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锋刃到执剑者》 01 修道院中的「鬼」 枝繁叶茂的槭树下，刚刚从午睡中醒来的少年半眯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如碎银般洒落在他身边青葱的草地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遮挡晃眼的阳光。

一只猩红扭曲的手臂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那肿胀骇人的模样顿时令他睡意全无，目光也不由得汇聚了上去。

视线沿着手臂往下看，毫无疑问，这只狰狞恐怖的手不属于别人，正属于他自己。

“又是这只手……不管看多久都觉得……”少年碎碎念着直起上半身，蹙着眉盯着自己那不同寻常的右手，将后半句话在心中默念，“这根本不是属于我的身体啊……”

他没有来到这所修道院之前的记忆，修女们说这很可能是他的脑袋受到了冲击导致了失忆，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依旧没想起来一丁点过去的事。

并且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情况并非失忆那么简单，因为每次他凝视自身，都会感到莫名的违和感，仿佛潜意识在告诉他“这并非是原本的你”。

虽然没有具体的回忆，但他脑海中却有一套模糊的「认知」，但这份「认知」与他自身以及周围的方方面面事物，都存在着不小的「违和感」。

只不过，这种似是而非的事情没有办法对其他人讲，就算说出去八成也会被当成妄想症。

少年起身离开阴凉的树荫，手搭在眉间眺望远处，蔚蓝的天空下，朴素的黑色传道室耸立在低缓起伏的草地尽头，门前可以看到人群正在聚集。

“午休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去集合吧。”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快步朝着小教堂跑去，悠扬的钟声也在此刻响起。

少年叫莫泠，在几个月前被圣职者们带到修道院，被发现时他被埋在大火后的废墟中奄奄一息，多亏了修女们的悉心照料才捡回一条命，此后他就被修道院收留，一边疗伤一边寻找治疗「鬼手」的办法。

至于「莫泠」这个名字，是修女们按照虚祖人的取名方式为他取的，因为他的面孔和贝尔玛尔人明显不同，反倒是和虚祖人一模一样。

传道室前聚集着一群和莫泠年龄相仿的孩子，修女们正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查看，偶尔会俯下身询问，她们要确保这些孩子状态良好，能够参加下午的修行。

“好啦，都打起精神！今天可是索尔斯院长亲自给大家讲课哦……”

莫泠不动声色地混入了队尾，如果被发现午休不是在休息室而是溜了出去，少不了会被修女们念叨。

修道院里的孩子大多是孤儿，在这个不太安全的时代，教团的修道院收养了很多因各种原因失去双亲的孩子，莫泠也是以这种身份进入修道院的。

只不过他有些特殊，因为拥有「鬼手」，其他孩子大多畏惧或者厌恶他，所以莫泠没有交到朋友，慢慢也就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

乱哄哄的队伍终于在修女们的努力下渐渐变得秩序井然，四十多个孩子乖乖进入传道室，一位身穿洁白修道士服的中年圣职者已经站在讲台前做好了准备，朝着孩子们微笑点头。

“小天使们，下午好。”

“院长大人好~”

不管是听话懂事的孩子还是顽劣捣蛋的孩子，都在经过索尔斯院长面前时亲切地向他致以问候。

是这个男人在乱世中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这是再小的孩子也能明白的事情。

莫泠是最后一个，索尔斯院长见到他，立刻收起脸上那用来哄孩子的笑容，换上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微笑：“莫泠，你今天看上去很有精神嘛！”

“多谢您关心，我很好……”莫泠平淡地朝院长微微鞠躬。

索尔斯院长满意地点点头，温和地说：“到座位上去吧，今天的修行要开始了。”

莫泠转身快步走向传道室后面，很有自知之明地坐在了专门单独划出来的座位上，坦白讲他并不讨厌现在的人际关系，因为他也很难和同龄人相处，这或许跟他时常感觉到的「违和感」也有关系。

“孩子们，今天我要给大家讲一讲历史，大家有没有好奇过，「教团」和「圣职者」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传道室里响起稚嫩的童声：“有——！……”

“很好。”索尔斯院长微微点头，右手缓缓托起自己颈上佩戴的十字吊坠，轻声讲道，“圣职者的出现可以追溯到距今约八百年前，呃……大家的算数还没学到，咳咳，总之是很遥远的过去，那时候的阿拉德大陆上，还没有如今的贝尔玛尔公国和德洛斯帝国……”

刚刚明白什么叫「历史」的大孩子们纷纷惊叹起来：“竟然比公国的历史还久啊？！……”

“嗯……”索尔斯缓缓点头，看了眼躺在自己掌心的十字吊坠，继续说道，“那时候的大陆，存在一个名为「佩鲁斯帝国」的国家，这个国家本来无比强盛，甚至统一了整个大陆。但是……因为「伪装者」的出现，国家陷入了长久的混乱……”

“「伪装者」，就是您之前说的恶魔……”有的孩子挠着头努力回想之前听过的内容。

“没错，这些恶魔能够伪装成普通人的样子，藏匿在人群之中散播恐惧。人们因此心生恐惧和隔阂，变得彼此不信任，脆弱的心灵给了恶魔可乘之机，越来越多的人心灵崩溃，堕落成了「伪装者」……”

“「伪装者」好可怕……”

“确实如此，但就在那时候，「圣者」们出现了，他们便是一切圣职者的起源！”

“「圣者」们？”

“最初的圣者名为「米歇尔」，他是天生的圣者，自幼接受了「启示」，教导人们辨别伪装者的方法。还有四位大人也接受了「启示」，逐渐聚集在米歇尔身边，他们和米歇尔一起被称为「五圣者」，教导了大量的圣职者，并由此开启了驱逐「伪装者」的战斗，教团就是在那场战争中逐步建立的。而那场战争在历史上被称为——「暗黑圣战」。”

语毕，索尔斯掌心中的十字吊坠缓缓散发出圣洁的光芒，孩子们纷纷发出惊叹：“这就是圣职者的力量？！”

“没错！”索尔斯声音高了几分，抬高手掌激昂地讲道，“圣职者就是用这份力量击溃了「伪装者」，将他们赶出这片大陆的！并且从那以后教团也在时时刻刻关注着恶魔们的动向，与它们的战斗持续至今，仍未结束！”

“院长大人，我有个疑问。”一名孩子突然举起手，满脸好奇地问道，“圣职者的起源是圣者大人们，那……「伪装者」是怎么出现的呢？之前的课程只讲过他们的一些特征……”

“哦？你们开始对「伪装者」也感兴趣了吗？也好，了解他们是怎么来的，也有助于你们更好地知道怎么对付「伪装者」。”索尔斯高兴地点点头，放下十字吊坠，兴致勃勃地说，“那我就简单地讲一下它们的历史吧！统领「伪装者」的家伙，是一个名为「奥兹玛」的可怕恶魔，他是所有「伪装者」的起源，也正因为他不断向整个大陆散播「血之诅咒」，伪装者才会到处泛滥！不过……这个叫奥兹玛的家伙，在成为大恶魔之前，曾经也是个人类。”

“那样的恶魔，竟然是人类变的？！”传道室里的孩子们既兴奋又害怕地嚷嚷起来。

“孩子们，这就是恶魔最可怕的地方。恶魔其实就是堕落的人类！那个叫奥兹玛的家伙曾经也是佩鲁斯帝国的英雄，只不过被陷害而死，他的心灵在死亡之时彻底堕落，决心要对整个世界复仇，所以大恶魔就诞生了……”

索尔斯的目光扫过整个传道室，最后停驻在莫泠身上。

感受到了院长的目光后，莫泠很不自在地挺了挺腰杆，迎上了这位圣职者的目光。

其实他全程都听得很认真，这些历史知识有助于他重新建立「认知」，能够稍微缓解因记忆缺失带来的空虚感。

而且，方才听到院长介绍奥兹玛的时候，他的内心没来由地悸动了一下，就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身体的这种反应让他更加希望院长可以多讲一些。

“院长，那这个叫奥兹玛的人好像也很可怜呐……”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是个善良的孩子。的确，他冤死的结局令人唏嘘，也体现出我们人性的可怕。不过，这世间万事皆有因有果，肆意地将自己的仇恨扩散到整个世界后，奥兹玛也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所以不值得我们同情。”

索尔斯说到这里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地说：“那时候其实不是没有人努力想要救奥兹玛，甚至有人为此献上了生命，但奥兹玛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有人想要救奥兹玛？他是谁啊，院长大人？”

“呵呵，这可是个很有名气的战士。他也是奥兹玛曾经的挚友，两人曾经互相配合，除掉过危害四方的恶龙，立下了赫赫战功，他的名字叫……”

索尔斯顿了顿，微眯双眼看向莫泠那猩红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右臂，一字一句道，

“卡赞。”

这两个字仿佛有某种魔力，如同一记重锤敲打在莫泠的心脏上，他感觉自己突然间飘飞起来，索尔斯的声音渐渐远去，身边的光景变得亦真亦幻。

恍惚间，他忽然间置身荒野，漆黑的天幕正下着鹅毛大雪，远处的群山如同蛰伏的黧黑巨兽，面前是一条崎岖蛇行的险峻山路。而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山路向山顶前进。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割，身体和精神都渐渐变得麻痹，只剩下原始的本能驱动着他向上走。

不知过去多久后，他爬上了陡峭的山崖。受惊的鹰隼发出沙哑的嘶吼声，扇动翅膀从他身边飞掠而过。

他看到一个被巨大铁钉和锁链束缚在山巅巨石上的男人，他的双眼和心脏被鹰隼啄走，留下空荡荡的洞，血也已经干涸；他的手脚都已经被扭断，露出了森森白骨和腐肉。

尽管如此，他依然魁梧健壮得令人心生敬畏，那熔铁一般的躯体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灼热的气息，甚至浸染了束缚他的铁链。

莫泠慢慢走进，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快速且剧烈地跳动，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那男人抬起头来，本来存在双眼，而如今只剩下两个肉窝的地方，正发出慑人的金色光芒。

莫泠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双大手牢牢抓住，身体动弹不得。

一缕猩红的气息从男人空荡荡的胸口飘出，附着在了他猩红的鬼手上，那本就肿胀扭曲的鬼手瞬间加倍膨胀起来，肌肉像虫子一般蠕动着，整个手臂也散发出滚烫的赤红气息！

莫泠心生感应，在痛苦的挣扎中咆哮出男人的名字：

“卡赞！”

说完这两个字以后，他很快意识陷入了混沌。 02 鬼手 阳光洒在身上，过于燥热的感觉让莫泠从沉睡中苏醒。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快速掠过心间，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飞快地在床上坐起来。

“呦，你终于醒了！”

索尔斯院长就坐在床边的靠背椅上，见他醒来连忙起身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观察他的状态，“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感觉……很好。”莫泠缓缓摇头，轻声哼道。索尔斯院长一直都对修道院的孩子们很关心，但他总是觉得，索尔斯看他的目光和看其他孩子不一样。

如果也只是厌恶也就罢了，但索尔斯的眼神里并不是厌恶，相反，那是一种兴致浓郁、仿佛孩童般的好奇。

这让莫泠更加不安，他敏感地觉得这个平时对孩子们关爱有加的院长大人，似乎还有另外一面。为了尽量避免引起注意，他一直在索尔斯面前表现得很木讷。

但这些都逃不过索尔斯的目光，他依旧持续地额外关注着莫泠，此刻两人独处，莫泠更是感觉如坐针毡。

“你昨天在传道室里突然昏迷，一直睡到今天早晨才醒，嬷嬷们可是吓坏了！好在主保佑你无恙，看起来你的身体暂时没什么危险。”索尔斯合上双眼，虔诚地用手划出十字说道，随后他睁开眼，表情是莫泠从未见过的凝重，“但为了你以后的安全考虑，莫泠，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吧……”

莫泠凝视着眼前中年圣职者那被棕色垂发遮掩的蓝色瞳孔，沉默了许久，他的确很想找个人解答一下自己看到的古怪幻象，但对索尔斯的忌惮让他一时不敢开口。

见他不愿开口，索尔斯并未生气，反而淡淡地一笑，转身坐回椅子，颇为无奈地耸耸肩说：“孩子，看来你对我有误解。我们还是对彼此坦诚一点吧，我的确一直在关注你，因为你很特别，你有……那样的手臂。”

看来确如莫泠料想地那样，索尔斯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修女们说，「鬼手」是诅咒的产物，而我是身负诅咒之人。”莫泠并未马上交代自己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而是将话题引到了鬼手上，“院长您能详细给我讲讲它的起源吗？”

索尔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诶，这孩子对鬼手了解的太少，所以感到困惑了吗？我应该早点给他讲这些……”

“院长？”

“咳咳，好吧。”索尔斯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说，“我就讲讲我对「鬼手」的了解吧，未必全部正确，毕竟这种现象在过去并不多见，只是最近才开始频频出现，教团的对它的研究并不像对「血之诅咒」那样深刻……”

“没关系，我洗耳恭听。”

“好……”整理了一下思绪后，索尔斯院长倚在椅子上，仰起脸娓娓道来，“「鬼手」是对一系列身体某个部位发生异变症状的统称，其中以发生在手臂部位居多，而这种症状最早的记录出现在差不多五百年前。身体发生异变之后的人时常被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折磨，同时精神也会受到影响，会间歇性地变得极具攻击性，盲目地攻击看到的一切活物……嗯，这里其实有一件关于你过去的事，你想知道吗？”

“当然想……”莫泠下意识地说道，随后连忙身体一紧，收敛住自己过于在意的神情。

索尔斯皱了皱眉，叹息着说：“并不是什么会让你高兴的事——当初那个叫阿甘左的剑魂发现你时，你就正处于那种不受控制地攻击一切的状态，鬼手的变异蔓延至全身，整个人变得……像怪物一样，而且正在摧毁那个村子……”

他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给少年一点时间去接受。

莫泠并没有表现得过于激动，只是双手握紧，关节发白。

他低下头去，沉沉地应道：“我知道了。”

“是阿甘左拼了命才压制住你，把你带到我这里来的。在教团中对「鬼手」的研究科目属于冷门，我算是懂得比其他人多一点点，主教大人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把你安置在我负责管理的修道院，我自然要对你多一点关注……”

索尔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您……”莫泠咬了咬嘴唇，哽咽了一会儿，突然话题一转，说，“昨天您提到卡赞之后，我看到一片幻象，一个男人，被囚禁在雪山上，浑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请问，那就是卡赞吗？”

