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神诡补苍天》 第1章 这个世界不太正常 深海......

死寂的深海扼住咽喉,像是有无数双手,拉着身躯缓缓下沉。

无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感受着近乎窒息的痛楚,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因为错乱折射分裂出的九尊太阳,臃肿跳动的挤占视野。

暖色调的橘阳光辉扭曲晃动,照射出深渊那蠕动的阴影,如同黑暗母神编织的永眠摇篮...

“滚开!”

痛苦的嘶吼在馆内回荡,惊起了方才停歇窗台的麻雀,扑棱棱的飞入树荫。

以双臂为枕,放在桌台上的姜黎猛然惊醒,像是刚刚遭遇海难溺水,刚刚才被救起的遇难者,大口大口地喘息,以此来摆脱令人窒息的心悸。

望向四周,夕阳余晖从窗台照射光束,其中飘荡着难以数计的尘埃不断晃动,浓厚的墨水味充斥鼻腔钻入,深入肺腑。

还好,还是在图书馆内。

他缓过神来,才发现眼前还有位长相清纯可爱的少女,穿着蓝白短袖校服也难以掩饰其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眼神畏畏缩缩如受惊小兔。

姜黎知晓自己方才肯定是吓到了对方,迅速的调整情绪,挤出一个笑脸问道:

“客人,是借阅还是购买?”

少女居高临下,正好瞧见了姜黎弥漫血丝的眼睛。

像是受伤困于囚笼的野兽,充斥着暴虐与疯狂。

大脑瞬间唰的一下苍白茫然,高等智慧的思考停滞。

少女的身躯在颤抖,因为恐惧沁入了她每一寸肌肤,那是人类早已刻在基因之内的不可抹去的烙印。

祂们,一直都在。祂们,带来死亡!

肌肉的本能比大脑神经更早给出答案。

跑!

书被扔下,肾上腺素疯狂注入身躯,只要能够逃离,一切都是值得的!

于是姜黎只能看见,少女在他问话的下一个瞬间,便冲出店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于那个少女为什么逃走,姜黎知晓原因,事实上,这已经不是被他吓跑的第一位顾客了。

对此,他同样无可奈何。

只是撑着头,用拇指用力摁揉了几下太阳穴,缓解大脑的胀痛,喃喃自语:

“这都第三次做这个噩梦了,难不成真是这本书搞的鬼?”

一个月前,他接手了大伯手中接手了这家濒临废弃的图书馆。

图书馆是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一个念想,自从退休之后就操办起来了。

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也办法继续操持下去,刚好他也辞职回了通州打算躺平,老爷子就想把图书馆传给他。

姜黎自己也乐得接手。

他大学填错了专业,工商管理读了四年,导致在经济低迷的大环境下很难找到对口工作。

干脆发挥自己的特长,回了通州接手图书馆,顺便兼职网络作家度日。

也就是三天前整理馆内藏书的时候,被本奇怪的书从高处砸到了脑袋,收到了前台桌内。

他掏出那本书,有些厚重。

封面的材质有些类似于兽皮,很坚韧,绘着一副粗犷却不算晦涩的画。

漆黑的云层滚动,如同凝望窃笑的深渊,又似饕餮的贪婪之口,降下似血干涸的暗红雨水。

风雨之中,有一简陋茅草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屋内能够窥见微茫的烛火飘摇,像是下一刻就要熄灭。

而之所以让姜黎感到惊奇的原因是,书封上的绘卷竟然是动态的!

苍白的颜料在暗红色的书封上写下逸散古老气息的文字,太初。

翻开《太初》的瞬间,他的大脑便胀痛无比,仿佛有无穷无尽的信息化为洪流,冲击着理智。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台放光处,便窥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永恒的太阳从一个,变成了九个。

祂们的虚影不断破碎、堆叠、生长,如同臃肿的肉球蔓延出树木根须一般的阴影,挤满了天空的冗余。

光线,跨越了亿万公里的阳光也是扭曲的,以他所学的波粒二象性根本无法解释。

有一只无形的手扰乱了物理规则,崩塌大厦。

那些异象只持续了一瞬间,甚至更短。

待脑海之内的胀痛感消失,他发现《太初》苍白的页上看不见任何的文字,连寻常的笔也在上面留不下墨迹。

他摩挲封面,指尖的触感凹凸不平,翻开,仍旧是不可琢磨的空白。

姜黎苦笑一声,抬眼望向窗户。

天穹之上,晴空万里,太阳散发着刺眼的光辉,神圣而又璀璨。

让人不禁眯起眼睛,眼膜挤出酸涩的泪水滚动。

一切都符合正常人所观测到的一切,按照既定的规律不断运行。

若真是如此,那就好了,他无奈叹息。

他也想过自己看见的一切是否只是疲劳之下的幻觉,但关于太阳诡变的噩梦却一直缠绕着他。

随着时间流逝,越发频繁地蚕食他脆弱的理智平衡。

“必须得试试了,再这样下去,就该夜宿青山精神病院了。”

姜黎拿起小镜子,扒拉下自己的眼皮,眼球弥漫蛛网般的血丝缠绕,显示糟糕的精神状态。

“疯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他轻声呢喃,起身锁好图书馆的玻璃大门,拉下卷帘。

直觉告诉他,《太初》以血为引,或许将他带入一条看不见未来的道路。

那日的异象影射世界,那混乱无序的疯狂,在这种世界,谁又敢追求所谓的超凡?

但现在,不得不踏上条未知道路了。

他取出早已买好的小刀刺破手指,从指心挤出鲜血滴落在《太初》封面那飘摇烛火中。

自燧人氏钻木取火以来,火焰无疑给人类带来了刻在基因之中的安全感。

鲜血滴落,瞬间被飘摇的烛火吞噬。

似是燃料,烛火瞬息勃然。

漆黑的眼瞳之中迸射火星,无形的焰火夺眶汹涌。

没有疼痛,或许神经的链接已经被熔断。

姜黎听见有人在颂经。

很古老,这种语言之中沉淀的岁月不可估量。

古老的语言浩大如洪钟,一齐颂唱的声似潮起潮落。

【九州太初,人神共居,兹有外神生污秽,染邪诡,不可杀】

【遂人燃火、有巢铸壁,封外神于天外】

【有汉末年,苍天崩灭,化《太初》】

【入我九州神诡,皆缉捕诛杀之】

…… 第2章 死梦之印,门 异象很快消失不见。

眼瞳之内汹涌的火焰平息,宛若大日的剪影浮现漆黑瞳孔,璀璨的黄金流淌眼底。

姜黎闭上眼,能清楚的感受到,有股温柔暖和的火焰在他的四肢百骸骨内流转不息,那是燧人氏点燃千年不止的火,天地间最初的火种。

呼吸之间,缓缓吐纳着空气中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俱灵境,这是《太初》反馈给自己信息,他已经踏入了古人口中的修行。

也终于知晓,自己那日为何会看见畸变的太阳了。

极高的灵视觉醒,加之《太初》残余的力量被调动,竟让他堪破了虚妄太阳。

低头睁眼,看向手中书籍。

在《太初》苍白的书页翻开之处,有一行行肃杀文字自然浮现出来。

【死梦之印:作为凡人,你无疑窥视到了太阳的本质——外神,而灵魂竟未曾崩溃,因为弱小如蝼蚁,祂未曾发现。

但是你所见到的画面,本就是凡人不可触碰、不可知晓的禁忌,记忆化为种子,在你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散发着古老知识的香甜气息,但你根本无力保护自己,种子萌芽长出诅咒之花。

凡人,不可窥探真实禁忌。

花香吸引了一位行于荒诞梦境的死神注意,迫于债务压力,祂忍不住破坏九州阴阳平衡,付出巨大代价为你种下死梦之印作为标记,自此之后,噩梦越发频繁,直至死于梦中,就是祂收割灵魂之际】

【梦境已步入深海,只待你缓缓溺死,被投入灵魂的熔炉炼为滴液】

【祂并不强大,神祗乱矩,速缉捕杀之】

看完这些之后,姜黎脸色极其震惊。

自己看见的那畸变扭曲的太阳,竟然是被封印天外的外神之一。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让自己的记忆都被污染,化为了诅咒,让一位死亡神祗盯上了自己。

那外神的实力究竟有多骇人!

难怪会有汉一朝,苍天崩灭。

姜黎吞了口唾沫,不禁暗骂一声。

这个世界果然够癫,自己何德何能让一位神祗盯上?

更离谱的是,就是因为那神祗的注意,他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中。

“真TM操蛋。”

姜黎盯着那一行行文字,吐出口浊气暗骂一声。

半响之后,他试探性的问道:

“神诡乱矩,吾欲缉捕杀之,奈何实力低微,为之奈何?”

他就不信,苍天崩灭所化的《太初》会如此低能,连自己契约者什么实力都认不清,就让他去缉捕追杀死神。

《太初》微微颤动,原本的肃杀文字被抹去,转而浮现出新的文字。

【门已开启】

晦涩的呢喃重叠如同潮汐,古老的神秘乐章奏响耳畔。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姜黎猛然抬头。

他看见图书馆逐渐虚幻,钢铁水泥铸就的坚固造物摇晃扭曲,宛若是梦的崩塌。

虚妄与真实的界限被人揉碎化作混沌。

古老厚重的青铜夹杂些许神秘银色的藤曼从太虚之中蔓延生长,虹色的光晕泛起涟漪,呢喃着阐述至高真理。

足以让任何窥探者陷入名为真理的痴迷与堕落。

藤曼彼此交织勾连,起伏的涟漪绘成巍峨宫门的框架。

而在门的顶端,有无数符文汇聚,勾勒出一直睁开的星云状的眼眸。

疯狂、混乱、无序,条条星链往这只眼眸上奔腾而去,滋生膨胀无穷。

像是活物,那只眼睛在不断的蠕动、鼓动、张望...挣扎!

粗壮冰冷的青铜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篆,姜黎曾在书法课上习得一些小篆。

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

这是他在一晃而过的青铜锁链上所瞥见的文字。

星云眼眸的每次挣扎都会牵动《太初》的震动,像是握着某个东西的心脏。

随着星链被抽干,疯狂与挣扎被压制,理智与思考重新出现在那只可怖的眼中。

星云状的眼眸眯起来,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人类的陌生生灵,虹膜之中流转着浩瀚星海,构成了流淌的古文。

片刻之后,祂不再挣扎,任由锁链重重封锁,遮掩祂注视地所渴求的九州人间。

青铜锁链也掩盖了眼眸内地汹涌的星云,祂知晓,群星归位之时已至。

那个可敬的人类终于将自己燃烧殆尽。

大啖食粮之刻将至!

姜黎没有再关注门上的眼眸,而是注意力放在了门内。

繁星点缀璀璨,滋生出仙人浪漫,门内像是竖着的池面倒扣。

姜黎不知为何,联想到了传说中西王母的瑶池。

安宁与祥和自流淌的星河幕帘散发而出。

他感受着,自有一丝无法言表的气息在心中盘桓,像是呼唤。

【入门】

《太初》的提醒极短,仅有两字,确是如今姜黎唯一的生路。

他不是没想过求助于九州官方,既然那些外神仍旧被封印,民间也没有流传什么神诡志异,便证明国家有能力制衡甚至是解决死神。

但代价呢?

自己作为弱小的蝼蚁都能引来死神出手,不顾阴阳两隔的规矩。

若是真有强大者出手,看见了那关于畸变太阳的瞬间,是否会触发更加恐怖的诅咒?

就算没有,但让别人出手,难免会暴露《太初》的存在,面对苍天所化的《太初》,又有多少人能够保持冷静?

现如今的《太初》与他性命彻底绑定,而九州新生已经百年,那轮大日照射阴影无所遁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姜黎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考验人性,他只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么,便入门,寻求破局之法!

……

人身闯入星河。

涟漪散开,晨星的剪影轻轻晃荡。

姜黎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气泡包裹着深入,周遭的感知是冷的。

他听见了浪潮的声音,吞没了目所能及的星辰,嗡鸣若雷。

流淌在他眼底的烛火隐没了,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替他阖上眼眸。

雷霆之中夹杂轻诉,但他听不真切。

姜黎完全没有抵抗,被浪潮卷入池水深处。

在完全的寂静之中,他听见了低颂,颂着屈原的楚辞,强汉的大风,盛唐的诗歌...

低颂声托举着他,推回了历史,那被埋葬的故去时。 第3章 明崇祯年 “你爹呢?”

“病死的。”

“你娘呢?”

“娘把自己卖了一斗米,被周老爷家的饿死了...”

“家里的土地呢?”

“爹死了,就成别人家的了。”

“!!!谁在兼并土地?”

