亦趋的紧盯着他。

白鹤抖了抖翅膀,一阵异香随着阴冷的寒风飘进小巷。

怀泊恩眼前的一盏红色灯笼在微风里,忽地左右上下摇晃起来,原本柔和艳丽的红色开始诡异的变成惨绿,又变成了深紫,接着变成了苍白。

小巷里波雾弥漫,妖气四溢。

怀泊恩大惊,一把勒住了踏雪,通灵性的踏雪,右蹄不停的刨地,身体摆出厮杀前架势。

“是何人在演悬丝傀儡戏?”怀泊恩喝问道。

悬丝傀儡戏是汴梁常见的一种民间木偶戏,用细线牵引木偶做个动作,深得大家的喜欢。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小巷深处传来:“一世同名,二世为人-嗝。”

“是悬丝傀儡戏的戏文吗?”尖细的声音让怀泊恩不由得的打了一个冷战,反问道。

无人回答,小巷里寂静如常,只有那盏灯笼还在不断的变换着颜色。

怀泊恩赶紧勒马出了小巷,转到了轴院街,疾走了二三个香头功夫,感觉街边的彩灯不同于小巷那么的诡异。

怀泊恩刚想缓口气,只听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进,他的耳垂上下微微的抖动了一下:“这条僻静的轴院街,夜深时分谁会经过?难道又是演悬丝傀儡戏的瓦子艺人在模仿马蹄之声?”

只见巷子尽头,数位骑校簇拥着一个趾高气昂的红袍官人迎面而来。

怀泊恩见状,随即下马站在街边,叉手对骑在马上的人唱了诺:“蔡官人。”

此人身高超过六尺,生就的倒三角脸上,一双小刁眼与脸型格外的相衬,头戴局脚幞头,身着紫色宽袖棉袍,腰里加一条白玉束带。一块圆形金镶玉牌,系在腰间束带上,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突显出此人身份高贵。

他就是殿前司新进升的副都点检蔡栐。

“丰间,这是去往何处?”蔡栐骑在马上,颇为傲慢,面上带着一丝浅笑问道。

“下官前去西郊金明池巡夜。”怀泊恩不卑不亢道。

“哦,你右腿上的伤如何了?不会碍着巡夜吧?”蔡栐微笑的询问道。

听着蔡栐关心着自己被暗器所伤的右腿,怀泊恩颇感意外和感动,说话的口气也缓和了一些:“谢蔡官人关心,下官的伤已无妨,只是在天阴的时候,会发疼发麻。”

蔡栐看着怀泊恩手里牵着的踏雪,话锋一转问道:“丰间兄,这就是康王殿下相赠的西域宝马?”

“一匹马而已,比不得蔡官人加官进爵。”怀泊恩回呛道。

蔡栐一双小刁眼若有所思的眨了眨,微微一笑道:“看来一匹宝马,也没能让丰间兄的怨气消散。”

他走近二步,仔细的验看了踏雪一番道:“此马的四蹄雪白,《相马经》上说乌马白蹄乃是贵种的特征,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可否让本官一试?”

注释:

①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

②《五马图》为其传世佳作,纸本墨笔,纵29.3厘米,横225厘米,无名款。图以白描的手法画了五匹西域进贡给北宋朝廷的骏马,每匹马后有宋黄庭坚题字,谓马之年龄、进贡时间、马名、收于何厩等,并跋称为李伯时(公麟)所作。五匹马各具美名,依次为: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满川花。

③推着小车的流动摊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