“你果然看到了「鬼神之卡赞」……看来传说是真的，拥有「鬼手」的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会在恍惚之间看到那些行走于人世与冥界之间的鬼神，随后……身体会进一步变化……看看你那只手吧！”

被索尔斯这么一提醒，莫泠才注意到自己的「鬼手」已经变得和昨天有所不同。

它虽然没有直接变成幻象里那样，但确确实实又胀大了一圈，手臂位置的体温也明显比身体其他部位要高，而且正散发出稀薄的赤红气息。

“这是？”莫泠神色惊慌。

“专业的称呼叫「卡赞的诅咒」。别紧张，不是和「血之诅咒」一样的存在——据说历史上的卡赞，在战斗时会进入一种暴走的状态，力量和速度大大提升，这也是他屡立奇功的原因。而某些拥有「鬼手」之人在恍惚间看到已经化作鬼神的卡赞后，便会获得同样的能力，鬼手也会相应地变化，就是你如今的样子……”

索尔斯耐心地向受惊的莫泠解释道，

“还记得你刚来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鬼手」很危险，你需要时时刻刻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能被鬼手的力量操控。现在也是一样，而且要更加小心，因为「卡赞的诅咒」会进一步让你变得容易情绪失控，一旦那种难以抑制的力量吞噬了你的意志，你就会成为真正的「鬼」，到那时一切都完了……”

见莫泠迟迟没有一点反应，索尔斯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指着这间屋子说：“这间小屋在修道院偏僻的角落，是过去我修行时居住的地方，你往后就住在这里，这样可以减少受到其他人影响。另外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已经将你的情况汇报，主教大人会派更有实力的圣职者来协助你，不管是「鬼手」还是「卡赞的诅咒」，历史上都有过痊愈的例子，所以你……”

“索尔斯院长，谢谢您为了做了这么多。”莫泠忽然抬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总算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如果我还能活下去，一定不会忘记您的。”

索尔斯微微一怔，随后莞尔一笑，然后快速压下上扬的嘴角，严肃地说：“还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你应该平静下来了。那我也说点现实的——在教团派来的圣职者来之前，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间屋子，希望你理解。”

“我会听话的，请不用担心。”莫泠轻轻颔首。

索尔斯总算是放下心来，语气也变得缓和：“稍后我会让修女送早餐过来，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回见。”

“让您费心了，回见。”

索尔斯点点头，起身快速离开了小屋。

莫泠叹了口气，随手拉上窗帘，屋内顿时暗下来，感染了卡赞诅咒的鬼手发出微微的红光，狰狞扭曲的样子与少年瘦弱的身板极不相趁。

过去一无所知，未来也生死难料，现在支撑莫泠的只剩下「活下去」这样简简单单的想法。

是的，要活下去，哪怕不知道为何而活着。

再三告诫自己后，莫泠慌乱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03 审问 皮肤黝黑的少年神官表情肃穆地观察着眼前的木屋，仿佛在面对蒙上布的巨大兽笼，他甚至隐约能听到黑暗中蛰伏的野兽在发出深沉的低吼……

极度危险的气息，必须予以重视。

“「鬼」就在这里吗？”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衣修道士，也是这座修道院的院长索尔斯，郑重其事地向他确认。

索尔斯用力点点头，湛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沉稳而聪睿的光芒，不慌不忙地回答道：“自从发现他感染了「卡赞瘟疫」后，我就安排他一直在这里，不再与任何人接触，神官大人。”

少年神官轻托下巴，狐疑地歪了歪头，问：“没闹出过什么动静？”

老院长双手随着脑袋摇了摇，果断地回答道：“没有，他很安静，来到这座修道院后一直寡言少语……”

黑皮神官挑了挑眉毛，瞥了一眼他和他身后的木屋，带着不置可否的意味冷冷地说：“嚯，那倒是挺少见……走，去瞧瞧本尊吧。”

“请容我去叫他。”

索尔斯院长恭敬地朝两位年轻的神官欠了欠身，随后快步来到小木屋前，有些紧张地拍了拍门板喊道：“莫泠……孩子，你还好吗？”

屋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年龄小一些的红色卷发少女神官蹙了蹙眉，扶了扶额念叨道：“「鬼」也是需要吃饭的，索尔斯大叔，你最起码两天给他提供一顿食物吧？！”

“您别误会，他的一日两餐，由我按时送来。”索尔斯转过头苦笑着说，“早上那会儿是他开门接的餐，当时我观察过，他一切都很正常。而且直到您两位来之前，他老老实实呆在里面，哪儿也没去。我想也许是……”

忽然，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从屋内传来，打断了索尔斯的话。

“我很好，院长大人，是那两位神官到了吗？”

清脆又稚嫩的声音，屋里的人显然是个比两位神官年纪更小的少年。

“你跟他说了我们要来？”黑皮神官骤然间变得紧张起来，双手不由得握紧成拳微微举起，指间腾起一缕缕蓝色如火焰般的微光。

女神官连忙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泰达！不要妄动，你可别一上来就把事态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叫泰达的黑皮少年不以为然地努努嘴，咧着嘴冷笑道：“跟这些「鬼」有什么好谈的……”

不过他还是听从了同伴的建议把拳头松开，蓝色的微光也如幻影般快速消散。

屋门被轻轻拉开，名叫莫泠的少年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快速扫视眼前两位年轻神官。

“下午好，神官大人们。请进来坐吧。”

他后退一步，做出邀请入内的动作。

索尔斯面露微笑，无声地点头；欧贝斯俏脸上露出半好奇半惊讶的表情；泰达则是快速瞥了一眼莫泠猩红的右手臂，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了。

莫泠适时地露出微笑，说：“知道今天有客人要来，我已经收拾过了，请不要嫌弃。”

“两位，我看还是进去坐坐吧，你们也好近距离好好看看他。”索尔斯院长挤挤眉毛，语气轻松地建议道。

欧贝斯嫣然一笑，耸耸肩说：“好啊，被「鬼」邀请还是头一次，走吧泰达~”

她施施然地走向木屋，抬起曲线优美的小腿迈过门槛，还不忘向莫泠点头致意：“谢谢~”

泰达的态度就冷淡的多，只狠狠地瞪了莫泠一眼，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索尔斯扶着莫泠的肩膀，随他一起进入小屋，门板吱吱呀呀地关上。

屋内确实收拾得很干净，因为除了基本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矮柜子外再无其他家具，桌子上更是只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再无其他物品。

众人大眼瞪小眼并推让了一番，最终让欧贝斯坐在唯一的靠背椅上，索尔斯坐在那矮柜上，而泰达则气势汹汹地盘着腿坐在了桌子上，抱起双臂死死盯着莫泠，桌子立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令人不由得担心它会不会随时散架。

莫泠坐在床边，在三人的围观中像雕塑一样沉默了一会儿。两位神官和莫泠都在互相打量。

这两位神官看上去还未成年，但都比莫泠要大一些，举手投足之前能看出来都是很有身份地位之人。

少女神官有着枣红色的卷发，俏丽的脸上保持着爽朗的微笑，很有亲和力，另外虽然痕迹不明显，但还是化了妆；她身上洁白的修士袍也是定制改良后的款式，能衬托出少女柔美的身段，还加了不少精美繁复的刺绣图案点缀，与圣职者一贯朴素的作风大不相同。

另一个少年神官则皮肤黝黑，嘴唇很厚，灰白的头发剪的很短，根根精神抖擞地竖起，他穿着一件像是拳斗士常穿的黑色紧身服，但正中间又有着简洁大气的十字图案，显然也是属于圣职者教团的制服。

愣了几秒钟后，莫泠觉得应该自己主动开口比较好，于是忙不迭地清了清嗓子说：“我叫莫泠，名字是那位送我来的剑魂为我取的，好像是个……「虚祖国」的名字，其他的事都不记得了。”

“嗯嗯，你的情况我们来的路上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女神官轻轻颔首，也用轻快的语气自我介绍道，“我是欧贝斯·罗什巴赫，旁边这位是泰达·贝欧纳，我们是教团的神官，奉大主教大人之命，来接你回雷米迪亚大圣堂治疗「鬼手」。不过，首先还是要确认下你的情况……”

“看你是不是已经无可救药了……”泰达接过话，突然又嫌弃地嗤了一声，大声问道，“我问你，虚祖那边传来报告中说你杀死了自己所在村子的所有人，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跟我们说的吗？！”

“我不记得。”莫泠摇摇头，皱着眉说，“我醒来时已经在来赫顿玛尔的路上，那些事是阿甘左告诉我的，并非我记忆里的事。”

“那你就是默认了！”泰达双手压在膝盖上，眼神冰冷地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都是你的亲人，邻里，挚友，却在你的魔爪下被撕成碎片……你觉得这样的你，还有资格活着吗？！”

莫泠又摇了摇头，说：“我不清楚，但……我想继续活着。”

“继续活在世上，然后发狂时肆意地破坏一切吗？！”泰达继续诘问，双手渐渐握成拳头，指间迸发出如同蓝色火焰般的气息。

莫泠仰起头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你的话不可信！有那种手臂的家伙，一旦发起疯来是完全没有理智的！”泰达腾地站起来，健壮的身躯仿佛是一堵墙，慢慢地逼近莫泠，“与其这样还不如由我来……”

“所以，请你们帮帮我。”莫泠打断他的话，低下头恳求道，“我会拼尽一切努力活下去，而治疗「鬼手」的事，请圣职者们帮助我。”

“你这家伙……”

泰达正欲发作，却忽然看到欧贝斯也站起身挡在了他和莫泠之间，表情严肃地向他摇了摇头，说：

“泰达，若不能对弱者施以慈悲，怎能说自己是圣职者？「鬼手」会没有征兆地出现在任何人身上的，狂化也是不受控制的，但他们有一点和伪装者不同，他们的心依旧属于人类，因此我们的义务应当是对他们伸出援手，而不是一味地消灭掉！”

“哼，妇人之仁，「鬼」都是和伪装者一样摇摆不定的家伙，现在看起来可怜，发狂的时候被他们伤害的普通人才是最可怜的！”泰达的目光越过欧贝斯，死死盯着一言不发的莫泠，心中更是升起一股无名火，咬牙切齿地说，“据说「鬼」会听到鬼神的幻影，还会跟鬼神沟通，他们的心智都会被慢慢侵蚀，这家伙也不会例外的！”

“不论如何，大主教大人的命令你必须遵守，泰达神官，难道你要违抗圣令吗？！”欧贝斯脸上也有了怒意。

泰达怔了一下，一番思索后不甘心地放下了拳头，转身走向屋外：“那就别废话，赶紧把人带走，如果他在这里发狂我会立刻动手的！”

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连索尔斯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连忙走到莫泠身边，握紧他的手说：“别担心，圣职者里只有极少数人会对「鬼」抱有敌意，到大圣堂去治疗吧，你一定能找到控制鬼手的方法。”

“嗯，我愿意去，有劳各位了。”莫泠连忙起身，看上去并没有被泰达影响到情绪。

这点欧贝斯看在眼里，她忍不住对莫泠刮目相看：“哦吼~？竟然没有被那个大黑个子吓到？你很勇敢嘛~！”

“老实说，我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莫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挤出一丝苦笑道，“但我还不想死，至少……至少让我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说完这话，他也快步走出了小屋。

“这家伙……给人的感觉有点奇怪。”欧贝斯摸着下巴，望着莫泠的背影，小声咕哝道，“那副样子可不像是个小孩子，这是所谓「少年老成」吗？”

“男孩子都是一瞬间长大的，他经历的事远非寻常孩子可以承受的，想必已经获得了成长吧。”索尔斯不紧不慢地说道，随后朝欧贝斯微微欠身，“那么，这孩子就交给二位了，修道院那边还有些事，我要先告辞了。”

“再见，索尔斯院长，神与你同在。”

“神与您同在，神官大人。”

两位神官来去匆匆，不一会儿就带着莫泠离去了。

索尔斯却折返回小屋里，取回那盆绿萝，这些日子有莫泠照料它活的很好，但继续放在这里一定会枯死的。

看了眼变得空荡荡的屋子，索尔斯叹了口气，慢慢将门关上，捧着绿萝转身离去。

“可怜的孩子，就算要背负那样的罪业，也努力活下去吧。” 04 雷米迪亚大圣堂 莫泠在恍惚间看到一片皲裂的大地，枯死的森林像是正从冥土中挣扎而出的鬼魂，远处的山脉从山腰处被整齐地斩断，断裂的山脊倒在荒原上，化作无数碎石堆。

天空中弥漫着混沌的气息，地平线处呈现出玻璃破碎般的奇异现象，仿佛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一顶巨大的穹庐。

他回首望去，看到三道巨大而虚幻的身影正屹立在一座倾颓的城池上方。

金色的身影庄严肃穆地说道：“混沌之神，现在还不是终结的时刻，随我一起留在这个空间吧。”

黑色的身影虽被金色锁链束缚，却不断挣扎咆哮：“你无法阻止我！混沌终究会降临在整个世界！”

两人僵持不下，金色的身影渐渐落於下风，而血色的身影在此时走上来前来，喟叹道：“你的痛苦……你的心情，我都明白……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只剩下空洞灵魂的你，连最后的自我也要抛弃，所以……即使燃烧我自己的灵魂，也要将你困在这里……”

猩红的气息弥漫在金色的锁链上，将那黑色的身影彻底束缚，而整片空间仿佛也在此刻迎来了终结，彻底凝滞在这一刻。

……

“莫泠，醒醒，我们到了！”

悠扬的钟声以及欧贝斯的呼唤，将莫泠从幻境中带回现实，他肩膀猛地一颤，定睛一看，眼前只有红色卷发少女满是担忧的脸庞。

“你没事吧？刚才一直叫你都没听见呢……”

“抱歉，刚才走神了。”莫泠挠挠头，露出尴尬的笑容。

好在欧贝斯并未继续追问，而是放心地点点头，从马车上优雅地站起身说：“我们到大圣堂了，先跟我一起去见见大主教大人吧！”

刚一下马车，泰拉就黑着脸甩手而去，看样子他并不想跟一个「鬼」一同步入大圣堂。

莫泠回想着梦的内容陷入深思，他完全无法理解梦的内容，却又不得不担心，因为索尔斯说过「鬼手」会使人看到有关鬼手的幻象，然后沾染上鬼神的气息。

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欧贝斯悄悄绕到他身后，冷不丁地推着他肩膀往前走，活泼地嚷嚷道：“走喽！欢迎你来到雷米迪亚大圣堂~！”