“是举人老爷家。”

“……”

一个瘦弱的孩子一遍狼吞虎咽,一边大口嚼着干粮饼子。

皇帝陛下前年又加了练饷,赋税成了三倍,徭役又重。再加上瘟疫横行,这样家境的人已经遍布大明两京十三省。

杵着根木杖,穿着麻布衣服的老人脸上黯淡了下。

在看见那孩子分明饿极了,却又留下小把炒米和半张烧饼,和蔼地道:

“怎地不吃了?是噎着了?”

身旁的壮汉很有眼力见的递上了水囊。

孩子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饼子塞到怀里,炒米放进了缝在内衬的口袋,还能看见里面隐约有几根焉了的野草根和土团,让老人不禁咂摸几下眼。

“娘走前和我说,要留下下一顿的吃的,顿顿饥总比一顿饱然后饿死要好。”

他的声音顿了顿,有些不解,娘知道这个道理,乡里人说周老爷是十足的善富人,顿顿都能吃米,不然娘也卖不了一斗米。

可在周老爷家,娘怎么还是饿死了?自己倒是能吃着一斗米顿顿饥的活下来,可见娘说的又是对的。

他是在回家的时候见到娘的,没了温度,也没法再抱着他,只能摸到骨头。

周老爷家的说是娘偷了东西,要赔偿,在家里转了半天,也只把自己剩下的半斗米和陶罐给抢了。

还是邻居教他用草席裹着娘,埋到了土坑里。

老人听着,嘴唇微微颤抖几下,苍老的褶皱里面也挤出了悲苦,只能望向远方。

那么蓝,那么晴朗,这大明的天究竟是怎么了?

老人修为算不错,大明的天命虽不再照耀四海八荒,却仍悬挂在京畿之上。

皇帝铲除了魏忠贤这等奸逆,任用贤能,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默默安慰自己,旁边的壮汉徒弟沉默着不说话,只是面容出离的愤怒,握得双拳嘎吱作响。

老人揉了揉孩子的头,头骨突出,手感并不好。

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土青。”孩子回答干脆。

“这叫什么名字?”老人嘟囔了句。

“爹说名字贱,容易养活,村里还有叫狗屎的咧。”

老人无言以对,只是不断叹息,望了眼自己的两个徒弟。

在孩子睡着的时候,他们点燃篝火,低声交谈着。

老人实在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个孩子,医者仁心,可他却觉得医者才是无情的。

他们不能带着这么小一个孩子去的。

如今天下瘟疫横行,直隶、山东、浙江......

一巷百余家,无一家仅免,一门数十口,无一仅存者。

他们要前往浙江,《伤寒杂病论》对这次的大疫不起作用。

如此规模,他必须去瘟疫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去救助那些百姓。

一个孩子,中气不足,身体虚弱。去了浙江,可能两天都撑不过去,就要害重病死去。

最后他们还是做了决定,哪怕他的壮汉徒弟表示反对,他们还是将那个孩子留在了一位曾经故人的家中。

取了一半盘缠,让对方照顾一下,只求不要饿死。

但就在第二天晚上起灶煮炒米的时候,他们又看见了那个孩子。

衣裳破破烂烂的,手里攥着几根野草根,像是头倔强的小野猪一样追在了后面。

壮汉停下了烧火,一把冲过去将男孩举了起来。

吴又可看着孩子与徒弟,张了张口:“我们要去浙江治病,那里有大疫,很危险......”

男孩委屈的低下头,半响才吐出一句:“我不怕得病,我怕饿。”

吴又可沉默,看着男孩的眼神,他说不出留下也有吃食的解释。

“我把钱全给你们,可以买药救人,别赶我走。”

男孩呐呐,从兜里掏出他们所垫付的银两,还有擦得噌亮的半枚铜钱。

壮汉瞅了瞅,又摸了摸男孩的半枚铜钱。

骂骂咧咧地,用污言秽语不断攻击着文官、太监、皇帝、流贼、武将、北虏......

吴又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男孩儿留下,壮汉激动,将孩子扔起来接住,循环往复几次。

“记得姓吗?”

男孩很干脆的摇摇头,让壮汉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有些心疼。

但吴又可却笑了笑,百姓百姓,不过六朝门户私计。

“姓乃祖宗所传,吾不可为你改,名倒是能换一个。”

“土青曰黎,你以后便叫作黎了,如何?至于表字,待你加冠时再为你取。”

壮汉大笑起来,敲了敲孩子的脑袋,而后将年幼的孩子放在肩头。

“你有名字了,知道吗,黎!”

……

四人一同前往了被封锁的疫区,时局动荡,吴又可一路遭到的刁难不再少数。

即便是小吏,也要从他们身上刮一层油水。

到了浙江未进疫区,有文人讥讽其搏命功利,于当头国难无用。

在文人眼中,这些泥腿子算什么,眼下只有风花雪月才是头等大事,他们这些君子还是得多谈谈如何写好文章诗词,才是于国裨益。

至于疫区灾民,还不如早些派兵杀绞,免得养出什么大魔邪诡来荼毒世间。

江南尚有温情,但并非留于白丁。

也有大医者劝其折返,那位是吴又可极为敬佩的一位医家。

他言《伤寒》无用,此疫非天时所为,亦非药石人力所能救也。

吴又可是不相信的,世间哪里来的什么无可治之症。

他带着两位徒弟,还有黎,一同进入疫区之内。

黎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繁华的街巷如今空无一人,哀嚎与绝望交织成天穹,哀嚎回荡在破败的屋宇之间。

或蜷缩在简陋的床榻上,或直接躺在街道上,皮肤泛红如同熟肉,弥漫骇人的斑疹,如同死神烙印。

每一次喘息都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喉咙里不时挤出痛苦呻吟,空气之中弥漫着令人作呕腐败血肉气息。

“黎,你在看什么?”

壮汉有些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他砍过流贼,打过北虏。

也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却发现黎却目光炯炯的盯着那些病人。

“花,好多漂亮的花。”

黎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花朵,猩红,绽放在每一位病人的血肉之上。

…… 第4章 治病,救人 夜。

苍白的月孤苦的行于世间,像是只巨大的无情眼眸撕裂苍穹,凝望着九州大地疮痍。

一切景语皆情语。

有人作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有人诉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但吴又可只看见了月下的万千苦难。

江南家族封锁了疫区,不允许一个人逃出警戒区内。

困死这些灾民,彼此攻讦的官员默契的达成一致。

没有粮食,没有药物,自号江南之主的家族留给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病入膏肓的患者。

大员们知晓引发瘟疫的源头为何,因为这不是天时人力所引发的灾难,所以更坚定了彼此的信念。

一切都是为了大明!

即便是整日喊着体恤民情的言官们,也冷眼旁观着这里的一切。

似乎只要不去问询,瘟疫便不存在,大明的江南仍旧是鱼米之乡。

疫民会死去,开垦出来的田地可不会。

吴又可来到疫区已经一旬有余,瘟疫仍旧肆虐。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榨干自己的灵能压制病人痛苦,延缓死亡到来的时间。

哪怕他是四境大修,极宫境的医家子弟,面对数之不尽的百姓,灵能也是杯水车薪。

唯一让他感觉到些许安慰的是,黎的修行天分很高,灵视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简直是上天赐下的瑰宝,他将黎所看见的一切记录下来,认定那些盛开在血肉之上的腐败花朵,便是这场瘟疫的源头。

可是,为什么!

《伤寒论》、《本草经》、《黄帝经》......为什么都未曾有记过记载!

他实在想不明白,事必有迹可寻,可如今的瘟疫确实前所未闻的。

据经验,以往大疫区内,总有妖魔邪诡肆虐狂欢,但在这一场瘟疫中却只有凡人的挣扎苦痛。

让吴又可更加的忧心忡忡了,只想尽快找出解决瘟疫的办法。

黎每次睡觉前,都能看见起老人点燃烛火,眯着眼逐字逐句的摘写着什么典籍。

烛火渺茫,照得老人脸上的沟壑支离破碎,脊背也越发佝偻。

在醒来时,师父又背起背篓踏着晨雾上山,和两位师兄一起上山采药去了。

望着师傅踏入大雾内的背影,黎没有来的想起了那些扑火的渺小生灵——飞蛾,总是伴随着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声冲入火中,留下散发着焦香味道的无人在意的灰烬随风而散。

又是一日清晨,黎醒来,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小肚子。

饿了......

师父说他的身子骨虚弱,似乎是年幼时害过大病,先天有亏,又未能得到过什么照料,所以常常咳嗽。

寡言的师兄为他讲解修行。

说世间修行分二,一曰修身,乃是以灵能打磨身躯道法,起点便是现在的俱灵境界,最终可登仙不灭。

二曰修神,乃是逐破碎天道规则,起点是明道境界,最终可化身神祗永恒。

壮汉师兄似乎很不喜黎这副病怏怏的样子,每天正午都要操练一番,然后想方设法的为他加餐。

或是早上猎到的兔子,或是晚上逮着的野雉。

这一段时间,是黎的记忆之中最快乐的时光,壮汉师兄会把他放在肩膀上扮作大马,一同嬉戏玩闹。

那个沉默寡言的师兄总是会为他烧好热水洗澡,并煎好草药让他服用,裨补先天之气。

很苦,但每次他都喝完了,因为不能浪费。

但这样的时光没能持续太久。

疫区无粮了,却又不是彻底无粮,每天都有粮商用船运来卖的粮食。

太贵了,从百二十文一斤涨到了五百文一斤。

师父家财散尽,也于事无补。

有些民居的老鼠都被逮住吃尽,乡野之间的垂条细柳被扒去了树皮,光溜溜的。

黎分明看见有人在煮肉吃,为什么没粮食还能有肉?为什么有肉吃却还要流泪?

他想不明白。

吴又可在江南素有贤医名号,带着三人匆匆前往一处名门望族借粮借药。

那望族子弟很有礼节的招待了他们一行人,琴音袅袅,清倌人唱着吴声细语,她们丝绸的衣物是那么精美。

而四人麻布衣服在这里是如此的丑陋扎眼。

黎听见了隐隐的嬉笑声,畏惧的望了眼那个那个身居主位的男人。

他看见漆黑的鲜血在那个男人身上流淌,粘稠的血肉翻涌,似乎又无穷无尽的冤魂哀嚎。

那些血肉贪婪的注视着一切,永不满足。

老人提出了诉求,但那名门望族一直推诿,说着些什么已经流贼难除,北防濒危,已经毁家纾难,实在拿不出什么余财。

之后叫来了歌舞,壮汉师兄似乎很是喜欢,盯着卖唱的倌人盯了许久。

到了起宴的时刻,传上了几碟青菜,黎觉得好吃极了,因为有油的味道。

有仆人牵着恶狗走来,嚼着块极大的肥肉吐在地上。

那仆人指着掉在地上的肥肉对黎道:“嗟,来食!”

老人气得浑身颤抖,带着他们愤然离席。

在去下一家的半路上,黎在壮汉师兄的背上问着大同姨娘和扬州瘦马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听见那几位少爷说的,说是一次都要几百两,不晓得能换多少粮食。

壮汉师兄似乎很是窘迫,恶狠狠的晃着粗壮手臂,说他以后也要去抢四个来,自己两个,给黎分两个。

被老人好一阵训斥。

之后他们处处碰壁,即便是商帮,都不愿意借给他们粮食。

那一天的夜晚,沉默寡言的师兄盯着焰火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第二天清晨,沉默寡言的师兄回来了,带回来很多很多麻袋的粮食,上面沾满了漆黑干涸的血迹。

也变得很可怖,脚步沉重得如同背负山岳行走。

飞舞破碎的衣袍席卷着他的血肉,包裹着一团黑雾一般的东西,不时传出刺耳的尖嚎。

那张总是严肃板着的脸龟裂为几块,像是碎裂的面具。

裂痕间流淌着虚幻色彩滴落,让大地滋滋腐蚀。

师兄抱着黎颤抖的身躯,在耳边轻声嘱咐着。

“黎,对不起,师兄是个懦夫。你身子骨弱,以后记得自己煎药吃,黄连二钱,酸枣任二钱......”

他的声音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违背了吴又可平日的教诲。

黎能够感觉都,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师兄的灵魂,咀嚼,嚼碎......

师兄说,世间太苦,修行无用,不如以身饲魔。

……

师父带着粮食回了疫区,但壮汉师兄再也不陪着黎玩耍了。

总是望着静默的望着远方,不知道想着什么。

师父每天都将自己的灵能透支,只有这样,他才能忘记来自精神的痛苦。

他引瘟疫腐败之花入体,每天都在咳血,手连笔都拿不稳,却也在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

穿肠的毒药,天地的正气、邪气,全被他试了个遍,以至于灵视不高的师兄都能看见。

师父那苍老的身躯千疮百孔,诸气紊乱,灵能如同毁堤一般宣泄而出。

他终于找到了救治瘟疫的办法,维他一人所能成的办法。

一人,十人,百人......

黎看见腐败的花逐渐湮灭,想要回民居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师兄,但只找到了一封信。

他不识字,交还给了师父。

师父在沉默很久之后,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师兄是去救人去了,救许多许多的人。

直到后来,黎才知道。

壮汉师兄不辞而别,是去投奔了闯王。

他在留下的书信之中写道。

师父,这人病了尚且吃药,大明病了,又该吃些什么?

今吾尚年少力且壮,何寄长恨与白头。

大明已经病入膏肓,只有另起炉灶,身死而无憾。

…… 第5章 天命,神祗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师父治好的百姓越来越多,但相应的,他的身体越发的虚弱。

黎很担心师父的身体状况,他看见了师父是用自己的灵能为引,抹去那些散步腐败的疠气。

某一个夜晚,他们栖息在一处破庙之内,下着连绵不绝的雨水。

有人穿着一身黑袍,浑身如铁一般冰冷,闯进了破庙之内。

没有撑伞,但身上没有半分雨水淋湿。

师父没让他早些入睡,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身影说道,似乎早有预料。

“你来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那个身影揭下自己的黑袍,露出一张苍白精致的脸,发丝如银雪飘散。

是个漂亮的少女,黎觉得连那日的清倌人都比不上对方。

她的眸子猩红,在左眼下还有半只眼睛睁开的晃动的血红眼眸。

薄唇中吐出的声音腔调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按照设定的规律运行者。

“治病,救人。”

老人的眼皮耷拉着,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他知道眼前‘人’是什么存在。

他所求助的医家大师噤若寒蝉,三缄其口。

分明是大疫横行之地,却见不着半点妖魔乱世。

不是那些邪诡生出了同理良善,而是除去维系阴阳平衡的神祗,无人有本事引动这样的灾难。

他们不敢,疫区的一切百姓都是祂们所圈养待宰割的牲畜罢了。

“你知道李恒吗?”

少女问及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而后自顾自的说道:“他是你治好的一个百姓,还送了三张烧饼给你,可他死了,饿死了。”

“福王被李自成杀了,朝堂再次加税收钱,所以他就饿死了。”

“你们人类真的很有意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能治好瘟疫,却治不好他们的命。”

“大明天命即将破碎,注定了覆灭的结局,他们迟早死去,死于一场无知的瘟疫,不好吗?”

吴又可睁眼了,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透露出迟疑,茫然。

他从大疫之中救活的人,死于饥饿,朱门每日扔掉的酒肉又有多少?烂在仓库之中的粮米又有多少?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

救下了的人,苦苦支撑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像牲口一般活着,而后苦苦挣扎着死去?

就如同过儿说的,这天下,大病!

救一人无用!救十人无用!即便救下万人也无用!

他是医家,不是道家,喊不出黄天当立!

可他世受朱明皇恩,修为浅薄,仅仅极宫之境,又能如何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难道不知晓九州倚靠着什么苟延残踹至今?天命破碎之际,邪神窥探角逐。他们的灵魂自当投入熔炉之中,化为壁垒。你是在救人,还是在乱世?”

“停下吧,尚可饶恕,神明的怒火不是你一个俱灵境的医家承受得起的。”

少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祂们的诞生便是为了维系九州的阴阳平衡,收割人类的有灵之魂构筑有巢氏的壁垒。

她的指尖点在了老人的眉心,开出朵绚烂至极的花。

那是记忆,她所预见的未来尽数流入了吴又可的脑海之内。

轰隆——

惊雷落下,拉下了天地都在颤抖的帷幕。

成千上万吨雨水向着大地肆虐宣泄,像是有人拉开了水闸。

早已破旧的庙宇承受不住如此如此巨大的压力,伴随着闷雷滚动,轰的一声垮塌屋顶。

倾盆的大雨瞬间模糊了视野,豆粒大小的雨滴打在脸上,带着了身体的热量。

少女的身形淡去了,只留下老人麻木的坐在雨中,不闪不避。

慈眉善目的佛陀淋着雨,滚滚的雨水从它突出的眼眸流淌不绝。

是泪吗?连石塑的佛陀都在为世间的苦楚流泪。

但吴又可知晓,神佛早已绝迹,无情的冷石只是承接雨水。

黎慌慌张张的找着纸伞,要为老人遮雨。

当他撑开了伞,向着吴又可倾斜的时候,老人微微摇头,枯木般的手臂推开了伞柄。

只是抬头,痴痴的望着天。

雨水混杂泪水不断流淌。

他看见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切都是无用功,一切都无用!

他只不过是将他们从一个深渊拉起,然后再将他们推入下一个深渊!

“师父,有光!”

黎叫着,跳起来望向远方。

黎永远都无法忘记。

师父宛若枯木一般坐在雨中,慢慢的,却又一个个穿着破麻布衣服的人出现,他们麻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希望。

他们拿起了残破的伞,找到了能够遮风避雨的东西,围绕在老人的身旁。

用身体替他遮风挡雨。

一个,十个,百个......

直到不知多少人。

腐败的花朵绚烂的盛放在雨夜,猩红的花挤满了黎的灵视视野,就像是浩瀚的天空。

如果没有见过无数人渴求的目光,那么根本无从知晓何谓悲怆。

沉沦在黑暗之中的人,哪怕是一丝的广电都会引导着他们趋之若鹜的奔去。

老人低首,砍刀了那些沉默着的,那些站在自己周围的人,看到了无数渴求的目光。

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们难道不知晓兵灾四起,不知晓赋税徭役吗?

他们知晓,但是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总能看见希望的。

可能是百年,可能是千年,但希望总会到来的。

他们不是一人,而是代表着千千万万个家庭。

老人摸出了黎那日递给他的半枚铜钱,它被抚摸得噌亮。

入手温润,贴在脸上,就像是母亲的抚摸。

吴又可早就看出了那枚铜钱的来历。

黎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药石无医。

但他的父母不会抛弃,他的父亲耗费了家中财物,只为求得医家出手相助。

他的母亲跪求四方神明庙宇,磨烂了草鞋血肉,只为祈愿他的健康成长。

这是伏羲庙宇的伏羲阴阳钱,很珍贵,因为饱含着一位母亲所有的温情。

既然你们渴求着生,那我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老人笑得轻松,那位行走阴阳的神祗为他种下了死亡的印记。

被治愈的腐败之气将会在他的体内堆积,腐蚀他的灵能生命。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以我身,承天下大疫!

…… 第6章 医圣 短短一年的时光里,黎随着老人辗转九州南北。

何处的疫病横生,一老一小便出现在哪里。

他们见到了许多次的死亡神祗,每一个都性格迥异,修为截然不同。

原来,死亡的神祗不止一位,祂们有自己的代号。

尽管祂们的模样都完全一样,但都存在自己的思维模式,遵循着阴阳两隔的古老盟约,沉默不知疲倦的带着一位位死去躯壳上脱困的灵魂,前往幽冥。

黎看过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见过了兵锋所指,血屠古城。

权贵们躲在地窖,用最卑劣却又最无力的言语咒骂着这些愚昧者。

黎终于迈入了俱灵境的下一境,丹境,灵视已经能够透过老人的皮肉虚象。

他看见腐败的花盛开在老人的每一寸经络。

但老人的成果也越发惊人,他是一切的承担着,仅以药石作为驱逐死亡神祗散布瘟疫的手段,尽管所有的腐败之气都将由他承担。

来自死亡神祗的诅咒让他寸步难行,但驱逐腐败的经脉已经由他生长蔓延。

他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日益衰弱的沟壑也越发和蔼。

闯王振臂一呼,从者百万,被神祗望族所不齿的愚者、庸者血脉蚁附,如同熊熊燃烧的焰火。

像是照亮这黑暗时代的一团烈焰,炽烈璀璨的、低贱如泥土的流贼,攻破了巍峨辉煌、不可撼动的京城。

吴又可真真切切的看见,那悬于京畿之地的大日轰然坠地。

当他听见崇祯帝自缢于煤山老树,世间最为尊贵的龙袍却是破旧缝补,覆面刻下勿伤我百姓一人的时候。

老人忍不住的嚎啕大哭一场,大明没了,天命再也不眷顾者从乞者荣光之中建立的帝国。

他成为了大明的遗老。

大顺建立,天命的碎片在缓慢聚合。

似乎盛世的愿景即将到来,每一个被压迫得抬不起腰的苦楚百姓都洋溢着喜悦。

连老人也是如此,他所救下的百姓或许真的等来了希望。

但噩耗,接踵而至!

吴三桂放开了坚不可摧的山海关,投靠了名为无形之母的外神祝福的蛮族。

来自寒冬凛冽的铁蹄肆意践踏着九州的肥沃土地,野蛮的刀流淌着文明血液。

大顺流亡,这个盛极一时,从者何止百万之众的军队骤然崩溃,壮汉师兄的生死也无从知晓。

威震天下的闯王被一群无知寇贼弑杀!

九州的鲜血肆意决堤,邪神的眷属爪牙汹涌着滔天血海,不断撕咬吞噬大明与大顺的残躯。

老人病了,病得很严重。

来自于百姓对希望渴望的生机再也不能抗衡那恐怖的腐败之气。

他将死去,这不过是早已预料的状况,但吴又可所忧心的并非如此。

苍老的身躯已经成为了腐败的温床,待他死去,一场闻所未闻而又惨绝人寰的灾疫将会席卷一切。

那正是死亡神祗所希冀的,将是所有镇守九州的死亡神祗们的一场饕餮狂欢。

“你终于要死去了!”

那位时隔两年再度现身的少女,祂猩红的眸子之中充溢着难以言明的愤怒。

祂在被追杀!

那些恪守古板教条的死亡神祗们以散播灾厄,破坏阴阳平衡将祂定罪。

祂们嗅到了厌恶,这是死亡神祗不应该孕育的情感,祂们认为自己应当是天道规则的化身!

所有的死亡神祗都在追杀祂。

即便是刚刚诞生的、修为不过二境逐道境的死亡神祗,也敢如同狗皮膏药一般追杀着他这化道境的六境大修!

但只要老人死去,一切都将会好起来的。

数以万万计的,待镰刀收割的灵魂将会为他赎罪。

“对啊,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老人颤颤巍巍的用拐杖将自己的残躯撑起,浑浊的眼眸再也没有一丝的迟疑茫然。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他是王朝的遗老,救助的是天下百姓,至于九州绵延,便交给那些真一、临神境界的大修吧。

医家自古以来,就只负责治病救人。

这天下,这九州,自有儒家的浩然心,法家的律道令去撑起。

吴又可摊开手,里面躺着半枚铜钱,漂浮。

他的气机越发强盛,如同大日行走世间。

他的生机越发萎靡,仿佛是烈阳之下,枯萎的江河草木。

漆黑恶臭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恐怖的腐败散发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少女眼神不屑,祂乃是死亡神祗中的佼佼者,死亡的道法由祂们这一族群掌握。

人间的法,如何能够伤害到神祗呢?

“黎。”

老人不管不顾,慈祥的叫着。

黎,他幼小的面容上只有悲怆。

“师父教你最后一招,名曰落神。”

黎知道,师父承载由数千万百姓滋养的腐败花朵,腐败至极,便是寂声的死亡。

“妄想!”

死亡神祗似乎明白了吴又可想要干什么。

疯子!

为了一群麻木的蝼蚁,竟然要做到这种地步!

死之极为生,是谓阴阳相生,道家医家所共认的道。

半枚的铜钱缓缓滋长,长成了一枚完整的铜钱。

很轻很轻,那是天下百姓对生与未来的希望。

很重很重,那是吴又可承载的腐败与死亡。

铜钱化作流光,如同灭世的大磨轮转不休。

吴又可奋力投掷,天地的规则道法都为这恐怖的波动让步。

而后...