莫泠被她推着快步走向圣堂的大门，顿时手忙脚乱起来：“神官大人，我们得严肃点儿吧……呜哇~”

圣职者教团的大圣堂和索尔斯那位于郊外的小小修道院不同，建造在公国都城赫顿玛尔的核心城区，当大圣堂悠扬钟声响起时，整个赫顿玛尔主城的居民都能听到。

圣堂的辖区被称为「圣域」，范围很大，且戒备森严，外围甚至筑起了城墙，堪称城中之城。信徒通常走正门进入圣域，沿着名为「朝圣者之路」的路线进入礼拜堂或者告解所。

走近数米高的大门后，莫泠目不暇接地四处张望，像初生婴儿一样，对一切事物感到新奇。

圣堂的大门被修建成如同教堂一样的双顶楼，高耸的塔尖直指天空，两侧是高大的城墙，走近会发现建筑表面散发着淡淡的圣洁之光。

进入大门后便属于圣域，首先是圣堂广场，中心位置矗立着传说中五位圣者的雕像，皆是用玉石雕琢而成，又以各种宝石点缀，美轮美奂。

数不清的朝圣者沿着朝圣之路前进，络绎不绝。圣职者也数量众多，有的体格健壮孔武有力，有的则像教授学者一样充满书卷气，正在广场上来往穿行，彼此问候交谈，每个人看上去都精神饱满。

莫泠一直以为圣职者起居应当是以朴素为主，所以圣堂规模想必也不会很大，但此地却对他的印象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欧贝斯从后面悄悄凑近，低声向他讲解道：“大圣堂的一切建筑皆出自能人巧匠之手，不仅规模庞大，而且建造得也很精美……据说，这庞大的圣域修建于圣战结束后，心怀感激的人们为付出巨大牺牲的圣职者们修建了这所圣堂，作为他们的修行所和容身处，而信徒们也有了皈依朝圣之地……“

“原来如此……”莫泠一边点头一边被欧贝斯推着前进，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立刻收起那因为闻到少女体香而小鹿乱撞的心情，严肃地问，“请问……大主教大人，是掌管这里一切的大人物吧？”

欧贝斯微微一怔，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嗯……不止是这里，准确来说还包括教团在世界各地的所有支部座堂，毕竟这里是「第一阶教区」嘛！”

莫泠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话开始变得吞吞吐吐起来：“那……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为了我这样一个普通的「鬼」，专门命令您将我带来这里呢？”

欧贝斯忽然停下脚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继续说：“这很奇怪吗？哦……其实是我从大主教大人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所以就请求他派我来咯~”

莫泠愣了一下，逐渐意识到不太对劲，他连忙快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飞快转过身，谨慎地和欧贝斯保持好一定距离，小心翼翼地追问：“您能直接说动那位大主教大人？那您是……”

“干嘛突然这样啊？”欧贝斯挠挠头，依旧一脸天然呆的模样，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硬要说的话……大主教大人是我爷爷，我见他的机会更多一点吧，就这样？也就这样吧……”

“哈？”莫泠顿时表情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是这样啊，哈哈……”

果然她的身份不止是神官……

弄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后，莫泠反而心安了不少，也不再需要欧贝斯推搡着，而是乖乖跟在她身边，一边听她随口讲解一边前往目的地。

两人走上一条人流相对较少的小路，逐渐靠近圣域的核心区域，这里严格意义上已经不再对普通信徒开放，一路上的检查也不可避免，不过负责检查的圣职者对欧贝斯似乎再熟悉不过，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进入了内庭。 05 失控边缘 路过一处内庭时，莫泠的注意力被一群年轻的圣职者吸引，他们的制服与莫泠此前见过的圣职者在风格上有些许不同，正在被两位年长的圣职者带领着参观。

“哦？！这不是欧贝斯殿下吗？！……尊敬的欧贝斯神官大人，向您致敬！我是黄金座堂的祈礼官，神指引我们在此相遇……”

领头人中一名身穿金色礼服的男圣职者认出了欧贝斯，连忙越过庭院来到道路上，殷勤地向欧贝斯问安。

欧贝斯也一眼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她很高兴地点点头，又亲昵地朝远处的圣职者们挥了挥手，说道：“是黄金座堂还有支部座堂的教友啊！你们好~竟然能在这里遇到各位，真是意外之喜，一定神指引我们在此相遇！”

年轻的圣职者们顿时一阵骚乱，显然欧贝斯的名号在圣职者中无人不知，而且是极为正面的形象，少年少女们个个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崇拜。

另一个女性领头人也赶忙走过来向欧贝斯问安，身为女性的她全副武装，像一座沉默的铁塔，虽然态度同样恭敬，却有些不善言辞，看欧贝斯的眼神倒是和旁边那群孩子有些相似。

“欧贝斯教友，向您致敬！我是支部座堂的祈礼官。”

憋了半天直到脸蛋发红，她也只说出来这么一句话来，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队列礼，然后便杵在那里不知道干啥了。

莫泠内心一阵莞尔，突然觉得这位女祈礼官有些可爱。

欧贝斯倒是完全不在意，反而一脸激动地上去握住了她的手，高兴地嚷嚷道：“支部座堂的教友，我可是好久没有见到啦！要在大圣堂多停留几日啊，有空教我格斗术啊~”

“好、好的！”女祈礼官脸红到了耳根儿，忙不迭地点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欧贝斯的手，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喂，你要握着欧贝斯殿下的手到什么时候啊？！”旁边的男祈礼官有些恼火，忍不住开始教训起这位同僚。不过，欧贝斯立刻轻轻一笑，对他说：“没关系的，还有，这位黄金座堂的教友，「殿下」是你们那边的称呼，在大圣堂这里我们互称教友便可，记住了吗？”

男祈礼官自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连忙弯下腰恭顺地回应道：“记住了，欧贝斯大，哦不，……教友！”

欧贝斯轻轻颔首，随后目光扫过眼前的内庭，缅怀地说：“这是拉米埃尔的纪念堂啊……前辈们的故事时刻激励着我们，也将化作我们的力量，你们可要好好给年轻的教友讲述他们的故事啊……”

“遵命！”两位祈礼官齐声答道。

欧贝斯满意地点点头，正打算带着莫泠离开，不料那位男祈礼官却突然问道：“教友，您身边为什么会跟着一位不洁之人？这样的人进入圣域，简直是对神的不敬啊……”

莫泠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将双手藏在身后。

但男人却不屑地冷笑一声，嘲讽道：“藏起来也没有用，我等圣职者感受邪恶气息可不是依赖的眼睛。”

女祈礼官也立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甚至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时时刻刻背在身上的巨大战斧：“这个人，是「鬼」！而且有，卡赞的气息！”

年轻的圣职者们立刻又骚动起来，只不过这次更多的是惊恐和愤怒。

莫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圣职者们，忽然感到身躯冰冷，恍惚间他眼中的世界渐渐开始染上血色……

“他的诅咒发作！是什么时候……”欧贝斯有些慌神。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将莫泠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个祈礼官，淡淡地说：“请见谅。这是大主教大人亲点要见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必须把他带到大主教大人面前。”

男祈礼官脸色猛然一变，立刻疯狂摇头：“哎呀！如此危险的家伙，如果发起疯来冲撞到大主教大人可怎么办？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可不能冒这种风险！”

“我来除掉他。”女祈礼官已经抽出了战斧，莫泠这才注意到斧刃上的红色痕迹并非涂料，而是血迹。

“你笨呐！”男祈礼官立刻气冲冲地呵斥她，“杀了他还怎么让大主教大人审问？当然是要用我最擅长的封印术封印起来，看我的！”

“等等，两位教友，请你们冷静！”欧贝斯见男祈礼官真的凑上来准备施展他最得意的封印术，立刻脸色一变，大声劝诫道，“不要刺激他的情绪，这很容易引发狂化！莫泠！……喂！莫泠！”

欧贝斯猛地转过身，发现莫泠原本漆黑如墨的双眼已经充斥着血红。

“糟了，快退后！”欧贝斯反应迅速，连忙拉起两位祈礼官快速后退到安全距离。

莫泠发出一声痛苦的吐息声，随即单膝跪地，那猩红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蠕动起来，猩红的皮肤开始从右手臂位置向全身蔓延，血腥的气息也开始在四周弥漫。

“哎呀，如此不洁，如此不洁！这下……我的封印术恐怕也难以奏效了……”男祈礼官开始脸色发白，声音也越来越细小。

女祈礼官沉默不言，眼神锐利地握紧战斧，已经随时准备决一死战。

唯有欧贝斯还在试图唤醒他：“喂！莫泠！……坚持住，控制好情绪，找回自己的意识！别轻易就输给诅咒的力量！”

但此时她的声音在莫泠听来已经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且已眼中失真，只剩下一阵阵的噪音。

烦躁，不安，焦虑……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占据了他的心灵，进而滋生出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如同打鼓一般在跳动，感到血管里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正从这具瘦弱的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不断填补着记忆丧失后内心的空洞感。

有这股力量，不就什么都可以做到吗？

就在他迷迷糊糊地如此设想时，卡赞的声音却好似炸雷一般在他内心响起：“再强大的锋刃，若不能将刀柄紧握在自己手中，下场便会是如此……”

随后响起的是他自己的声音：“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不对，不能就这样乱来。

残缺的记忆中那尸山血海的场景，不是自己想要的。

“克制住，一定要……克制住这股力量！”

僵持了许久，莫泠的理智重新占领了上风，血色在他身上缓慢地退去，鬼手又蠕动了一阵，最后不甘地重新陷入了平静。

他满身是汗，近乎虚脱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幕将在场的所有圣职者都震撼到了。

“他……靠自己的意志压制了鬼手？！”男祈礼官目瞪口呆，暗地里朝着自己大腿猛掐了一下，随后一个激灵，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可思议。”女祈礼官也瞪大了双眼，呆呆地自言自语道，“在帝国接近夏特利的地区，我见过很多的「鬼」，没有一个能够从刚才那种状态下恢复正常的！”

“这样看来，「鬼」并不像「伪装者」那样可怕啊？”年轻的圣职者中有人小声咕哝道，“他们看上去只是病了，难以克制自己，而不是像「伪装者」一样成为了恶魔……”

“好像的确如此……”

“那我们也有义务帮助「鬼」吧？如果他们还属于人类的话……”

亲眼见证到「鬼」恢复为人后，这些圣职者们的认知都有了些许的变化。

欧贝斯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惊讶变为庆幸，又渐渐转为欣慰。

“你很了不起啊，莫泠，我真的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他迅速起身，用胸有成竹的语气对两位祈礼官说：“如你们所见，莫泠并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发狂的「鬼」！好了，我要带他走，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请您自便……”男祈礼官连忙摇头，不管是莫泠刚才接近狂化时爆发出的恐怖气息，还是自行恢复意识的强大意志力，都已经让他无话可说也不想再多说。

女祈礼官收好战斧，又行了个大礼，恭恭敬敬地说：“方才是我无礼了，欧贝斯教友，请见谅。”

“无妨，先告辞了。”

欧贝斯快步走到莫泠身边，正准备伸手扶他起来，却看到莫泠自己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见女神官走来，他努力挤出一丝有气无力的微笑，低声说：“您瞧，我能控制自己的……”

欧贝斯心里五味杂陈，但最后也只是同样回以微笑：“嗯……你做的很好，有这份意志力，我相信你一定能控制住这只「鬼手」……还有段路，需要我搭把手吗？”

“不必了，我还能走……就是得稍微慢点。”莫泠缩了缩手，不愿意让欧贝斯沾上自己的汗水，倔强的选择了自己走。

“好吧，那我们走慢点，我给你讲讲旁边这几个建筑的历史。”欧贝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俊不禁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放慢步子和莫泠并肩而行，“说到这位拉米埃尔，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一位圣者了……” 06 治愈的希望 莫泠跟随欧贝斯走过一条大理石铺成的长廊，推门走进一间祷告室。

这间仅供个人使用的祷告室不算大，和普通人家里的客厅大小相近，正对着门的墙上是一副巨大的圣母浮雕，浮雕背后是花纹繁杂的镶嵌玻璃，阳光投在白玉制成的浮雕上，散发出圣洁的光晕。

一位老人正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仰起脸凝视着圣母像，他头戴红色便帽，穿着白色的法袍，领口、袖口和红色的肩衣上带有十字图案，身形略微前倾。

欧贝斯在门口处缓缓屈起一条腿，毕恭毕敬地跪下：“大主教大人，您要见的人到了。”

老人平静地转过身，用宁静的目光注视着莫泠，缓缓开口道：“欢迎你的到来，这里欢迎所有人……”

莫泠对面见大人物的礼数不怎么了解，只能随欧贝斯一起单膝跪下，低下头回应道：“拜见大主教大人。”

“不用这么拘束，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坐下吧。”马杰洛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沙发，自己先慢悠悠地走过去。

莫泠起身犹豫之际，欧贝斯已经率先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去搀扶住马杰洛大主教，瞬间从神官大人切换成了乖孙女：“爷爷您慢一点啦~”

“呵呵，不用担心我，虽然已经无法再战斗，但神留给我的使命尚未完成，这副身体还能坚持很久呢。”马杰洛打趣地说着，在沙发上坐下。

“莫泠，快来坐呀！”欧贝斯一边端起玻璃茶壶，一边伸手招呼他，“你站在那里可怎么聊天啊？”

莫泠只好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过去，坐在隔着桌子的另一面沙发上：“谢谢。”

欧贝斯很快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随后一转身在莫泠身边坐下，她倒是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仿佛只是带了个朋友到家里玩而已。

不过，马杰洛刚一开口就让莫泠再度紧张了起来：“其实，你来到这里之前，神曾给过我启示，祂说你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我、我吗？”莫泠目瞪口呆。

马杰洛轻轻颔首，然后双臂自然放在扶手上，双手手指相交，微微后仰倚在沙发上，看上去很放松：“神并不会随意窥探人的命运，也不会随意告知于我，这其中大有深意，我想你恐怕和某件重大的事有关……”

“什么事？”莫泠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但马杰洛却摇摇头，无奈地微笑道：“无从知晓……我等愚昧的人类，切不可依赖神明告知所有秘密。但毫无疑问，你的命运会和我们圣职者教团息息相关。所以，我想听听你的请求。”

“我想治疗鬼手。”莫泠顿了顿，抬起头正视着马杰洛，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找回我的记忆！”

“我明白了，那么，你走近一些。”马杰洛微微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莫泠忐忑不安地起身走过去，伸出自己缠满布条的双手。

马杰洛用粗糙却很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静静感受了片刻，然后收回苍老的手，摇摇头说：“你的这双手，我们无法完全治愈。”

比莫泠先着急的是欧贝斯，她连忙起身，焦急地嚷嚷道：“爷爷？可、可我明明在卷宗里看到过，大约一百年前，有圣骑士治愈鬼手的记录啊！”

“没错，那份卷宗是索尔斯教友亲自收集整理的，可信度极高。”

马杰洛慈爱地轻抚着欧贝斯的脑袋，轻叹一声，转过脸面对莫泠，遗憾地说，

“普通的鬼手，交给高阶圣骑士逐步治疗，的确可以在几年内完全治愈。但你这位朋友的鬼手并不普通……我能感受到数倍于普通鬼手的异常气息，如果不靠肉眼辨认，我甚至会觉得他简直就像是鬼神降临在世间……”

莫泠傻眼了，他的确做过心理准备，觉得治好鬼手可能不会那么简单，或许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大主教大人会一句话给他宣判死刑！

“不过……以教团现在的力量，压制住暴走还是能做到的。”马杰洛见少年脸色凝重，连忙安慰道，“教团可以成为你的保险和锁链，避免你因为暴走伤害自己和身边的人。你可以继续修行，我想有朝一日，你会找到克服鬼手的办法的。”

莫泠先是心中一暖，可随后又感到不怎么踏实，他忍不住挠头问道：“可是……我这样的人，您和教团有什么理由为我付出这么多呢？”

“我们的神早已将一切准备好。”马杰洛一只手摸着白花花的胡须，眯起眼微笑着说，“教团不可能照顾到每个「鬼手」，我们要寻找的是能够影响整个世界的良方，而你或许能起到关键作用。”

“我？”莫泠局促不安地搓搓手，说话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抱歉，我不觉得我有那样的能力……”

“不要妄自菲薄，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任何传奇人物都是从平凡人一步步成长的。”马杰洛说着转过脸看了眼圣母像，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在你的成长道路上给予必要的帮助，这是神的旨意，所以不论结果如何，教团都乐意帮助你。”

“爷爷，还有件事呢！”欧贝斯忽然绕过茶几走到马杰洛面前，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他还丧失了最近一次狂化前所有的记忆，您看有办法医治吗？”

“关于这个……刚才我已经看过你的身体情况，可以排除是因为脑部受损导致记忆缺失。”马杰洛将双手合拢放在腿上，摇摇头说，“所以大概率是其他原因，恐怕需要通过某些外部刺激才能回想起来。”

莫泠陷入了沉默，当初阿甘左已经带他在莫家庄的废墟转悠过，又带他去了附近，可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也没遇到认识他的人。

看来恢复记忆这件事，一点也不比治好鬼手简单。

不过，他至少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好过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孤独流浪。

“帮你压制鬼手的圣骑士，我已经有了人选。”马杰洛话题一转，说回到了鬼手上，“她应该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

“诶？不是让我来吗？”欧贝斯指着自己，颇感意外。

大主教大人板起脸来，严肃地说：“你如今是正式的神官，有诸多要务在身，不可能全身心投入治疗，让你来是在耽误这位朋友……我找的这位圣骑士，才能并不在你之下。”

但欧贝斯依旧不依不饶，她悻悻地抱起双臂道：“那我也要把把关！人是我带来的，爷爷你可不能敷衍我！”

马杰洛笑而不语。

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后是一个雄浑的男人声音。

“大主教大人，我们到了。”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体格健硕、身穿红底白边板甲的男性圣骑士，他背着一面巨大的盾牌，茂密的亚麻色长发梳成背头，方方的国字脸看上去满满的正气。

想到这位就是以后给自己治疗的「医生」，莫泠连忙起身打招呼：“您好，我叫莫泠……”

“劳伦特？！”欧贝斯嚯得起身，目光不善地盯着他道，“你什么时候转去研究治愈术了？而且还「才能不在我之下」？！”

“啊？这……”国字脸的劳伦特愣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莫泠和欧贝斯，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哈哈哈！您和这位朋友都搞错了，大主教大人找的人可不是我，而是歌兰蒂斯大人！”劳伦特忍俊不禁地侧身立在门口，弯下腰做出邀请的动作，“您请……”

一位美少女施施然地走进祈祷室，微微欠身向大主教行礼：“神祝福着你我，拜见大主教大人。”

少女看上去年龄比莫泠还要小一些，她金发碧眼，穿着洁白的女式法袍，外面罩着金色的肩衣，宛如精致的瓷娃娃。

“啊？”莫泠呆若木鸡，这从壮汉到美少女的前后反差也太大了！

金发的美少女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向马杰洛确认道：“这位就是您之前提到过的，需要我用圣力帮忙压制鬼手的人吗？”

“是的，”马杰洛在欧贝斯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语气柔和地讲道，“歌兰蒂斯教友，在你成为正式神官前，麻烦照看他一段时间，抑制鬼手的方法你是否清楚？”

“我读过索尔斯主教的手记，但还未亲自实践。”歌兰蒂斯说着转过脸面向莫泠，对他说道，“安全起见，从最简单的方法开始，逐步进行比较好，您觉得呢？”

莫泠挠挠头，一本正经地说：“呃……我愿意听从专业的意见。”

马杰洛满地地点点头，对莫泠说：“很好，那今日开始你就住在格拉西亚的庄园吧。虽然你并非圣职者，但教团欢迎所有人。”

莫泠用力点头。

“要好好修行哦！”欧贝斯跑过来拍拍莫泠肩膀，活泼地吐着舌头道，“不过……要是无聊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玩！”

“嗯，一定。”

“大主教大人，欧贝斯教友，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神与你我同在。”劳伦特向马杰洛和欧贝斯行礼，然后第一个离开了祈祷室。歌兰蒂斯朝莫泠点头示意，也转身跟上。

马杰洛在胸前划出十字，向莫泠道别：“去吧，神会祝福你的。”

“谢谢大主教大人，还有欧贝斯，你们多保重，再见。”

莫泠虔诚地谢过爷孙二人，转过身追上劳伦特和歌兰蒂斯的身影。 07 第一次布施 莫泠双手握着一把未开刃的训练铁剑，弓起身体将重心压低，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劳伦特，微微喘着气。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训练场上，身穿训练背心的两人身上都带着汗渍，显然已经对练了很久。

劳伦特单手持剑，手臂自然下垂，侧身而立，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身为大圣堂中以剑术精湛闻名的「圣堂武士」，与现在的莫泠对练他拿出一成的本事也是绰绰有余。

“呀——！”

喘了口气的莫泠再次挥舞着铁剑朝劳伦特砍过来，却被劳伦特轻松地挥剑弹开，自己反而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劳伦特迅速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然后随手将剑插在地上，抱起双臂说：“时间差不多了，先练到这里吧。”

莫泠狼狈地用剑支撑才站稳脚跟，听到这话他迅速挺起腰板，在劳伦特的注视下单手转动铁剑，优雅地行了个武士礼：“是……”

劳伦特微微一笑，点点头说：“别那么沮丧，带你训练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增强你的肉体力量，以此来压制鬼手，换句话说，你把它看作是治疗的一环就行。”

莫泠恹恹地将铁剑收进剑鞘，耸耸肩不甘心地咕哝道：“也就是说，我的剑术很烂咯？”

劳伦特愣了一下，连忙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这才一个月时间，你难道想直接变成剑术大师？起码在我看来，你每天都能有进步，已经是很有天赋的剑士了。唔……再练二十年，或许也能小有所成？”

“二十年……那时候说不定鬼手都治好了！”莫泠立刻露出一副没有梦想的死鱼眼深深叹气。

“哈哈哈！你能这么想，说明对鬼手的态度已经变得很乐观了嘛！”劳伦特一边解开缠在手臂上的革制护臂，一边和莫泠并排走向阴凉处，“怎么？歌兰蒂斯大人的治疗还是很有效果的吧？”

“啊，这倒是不假。”莫泠低下头，伸出双手端详起来，红色的鬼手上刻写着圣力凝成的金色符文，原本躁动不安的气息已经彻底被压制了下去。

现在的他，即使毫无顾忌地和劳伦特对练，也不会突然间被杂念控制心神而狂化了。

之前和阿甘左同行的时候，他可是稍微剧烈活动一下都有可能引起鬼手的躁动！

而这一个月以来的治疗，除了莫泠自身的训练，更多的还是依靠歌兰蒂斯用圣力帮他压制鬼手。

如今他手臂上的符文，是歌兰蒂斯在学习了索尔斯的手记之后，用自己的圣力刻写下的，正常情况下可以维持一周左右，在此期间鬼手会处于非常平静的状态，莫泠也可以大胆地自由行动。

两人在阴凉处喝了点水，正在闲聊，身后的走廊上忽然出现一位金发美少女的身影。

“歌兰蒂斯大人！”

莫泠和劳伦特异口同声，连忙放下水壶向其行礼。

歌兰蒂斯轻轻颔首，在两位女仆的陪同下步履优雅地走过来，淡淡地对劳伦特说：“教团有任务，明天我需要外出「布施」。劳伦特教友，麻烦你担任护卫。”

劳伦特连忙顿首称是，然后郑重其事地问：“请问地点确定了吗？”

“后街区……达拉姆街道。”歌兰蒂斯说到这个地名的时候眉头微皱。

劳伦特也是大吃一惊，随即意味深长地捏着下巴嘀咕起来：“竟然安排您去那种地方？这是大主教大人的决定吗？”

歌兰蒂斯摇摇头，平静地说：“只是教团例行的轮值安排，不过，大概是觉得那里之前布施的效果并不好，所以需要高阶的圣骑士介入吧。不用担心，除了你还有这两位教友也会陪同。”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两位女仆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身上也散发出淡淡地圣光，显然她们最擅长的事并不是做家务。

“后街……”莫泠忽然想到之前阿甘左曾对他说，有机会可以去后街看看，这次应该是一个不错机会！

“那个，我能一起去吗？”他连忙举起手臂挥了挥，挤出一丝笑容道，“我偶尔也想出去看看了。”

一名女仆立刻瞪了他一眼，板起脸严厉地驳斥道：“万万不可！怎能任由你这样的「鬼手」到那种人员密集的地方去？！”

“你以为这一个月来没有狂化只是好运吗？知道大人为了压制你的鬼手付出了多少吗？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另一个女仆也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大声呵斥起来。

莫泠尴尬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他承认自己是有点任性和想当然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歌兰蒂斯却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淡然地说：“我觉得没关系，也是时候到外面去看看效果了，莫泠他又不可能一辈子在我们的看管下生活，总要重新回到人群中去。”

“可是，歌兰蒂斯大人！”

“两位不需要担心，就算他真的出现了狂化现象，我也可以立刻压制。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明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翌日，莫泠起得比平时更早，他住在训练场角落的仓库空房间，推开门便看到一阵朦胧的雾气，训练场最外围生长的杂草上挂满了露水，空气比前几日潮湿阴冷了几分。

他穿好灰色粗布衫，双手戴好黑色手套以确保完全遮住鬼手，然后又穿了件黑色斗篷，佩戴好训练铁剑，这才一路小跑着穿过训练场，赶往庄园大门。

格拉西亚的庄园修建在赫顿玛尔城南的低缓丘陵上，一条平整的石道蜿蜒至山脚下，在大门处可以远眺俯瞰半个赫顿玛尔的全貌。

莫泠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阵车马声传来，劳伦特赶着一辆朴素的马车从庄园内驶出，在他面前稍稍放慢了速度。

莫泠立刻一个箭步跳上去，坐在他旁边。

“嗯哼，看来你很期待啊？”劳伦特瞥了眼莫泠，忍不住调侃道，“可别一进了城就自己溜走，你名义上也是歌兰蒂斯大人的护卫呢！”

莫泠挠挠头，连忙乖巧地说：“不会的！我会始终跟在歌兰蒂斯大人还有您身边！”

“哎呀，也不用这么紧张，难得出来一次嘛！”劳伦特腾出一只手拍拍他肩膀，放松地说，“你又不是圣职者，不用像我们一样执行任务，在一定范围内四处转转还是可以滴~”

“劳伦特大人！”马车内传来某位女仆不满的抗议声，“哪怕他只是个孩子，也请别太纵容他了！”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真是……”劳伦特悻悻地耸耸肩，无奈地和莫泠对视了一眼。

马车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路前进，下山后便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又走了不多时，莫泠看到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破旧，道路也开始坑坑洼洼，劳伦特不得不将车速降低以保证平稳。

莫泠印象中整个赫顿玛尔的街道和建筑都是一派整齐洁白的景色，但他们正在前往的街区似乎不是这样，这里的道路、房屋、路灯、下水道似乎都年久失修，呈现出破败的样貌。

“劳伦特前辈，这里就是后街区吗？怎么会是这副样子？”他忍不住向旁边的圣堂武士请教。

劳伦特也露出复杂的神情，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这里就是后街区，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因有些复杂……再往前走你就能明白了。”

莫泠一阵狐疑，劳伦特平时都是有话就说的类型，今天怎么变得卖起关子了？

又走了没多远，莫泠忽然发现前方道路又变得宽敞平坦起来，两侧的路灯和长椅也都是崭新的，绿化也做的很到位，行道树和草坪绿意盎然。只不过，这里的建筑风格和赫顿玛尔别处迥异，到处是金碧辉煌的高墙深院，许多房屋上还挂着不属于贝尔玛尔公国的旗帜。

马车刚一走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身穿黑色军服，头戴高礼帽的士兵，将他们拦下盘查。

“哪里来的人？前面是帝国的租界，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莫泠更是一头雾水了：“帝国？不是公国吗？还有租界是……”

劳伦特一边将准备好的文书交给士兵，一边扭头给莫泠解释道：“后街区有一部分在十几年前被德洛斯帝国租下，名义上是商办租界，实际上却成为了许多德洛斯贵族休闲享乐的去处。所以从这里开始，我们相当于踏上了德洛斯帝国的领土。”