黎看见了神祗的死亡,被天下名儒所畏惧的神祗磨灭。

天地失声,人类竟可弑杀神祗。

而代价是腐败的彻底爆发,只是瞬间,他的血肉便糜烂,化为液态流淌在松垮的皮囊。

天地为他敞开怀抱,只要点头认可,他一步律道,成就医家新圣。

将烙印刻入天地,自此永世难灭。

但老人拒绝了,点头,意味着将腐败归还。

他将带着这些腐败不如死亡,这些以血肉为饲的绚烂花朵无法盛开在幽冥。

这一次,吴又可彻底病倒了,已经被奉为当世名医的他也救不了自己。

剃发令从遥远的南方传来,已经半截入土的老人望向了那个总是烟雨蒙蒙的江南。

那里有过儿喜欢的清倌人,有言儿化魔的堕落,那里是九州的衣冠。

他让黎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将那满是龟裂的半枚铜钱还给了黎。

“黎儿,活下去,带着你母亲的希冀,我的遗憾活下去,活到一个无灾无病的盛世去。”

“唯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病了余生。”

他柔和的轻声念着,吊在了三尺白绫,选择了自己君王的死法,葬在关帝庙旁。

…… 第7章 落神铜半钱 夜,今夜无月。

城市的上空是看不见星辰的,且不提五光十色的灯光抹去了它们微弱的闪烁。

星辰本就是寰宇寂灭的尘埃,喧嚣的城土之上,没有他们扎根生芽的土壤。

“唔~”

冰冷,坚硬的质感从身下传来。

坐在地上的年轻人缓缓睁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

无穷尽的悲伤几乎将漆黑淹没,眼底金烛的剪影被映照得飘摇晃动不定。

热滚的泪决堤,从他的眸子中不断肆意流淌在脸庞,顺着下颌滴落,在硬质的地板上摔碎得四分五裂。

姜黎的视野模糊,他伸出手,看着手掌。

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真切,而是极尽的模糊。

他张了张口,却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梦吗?

可若是梦,心脏为何会传来撕裂的痛感。

那个小孩,黎,在水面的倒影与他是那么相似。

黎,姜黎,他分不清!

若有若无的哽咽声在图书馆的深处回响,如同跨越了数个世纪的悲伤幽灵,在这个幽寂的馆内徘徊眷恋。

是《太初》的影响.......对,是《太初》影响,让他身临其境的感受着那个时代的一切。

姜黎胡乱的擦干眼泪站起身来,一切的悲伤都如潮涌,来也急匆,去也迫切。

只有曾经浸润那咸湿海水的沙滩,会在另一阵类似的浪潮涌上时,再度品尝早已隐藏的苦涩。

姜黎首先注意到的是门,门消失了。

《太初》不知何时阖上书页,静静的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他想要伸手去拿起

风吹来,从门缝,从窗隙之中潜入,吹开了《太初》,有哗啦啦的翻页声。

【落神铜半钱】

【一枚普通的产于明代时期的铜钱,不知为何崩没半边,入手仍有余温】

【伏羲的赐福,能够缓缓疗愈持有者的伤势,生与死的道则流转其上,注入灵能,即便是神祗,或许也可被击落弑杀】

【一位母亲破烂衣裳血肉跪求四方的神祗,一位老人寄与死前的温情与愧疚】

【活下去,等待那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到来,无灾无病的活下去,他们如是祈愿】

文字缓缓浮现,青铜颜色被一笔一画地勾勒其上。

姜黎的动作顿然,伸出指尖轻柔触碰,似乎害怕惊扰了那浮现在太初之上的半枚铜钱绘卷。

身体内流转的火焰从指尖喷涌而出,燃烧在铜钱之上。

绘卷化为实质,悄然落在姜黎的手中被握住。

温暖,连夜晚的风也变得柔和,像是有粗糙却温热的双臂将他轻轻搂紧。

耳边似有人轻诉,“唯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病了余生。”

姜黎好不容易压下自己的情绪,但当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温暖怀抱的时候。

却再度心神失守倒在阅读区的沙发上,无言的泪浸湿抱枕,不曾断绝。

良久。

姜黎起身,在书架上找到了明末的史。

翻开,那上面只记载着王侯将相,没有一位医家的容身之地。

千万人的灾难只在那上面占据了寥寥数语。

朝病夕逝,人人惴惴不保,有全家数十口,一夕业命者。

《瘟疫论》,姜黎传闻是那位老人所写的著作。

静默的翻看着,他知晓,那位老人在死前并未写出这样的作品来。

有人修改了那一段历史,借那位老人的手写下了这段可歌可泣的逆行之事。

渐渐的,他又有些倦了,连眼底的金色烛火都在缓慢的隐匿。

这是不正常的。

或许是那位死亡神祗,是自己灵能的增长让其感受到了不安。

祂在等候着自己的入梦。

那就来吧。

姜黎握紧了手中的半枚铜钱,倚靠在沙发之上,如其所愿的闭上了眼。

就是那瞬间,窒息之感瞬间汹涌,扼住咽喉,淹没口鼻。

他的身躯在缓缓的下沉,深海的强压死死按住他的耳膜,轰鸣!

九个臃肿畸变的太阳挥洒扭曲光热,波光粼粼的海面诡谲万分。

但他并未恐惧,未感受道丝毫的冷冽。

姜黎在下沉中举起手臂,摊开了掌,手掌的正中央静静躺着半枚铜钱。

如同春日的暖阳,驱散了周身凛冽的寒。

姜黎的口微微张合,吐出一连窜的泡泡。

燃烧吧,我的梦境,他轻声念道。

似乎觉察到异样,海水顷刻黏稠异常,黑暗母神交织的阴影化作了手。

不止一只!深渊之下的漆黑,尽是这种诡异手掌!

手掌往上方眼神,抓住了姜黎的脚踝,紧跟着一只只漆黑手掌扑了上去,要将他的身形整个覆盖淹没,拖入无止境的沉沦炼狱之中。

他瞳底的金色烛火璀璨,烈焰,金色的烈焰在他的身躯周围疯狂燃烧、流转。

伴随着凄厉的尖啸,焚尽了扑来的手掌,竟然在海水中像烧纸样的化作飞灰。

绚烂的金色火焰燃尽了漆黑手掌没有熄灭,反而在攀升,托举!

茫茫的海面之上,有渺小的人影漂浮。

下一个瞬间,大海目所能及之处,都是金色的火焰在疯狂燃烧。

袅袅的白雾蒸腾,水汽的白与深渊铺展开的黑泼洒向苍穹天地,像是副写意的水墨画卷。

唯一的色彩便是裹着他的流云金火。

璀璨的瞳孔望向极远处,九个太阳的虚影不知何时崩灭,只剩苍穹云层似逐浪,氤氲有光落四方。

这里是梦境,在《太初》的帮助下,那段禁忌的回忆已经被隔绝污染与堕落,他才是这虚幻梦境的主人!

他的灵能是无尽的!

“为什么要挣扎呢?溺死于梦境之中难道不好吗?”

轻灵却质铁生寒的声回荡在天地。

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如同有人拍打着某种神秘节拍,梦境的天海焰火跟着那节奏摇晃扭曲。

各种可怖的幻想出现在虚空之中,入侵姜黎脑海。

姜黎看见,从视野的尽头开始,一切都在崩溃。

梦境是泡沫,也是脆弱的镜子,弥天的裂痕如同蛛网布满视野。

在一个瞬间破碎,斑驳的脱离。

向下,一切都在向下坠落,直到梦境消散。

姜黎仍被困于梦中,漆黑苍茫,半空之中遍布镜子一般的碎片,那是其余人的梦境。

有微茫的光笼罩其上,保护凡人的梦境不被侵扰。

大地是龟裂的,纵横的沟壑宛若天堑,难以逾越。

这里,是现世与梦境之间的夹层,死亡神祗通过行走在荒诞梦境,完成现实距离的跃迁。

…… 第8章 击坠,神祗 苍白的面容与发,黑鸦的面具遮掩了眼眸,少女手持着比人身更高的巨型镰刀。

猩红的光泽闪烁嗜血的渴望,锋刃刺眼,流淌着无尽的灵魂咆哮纷飞。

死亡神祗。

强大,祂的气息几乎将姜黎压迫得抬不起头,压得他脊梁要弯曲,向着神祗拜伏。

但亦是弱小。

相比于黎所遇见那位几乎撬动了死亡道则的化道大修的死亡神祗而言,眼前这一尊刚刚诞生不过数年的死亡神祗无疑又是弱小的。

金色焰火在姜黎的手中射出璀璨至极的光芒,像是晨曦光芒化作的刀刃。

姜黎不缺少勇气,或许是黎的父母的遗愿,老人和蔼的温柔与万千百姓的苦苦挣扎。

他从另一个视角窥见了太多苦难。

收割灵魂的死亡神祗不应具有情感,祂们是诞生于幽冥的神性生灵,无悲无喜,只是带走再无生机的躯壳上的灵魂守望九州。

情感只会让祂们的贪婪阴险充斥着人性的卑劣面,只会造成苦难的疮痍。

《太初》在过往汲取的力量全数奉还给予了姜黎,让他的灵能暴涨,一只脚跨入了同为三境的阳神之境。

半步阳神,澎湃的力量灼烧着他的经脉,剧痛。

他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强横的力量汹涌。

霸道奔腾的焰火烧穿经脉血肉,伏羲的赐福同时修复伤势。

……

“你是说这是死神干的?”站在早已冰冷的尸体旁的女人低声询问。

她是通州镇邪组的组长,身旁站着一位老道,说是前来寻找牵引天机之人,恰巧路过此地,为她答疑解惑。

这具尸体的主人在睡梦之中离世,脸上满是惊悚。

但法医的尸检报告却显示,他的身体机能没有任何毛病。

“的确是死神所为。”

老道眉眼慈祥,一举一动仙风道骨,可惜头顶佩了副墨镜,破坏了这仙风道骨的美感。

女人沉默不语。

死神,在帝都镇邪司中学习的时候,她就览阅过关于死神的密卷。

死神不知其数,祂们自古以来便游走九州四方,干着收割灵魂的工作,让许多穷修士都破口大骂。

因为人之魂有灵,由人类灵魂熔炼而来的滴液是修炼的重要资源,也是修行界流通的货币。

但灵不散则为执,执经久则丧智化为恶鬼。

而人类修士又不敢对着这些神祗出手,根据记载,曾有佛家的五境,截道境大能仰仗自己实力强悍,竟然截杀死神,从祂们储纳灵魂的镰刀中熔炼灵魂滴液。

数月之后,被杀死的死神再度归来,而整个九州的死神都开始出手追杀那位截道境大能。

佛家蹦跶了没一天,便被实力强悍的死神斩杀,羁押灵魂受千刀万剐之刑游遍九州以作威慑。

但站在女人自己的角度而言。

多亏了这些神祗,否则在这个灵气复苏的时代,谁知道会有多少冤魂厉鬼祸乱八方。

死神们虽然有着自己独特的思维,但一举一动都恪守规矩的神祗。

“死神,怎么会主动招惹杀死普通人?”女人询问道。

“不知,却也无妨。”老道摆了摆手。

他是修神的修士,炼窥天道,九州天地所笼罩,因果所循环,都逃不过他的道术。

他拿下自己的墨镜,颜色漆黑,即便是打着白炽灯,女人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只觉得有股莫名的视线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看不见。”

半响,老道将墨镜重新抬到自己的额头上,眼神幽深。

因果,天地......什么都看不见,空白的一片。

那神祗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存在,连过去活动的痕迹都没了!

“什么?”

“字面意思,看不见。”

老道没好气的拍开女人在眼前晃动的手。

“老道走了,记得将酬金送至洞庭妙玄观,牛肉三斤,白酒三壶。”

“一定。”

女人低头,直到老道消失在停尸房才缓缓抬头,白洁的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那个老道士强得可怕,她刚想破口大骂的时候,就被摁住了头,弯腰低下。

……

修神,抛弃了血肉,抛弃了曾经的天地。

九州的苍天崩灭,外神们透过有巢氏壁垒的漏洞渗透自己的力量。

肮脏,污秽,而又强横。

祂们生来强大,愚弄着宇宙间一切道与法。

残缺的道则在祂们力量的渗透之下被补全,过去断掉的道路再度缝合,却是通往未知的深渊。

修神的修士追逐着世间道则,妄图凭借执掌一道而化为先天的神祗。

而外神们愚弄着这些飞蛾一般的修士,这是他们漫长岁月之中唯一聊以消遣的事物。

修士们确实找到了一门捷径,不需要天赋,不需要外物,只凭借着炼道入魂,取悦外神而获取构筑九州的道之力。

那么代价呢。

修身强己身,道法化万千,四境入道之前,难以与其为敌。

少女便是如此,金焰化作的锋刃削掉了祂的半身。

“你杀不死我的。”

被火焰熔断半身的少女重新复活,祂身躯上裹着漆黑火焰,燃烧在肢体的断口处,像是万能胶谁和药物的结合体。

无论被撕碎斩断成何种样子,燃烧出这种漆黑火焰便会复原。

姜黎打量着腰间燃烧黑火的少女。

“没有办法调动幽冥的力量。”

少女脸色阴沉,甚至祂没有把握用幽冥的力量斩杀眼前人类。

按照常理而言,不属于幽冥的生灵,祂可以调动幽冥之力镇压斩杀,幽冥连通着现世与梦境的夹层,处于

可如今最大的依仗失去作用,祂被一个数日之前还是凡人的人类压得抬不起头来。

若非是祂从幽冥裂隙之中取得的诡异火焰,祂的本源早已回归幽冥海中重新孕养诞生。

为何会失去作用?