莫泠一时没有说话，在心里慢慢领会这其中的意思。

另一边，那些看起来高大威猛又眼神凶恶的帝国士兵，倒是对圣职者们异常尊敬，他们中的领队毕恭毕敬地将文书还给了劳伦特，又挺起胸膛行了个军礼：“代表帝国子民，向荣耀的圣职者教团致敬，神与我们同在！请通过吧！”

“谢谢。”劳伦特也锤了捶胸口作为回礼，然后驱赶着马车快速驶入帝国租界。一直到走远了之后，他才向一脸茫然的莫泠解释道：“圣职者教团曾在「暗黑圣战」中战胜了「伪装者」，当时的主战场就在如今德洛斯帝国领地内，因此教团在帝国是国教，还设立了单独的教区和支部座堂，那些士兵很有可能也是信众。”

看莫泠缓缓点头，他又忍不住补充道：“但是，要是遇到圣职者以外的人，那些士兵可就不会这么彬彬有礼了……”

“我想也是……”莫泠深有同感地点头，随后问道，“难道我们这次布施是要去找那些贵族？他们也需要布施吗？”

“非也，我们只是要借道穿过这里，去达拉姆街道。”劳伦特说着四处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帝国人，这才凑到莫泠身边，小声说，“你也看到租界外凄惨的样子了吧？帝国贵族在这里大行特权，甚至借着一些宵小之辈，把手伸向租界外，他们多行违法背德之事，害苦了这里的居民……”

“那市政厅没有管过吗？”

“公国无论是外交还是军事上都弱于帝国，市政厅的警力孱弱，也根本影响不到这里。”

“在赫顿玛尔，竟然还有这种事……”

听了劳伦特的解释，莫泠表情复杂地沉思起来，他本是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小孩子，但这样的「现实」对他而言似乎不难理解，也并不陌生。

就在他思索之际，坐在马车中的歌兰蒂斯传出一声轻轻叹息，自言自语道：“灯光之下也会有阴影，邪恶一直在我们身边……”

某位女仆连忙劝说道：“大人，帝国也都是人类而已，这样的话不该用来评价他们。”

歌兰蒂斯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帝国也是受神眷顾之地，相信这只是一时的现象……”

突然响起的音乐盖过了马车内的交谈声，莫泠循声望去，看到一座装潢华丽的大别墅内正闪烁这五彩斑斓的灯光，阵阵喧闹声越过高墙飘到街道上。

真是刺耳。

莫泠转过脸去望着远处寂静无声的破败街道，如此想到。

他在心里对这个陌生的所谓帝国感到厌烦。

……

马车快速穿过帝国租界，重新进入破败的街区，这里才是歌兰蒂斯的目的地——达拉姆街道。

这里和租界的景象完全不同，长时间未曾有人打扫的街道灰尘遍布，绿化带和行道树早已缺水枯死，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垃圾堆和污渍，下水道口时不时有污水外溢，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儿，密密麻麻的臭虫爬来爬去。

人生地不熟的莫泠拿出一张之前买来的城市地图仔细端详，达拉姆街道呈品字形，共有四条南北走向的和两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地图上标注这里曾经是赫顿玛尔重要的贸易集散地。

莫泠放下地图看向道路两边，果然看到不少市场集市模样的建筑，但此时都已是人去楼空，告示板和地面上满是灰尘，已经很久不曾开放了。

他收好地图，跟在劳伦特的身后，忍不住好奇地问：“这里过去那么繁华……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跟帝国租界有关系吗？”

“世俗的争端我们圣职者一向不会参与，所以我知道的也不详细。”劳伦特一边带路，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但的确是从帝国建立租界后，这里的情况逐渐变得糟糕的。”

“既然是租界，那想必有更好的税收政策和贸易政策，轻松击败这里的市场并不奇怪……”莫泠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但……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凄惨吧？”

“哦呀？你竟然还懂得经商？”劳伦特很惊讶地扭头瞥了他一眼，“等等，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莫泠的思绪被硬生生打断，露出茫然的表情嘀咕起来：“对啊，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这时走在他们后面的歌兰蒂斯开口说话了：“感到熟悉吗？或许你曾经也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潜意识里的「知识」在刺激下浮现了出来……”

“不知道，我被发现时是在虚祖的山村里。”莫泠摇摇头，只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片混沌，除了单纯的「知识」外并没有冒出任何有用的回忆。

歌兰蒂斯点头应道：“别太焦虑，和治疗鬼手一样慢慢来吧。”

马车继续前进，主干道上人很少，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目光呆滞，看上去都不像是能打招呼和沟通的对象。

“这么大的街道，我们难道要挨家挨户布施吗？”莫泠皱着眉一边四处观望一边问道。

劳伦特将马车的速度放慢，似乎已经有了目标，他耸了下肩膀，语气平淡地说：“「布施」包含一系列的活动，愿意布施的人将钱财和食物交给教团，教团再根据紧急程度不同分给需要它们的人。除了物资之外我们也会免费为这里的人看病治疗，今天我们来主要就是做后面这项工作的。”

“这么说，教团已经捐赠了不少钱财和食物给这里的人们了？”

“没错。”

“可这里的情况依旧算不上很好的样子……”

“这也是让好几个主教大人感到头疼的点，哎，你亲自用眼睛去看吧。”

马车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劳伦特翻身下车，绕到后面打开车门，协助三位女士下车。

莫泠跳下马车，抬头望向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这是一户很普通的人家，门口的铭牌早已不知所踪，所以无法提前得知主人姓什么，大门上被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涂写了很多威胁性的污言秽语，两侧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随便钉了几块木板挡风。

看得出来，这家人的生活很窘迫。

劳伦特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其他教友之前已经送过钱财过来，至少是够修补门窗的，可你瞧现在这样……”

“看来那笔钱被主人拿去做其他事了。”莫泠看着大门上的涂鸦，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猜想。

歌兰蒂斯和两位女仆走到了门前，扫了一眼门上的涂鸦后，两位女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全是欠债，看来之前布施的钱财也都被挥霍一空了。”

“明明自己妻子还生着病，这家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歌兰蒂斯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也被那些污言秽语影响到了心情，俏脸不自觉的紧绷起来：“不论如何，先做好我们的工作吧。”

“我来叫人。”劳伦特上前敲门，老旧的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门栓快要断了，吓得他连忙放轻动作。

莫泠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和呻吟声，然后是逐渐走进门口的脚步声。

不过来人并未直接开门，隔着门板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地对他们说：“不好意思……爸爸他不在家，现在没有钱给你们……”

“咳咳！你好，我们是教团的圣职者，不是来催债的……”劳伦特苦笑着，心中一叹，声音柔和地说，“听说你妈妈生病了是吗？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你、请你们稍等一下！”

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莫泠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窗户的木板缝隙里出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立刻散发出喜悦的神采。

“我马上来开门！”

“噔噔噔！”

一阵赤脚在地上跑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老旧的门栓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莫泠看到一双明亮的眸子，它属于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她凝视着圣职者们身上的十字，眼神中满是虔诚。

仿佛是见到了真正的神明。 08 力所能及的事 出现在门口的少女年纪与莫泠相仿，她有着咖啡色的微卷发和棕色的双眸，模样很可爱，但衣着寒酸，甚至在这并不算暖和的天气里光着脚丫。

不过，少女在见到莫泠一行人后脸上却挂满了灿烂的笑容，她费力地推开那扇与地板摩擦的门，邀请众人进入。

“快请进！啊，各位要喝点水吗？”

“不用麻烦了……”歌兰蒂斯走在最前面，迈步进入屋内，看着凌乱不堪的客厅，开门见山地问，“我们是来治病的，家里的病人呢？”

“哦，妈妈在卧室休息，请跟我来。”少女快步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响亮的咳嗽声和颤抖的喘息声从屋内传来。

其他人也随着歌兰蒂斯的脚步进入屋内，不过卧室内空间有限，只有歌兰蒂斯和莫泠以及一位女仆跟着走了进去。

一个棕色长发，面容憔悴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正在不停咳嗽，床边放着的脸盆里飘浮着带血丝的痰，女人沉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屋里拉风箱似的，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莫泠瞥了一眼卧室内其他地方——衣柜门大开，里面只剩下几件破旧衣物；梳妆台上狼藉一片什么都扔的有，镜子早已破碎剩下一半，而且蒙着一层灰。

少女跑到床边，欣喜地向憔悴的女人说明情况：“妈妈，是圣职者来了！您的病总算能治好了！”

女人也面露喜色，她费力地直起身来，可刚想说话便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也一阵铁青。

歌兰蒂斯连忙走上前，柔声说：“请不要勉强自己，先让我来看下您的病……玛托雅，帮我扶她躺下。”

“是。”名叫玛托雅的女仆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扶着女人倚在靠垫上。

“请稍等。”歌兰蒂斯举起一只手，掌心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缓缓飘向女人，像水流一样在她全身流淌。

温暖的圣力滋润了女人羸弱的身体，她的咳嗽和喘息声渐渐变小。

片刻后，歌兰蒂斯严肃地对女人说：“夫人，您的消化和呼吸系统都损伤得近乎衰竭，但是又看不到明显病灶，是长期吸食了某种东西导致的吧？”

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的女人缓缓点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应该是因为「丽兹」……哦，就是一种产自德洛斯帝国的酒。”

“酒？虽然过量饮酒的确会伤害身体，但也不至于到你这种程度，你为何断定跟那种酒有关系？”歌兰蒂斯皱起眉头，继续追问。

女人沉思了片刻，说：“那是一种在帝国租界内销售贩卖的酒，咳咳……很受贵族们喜欢。我之前在租界内的舞厅里做招待，因为工作原因喝过不少……从喝过「丽兹」开始，每晚我都会觉得呼吸困难，浑身灼痛，但是……只要饮下「丽兹」，这种症状就会消失……”

“听起来似乎是某种有成瘾性的饮料。”女仆玛托雅目光变得锐利，脸色也分外凝重，“从饮下开始就对身体不断造成损伤，又会在饮下后一段时间内靠某些特殊成分让身体暂时放松。应该是这样的原理！”

“或许我们得调查一下。不过眼下还是先把这位夫人的身体治好吧。”

歌兰蒂斯举起双手，这次从她掌心发出的是绿色的圣力，很快笼罩了女人全身。

“好暖和……”女人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露出惬意的表情，慢慢闭上了双眼。

“妈妈！”少女急忙想要跑过去，却被玛托雅拦住：“不用担心，她只是睡着了，睡眠状态下，治疗的效果会好很多。”

“原来是这样……”少女这才放心下来，眼含着泪花看向女人，小声祈祷道，“妈妈，一定要好起来啊……”

“请放心。”玛托雅轻抚少女的脑袋，一向严肃地脸上也露出温柔的笑容，“歌兰蒂斯大人是高阶圣骑士，任何身体的疾病对她而言都不是问题！”

事实也正如玛托雅所说，在歌兰蒂斯圣力的治疗下，女人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越发平稳，不再有咳嗽和重喘息了。

片刻后，歌兰蒂斯慢慢放下双手，点点头说：“这样就没问题了，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也不会再对那种酒有依赖性。就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圣骑士大人，谢谢您！”少女情绪激动地在歌兰蒂斯面前跪下，握紧双手道，“我愿意终身侍奉圣雷米狄奥斯！”

“你愿意皈依神的怀抱，这当然很好。”歌兰蒂斯温柔地将她扶起来，牵着她的双手说，“但不必只是因为神拯救了你的母亲，而应当是发自内心认可神的教诲。好好生活吧，等有了余力再了解雷米狄奥斯的教诲，大圣堂随时欢迎你。”

“嗯！”少女连连点头，埋下头啜泣。

“那我们就不继续打扰了，还要去其他人家里看看，先告辞了。”歌兰蒂斯松开手，转身而去。

少女没有追上去，默默看着圣职者们离去的身影。

走出卧室后，歌兰蒂斯却忽然停下来，转身对莫泠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吗？”

“诶？当然没问题，但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莫泠指指自己，一脸狐疑地问。

“马车上有些准备布施的食物，麻烦你搬下来给这家吧。”歌兰蒂斯说着又从身上取下一个小巧的钱袋，放在他手里，淡淡地说，“至于这个是我以个人名义交给你的，麻烦你修好这边的门窗，需要的费用从里面取就好。”

“哦，哦……”莫泠呆呆地点点头，看着歌兰蒂斯一脸淡然地转身离去，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她比看上去要热心得多啊……”

虽然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甚至天天都会和歌兰蒂斯见面，但这个少女一直古井无波，莫泠既看不出她的喜好也不知道她的性格，只把她当做一个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小心翼翼地相处。

“哼哼，别愣着了小子，快去搬东西吧！”劳伦特拍拍他肩膀，调侃道，“需要我帮把手吗？”

“哈，不用了，东西又没有很多……话说你笑什么啊劳伦特！”

“嗯哼，我是想说，你刚才不会是在想「原来歌兰蒂斯大人是热心肠」吧？”

“没有！我从未质疑过歌兰蒂斯大人！”

莫泠矢口否认，转身一溜烟跑向屋外。

一辆马车能够带的食物的确不多，况且也不会全留下，莫泠一共搬下来半箱肉干，一箱面包和半箱黄油，还有半箱腊肠和糖。

不过当他把这些东西搬进屋里时，还是令少女感激涕零，甚至追到屋外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不停鞠躬道谢。

莫泠开始忙活自己的工作，他先把东西全部搬进厨房放好，然后走到大门位置，琢磨着怎么修这个岌岌可危的门栓。

“你家里有什么工具吗？”

“哦，有的，我马上拿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应该挺重的吧？”

万幸的是少女家里还留着几把锤子和榔头之类的工具，莫泠翻出来点能用的铁片敲敲打打，总算是把门栓修理好了。

这期间他和少女聊了几句，知道了她的名字——珂琳捷。

他又将屋里屋外看了一圈儿，修窗户需要的玻璃，以及清理门上墙上那些涂鸦的刷子没有现成的，厨房卫生间的管道也需要更换……莫泠还记得来时看到过一家未歇业的商店，他简单列了个采购清单，一路小跑到商店，用最快的速度买齐物资，又忙不迭地跑回去。

珂琳捷家里响起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莫泠干得热火朝天，修补好门窗和管道后开始清理各种污垢，敞开的大门不断飞出灰尘……

珂琳捷一开始还在旁边不停道谢和帮点有的没的活儿，最后发现完全插不上手，只能暂时回卧室里陪着熟睡的母亲。

快要天黑时，莫泠提着灰桶后退了几步，看着被粉刷干净的墙面，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总算是收拾干净了！”

他觉得即便是歌兰蒂斯拐回来检查，也对这个窗明几净的家不会有半点不满。

“那个……”珂琳捷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她红着脸冲出来，一边反复鞠躬一边真诚地说，“请您至少留下一起吃饭吧！”

莫泠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暮色沉沉的天空，点点头说：“好吧……唔，好香！”

厨房里已经传出饭香，女孩儿在莫泠忙活的时候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回到屋内后，少女将母亲从卧室扶了出来，三人在摆好了晚餐的餐桌前坐下。

虽然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但珂琳捷脸上始终挂着幸福的笑容。

女人状态看上去好多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调养，她自然又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莫泠只好调侃说再谢下去饭都要凉了，这才让女人消停下来。

就着用蔬菜和肉干炖的汤吃了几块黄油面包后，莫泠和母女二人聊了起来，渐渐了解了这个家庭的情况。

女主人叫丹妮娅，外出未归的男主人叫保罗，夫妻二人原本经营着一家杂货店，但自从帝国建立起租界后生意就越来越差，他们只好放弃生意到租界内找工作。

丹妮娅在凭着姿色进入一下舞厅做招待，保罗则帮一位德洛斯贵族经营生意，起先生活还不错，生下柯琳捷后，他们甚至买下一套新房。

但好景不长，保罗经营的生意出了严重问题，大部分的债务压在他头上，那些讨债者比起惹一位德洛斯贵族，自然更愿意找他要债，保罗变卖全部资产仍然没有还清债务，至今还在没日没夜地做工还债。

丹妮娅也身体每况愈下，无法再去工作，到最后生命岌岌可危，保罗拿不出钱为她治病，才不得不求助大圣堂。但教团面对的求助多如牛毛，所以直到今天才赶来处理。

“但不论如何还是要感谢大圣堂，感谢圣雷米狄奥斯使我痊愈。”丹妮娅心怀感激地说道，“这样我就能出去找一份工作，尽快把债还清……”

“您的身体需要静养，不要急着出去工作。”莫泠连忙劝阻道，“健康来之不易，小心积劳成疾。”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丹妮娅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停顿了一会儿后又敲了几声。

丹妮娅看了看被莫泠修好的时钟，微笑道：“这时间，应该是保罗回来了。”

“爸爸！”珂琳捷兴奋地窜起来冲过去开门，但开门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一个身材瘦弱，鼻青脸肿的男人被推搡着踉踉跄跄走进屋内，身后跟着走进来两个彪形大汉。

珂琳捷浑身颤抖，不停后退，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呦，晚餐很丰盛嘛！一回家就有娇妻和乖女儿等着，你生活很幸福啊保罗~难怪忘了自己欠了多少钱了……”一个大汉阴阳怪气地讥讽着，随后脸色一沉，揪住瘦弱男人的衣领将他拎到自己面前怒骂道，“畜牲玩意儿！不卸你一条腿，你踏马是觉得赖着没人治得了你是吗？！”

“你这家里倒是比上次来的时候像样多了。”另一个大汉摸着光头四处打量着，冷笑道，“行啊，想过体面日子是吧？我们也是讲究体面的，不想跟你动手，可欠的钱要是还不上，我们就只能不体面点，好帮你体面一回了……”

保罗又惊又惧，家里的变化让他无所适从，两个男人威胁的话更是让他脑子一片混乱无法思考。

“你们……放开他！“丹妮娅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愠怒地吼道，“保罗每天做工的钱不是都给你们了吗？！你们还这样，分明是不给我们一家活路！”

两个壮汉看向丹妮娅，眼神顿时变得猥琐起来。

“哎呦，丹妮娅，病好了呀？看你这气色不错嘛~是不是该考虑下回去上班了？兄弟们可都盼着你回来呢，现在新来的姑娘技术太差了，还得是你会的姿势多啊~”

“哈哈，可不是嘛！天天闷在家里，这瘦皮猴子能喂饱你吗？……”

丹妮娅气得脸色煞白，却敢怒不敢言。保罗更是垂头丧气，眼神涣散，宛如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旁观了一切的莫泠皱起眉头，想起刚才丹妮娅所说的话，他们一家变卖了包括房子在内的一切财产，剩下的债务还有几十金币，这笔钱保罗做现在这份苦工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十几年才能赚到，根本不可能马上还上。

归根结底，这笔账就不该算在保罗头上，他只是那个雷夫老爷的经理，生意失败固然要承担一部分损失，也绝对不该是主要责任，这与当初定下的合约相违背。

可惜，在这些放贷的人面前是没道理可讲的，他们不敢找真正的债主——雷夫老爷，那是连赫顿玛尔市政厅的官员都惹不起的帝国贵族，所以遭殃的只会是保罗家这样的平民。

“两位，今天就请适可而止吧。”他站起身，手扶着腰间的配剑缓步走过去，冷冷地说，“今天是这家人接受圣雷米狄奥斯恩惠的日子，他们今日蒙受神之庇佑，此地在今日等同圣域。你们已经冒犯了神座……”

说罢，他微微抬起左手，露出一枚银质的十字吊坠。

“大圣堂的人？”两个壮汉立刻收敛起笑容，面面相觑。片刻后，揪着保罗的人恶狠狠地问道：“你踏马叫圣职者来捣乱是吧？！”

“不！不是……我只是求他们……治好丹妮娅……”保罗浑身颤抖，嘴唇发白地说道。

“难怪这婊孑的病突然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你们圣职者只管治病，管得着我们来要债吗？！”

莫泠脸色一沉，握紧十字架义正词严地说：“此地在明日日落之前等同圣域，你们逼迫伤害正在蒙受神之庇佑之人，等于在挑衅雷米迪亚大圣堂！”

“这……”两个壮汉迟疑了，他们毕竟只是小角色，自然不想跟教团起冲突。

“就你们这帮圣职者规矩多，还日落之前……真特么扯淡！”一壮汉松开揪着保罗的手，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莫西干头，对另一个同伙儿扭扭头道，“走吧，听说咱们老板也是个信徒，要是让他知道咱们冲撞了啥圣域，肯定饶不了咱们！”

“等会儿~我怎么觉得不对呢？有这么巧的事儿吗？”另一个壮汉眼神不善地盯着莫泠看了会儿，问道，“小子，你是圣职者吗？”

“我当然属于教团。”莫泠镇定地回答道，侧身走向保罗，“保罗先生，让您久等了，大圣堂今日派出我和其他几位教友，治好了您夫人的病，神与你们同在。”

在他侧身时，刚刚表达质疑的壮汉看到了他那把配剑上的十字纹章，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剑，却也足够彰显身份了。

莫泠表面上看是在和保罗寒暄，实际上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两个壮汉，看样子他们已经相信了自己所说的话，但似乎仍不愿轻易离去。

“那就……只好给他们露一手了。”他下定了决心，在心里默念道，“希望我修行有成，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

他看向不知所措的保罗，微笑着伸出一只手道：“其他教友暂时不在，就先由我为您治疗伤势吧。失礼了……”

“治疗？”

随后，在屋内众人的注视下，他的手掌发出金色的光芒，保罗肿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咳咳！额，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回见，回见，嘿嘿！”

两个壮汉很默契地同时露出谄媚的笑容，朝莫泠欠了欠身，而后转身离开。

“谢、谢谢！……”保罗看到两个恶鬼一般的家伙离去，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似的，忽然间泪流满面，抽泣着瘫坐在地上。

珂琳捷也跑过来，哭泣着扑进保罗怀里：“爸爸……”

莫泠转过身看向丹妮娅，她坐在椅子上，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继续留在这里已无意义。

是时候离开了。

莫泠心中一叹，转身走向大门：“那么，我也告辞了。”

外面的街道上一盏路灯也没有，只有些许月光勉强照亮路面，莫泠瞥了眼月亮，握紧剑柄前进。

“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珂琳捷的呼喊和喘气声。

莫泠微微一怔，刚转过身就看到她已追到自己跟前，少女的眼眸闪烁着泪花，月光映亮温柔的笑脸。

“谢谢您，我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幸福了！”

莫泠看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注视着她的双眼，说：“好好活着，神会注视着你的，珂琳捷。”

他微笑着朝少女挥挥手，转身离去。

珂琳捷伫立在原地，直到前方少年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家门。

被终日忙碌的父亲忽视……

被病痛折磨的母亲忽视……

被表情冷漠的邻居忽视……

只有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

莫泠打了个冷战，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他抬起右手，再三确认鬼手的状况。

刻在鬼手上的金色符文少了一个，就在刚才被他释放掉，用来在两个壮汉面前施展「奇迹」。

他当然不是被神眷顾的孩子，那只不过是借用歌兰蒂斯教给的口诀在简单地释放圣力而已，原本是用来在危险时刻主动激活符文中的圣力压制鬼手用的。

不知道歌兰蒂斯知道他这样使用圣力后会不会认为他在乱来……看来只能主动去道歉了吧？

那接下来的事，就不知道是不是道歉可以解决的了。

莫泠抬起头，看向前方闪烁的霓虹光。

珂琳捷刚才的笑脸，依然留在他心中，不断浮现。

有办法留住那份笑容吗？不仅仅是在今天……

犹豫了一会儿后，他紧了紧衣服，快步走向帝国租界。 09 蒸汽马车与帝国少女 夜幕刚刚降临，被霓虹灯照亮的帝国租界看上去比白天更加光彩耀人。

莫泠运气很好，进入租界时并没有遇到巡逻的帝国士兵。只不过，当他眺望着那车来车往的宽敞街道以及一栋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庭院时，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阵迷茫。

道路上驶过一辆辆华丽的马车，车上载着衣着华美的贵妇和西装笔挺的绅士，留下阵阵欢笑声飞驰而去，空气中飘荡着扑鼻的香水味。

莫泠揉着发痒地鼻子，不由得皱起眉头，要在这种贵族云集的地方找到一个叫雷夫的人，并不容易。和丹妮娅的谈话中他知道了雷夫的身份是一名子爵，除此之外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路边，思索着如何开口去打听消息。

“嘟嘟！”

忽然，一阵汽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莫泠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高帽礼服的男人正坐着一辆奇怪的马车停在街头，眉头不展地四处张望。

马车最奇怪的地方莫过于那匹「马」，虽然做的栩栩如生，但显然不是一匹活生生的马，而是用金属装置制成的机械。它正处于启动状态，胸腔中发出机械运转的轰鸣声，马脖子位置有四排细孔，正在不断冒出白色的水蒸气。

“蒸汽机？”莫泠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男人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来了兴致，他两眼放光，激动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箭步窜到莫泠面前，疯狂地搓着手说：“没错，蒸汽机！这是我最新研发的蒸汽马车！这位少爷，您有兴趣来试试吗？！”

莫泠对男人这股子热情劲儿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他尴尬地扯扯嘴角，连忙摇摇头说：“我不是什么贵族少爷，也不可能买得起你的发明，你还是换别人吧。”

不过男人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主儿，他快速瞥了一眼莫泠的打扮，单片眼镜顿时反射出诡异的光：“小哥，看你的样子是大圣堂的人？为什么要来帝国的租界？”

“我来找人……”莫泠歪着脑袋盯着眼前的小胡子男人，不咸不淡地问，“你知道雷夫子爵住在哪儿吗？”

“当然知道！哦，你要去找那位老爷？”男人眼睛一亮，刷地一声转身跑回蒸汽马车前，伸出双手隆重介绍道，“他的宅邸离这里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何不借此机会体验体验我的蒸汽马车？！保证安全、舒适、高效！”

莫泠摸着下巴一番思索，既然小胡子男人能为自己带路，而且还能体验一下这所谓的蒸汽马车，那何乐而不为呢？

“好啊，那我就来试试，等等，你这体验不会是收费的吧？”

“嘿嘿，现在还是推广试运行阶段，当然是免费的，而且会由我亲自驾驶，您无须担心！”小胡子男人自豪地坐上马车按下某个按钮，车厢后面想起咔哒咔哒的齿轮声，一截梯子自动伸了出来，供人登上车厢。

随后他又热情洋溢地伸出手邀请莫泠上车：“请进！哦对了，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我叫莫泠。”

莫泠步履轻快地迈进了车厢里，坐在舒适的牛皮长椅上，车厢某个角落里传来了小胡子男人的声音：“您好~！欢迎乘坐蒸汽马车零号机，我是驾驶员罗杰·莱文！尊敬的莫泠少爷，希望您尽情享受这段意义非凡的旅程……请问要来点音乐吗？”

“你随意。”莫泠很惬意地将双手放在扶手上，翘起了二郎腿，忽然灵光一现问道，“你这车厢能调敞篷吗？高级轿车一定得有这功能吧？”

罗杰顿时惊喜万分地嚷嚷起来：“哎呦呦，您可真是行家啊！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呢，好嘞，敞篷模式启动！”

随着他再次按下某个按钮，车厢四周再次响起齿轮和链条转动的声音，车厢的顶棚向四面收缩，然后又向下收缩了一大截，降低到与沙发差不多齐平的位置。

“嗤——！”

蒸汽机械马口中突出白色蒸汽，优雅地迈开四条腿，以恒定的节奏和速度开始前进，悠扬的音乐也适时地响起。

蒸汽马车刚一起步，就吸引了无数路人的视线，似乎是因为罗杰已经在这里推广了数日，不少人都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一时间议论纷纷。

“快看，真的有人去坐那个奇怪的马车了！”

“嚯，这东西还真能动起来呢？！”

“这……它这走起来没问题，可是会自己停吗？”

“这马又没长眼睛，看得清路吗？”

“笨啊，赶马的不是长着眼睛呢！”

“啥赶马的，那男的昨天跟我说，他这叫「开车」，人也不叫马夫，叫「司机」！”

“都是啥没听过的词儿啊，我知道了，准是那帮炼金术士搞的！”

……

这一时半会儿间，不论是男女老少，贵族平民，都忍不住停下来伸长脖子瞧这稀罕玩意儿，已经有几个年轻贵族动了体验体验的心思。

“罗杰，你这马车这么受欢迎，怎么一直推销不出去呢？”莫泠仰躺在沙发上，扭头看着路边满脸好奇的人群，狐疑地问道。

罗杰扭头苦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说：“好奇是好奇，但这么多天愿意上来试试的，也就小哥您一个……有人担心它会爆炸，有人怕它横冲直撞不会拐弯儿，有人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科技」而是邪恶的黑魔法……总之是没人敢尝试啊！”