幽冥的力量分明涌动在夹层之内,但这股庞然的力量不会针对眼前的人类。

“你杀不死我!”

祂冷静的阐述着事实,虽然失去最大一张,祂仍旧不惧。

人类,杀不死神祗。

即便是今日死亡,也不过是回归幽冥海中,祂将会在数月之后重新归来,带着记忆与本不属于死亡神祗的情感。

“真的杀不死吗?”

姜黎笑得森冷,时机终于到了。

落神铜半钱积蓄完成力量,已经在他手中补成了完整形态。

铜钱从他的拇指间弹起,飞入半空回落,其中蕴含的强大威能牵引死亡神祗的心神。

随之抬首的眼眸目睹了迄今为止最为辉煌的色彩。

金色的流光如龙,缠绕在姜黎的身躯烁灭狂舞。

如雷如电亦如幻!

铜钱带着金色的焰火汇聚为束,像是柄贯穿天地,刺死星辰的黄金长枪。

少女的额头瞬间被洞穿消融,丝丝黑气自额头消融的地方逸散,可下一瞬间便被金火燃烧殆尽。

长枪触及少女如同冰雪投入炽阳,电光火石之间融化泯灭。

彻底的陨落了,连带着那意思源自于一位伟岸存在的本源都寂灭,没有丝毫复苏的契机!

…… 第9章 平静的生活 我叫何成,一事无成的成。

二十四岁,单身。

工作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小演员,扮演者各种各样的尸体。

吊死、淹死、被杀死......尝试各不相同的死法。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画上各类的妆容,一动不动。

但我知道的,什么演员,不过是我自己给脸上贴的金。

哪怕再没有名气,演员这个称呼,也总比跑龙套的说的好听。

也算是给自己的一个安慰,进入剧组之前,我是表演系的高才生。

同学都说我会成为大明星,我也想着改变那个污浊横流的圈子。

但直到进入社会才明白,什么人中龙凤,天子骄子,不都是九州的螺丝钉,社会的边角料而已。

谁在乎你过去的荣耀,谁在乎你的演技?

tm的脸!一张天生的脸!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或许是演久了尸体,我觉得自己也慢慢的丧失了灵魂,做了行尸走肉,浑浑噩噩的游荡在这个不能容纳灵魂的世界。

究竟是我的肉体囚禁了灵魂,还是灵魂囚禁了整个世界?

天才总是不容于世的,我很多次安慰自己。

直到用怯懦的语气告诉老板将娇子换成哈德门,用哭一般的恶心笑脸掩饰窘迫。

我才在商店的那面镜子中发现,何等的悲哀啊!

直到那天...我遇见了神!

杯中水剧烈晃荡,洒落在‘于显’的手臂,宛若回忆。

在一次流放自己的旅途中,其实是他的一个学弟——于显邀请的。

他总是恭维我的演技,说我总一天能够出名的。

妈的,尸体哪里需要什么演技!

他迈过田埂,跌跌撞撞的爬上一个小山坡,跌坐在一块石台上。

在抬头的刹那,他愣住了,被囚禁于躯壳的灵魂激烈挣扎。

夜空中,星辰散发奇异色彩,幻化流转。

整片星空是顽童泼湿的画布,色彩在漆黑的背景色中晕开。

群星闪烁,像是不知名的存在睁开眼眸。

祂,注视了我。

一如既往一般,将目光投向那些地面上有趣的“虫子”。

画布不知何时被铺开,天空的景色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流了进去,伴随着我荒唐而又疯狂的手舞足蹈下。

灵感,如同那位存在指缝之间的流沙,淌进了我的大脑,逸散在我过往回忆的一切。

我扭头望向了那位学弟,于显。

一个没有演技,只靠着一张脸便小有名气的演员。

多么好的一张皮囊啊。

我想着。

“于老师,今天该去金佛寺拍戏了。”

门外的助理轻轻敲门,打断了回忆。

语调那么谦卑,再也没有对自己的趾高气昂。

我望着镜子摸着自己陌生白皙的脸,嘴角撕裂僵硬笑容。

多么好的一张皮囊啊~

……

滴~

姜黎确认年轻人手机支付的信息,将包装好的《瘟疫论》递给台前的年轻人。

他一眼便能确定眼前年轻人的身份,脸上带着些许的稚气未脱,明亮眼眸中洋溢青春飞扬,买的是《瘟疫论》这类的冷门书籍。

肯定是通州医学院中医系的学生。

“有什么问题,可以睡时来找我。”

他温和的笑笑,倒是让年轻人心里泛起嘀咕。

怎么说呢,图书馆主人分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总是给人一种和蔼之感。

那种气质,他只在院内的老教授身上感受过,但出现在姜黎的身上,却又感觉异常的和谐。

“会的,会的。”

他低头小声道了句谢,抱着《瘟疫论》转身离开。

自那日与死亡神祗的搏杀已经过去了数日,一场秋雨一场凉,春雨则是截然相反的,一场场的暖和起来,倦意如瓦舍勾栏曲。

姜黎伸了个懒腰。

没了死梦之印的打扰和威胁,他总算是睡了几天的安稳觉。

《太初》似乎是吸收了那位死亡神祗的力量,封面小屋之内的烛火明亮些许。

他隐隐约约的能够感受到,若是以古老的器物为引,【门】将再度出现。

呼~

风声打断沉思,雨水随之落下,他望向窗外。

这件图书馆的位置不算偏僻,处于闹事繁华之中。

左边是鳞次栉比的居民高楼,右边则是大规模的佛寺古建筑清幽。

老爷子当年也是看中闹中取静的隐世含义,盘下了店铺改造。

他搬了把躺椅,望着雨水蒙蒙飘落,洗净了往日车水马龙的尘埃嚣上,旁边门市内稀里哗啦麻将声夹杂呓语。

川蜀不是江南,却胜似江南醉人。

复古的屋檐之下,雨水滴滴答答的落进道路旁的排水渠内,汇入通州河中。

偶尔可以看见几个没带伞的学生从马路冲入屋檐下,不顾湿润衣角嘻嘻哈哈的玩闹。

他抿了口快乐水,任由气泡在口中炸开,上涌甜意。

耳机缠绕清月澈水的童话小镇,恍惚间将他拉去了江南。

手掌轻轻拍着扶手,轻轻哼唱。

不为斗米折了三尺腰,赏着世间流连似水时光,这才是生活啊。

一曲未罢。

却有磁性的声扰了清静。

“施主,我是路过的僧人,可乞点素食否?”

姜黎睁开眼,眼前站着个俊俏小和尚,雨水沾湿眉眼,似微微笑意。

已旧僧袍掩不住引人亲近,手持木钵,微微晃荡无根水涟漪。

姜黎起身,引着小和尚入了馆内。

“有何不可,请。”

若是要钱,自然应该生出警惕之心。

但若是乞点饭食,九州之人,又有谁会真的拒绝?

图书馆一共三层,一二层都是图书,而第三层则是姜黎自己平日居住的地方。

从方才的交谈之中得知,小和尚法号空闻,至于俗家的姓名,便不是应该问的了。

自山野小庙而来,为游历世间红尘。

“佛说,未历红尘磨难,焉知众生疾苦;未尝情欲甘甜,岂解欲海沉沦毒。”

“这是哪个佛说的?”

“施主这便是着相了。”

小和尚的话让姜黎觉得很是有趣。

“旁边便是寺庙,为何不去那里呢?”

他一边起锅,一边问道。

至于空见,则主动承担起了切菜的责任。

“都是些商人罢了,若是为了小僧,扰了他们的平日生活,岂不是罪莫大焉?”

空见玩笑,手里的动作不曾停下,切的细且均匀,倒真像是山野之中的独居小僧。

两人配合,倒是很快的做好了饭菜。

“请吧。”

姜黎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信,毕竟是一人独居锻炼出来的手艺。

考虑到只有两个人,他便炒了四个菜,都是些家常的青菜摆上饭桌。

饭倒是多煮了些,僧人的钵实际上是个小盆,煮多些,也方便对方带走。

…… 第10章 招揽 窗外的雨仍旧滴答不停,旋转跳跃落在屋檐,像是有人弹着不知名的钢琴乐章。

两人落座落地窗前,两个沙发间有玻璃的桌,像是个小阅读角。

小和尚捧着本道经津津有味的读着。

也不知佛祖知道后会作何想。

姜黎也不被影响,仍旧拿着手机刷着视频。

在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他对历史与九州各地的传说更加关注。

“姜馆主不是一般人吧。”空见忽地阖上道经,笑吟吟转头道。

凡火,只会向着执掌着更加可怖的焰火主人折腰的。

灵能的波动不经意外泄,让人察觉。

空见的直接让姜黎有了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他看向小和尚,直率道:“你不也一样吗?”

小和尚不语,伸手从僧袍内取出一份证件放在桌子上。

九州镇邪司,鎏金的文字龙飞凤舞,浩大堂皇之意跃然封面。

“为什么?”

姜黎手指轻轻摩挲着鎏金文字边缘。

“天地间的灵气从未断绝,修行是与污秽伴生同行,天平天国的燃烧让大清覆灭于那些可怖的邪诡之下,后来东瀛鬼神之乱爆发,道佛儒三家都被波及,,前辈们尽数堕落污秽,堪称九州沉沦。”

小和尚的语气平缓,那笑吟吟的脸上也肃穆悲痛。

那只是密卷典籍之中记载的文字,却也是一段永恒刻在九州历史的伤痛。

“是百年前,一轮浩大的太阳自污秽沉沦之中升起,那太阳的光辉炽烈,吸引了无数飞蛾竞相追随,以血肉之躯,将不断沉沦的九州拉回正轨。”

“太阳燃烧着自己,燃烧着自己的一切,断绝了天地之间的灵气,那是这九州少有的安稳岁月,邪祟妖诡被迫沉睡,修行者虽再也不能追求力量,却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畸变堕落,化为疯狂的怪物。”

“可是那太阳陨落了啊。”

姜黎叹息,他真切感受到普通人的不易,在过往的岁月之中。

凡人,卑贱到了尘埃,任人收割践踏。

“是啊,终究是过去了,太阳陨落只剩余烬,沉睡的邪祟妖诡逐渐苏醒,只剩下灰烬之中诞生的镇邪司,压制诡怪之事。”

“但如今灵气复苏的速度突然加快,邪诡之事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姜馆主应该也能察觉,最近两年,周围各类意外事件发生得越来越多,他们,都是在这复苏进程之中的被迫献祭者。”

“为什么是我?我只有俱灵境界。”

姜黎反问,论实力,自己不过是俱灵境界。

之所以能够弑杀触道境的死亡神祗,也不过是来自于《太初》的协助。

他翻开证件小册,里面的名字是空白的,恐怕这证件本应该是送给空见的才是。

为什么呢?

这是帝都镇邪总司的证件,而不是各地镇邪小组的邀请。

作为负责镇压九州一切邪诡之事的组织,帝都镇邪司的权限极高,许多邪诡有变幻容貌的能力,一旦让他们混入镇邪司,足以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空见短暂沉默,没人能注意到他僧袍之下,那若有若无的苍白细小触手蠕动。

他的修行已经步入歧路,他察觉到有什么不可闻、不可视、不可听的恐怖存在在前方的路途等着他的污秽堕落,又怎么有资格去追寻那轮燃尽一切的太阳呢?

“便是缘法吧。”

或许是难得的纯净,他从未感受到过如此干净的

无论是修身或是修神,每一个修行者体内,都扎根着污秽,不知何时被同化。

修身者扎根污秽向上,渴求羽化,修神者沉溺污秽泅渡,妄图化神。

但他从姜黎的灵能波动中感受到的,只有纯净至极的温暖。

“不必了。”

姜黎摇摇头,将证件推了回去。

或许有些自私,但他的灵魂并不崇高,在大厦将倾的时候,他或许可以豁出一切充当火种点燃炬火,但在平和的岁月之中,他只是随波逐流的一份子。

“那便罢了。”

小和尚不烦不忧,“便送给你,待到遇见的合适的人,将这证件送与就是。”

“小僧也是被镇邪司的人烦不胜烦,想要将这个麻烦差事甩出去,倒是让姜馆主为难了。”

……

通州镇邪组办公室。

椅子上坐着两个人,疲惫镌刻在脸上,双目失神。

死亡神祗的事情尚未调查清楚,接踵而至的卷宗又被送到他们手中。

“复苏的邪诡?”椅子上的女人闭着眼,满脑子是那些被剥去脸皮的尸体。

“不像是,恐怕是堕落的修神者。”

另一个道士抓着凌乱发丝,一把拔下好几根长发薅下。

两天前,镇上的警察将那具古怪的尸体送往镇邪组,上面残留着灵能痕迹。

血液与指纹均不能在九州信息库中确认对方的信息,最近也没有任何的失踪案件。

难不成对方是个游荡在九州社会体系之外的幽灵?

就在昨天,竟然又有好几具尸体被送过来。

同样的死法,被剥去了脸皮,只剩下蠕动的蛆虫啃噬腐烂血肉。

有男有女,还有老人与儿童...

唯一能从他们身上知晓的信息是,他们都应该是社会的底层人员,衣物都破旧且不合身。

说明始作俑者明白现如今九州运行的逻辑,这应当不会是复苏的邪祟妖诡。

“让我逮住!非得让那东西求死不能!”

女人双目嗔怒血红,一拳捶在木桌。

砰的一声,木屑飞溅,桌子瞬间崩塌。

普通人的血肉用以镇压未复苏的古老邪祟,灵魂能够提纯为修行资源。

这是古代王朝的血祭之法,颇受掌权者们的喜爱。

至于修士,则更能发挥作用了。

她要让那凶手求死不能!

可惜,她是典型的战斗人员,一身修为都点在了厮杀方面,对于探秘寻源方面,是七窍通了六窍。

“罢了,以血魂为引,我要开坛沟通地脉,寻其踪迹真身。”

道人吐出口浊气,定下主意。

“需要多少人?”

在这个逐渐复苏的时代,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左右不过是些穷凶极恶的将死之人,早该拉出去统统宰了,刚好能够为社会平稳贡献些力量。

“三人足以。”

…… 第11章 演员 小和尚的到来消耗了姜黎本就不多的储存食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他的修为可做不到古代练气士们餐风饮露。

即便是能,他也不会吝惜于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他要去的市场占地不小,分为蔬菜区、水果区、水产区、肉类、干货以及调料区。

想了想,他还是将《太初》抓在手中。

放在图书馆内,实在有些不放心。

只要在营业时间内,图书馆便不会关门,只有三楼的起居室会锁上。

这是老爷子很早之前便留下的规矩。

他年幼时也曾问过老爷子为什么,老人家只是躺在摇椅上和蔼笑者,揉了揉尚且年幼的姜黎的头。

“人不吃东西,是会死的。”

“我们吃饭,但也有人吃书,若是有人窃书,那便由他去吧,爷爷我巴不得有人窃书呢。”

出门,不远处的金佛寺车水马龙,时不时能够望见有人扛着专业器材来回奔走。

砰砰砰的爆破声隐匿在民居的喧嚣之内。

根据旁边打麻将的阿姨说,是有剧组来这里拍摄电影,这两天可是热闹得狠呢。

只要钱给够,带来的利益足够大,又有什么佛门清幽之地?

就如空见所言,那金佛身前,长跪的是波旬徒孙。

大殿之内,住的是六欲污浊横行。

“玉米粑粑!卖玉米粑粑!”

“新鲜水果!不甜不要钱!”

吆喝声不觉于耳,若是以前,姜黎大抵是会觉得烦躁的。

可在见证过那个易子二食的岁月,方才明白如今时代的难能可贵来。

师父所希望的,大概不过也是这般。

他静静站立原地,听着身后的红尘气息滚滚,冲刷己身古老眷恋。

“滴——!”

电动车鸣笛,姜黎回过头。

戴着头盔的人微微失神,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那扇窗隙。

他望见百载岁月,莫名让人想起了那个留守老家,停留在记忆之中,望着院前花开花落的苍苍老人。

“抱歉。”

年轻人双手合十,诚恳道歉。

“没,没事。”

车主连连摆手,戾气悄无声息的消融无形,骑着电动车缓缓驶离。

姜黎目送对方消失,汇入人流成为其中份子。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逛个市场,竟然还生出了诸多感悟来。

……

‘于显’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戴着口罩遮住自己的面,他本可以化为那些化为他面皮滋养者的面容的。

可他享受这种遮掩的感觉,只有这样,他才能知晓自己真真切切的名气。

借着这张俊秀面皮,他已经闯出了许多毫不吝惜的赞美,站在了曾经遥不可及的聚光灯下。

世界为他聚焦,从路人成了主角。

那是当然的,只要撕下他们的皮覆在自己脸上,那些苦痛的记忆便会流过脑海。

演员,终究是靠演的,又怎么能够比得上亲身生活数十年的人呢?

只是,不是自己的脸庞,终究有些遗恨心间。

不过,只要受到认可就好,他只想要站在聚光灯下,让那些人献上鲜花掌声。

而不是一直做那个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尸体。

抛弃自己的身份,又有何不可呢?

这次他需要扮演的是一个佛家沙弥,看破红尘出家,却卷入了红尘纷争,成为剧中的主角。

很经典,不知道是哪个幸运儿能够成为自己的变化对象。

原本那金佛寺中的老僧是最符合他需求的。

可惜......

记忆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跪在佛殿前的下午,即便是金佛寺的主持同意了他们的拍摄要求,却还是要佛祖求个心安的。

他能感觉到,那尊贴上金身的佛陀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慈悲的眼眉之中挤满凶恶,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太危险了,回想起来,他的身体仍旧止不住的颤抖。

就像是一位掠食者遇见了另一位更加恐怖的掠食者,彼此都饥肠辘辘。

让他不得不放弃了在佛寺之中猎杀那老僧的想法,转而来到菜市场寻找猎物。

他眯着眼,不断在一个个人的身上扫过去。

看着那一张张皮。

老的不行,风吹日晒几十年,已经无法滋养他如今的脸皮。

男人的也不行,太粗糙了,怎么能够配得上他?

女的......大多数也不行,那些沁满了科技的脸皮散发恶臭。

‘于显’胃里像是有一团火焰不断燃烧,饿了好几天,却看不见合胃口的饭菜,焦躁。

要快点!

这张皮已经快要烂掉了,得快些找材料补一补。

只要再杀一人,他便能更进一步。

不再需要脸皮为媒介,能够随心幻化出任何人的皮毛与血肉。

他也不必再担忧这张脸皮腐烂,化身为真正的‘演员’。

这便是那位位列苍穹之上的可怖存在的手笔,赞美我主!‘于显’心里满怀感激。

那个年轻人......

他的眼神忽地闪烁起来,胃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熊熊。

像是找到了心仪的完美猎物。

没怎么经历过风吹日晒,皮肤嫩滑。

手里拿着本书,恍惚世间的滚滚红尘从他身边绕过,彼此泾渭分明。

气质那般出尘,站立人群恍若海浪之中的礁石,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流开来。

太符合他需要扮演的对象了!‘于显’心中大喜。

‘于显’撩了撩下自己额前的发,整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上去温和斯文。

脚步匆匆,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私下那年轻人的脸皮,贴在自己身上,仔细品味那不为人知的记忆了!

砰——

他撞上那个年轻人,就在接触的刹那。

恐惧!

如同潮水一般的恐惧径直将他吞没,如果说佛殿内的恶意注视是另一位顶级的掠食者,那么与他相撞的年轻人便是天敌!

无从反抗的天敌!

姜黎看着与自己撞了个满怀的男人,口罩落在地上,露出张奶油小生般的阴柔外貌。

时刻被抓住书脊的《太初》微微颤抖。

手腕翻转,书页快速翻动,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面庞。

平庸,却面色癫狂,周身挤出数张面庞游离。

有儿童啼哭,有老人绝望......

血红的锁链缠绕周身,如恶鬼狰狞。

【‘演员’,外神注视赐福者,速杀之!!!】

文字浮现,姜黎瞬间反应过来,但‘于显’也显然知晓,自己是碰见硬茬子了。

蹬地逃窜,汇入人流之中。

…… 第12章 镇邪组 九州人的天性便是喜爱热闹的,

对方汇入人流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姜黎也无可奈何,难不成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燃烧火焰,吓退众人吗?

不过那张脸......

他收拾好自己散落一地的瓜果蔬菜,没有丝毫郁闷。

对方逃不掉的,那张脸他有印象。

那位说金佛寺在拍电影的阿姨给他看过主演的照片。

于显......

他收拾好东西,听见耳边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

“通州镇邪组,李怡。”

姜黎手中那一份不记名的证件终究是帮了大忙。

短发女人朝着姜黎伸出手。

“姜黎。”

姜黎望着女人,看见了女人气血轰鸣澎湃,像是尊人型的凶兽。

他握住了女人的手,一触即分。

粗糙,布满了老茧,是长年握兵器造成的。

姜黎做出判断,这些都是他从书中的来的理论知识。

“证件没有丝毫问题,确实是镇邪司颁给空见小师傅的,给您造成的麻烦,我们深感抱歉。”

女人鞠躬,自己的副手道士,也就是玄微宗弟子,因为长距离的追踪定位耗费灵能心神过甚,在警车上昏了过去。

等他们赶到那个堕落修行者被追踪定位的地方时,只剩下姜黎留在原地未曾走远。

而在他身上,又有着被污秽者残留的气息,她还以为是抓住了惨案凶手。

没想到是闹了个乌龙。

“无碍,你们是在找‘于显’?”

“于显!”

女人猛然抬头,话的语调都高了几分,眼中满是兴奋。

“你已经知晓那个污秽者的真实身份了?”

他们虽然能够追踪到那个气息,但知晓了身份,显然能够更快的抓住对方。

从姜黎之前的描述而言,那名污秽者应当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对。”

姜黎点头,“他现在披着的脸名叫于显,金佛寺,他在拍戏。”

《太初》之上,那平庸面庞的男人身旁,也游动着于显的脸。

“多谢。”

女人再次鞠躬,而后风风火火的冲出门去。

姜黎签了保密协议,那些东西的存在不适合披露给公众。

即便是手持镇邪司的证件,这些程序也是必须的。

……

该死,那个人到底是谁!

‘于显’将厕所门锁死,蹲下抱头的身躯战栗颤抖。

恐惧盘旋在脑海之内久久不散,还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给他这般威慑。

“显哥,你在厕所吗?”

助理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让‘于显’。

良久,他起身对着镜子自照,那是那个叫作何成的男人的面容。

平庸得让他厌恶,让他愤怒!

原本的皮囊上隐隐可见血痕,即将崩裂。

已经好几天没滋养了,快要腐烂掉了。

这位助理待自己是极好的,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显哥,你说何成到底去了哪儿啊?电话也不接,”

精致的皮肤朴素,自山沟而来的少女带着全村的希望一头闯入繁华都市。

但她终究是归属于群山的,只能在钢铁囚笼的都市之中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何成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夜晚,星星闪耀,月亮苍白,落在他这个失意人的身上。

月光很重,重到了能够扛起一百多斤器具的脊梁都被压弯。

他遇见了蹲着抱头哭泣的少女,他记得她是剧组的工作人员,今天被骂的很惨。

虽然那不是她的过错,但是失误总是需要有人去承担的。

至于是否真的是她的过错,除了六子,又有谁真的在乎呢?

“别哭了。”

失意人摇了摇少女的肩,递上一张纸巾。

“谢...谢谢。”

少女缀泣,却还是道了声谢,伸手去拿那张纸巾。

洁白抖动,开出朵绚烂的深红,那是即将枯萎的玫瑰。

一个小魔术。

人总是会有一些小爱好掩盖自己的失败,不是吗?

后来少女就喜欢跟在他的身后,帮他擦去脸上死尸惊悚的妆容。

在接到这个拍摄的通知后,他将原本的助理炒掉,换成了少女。

她做事很认真,只是时不时问着自己的消息,很烦人。

消失了十来天,居然还惦念着自己吗?

何成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自己让他陌生恐惧。

他不想回去!

门打开,发出吱呀刺耳尖酸的摩擦。

“安艺。”

喉咙里堵着什么,很难受,吐字不清。

“成哥?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很是惊喜,却很快又忍不住后撤半步。

双目赤红,纵横的沟壑撕裂了他的脸皮,比以往扮演的任何尸体都要可怖骇人。

“成哥,你,你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颤抖着,习惯性的掏出兜里准备好的张纸巾,想要为他擦拭。

可是纸巾怎么能够擦去不属于妆容的真实呢?

何成抓住少女的手,闭着眼,手臂那么用力,让少女不能动弹。

静静的抱住少女娇躯,贪婪的大口呼吸发丝只见那淡淡的香味。

少女不知所措,只感觉那双臂似乎越发用力,如蛇一般缠绕在脖颈,不能呼吸。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回去!我再也不要扮演尸体了!”