莫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点点头嘀咕道：“唔……是这样啊。那，这东西是你自己发明的？”

“那哪儿能啊？我只是个商人，这东西最关键的部分是蒸汽机械马内部的蒸汽核心，它能源源不断地给整车提供动力，是帝国炼金术士协会的新发明；我呢不过是出了个点子，邀请炼金术士朋友制造了这辆马车，不过「专利」可是我们俩共同持有的！”

罗杰嘿嘿一笑，又庆幸地说，

“眼看着我的生意陷入了僵局，还好你出现了~话说小哥你是怎么知道蒸汽机的，这东西哪怕是炼金术士知道的都不多诶！”

“嗯……这个，就是偶尔听说过，你看它不是一直在冒蒸汽吗，我觉得大概就是……”莫泠脸色微微一变，连忙糊弄了过去。

好在罗杰也没继续追问，他此刻沉浸在生意初步成功的喜悦里，没有功夫想额外的事，只听他碎碎念道：“看这些人的眼神我就知道，过了今天一定会有订单找上门来的。哼，只要他们有人买一辆回去，就会知道这东西处处都比传统马车强！”

不得不说蒸汽马车确实坐着很舒服，莫泠甚至都开始有了困意，开始打哈欠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莫泠睁开眼看到一匹秀气的矮马从远处追了过来，目标似乎就是他正坐的这辆蒸汽马车。矮马上坐着一位身穿蓝色小礼服的少女，她似乎是看到了蒸汽马车后骑着马一路追赶过来的，还没开口莫泠就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好奇和喜悦。

在少女身后还有不少骑马追赶的随从，看样子少女身份不凡。

“罗杰，小心点！”

“哦哦！”

好在罗杰的驾驶技术还算老练，连忙控制着蒸汽马车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在了原地。

“请等一下！”少女动作干练地跳下马匹，把缰绳交给了追来的仆人，随后不顾满头大汗的随从们阻拦，一个箭步冲到了罗杰面前，“罗杰叔叔！是我呀~！”

罗杰扭过头定睛一看，顿时眼睛瞪得溜圆，他连忙跳下马车，毕恭毕敬地向少女行礼：“天呐！……拜见埃琳娜大人，真是荣幸，您还记得我啊？”

莫泠大眼一瞥，不仅是罗杰，甚至路边的民众也纷纷跪地行礼，显然少女是超出他想象的大人物！他连忙起身，就在马车上不动声色地行了个半跪礼。

“当然了，上次你送我的那个机械鸟可好玩儿了，我一直等你搞出点新花样呢！”少女乐呵呵地拍拍罗杰的高礼帽，叉着腰笑嘻嘻地说，“快起来开起来，给我介绍一下这回又是什么好玩儿的？”

罗杰满脸堆笑地起身，殷勤地弓着腰介绍道：“这次可不是那种小玩意儿了，这是帝国炼金术士的最新力作，额，当然，也加入了我的一点小小创意，嘿嘿~正式名字叫「蒸汽机械一体化马车零号机」！”

“哦！就是不用马的马车咯？”埃琳娜摸着下巴想了想，调皮地噗嗤一笑，说，“那干嘛还叫什么「马车」啊，既然是蒸汽机驱动的，叫「汽车」不是更贴切吗？”

“好主意！好主意！大人您博才多学，这名字比我起的简直好一万倍！”罗杰兴奋地连连鼓掌，“好好好，从现在起它改名叫「机械一体化汽车」！”

可少女却皱了皱眉头，连忙摇摇头说：“哎不对不对，你这样一叫，其他贵族就没法把它跟马车联想到一起了，那你这生意可没法做咯~还是先用你起的名字吧！”

“哎哟，这经商之道，您也早已谙熟于胸，真是厉害，厉害！”罗杰忙不迭地拍着马屁，仿佛少女说什么都是对的。

闲聊的时间，埃琳娜已经登上了马车。莫泠也缓缓起身，改为鞠躬礼。

“哦，你是罗杰的第一个乘客？”埃琳娜快步走过来，熟络地朝莫泠伸出一只手，“你好呀~我叫埃琳娜·休·哈尔曼，你呢？”

“大人我，我叫莫泠……是见习圣职者。”莫泠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握了少女的手指尖一秒，又快速松开。

“来来来，请坐请坐。”埃琳娜身上似乎没什么贵族的架子，一边坐下一边对罗杰吩咐道，“请开车吧罗杰叔叔！”

“好嘞！”罗杰明显比刚才更有兴致了，脸上笑开了花，尽管如此他的架势动作还是一丝不苟，在一番操作后，蒸汽马车重新启动核心，进入随时可以前进的待机状态。

“埃琳娜大人，那我们……”随从们赶紧追上来，很卑微地问道。

“哎呀，你们先回去嘛~罗杰叔叔这车跑得又快又稳，一会儿让他送我回去就行了！”埃琳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随从们打发掉了。

莫泠见没必要太过拘束，也就安安静静地在角落坐了下去，车厢内很宽敞，这位来头不小的千金小姐可以随意选择位置。

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径直朝他走过来，放松地拨弄着栗色长发，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莫泠瞳孔地震，连忙挺直身体坐好，虽然他原来就已经挺得不能更直了。

“埃琳娜大人，您坐稳，咱这汽车就要启动咯！”罗杰问道。

埃琳娜双手按着沙发，惬意地应道：“我已经坐好啦！对了，这车厢可以升起来吗？”

“当然可以，您想体验封闭式车厢的话，我马上升起来。”

“还是升起来吧，虽然我也想看看风景，但被太多人看到会很麻烦~”

“没问题。对了，要我直接送您会府上吗？”

“不要，我还想多在外面透透气呢，你们按照原来路线走吧~”

车厢重新封闭，并且在闭合的瞬间，整个顶部发出柔和的光芒，而隔绝了外部的嘈杂声音后，音乐也显得更加纯净动听。

“真不错，这是个好发明啊！”埃琳娜伸了个懒腰，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莫泠脑子已经开始疯狂运转，预想到种种可能会被问到问题。

果然，车厢内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埃琳娜对面前这个沉默寡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起了兴趣，她好奇地问道：“你是见习圣职者？属于大圣堂还是黄金座堂？”

“在下属于大圣堂。”莫泠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埃琳娜前倾着上半身，看到了他配剑和斗篷上的纹样，立刻认了出来：“哦，格拉西亚的家族徽章，但你的名字，好像是虚祖人吧？”

“是的，我并非格拉西亚族内人，只是随从见习。”

听闻帝国对于鬼手的态度算不上有多友善，莫泠没敢说自己是在格拉西亚家里治疗鬼手，只能这么讲。

埃琳娜依旧兴趣不减，凭借着几个简单的信息，仿佛已经脑补到了很多故事：“哦？来自虚祖的少年，在大圣堂进修，还进入了格拉西亚家族见习，你看上去很有故事呢，嗯……来租界是要找哪位？”

莫泠如实回答：“雷夫子爵。”

“哎呀，那个老头子不会又惹什么事了吧？”听到这个名字，埃琳娜马上皱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呀，本来是被派来负责整顿治安的，结果好像沉迷做什么投资，听说亏了不少钱……不会是欠你钱吧？！”

“不，不是的……”莫泠冷汗涔涔，心说我看起来像是能借给一个子爵钱的人吗？

“那就好，这老家伙虽然也是信徒，但是很难缠，劝你小心点。”

“多谢提醒……”

好在埃琳娜的话题转换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聊到了别的事情上，不过她自始至终没有讲明自己的身份，莫泠也只能大概把她在心里预估的地位放在雷夫子爵靠上的位置。

“原来你学习的是圣堂武士的剑术啊？！”

听到莫泠讲述了自己跟劳伦特学习剑术的事，埃琳娜又来了兴致，她拍拍自己挂在腰间的细剑，兴致勃勃地说，“我也一直在学习剑术呢！不如我们……”

“埃琳娜大人，我们原定的目的地到了。”罗杰的声音忽然响起，“嗯？您刚刚说什么？”

“啊。没什么，是到了雷夫老头家里是吧？”埃琳娜优雅地站起身，微微歪着头对莫泠说，“我在这里等着也无聊，能跟你一起进去瞧瞧吗？当然，如果你有事和雷夫要密谈，我会回避的。”

“您请便即可。”莫泠努力绷着脸，也不敢说不行。他只能劝自己这说不定是件好事，有埃琳娜大驾光临，兴许能无形中压一压这个雷夫子爵的气势，自己这个掺着水分的「见习圣职者」也好跟他谈话。

于是两人一起下了马车，走向雷夫子爵的府邸，留下罗杰一个人在原地等候。 10 神之裁决 莫泠从和埃琳娜的谈话中得知，雷夫子爵是被派遣到租界管理治安的帝国贵族，算是租界里有一定实权的管理者之一。不过，这位子爵私下里对投资做生意更感兴趣，但很难说是赚的更多还是亏得更多。

他的府邸位于租界东南角，是一栋典型的德洛斯风格建筑，墙高院深，处处体现出厚重的风格，别墅主体的顶端悬挂着德洛斯帝国的旗帜。

莫泠曾经在脑海里推演过自己来请求拜见一位子爵会不会麻烦重重，但眼下这些顾虑都不存在了——几乎是在见到埃琳娜的瞬间，守在门口和院内的卫兵们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在进入大门前的台阶上列队迎接。

“恭迎郡主殿下！”

“打扰了，我只是来随便转转，不用这么紧张。”埃琳娜朝卫兵们挥了挥手，带着莫泠径直走向别墅大门。

一位管家模样的老人带着一群随从等在门口，两人刚一走近，他就弓着腰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毕恭毕敬地说：“埃琳娜殿下，您突然大驾光临，我们这些下人准备不周，还请您见谅……”

“别那么麻烦准备了，我过来坐一会儿而已。而且找你们雷夫老爷的也不是我，是这位圣职者。”埃琳娜轻轻踮踮脚尖，语气轻松地说，“看来老爷暂时不方便接客啊，准备个茶歇室吧，我们先喝杯茶稍等。”

“诶，好好好，您二位随我来。”见这位大小姐没难为自己这帮下人，老管家长舒了一口气，连忙乐呵呵地带他们进入别墅，引二人到一间环境安静的小茶歇室内休息。

“殿下请稍等，老爷他不多时就准备好了，一会儿我来通知您这位朋友。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里的下人，我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让你们老爷慢慢准备，我们也不着急~”

打发走了老管家后，茶歇室里只剩下莫泠和埃琳娜坐在沙发上，两个女仆在一旁服侍。

莫泠快速环视了整间屋子，虽然面积不大，但装潢上到处镶金带银，各项陈设很有德洛斯风格，且造价不菲。

埃琳娜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忽然皱起眉头抱怨起来：“啧，这茶怎么甜得发腻啊？老头天天喝这玩意儿，也不怕折寿……”

女仆倒是很有眼色，连忙低头道：“殿下，我去给您换茶。”

“算了算了，换点时令水果吧，茶喝多了影响休息。”埃琳娜叹了口气，往后一仰缩进沙发里，忽然扭头看向莫泠，“诶诶，瞧什么呢？”

“啊？没有，随便看看。”莫泠很尴尬，连忙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

不过埃琳娜仿佛误会了什么，一脸正义凛然地说：“就算以我这个德洛斯人的眼光来看，老头这别墅也搞得也太俗气了，到处贴着金子也太晃眼了~你们圣职者都是清修人士，看着不顺眼也很正常！”

“殿下，您误会了，我来找雷夫老爷，其实算是有事相求。”莫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事到如今不能什么事都不讲了，“所以今天……我姿态要放低一点。”

埃琳娜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轻轻颔首：“哦……低一点？”

“对，低一点。”莫泠忙不迭地点头。

“坏了，那我来错了。”埃琳娜一个激灵，连忙咬着手指，发愁地说，“这老头还有把柄在我手上，他肯定以为我是来找茬的……不会坏了你的事吧？”

“我想，应该不会，毕竟我的只是些小事，只要讲清楚了，子爵大人应该能明白跟您没有关系。”莫泠忍俊不禁。

“咳咳，那就好那就好，虽然我也不怕他，但老头嘴巴大的很，万一出去乱说我仗势欺人就不好了。”埃琳娜这才放心下来，拿起女仆刚刚端上来的水晶葡萄，大大咧咧地说，“你忙你的事，等你忙完了……那个，可以跟我切磋切磋吗？”

莫泠愣了一下，露出犯难的表情：“这个……我学习剑术的时间并不久，恐怕难以令殿下满意。”

“哎，无所谓，我也没学多久！”埃琳娜说话倒是很真诚，“可能加起来认真学习了有一年？以前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好吧。”话说到这份儿上，莫泠也不知该怎么拒绝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老管家回来，告诉莫泠雷夫子爵已经准备好，要在另一个会客厅见他。而埃琳娜也如约定的那样，依旧留在这个小茶歇室里，并没有掺和进莫泠的事情里。

莫泠跟随着老管家走过一段铺着红地毯的长廊，进入一间宽敞明亮的会客厅，在这里他终于如愿见到了雷夫子爵。

这个埃琳娜口中的“老头”，正穿着一件修饰身材的笔挺礼服端坐在主人席位上，他头发花白，但还算茂盛，皮肤保养得很好，身材也没有走形。莫泠刚一进入会客厅，雷夫子爵就转动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一瞬间将他从头到脚看穿。

但是很快他就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指指旁边的席位柔声道：“尊敬的神之使者，请坐。欢迎您光临寒舍，我已准备好聆听神的教诲。”

“雷夫老爷，夜晚拜访，叨扰了。”莫泠回想着在歌兰蒂斯身边学习到的礼节和程序，在雷夫面前单手划出十字并欠身，随后，他拿出一枚随身携带的小十字架，郑重其事地端放在两个席位之间的方桌上。

雷夫赶忙起身，与莫泠一起闭目合掌，虔诚敬拜：“愿神注视，给予恩赐……”

做完这些，莫泠才不慌不忙地入座，再扭头看向雷夫，后者眼神里的怀疑果然已经消散了大半。

不过，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想要让一切按自己的设想进行下去，他还需要切实扮演好一名圣职者，并且以教团的教义让雷夫做出让步。

他也放下心来，以自我介绍作为开场白：“雷夫老爷，我叫莫泠，是一名大圣堂的见习圣职者，如今跟随圣歌兰蒂斯大人修行。”