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在苍月之下哭诉,哑了嗓音。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垂落下来的月光,落在少女窒息的脸庞。

那上面有泪滴滑落,有少女的,也有何成的。

地上落着只残破玫瑰,被践踏破碎。

木锈味道丝丝缕缕的钻入鼻腔,他觉得这涂金色漆的屋子和自己一般,内部早已腐烂了。

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拜佛,本就不诚,拜的是那镀金的身,你看那野外石刻粗糙的佛像又有谁会前往叩拜?

他仰头望月,巨大的瞳孔,粗大的血管,人影翩翩起舞在无人的舞台......

祂在注视着我,撕裂一般的笑容在月光下那般可怖。

……

临到晚上休息的时候,姜黎翻开《太初》,上面的绘卷栩栩如生。

半枚的铜钱噌亮,狰狞的恶鬼凶相。

有官方出手,自然比自己一个人强上许多。

儿童的哭泣,老人的绝望......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啊。

他抚摸着书页之上的绘卷,下定决心,手持《太初》向着金佛寺走去。

…… 第13章 华丽演出 姜黎举着一把黑布伞,循着街道,迈步向前。

夜色的幕布笼罩在钢铁的囚笼,白日喧闹的演出已然落幕。

快要下雨了,路面上没多少人,空荡荡的。

迈入金佛寺的地界,就像是穿越了某种帷幕。

柏油的乌黑化作青石冷幽,透露着幽幽冷意,两侧昏黄点灯的建筑古意弥漫。

以前的金佛寺很小,只有庙宇一座,泥像三尊。

据说是几十年前的一场大火之后,通州市政府资助重建,修缮扩大了范围。

七拐八拐,走到了金碧辉煌的主庙之前,站定脚步,抬眼望去。

金佛寺......

匾额上粉饰金粉的字体狂舞,龙腾凤舞,不知吸引了多少香客诚心。

烈焰在他的体内流淌,大日的剪影晃荡眼眸,破开虚妄。

他不敢观天,因为天外盘踞着可怖之物。

月光云色,终究是叫九州之外的东西占据了去。

浓郁厚重的黑气在庙宇内横冲直撞,却不曾突破界限。

血色牵丝,勾勒出结界束缚对方,那是李怡的灵能。

不难猜出,是她找到了此处。

却又不知为何,迟迟未能拿下何成。

对,何成。

姜黎依靠着《太初》所绘的画像,还是在网络上找到了他真实姓名。

何成,男。职业演员,演技高超,代表作有《落幕》等。

词条极短,但实际上根据何成的真实名气,都不该有一条百科词条。

姜黎知道,百科词条是由网友所编辑的,有人一直默默注视何成,尽心竭力的为他宣传。

姜黎伸出手,触碰上外面的一层血红光芒,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心中出现一股想要避开这里的本能,显然是她为了防止有普通民众恰好闯入其中所做的准备。

若是强行闯入,只会被驱逐出来。

姜黎手抖动,收起了撑起的阴影,这是他在读大学的时候定制的长柄伞,把手似剑柄。

月华如万千银丝倾斜,落在他的掌心,浓郁似入水银,微微晃荡。

不详。

他微微沉吟,掌中的水银倾斜,触摸印在了血红结界,有焰火微微燃烧,走入。

无论是道家还是佛家,总是喜欢在院落内种上竹的。

挺拔,不屈,自古以来在竹的身上赋予了太多意义。

但在姜黎眼中,一袭素衣的影子舞动着枯袍下枯瘦粘腻的鳞爪,竹林的枝桠如同藻荇一般舞动随形。

不祥之物投下的月光在地上如同孩童般嬉闹扭曲。

他将黑伞横置身前,从容不迫,迈着步拔开伞柄。

噌~

铁鸣如龙吟高亢,从粗壮伞柄中抽离锋刃。

既是伞,也是剑。

剑身生寒,反射着幽幽月光,也映射着恍若大日虚影一般的眼眸。

燃烧着古老的火焰,焚灭晃动的影子,迈步走入漆黑与血红交锋之处。

脚步声回荡石板。

踏,踏,踏。

……

刀光明灭,锋芒朝着女人的背影落下。

但拳轰出!

劲力带动风呼啸嘶鸣,撕裂了身后人影。

继而被拳风卷席,灰烬泯灭半空。

‘切,又是假身!’

李怡吐出口唾沫,其中血丝弥漫。

那并非是何成所能造成的伤势,而是来自于李怡自身。

恐怖的气血如同大江奔腾,冲击在她的五脏六腑,颤动移位。

修行,虽没有民间流传那般五弊三缺,但灵能沾染着可怖之物的吐息,难免付出代价。

更何况是她亦是修神者,触及的道脱胎于七伤,欲伤敌,先伤己。

苦痛!捶打着她身体每一个窍穴,战意却越发汹涌澎湃!

来自于羸弱血肉的悲鸣,源源不断的折磨意志,锤炼精纯的战斗本能。

鸣大钟一次,注入肾精,启动妖血咆哮!

灵能在咆哮,气血在轰鸣。

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战斗,永不止休!

若世间邪祟横行,长夜无光,那便以骨血开创光明未来。

何成的实力不强,不过刚刚迈入修神二境,触道境。

但对方的能力实在过于可怕,随意改变自己的样貌与本质气息,捏造他所扮演过的每一个影子。

若是从她手中逃脱,混入九州数以万万计的人群之中想要再次找到,恐怕比大海捞针还要艰难。

对方硬实力肯定是远远比不上她这个浸淫三境触道境数年的苦斗士的。

但前段时间深入大巴群山,与巴虺牧群厮杀受伤,让她实力十不存一。

外加对方的道过于克制她这个追求战斗的凶蛮战士,一身实力难以发挥。

不过今夜,你必须死在这里!

鸣大钟二次,心精注入,引动巴蛮战舞!

踏步,残破的裤腿再度崩裂,踏碎了万千人叩首的青石。

长发如写意的狂草甩动浓墨,她的身后似乎有某个看不清面容的战士叩击盾牌,咆哮仰天起舞。

疯子!

简直是尊人型的暴龙凶兽!

何成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对手还处于人类范围之内。

月华落下,那位伟岸存在饶有兴趣的透过缝隙,注视着地上蚂蚁间有趣的争斗。

他的灵能无穷无尽,根本无惧消耗,但影子不是!

那些在回忆之中死去的角色由他召唤,共同为那位存在献上演出。

却偏偏遇见个一拳就能将自己真身碾成肉泥的凶手。

但,他的演出还不改落幕!

他已经放弃了这么多的,难道还不够吗!

为什么要盯着自己呢!为什么!他在内心咆哮。

拾荒者、游荡者、被抛弃者......一群无人问荆的社会底层。

在肮胀之中游荡监视,靠着每日施舍度日的那些底层,他每日都能察觉到他们内心之中的绝望,与日俱增。

在无人问荆的角落默默死去,便是他们谢幕的典礼,何等悲哀,不被任何的光芒照耀!

可如今,他们能与自己一同被神祗注视欣赏,这是求之不得的荣耀。

若是在乎他们,又为什么不伸出援手,只是忽略他们的挣扎沉沦?

事到如今又杀上门来,要为其报仇。

可笑!真tm可笑!

不解、怨恨,几乎快要腐蚀他的心智。

丝毫没能注意到,月华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牵丝傀儡的丝线,越来越多,几乎快要缠绕每一寸身躯。

…… 第14章 最终的谢幕 轰——!

烈焰燃烧,炽烈的光芒湮灭影子。

若是有人靠近火堆,又怎会不知晓?

李怡转过身,那双眸子几乎快被凶暴的战意淹没,灵台的清明如同雨打残荷,摇曳不定。

她看见了,灵台的最后清明倒映着一个年轻人的身形。

黑裤白衣,腰间佩着半枚铜钱,手持剑刃燃火。

她真的能够杀死何成,但这座百年古刹也将毁于一旦,波及无辜。

姜黎看见,僧人们战战兢兢的瑟缩在佛祖大殿之内。

只有供奉佛祖的他们知晓,世间是没有佛祖的。

众生拜的从来不是那一尊粉饰黄金的像,而是自己的苦难与欲望。

当李怡杀死何成的时候,便是他们生命终结的时刻。

看见一路走来,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血泊,脸上的皮不翼而飞。

那是剧组的成员,沦为了何成演出的献祭。

“停下吧。”

姜黎拍了拍李怡的肩,滚烫的皮肤呈现红色,经脉扭曲虬龙扩张。

狰狞如蜈蚣一般的伤痕那么明显。

或许是他的话语起了作用,李怡粗重的呼吸吐出热雾,呆呆的点了点头。

那火焰是如此让人安心,就像是千万年前,尚且弱小的人们躲在山洞听着可怖咆哮响彻山野,靠着火堆缓缓安心入睡。

“姜黎,来见证一场演出的谢幕。”

他平静的望着隐藏在众多身影之中的‘主角’。

他看见了。

那已经不是何成,而是一个可怜的傀儡。

聚光灯下,是主角享受荣耀,也是枷锁捆绑身躯。

月华的丝线将他困住,化成了茧,等待着破茧重生的一刻。

只是,那究竟是谁,却很难说得清楚。

“谢幕?”

野兽一般的嗬嗬声回荡在几乎崩坏的院落。

“这是故事的高潮!”

何成咆哮着,平庸的脸刻满癫狂。

神明!神明投下了更多的目光!

祂注视着自己,带着愉悦与赏识!

何等的荣耀,仿佛整个世界的光线聚集于此。

乐章再度开始,肃杀。

姜黎持剑,剑刃生出晨曦火光,斩断了从虚空之中刺出的刁钻银色月华。

各色各样的人影消失了,剩下由何成操控回忆的牵丝。

他在自己的过去,那些影子就是他的过去。

在微末之中苦苦挣扎的过去。

失败的人生,又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呢?

直到如今,他的身前仅仅只站着一个人影。

有些瘦弱,白皙的面庞带着泪痕,头上插着一朵深红烂熟的玫瑰。

她未曾参与之前那场惨烈的厮杀,而是紧紧倚靠在何成的身旁,无言的低头。

何成的动作停滞。

所有人都渴望成为孙大圣,所有人都是孙大剩。

是什么时候,便不再认为是自己是世界的主角,或许是成长的时候。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配角,庸庸碌碌活着的配角,世界总是不缺乏掌声与鲜花。

可惜,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那些被鲜花拥簇者的配角。

何成知晓,他是剧中的死尸,是人生的配角,世界的路人。

但在少女心中,或许在那个白纸生花的魔术之后,他成了少女心中的主角。

虽然长相平庸,不温不火,甚至说是一事无成。

他的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但少女的动作更快,她昂起了自己的头,注视着何成。

现如今的电影与电视之中,主角的成长总是需要牺牲些什么的。

少女愿意,为了她自己的主角,献上名为死亡的奠基。

她的身形寸寸崩溃,伸出了掌抚摸着何成的脸,满是裂痕。

或许是想要擦去这不该属于他的妆容。

那只手落下,摊开,衣袖之中盛开玫瑰。

这些人都来自于何成的记忆,在已经扭曲的记忆之中,她仍旧是那么温柔。

可惜,姜黎不懂风情。

在记忆之中美化对方的牺牲,用以换取自己的心安理得,又有什么值得看下去的。

剑身横削,斩出一道弧光。

与月华抽离交织而成的护盾碰撞,竟然发出了仿佛灼烧的嗤嗤声响。

剑身已经泛红似烙铁,姜黎旋即欺身上前,臂膀发力,猛地朝何成斩落。

何成的脸陡然变了,络腮的胡子覆住了口鼻,粗犷、凶悍......

扮演者,这是他所迈入的道。

月华凝为大刀,挡住了势大力沉的一击。

他扮演者一个跋扈兵卒,无需思考,那些军中搏杀的杀人技刻入肌肉。

化虚为实,当真厉害。

姜黎皱眉,修神虽有诸多限制,但对于道的接触可谓出类拔萃,竟然能够突破真实的法则。

但扮演的,终究是扮演的,受限于想象。

……

雷音大殿,修的极为壮阔。

十数米的佛像那般巍峨,见到这尊佛像的人,往往会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这也正是和尚们所期望的。

宗教,本就是要在精神上凌驾于人的东西,否则,如何让信徒心甘情愿的供奉呢。

直到如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个‘于显’,还能够被称为人类吗?

尸骸遍地,连住持都死在了对方手中,用一种惊骇的方式。

还有那个女人,一拳能够轰塌院墙,简直超出了他们对于人类的认知。

他们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呆在佛寺之中太久,压抑的精神终于彻底的崩溃了。

躲在佛寺之内,听着那不绝于耳的爆破声瑟瑟发抖。

唯一还能够显得平静的,大概也只有那个老和尚了。

他曾经是这金佛寺的僧人,被上上上任老主持逐出了寺庙。

躲过了佛寺不久后的一场大火。

待金佛寺重建之后,就回了佛寺继续呆在这里。

修行者……

老和尚目中无悲无喜,只是静静的注视仰望佛像。

师父啊,您当年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金身琉璃以镇邪祟,呵呵……

换来的只是一场大火,那些疯狂的人推倒佛像,打碎了传承数百年的坐化高僧。

在那场野蛮挟裹理智的洪流中,金佛寺什么都没了。

人类,才是整个世间最大的毒瘤。

他知道,自己的师父,上上上任的老主持,化作的琉璃金身正透过那尊佛像的眼眸凝视着自己。

当年他的师父断绝了他踏入修行的路途,只是因为他参悟的佛法出了差错。

有错吗?佛陀,当真如同记载的那般慈眉善目?

他更觉得是,我见佛陀,两相厌。 第15章 丹境 “这场演出,落幕了。”

姜黎轻声念道,与月华插入身躯牵引行动的何成相错。

剑刃的火焰却没入何成心脏,身躯骤然失力,瘫软倒在地上。

他望着天上的苍月,月亮残缺,再也看不见那位神祗的身影。

被抛弃了啊。

已经预料到结局的故事,又有什么值得观看下去呢,何况还是如此无聊的结局。

明明自己已经抛弃了一切,居然还是输了。

可笑啊~

他想笑,笑这个世界的编剧如此愚笨,竟然写出这样烂俗的剧情。

可又怎么也笑不出来,眉目狰狞,直勾勾的望着星夜。

他不甘心。

姜黎缓缓走近,拔出了剑,焚尽了剑身之血。

他看见何成的灵魂破碎,晃荡着水银一般的质地,流入自己的胸膛。

那里是他携带《太初》的地方。

记忆的碎片么。

他伸手接下一片,零碎的记忆滑过他的脑海。

那是‘于显’的。

他是在大一的时候就被何成看中,试图将他拉入戏剧社中,可他拒绝了。

舞台不适合他。

他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小到吃穿住行,大到该从事什么职业。

父母已经为他规划好了一切,他总感觉有些不舒服,却习惯性的顺从。

某一个野外,他改变了自己的观念。

那是何成即将毕业的时候,戏剧社将会举办毕业典礼,用一场舞台剧为学习生涯画上完美句号。

彼时尚且是学校风云人物的何成被推选为了其中一个角色,在大学校园的树林里排练动作与台词。

“难道,只是因为平庸,便要被忽视吗?”

“难道,只是因为碌碌,便要被剥夺生存的权力吗?”

“不,我才是主角!谁也无法代表我,若是人类要随波逐流的追逐名利,那我宁愿做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像是王小波写下的那头特立独行的猪!

世人不认可,那便任由他们去好了!”

何成不会知道,一个连自己都记不起来的角色,一场非正式的演出。

将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于显记得那次的掌声很热烈,那震耳欲聋的掌声给了无以言明的震撼。

他加入了戏剧社,成为了社团的金招牌。

让他不喜的是,他成为金招牌只是因为外貌。

后来,一位知名导演拍摄电影要寻找一个配角,他被看中。

“你天生就是来演这富贵命的!”

导演的无心之语让他沉默,可他必须接受这个角色。

因为由于他的叛逆,父母已经断绝了他的经济来源。

再后来,他又一次遇见了何成,再也不意气风发。

那个年轻的身躯里似乎住着个苍老的灵魂,浑身都散发着成年人的麻木腐朽。

两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却成为了朋友。

他与何成一起去过许多剧组,无论是哪一位导演,都会告诉何成。

演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缺少爆红的天赋。

慢慢的,他们之间的差距越发的大,他凭借自己的资源,拉着何成不断出席各类见面会。

他不理解,为什么何成后面越发的躲着自己,厌恶自己,宁愿穷困苦厄也不愿寻求他的帮助。

那天,他拉着濒临崩溃的何成去往深山散心,寻找灵感。

那天,何成愤怒嘶吼,撕下了他的脸皮。

他才知晓,天赋,真的会刺伤身边的平庸。

……

“落差啊。”

姜黎吐出浊气,无奈叹息。

谁不曾经历这样的落差呢。

象牙塔庇护了学生的纯真,家庭呵护着他们天真的幻想。

直到亲身走入风雨,才会被社会鞭打得遍体鳞伤。

世间本就没什么温情可言,是一套套冰冷规则建立的体系。

接受,与自己和解,这是绝大多数人唯一的选择。

他扔下长剑,剑刃已经因为碰撞与高温而不成样子。

本来材质就算不得好,一场激烈的战斗就足以让其报废。

李怡已经完全缓了过来,对姜黎抱拳道:“多谢。”

姜黎摆摆手,本就是他自己决定要管的事情,与李怡无关,又有什么需要道谢的。

“对了,这院子,还有那些僧人......”

姜黎望向四周,整个偏院已经崩毁得不成样子,偏殿殿宇内的佛像也毁去大半。

该怎么对金佛寺交代呢?

还有那些僧人,他们可是真真切切看见了非人之物的厮杀战斗。

也有人看见了自己迈入战场,他不希望自己暴露,会很麻烦。

“没事,镇邪组这边有专门手段让他们忘掉今夜发生的一切,不必担心。”

李怡摆摆手,也正是凭借着让人们遗忘的手段,所以直到如今,邪魔妖诡之食才没有暴露,让人们无知且幸福的活着。

……

星夜笼罩面纱,苍白的月已经不见了踪迹,是曦光即将到来。

图书馆内。

已然调息回复姜黎翻开《太初》,在斩杀何成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太初》在颤抖,吸收着何成的力量。

书页哗啦啦翻开,原本‘演员’的那一页图画化为粒子溃散,重新组合成为一张模糊的人皮面具。

【演员脸谱】

【面容模糊的人皮面具,看不清面容,能够消耗灵能,模拟成各种人物】

【此为某位‘演员’之道的修行者,道路崩溃的结晶】

【‘如果我也有一张帅气的脸,或许,就不会在这里抽着几块的烟,不断否定自己的心意了’那位演员曾在一个寂静苍月的夜晚倾诉心事,神祗亦观测到了有趣的玩物】

灵能注入,人皮面具浮现《太初》书页。

薄如蝉翼,入手微凉,之地并不柔软。

姜黎将面具盖在自己的脸上,像是碎冰遇骄阳,融化在他的肌肤。

随着心神微动,五官上晕染着神奇力量,悄然发生某种改变。

约么几秒钟的世间,姜黎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已经是另一幅模样。

但身形没能改变,仍旧是他自己的身形。

一个有趣的玩具,没什么太大用处。

他微微摇头,将面具揭下,再度化成《太初》绘画。

而后来到房间之内的床上盘膝坐好,突破丹境的契机已经水到渠成。

今天,便是聚全身之灵化丹的最佳时机。

…… 第16章 见佛 昼夜交替,阴阳轮转。

又是个晨曦,第一缕阳光打在姜黎的身上,缓缓睁开眼眸。

曦光相遇正好与那黝黑的眼眸相遇,似漩涡,将晨曦吞噬,而后在瞳中点燃了火。

丹境,成了!

姜黎长吐一口浊气,感觉到眉心发烫。

丹境,顾名思义,便是聚全身游走之灵而凝丹。

俱灵为形,凝丹为神。

若是再遇见那夜的何成,他有把握在三回之内就斩了对方。

……

“您的快递!请签收。”

从小哥手中接过长条快递,刚刚下楼的姜黎有些纳闷,自己这两天一直在突破境界,好像也买过什么东西啊?

他将东西签收,而后拿入屋内暴力撕开纸盒。

一封信件映入眼帘,是李怡?

他挑挑眉,没想到对方还会给自己写信。

【伤势在身,行动不便,便只能给姜先生写封信聊表谢意】

【虽然不明白您的顾虑,但我们尊重您的选择,既然空见小师傅愿意相信您,我们通州镇邪组也愿意相信您,这是从镇邪司内换取的古剑一柄,算是那日的谢礼,此外还有冷兵器使用权限】

【我能看出来,您不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自私之人,若是有邪诡作乱,也方便你出手斩了这些杂碎,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千万不要违法乱纪哦!修行中人作乱的话,可是重典伺候】

姜黎看着最后一行话不禁哑然失笑,打开快递包装露出的古琴盒。

里面是一把八面汉剑,剑鞘镶玉,显得很是华贵。

应该是古代某位贵族所用。

入手沉重细腻,即便是古剑,也丝毫看不出岁月流过的痕迹,连剑身上镀绣的苍龙都活灵活现。

他屈指弹了下剑锋,听着剑鸣清越,手掌拂过剑身,沁寒透过皮肉。

灵能注入,水乳交融,丝毫没有普通兵器的那种晦涩之感。

烈焰之下,剑身上的苍龙似乎活了过来,不断游动咆哮。

确实是一把好剑!

男人嘛,又有几个人能够拒绝冷兵器的魅力?

随手舞了个剑花,他将八面汉剑收入盒中,走上三楼。

电视上放松的新闻忽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日前凌晨三点左右,《佛头》摄制组在通州金佛寺遇难,男二于显不幸罹难,据官方称是金佛寺内设施设备老化,加之剧组工作人员操作不当,导致煤气爆炸,造成十九死的意外事件。”

“本电视台提醒各位观众,请小心使用煤气.....”

这也是手段之一吗?

他打开手机,果然连热搜上都是煤气爆炸的热搜。

还有不少粉丝叫嚣着要让金佛寺付出代价,然后光速被封了号。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姜黎。

他爷爷年轻的时候与金佛寺的上一任主持有些交情,年轻时在金佛寺那里放了些东西。

虽然老人家只是提过一嘴,说是些不重要的东西。

但自己就在金佛寺旁边,于情于理都应该替老人家拿回来,顺便去看看金佛寺到底如何了。

……

金佛寺。

这里不同于往日的喧嚣,大白天的,青石板路上也显得有些幽僻。

金佛寺出了这档子事,一些浅信徒多多少少心态也有了些变化。

这佛祖连自己的地盘都罩不住,能发生这么大的事故,他们还去求保佑......

真的会有用吗?

于是往日袅袅的香火气息不见了,只有木质的檀香飘逸。

姜黎跨入院内,一路来到大雄宝殿,很少能够见到僧人的影子。

即便是大雄宝殿,也不见做早课的和尚们的踪影,只有个垂垂老矣的老和尚拿着扫把,打扫着院前尘埃。

从左到又,从右到左,似乎永远扫不干净自己影子上的灰尘。

老和尚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发现是个年轻人。

他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的。

一般来说,要么是熟人,要么是印象深刻的人,否则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大师,请问住持在哪儿?”年轻人开口问询。

“住持走了。”

老和尚低下头,继续打扫着大殿前的尘埃。

“走了?”

姜黎的声音顿了顿,佛家不应称为圆寂吗?

“并非圆寂,他通过佛教协会运作,去了别的寺庙。”

老和尚的语气似有些讥讽,住持,非德高望重者不可担任。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僧人们选出来的住持,就这么不靠谱。

“佛陀无用,年轻人,回去吧。”

老和尚放下扫把,对着姜黎劝道。

“无用吗?”

姜黎望着大殿装饰得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千年以来灵气不断,他不觉得释迦牟尼会是个虚构出来的人。

至少是律道境的大修行者,才有资格开创了修行的道,空见师父不就是其中的受益者之一吗?

“世间大部分人都觉得,佛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觉,遇见什么事情都喜欢向佛陀祈求,希望能够被庇佑。但世间怎么会有无所不能的佛神呢?若是无所不能,若是大神通,若是当真悲天悯人,又怎么会坐视万千苦难?”

“难不成是善者磕求他睁眼,恶者跪求他恩典,所以就无事发生吗?”

老人望着释迦牟尼的金像,有些不屑。

“释迦牟尼也不过是个强大些的凡人,是个历经人世间痛苦的凡人,拯救不了所爱的人,拯救不了自己的国家和民众,只能无奈的超脱顿悟,甚至,可以将他看成逃避了这个世间,是个十足的懦夫。”

“他连自己都无法拯救,又怎么能够拯救别人,他连自己的徒子徒孙都不怜悯,又怎么会怜悯信众?”

“他将自己的歧路留下,一代代的大智慧者未能堪破其中可怖,争先恐后的冲入其中沉沦,扭曲参悟出来的道义成为了一代代僧人奴役天下百姓的囚笼。”

“拜佛?”

老和尚摇摇头,拜的究竟是什么呀。

“若是心中有佛,那尊石头就是佛陀,若是心中无佛,那尊佛像就是天魔波旬。”

他指了指释迦牟尼那雕饰花纹,装饰以黄金的像。

慈悲善目,被世俗蒙蔽眼眸。

高高在上,沦为敛财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