雷夫轻轻颔首，盯着莫泠端放在方桌上的十字架，眯起眼道：“难怪您携带的「移动教堂」是格拉西亚家族的特殊款式……那么，您是代表那位年轻的活圣人而来咯？”

“正是，目前圣歌兰蒂斯正在达拉姆街道布施，在神的注视和指引下，我们将福音带给了这片街道的每个民众……”莫泠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圣堂的布施包含多个方面，不仅有钱财和食物，还会为接受福音的民众治愈身心，这些您应该也是清楚的。”

“啊，我当然了解。我在帝国做行政官的时候，也曾协助过黄金座堂的圣职者进行过布施呢！哦，您请喝茶……”雷夫轻松地笑了笑，客气地问，“那么您找我来是因为何事？”

“我听说您是虔诚的雷米狄奥斯的信徒，听到您过往协助黄金座堂布施的经历，真是令我十分感动。那我想您应该也知道，教义中说「神爱世人，给予他们启示，使他们懂得彼此关爱，而要使人人懂得爱，便要先使公平行在这世上……」”

莫泠顿了顿，没有去喝茶，而是表情严肃地说，

“所以我等的「布施」不仅要去消除民众肉体的痛苦，安抚他们的精神，更要为他们带去公平与公正，这也是圣雷米狄奥斯手中天秤剑赋予圣职者们的使命。但是，就在今天，我们布施的对象，保罗先生一家，似乎正因为一些原因遭受着不公平的对待……”

“你是为他的事而来？”雷夫子爵眉毛一挑，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脸色阴沉地放下茶杯说，“公平便是欠债还钱，您既然谈公平，可不要因为他的一面之词而同情心泛滥！那家伙完全是咎由自取，他弄砸了我的生意，这是他罪有应得，神也不会宽恕他这种人的！”

根据保罗所说，他曾在任职时与雷夫子爵签过合约，按照合约内容，自己应该承担的那部分损失他早已还清。

只不过，当他第一次将合约给那些讨债的地痞看时，合约就被当场撕毁了。

莫泠早已料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他微微一笑，平静地看着雷夫说：“是否公平不是由保罗或者您一人说了算，凡人世间的纠葛也不是圣职者能分辨清楚的。我已经说过，圣职者不会过多涉足世俗的争端，我们只是代行神的旨意。”

他摇头，一脸正气地接着说，“所以我此行并非代替保罗先生要求您执行合约的内容，因为圣歌兰蒂斯已经在布施时接受到了神的启示，我此行前来，是为了传达启示。”

这样的发展超出了雷夫的预料，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只觉得自己大脑开始嗡嗡作响，似乎有点处理不过来眼前的情况了：“启示？怎么回事？真的有启示降临吗？！”

“保罗一家在今日是被神选中并降下恩赐的对象，而且代行者是圣歌兰蒂斯本人，这并没有什么好惊讶地。”

莫泠缓缓起身，严肃地握起双手道，

“在移动教堂前，我将如实传达神之启示……神以手中的天秤剑裁决世间的一切，保罗已经尽己所能支付了因自己愚蠢而导致的债务，而世俗的债务正令他心力交瘁，陷在痛苦的泥沼之中，这已超出神对他予以警示的本意……这份债务同样是由雷夫的肆意妄为导致，所以雷夫应当偿还剩余的债务。这样对双方是公平的，且你们都将从神的试炼中获益匪浅……”

说完这番话后，他立刻吐了口气，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对雷夫说：“雷夫老爷，我要传达的就是这些。这并非世俗的裁决，而是神的启示，当然，教团只负责将启示带到，我们没有权力要求您执行，毕竟这只是一则无关世界存续的启示，它仅仅关系到您和保罗先生二人。”

雷夫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恹恹地低声说：“若这真是神的旨意，我却因为区区几十枚金币就充耳不闻，那岂不是说明我的信仰只值这点价钱？”

“一切抉择都在您，我仍要再强调一遍，这是圣歌兰蒂斯接受到的启示，并非俗世的裁定。”莫泠说完向雷夫弯腰致意，“启示已经传达完毕，告辞了，雷夫老爷。”

他没有一丝犹豫地取回小十字架，向雷夫施礼道别后转身而去。

在他即将走到会客厅门口时，雷夫忽然起身，声音坚定地说：“请转告保罗，我已免去他剩余的债务——这是蒙受神之恩赐者彼此之间的约定！”

莫泠微笑着转过身，轻轻点头道：“恭喜您，凭着自己的意志，与神更近了一步。”

雷夫子爵耸耸肩，松了口气自嘲道：“也许是我最近亏得神志不清了吧……我要感谢神的宽恕，祂给了我一次清醒过来的机会……也谢谢您，尊敬的代行者，愿神与你我同在。”

“愿神与你我同在。”

雷夫子爵陪着莫泠一起离开了会客厅，径直走向方才的小茶歇室，那边也有尊大神等着他拜见呢。

二人推门而入，埃琳娜正一只手拿着啃了一半的甘罗果，另一只小手不安分地摆弄着放在墙角的金色航船模型。听到开门声她迅速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莫泠和雷夫，欢快地说嚷嚷道：“哎呀，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雷夫老爷，你上去心情很不错嘛~”

雷夫朝埃琳娜欠身行礼，随后微笑着说：“呵呵，您大驾光临我当然高兴！而且，这位圣职者方才为我带来了福音呢。”

“圣职者带来的福音？真可惜，我已经跟他约定好了不过问此事，不然还真想好好打听一番呢~”埃琳娜盯着二人，精致的俏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

“您说笑了，不是什么值得您感兴趣的事。”雷夫干笑着，暗暗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让眼前这个大小姐再知道更多自己的污点。

自然，他也庆幸这位叫莫泠的年轻圣职者是个谨慎少言的人，恪守着教义没有对埃琳娜多说什么。

埃琳娜似乎对这件事也没多少兴趣，她立刻应道：“那好吧，我们也不继续打扰您了。莫泠，你没忘了刚才的约定吧？”

“当然没有。”

莫泠淡定地点点头，实际上心里却在打鼓——真的要跟这个身份显赫的大小姐动手比试吗？

“请慢走。”雷夫子爵将二人送出别墅，目送他们离开。

罗杰见看到莫泠和埃琳娜走出子爵的宅邸，连忙快步上前迎接，小心翼翼地问道：“埃琳娜大人，要我送您回去吗？”

埃琳娜立刻“不，我还有个地方想去，嗯……送我们去艾菲舍尔公园吧！”

“哦？您二位一起吗？”罗杰有些意外地看着莫泠，他还以为莫泠的体验已经到此结束了呢。

莫泠摸摸鼻子，苦笑道：“看来我要多体验一会儿您的蒸汽马车了。”

“哈哈，我当然欢迎，请上车！”罗杰立刻热情地邀请二人，他是个纯粹的生意人，对生意之外的事没多少兴趣，既然埃琳娜大人有兴趣继续乘坐蒸汽马车，再多带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一阵低沉的汽笛声中，蒸汽马车再次启动，步履优雅地朝着租界另一个区域驶去。 11 少女与战士 高大的路灯洒下一片光晕，照亮用碎石拼接铺成的公园步道，两侧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公园树林。外界的喧嚣声被繁茂的枝桠隔绝，幽静的林间拂过一阵凉风，草丛间响起声声虫鸣，格外静谧。

莫泠走在弯弯曲曲的公园小道上，少女娇小的身影在他视线中轻轻摇晃，栗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扬起。

“嗯……你看这里怎样？”埃琳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期待地指着前方，眼中闪烁着光彩，“很宽敞，四周也没有人，应该很合适吧？”

莫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广场，除了四周的路灯和几张长椅外，没有任何障碍物。

“的确很合适。”

“哈，那就在这里吧！”

埃琳娜快步走到广场中央，随后转过身，并拢双腿，动作优雅地拔出腰间的细剑。

莫泠也跟上去，从腰间拔出训练铁剑，但相比埃琳娜兴致勃勃地样子，他的表情就有些纠结了。

埃琳娜当然也看出他似乎有所顾虑，于是轻轻一笑，打趣地说：“怎么，难道你担心不小心伤到我吗？”

被看穿了心思的莫泠尴尬地移开视线，连忙说：“毕竟刀剑无眼……”

“不用紧张，你就把我当成平时和你对练的人就行。”埃琳娜慢慢举起纤细的银剑，语气放松地说，“而且我好歹也是认真修行过的，应该不至于不堪一击，你就放心吧！”

如果是其他贵族提出要比试，莫泠一定会想办法推辞掉，不论是自己的鬼手，还是贵族的身份，都是会招惹来麻烦的东西。

不过，当埃琳娜提出要求时，他心里却没有抗拒的想法，可能是少女平易近人的态度让他感到放心，也可能是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担心鬼手会暴走了。

沉思片刻，莫泠还是坚定地握紧了训练铁剑，转过脸严肃地盯着埃琳娜道：“那就请赐教了，埃琳娜殿下。”

“好！那我们一起数一二三就开始。”

“嗯。”

“一。”

“二。”

“三！”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快速冲向彼此，莫泠首先占据中锋挥剑，避免刚一照面就被灵活的细剑刺中，他运用这几个月修行学来的一切技巧，不仅是双臂在发力，整个身体也都在配合着剑技活动，铁剑被挥出连绵不绝的剑花，攻守兼备，不给对手在正面占便宜的机会。

但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埃琳娜马上后撤避开了他流畅的挥砍，转从侧面刺击。她速度极快，攻击凌厉，与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大相径庭！

莫泠心中一惊，连忙身体仰向另一侧，顺势转动手腕挥剑反击。但埃琳娜的反应和动作奇快，马上闪避开铁剑的攻击，并不断围绕着他试探性地进攻。她对距离的把控相当精妙，始终躲在莫泠的攻击范围边缘，让他无可奈何。

两人的对决并没有出现武器对砍火花四溅的情况，毕竟细剑根本不具备砍的功能。埃琳娜的剑术合理且精妙，每一次闪避和进攻都没有多余动作，如果她面对的是正常对手，不一会儿对面就会因为疲惫而动作迟缓露出破绽。

不过，莫泠并没有感到疲惫，鬼手给予他诅咒的同时，也给了他非凡的力量，甚至还有种源自血液的对刀剑类武器的亲近感。他学习剑术的速度很快，在体力上也如同怪物，就是成年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虽然他的确疲于防守，但也没有真正露出破绽，埃琳娜几次进攻也都被他成功化解，局面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安静的广场上，两个年轻人的身影闪转腾挪，唯有剑刃划破空气的轻鸣不时响起。

结果，反倒是看似占据了上风的埃琳娜先体力不支，攻击和闪避都渐渐变得迟钝，这也意味着她依靠反应灵活建立起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莫泠敏锐地觉察到了机会，但他没有步步紧逼，反而也放缓了攻击，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埃琳娜心态已经变得着急，只当这是对手终于感到了疲倦，她连忙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压低身体扑向对手。

“锵！”

训练铁剑无情而精准地砸中了银剑纤细的剑身，从武器上传递到手上的巨大震颤令埃琳娜手掌发麻，不受控制地松开手指。

武器脱手而出的瞬间，埃琳娜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吃惊地和莫泠对视着，从那双沉静的漆黑瞳孔中看到了平时不曾出现的锐利光芒，就如同从破旧剑鞘中拔出的宝剑，在出鞘的瞬间绽放出无尽的华彩。

“大意了……”

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埃琳娜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她出于本能地闭上双眼。但随后她并没有如预想的一样倒在地上，而是额头撞在了某人的胸膛上，双手也下意识地按住他肩膀。

“唔？”

埃琳娜站稳了脚后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灰蓝色的粗布衬衫。

美少女主动撞进怀里这种事的确很难得，不过莫泠可没敢保持太久，他马上就后撤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然后镇定自若地问：“埃琳娜殿下，您还好吧？”

大小姐愣愣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醒转过来。

她肩膀微微一颤，连忙挤出一丝干笑，飞快地摇着头说：“额……我当然没事！不好意思，没撞疼你吧？”

“没有。”莫泠淡淡地应道，将训练铁剑收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埃琳娜一只手捂着额头，飞快地转过身去捡起细剑，默不作声地收起武器，然后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我完全不是你对手啊……抱歉，浪费你的时间了。”

“没关系，您不是也说了，只是娱乐而已。”莫泠耸耸肩，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健康且洁白的一口好牙。

尴尬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缓和，埃琳娜也一边挠头一边跟着傻笑起来：“也是，嘿嘿~不过，大圣堂的训练有那么严格吗？你刚才……力气好大诶！”

莫泠生怕她觉察到自己的异常，连忙一阵干咳道：“咳咳，可能是我的导师要求严格了点。嗯……您的剑术在我之上，我不过是体力上更好一点而已，算不上真的赢了。”

“哈，体力嘛……我总不能真像叔父说的那样，练出一身肌肉来吧？”埃琳娜苦恼地扶住额头，悻悻地嗫嚅道，“多少还是要顾及一下女孩子的形象啊！”

不料，她话音刚落，漆黑的树林中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琳，你什么时候有了背后说人坏话的习惯了？”

莫泠顿时脸色骤变，树林里是何时多了一个人的？他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到！

“这声音是……克劳威尔叔父？”埃琳娜怔了一下，随后立刻回过神来，气愤地跺着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吼道，“你竟然偷偷跟踪我！什么时候藏在哪里的？！”

“呃，大概是从你们俩颇有气势地喊着「一……二……三」的时候开始？哈哈！”

树林里走出来一个魁梧的男人，他满头茂密的黑发，皮肤粗糙，左侧脸颊还有疤痕，穿着宽松的黑色布袍，胸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腰间挂着一把夸张的黑色长刀，脚上穿着军队制式的筒靴，一边放声大笑，一边还刻意模仿着刚才埃琳娜倒数时的语气。

眼见埃琳娜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他连忙举起手在健硕的胸口挥了挥，有些慌张地辩解道：“喂喂喂，你别生气嘛！明明是你一声不吭突然从回家路上溜走，我如果不出来找到你，那些随从可要被训斥咯！”

“哼，那你找到了我为什么不马上现身，还要鬼鬼祟祟地藏起来！”埃琳娜不依不饶地跳到他面前，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对着这个比她高一倍的男人指指点点道，“难道你也觉醒了什么喜欢偷窥的乐趣吗？！”

“哎呀，可不能这么说。你叔父我可是骑士，不仅是骑士还是帝国骑士，不仅是帝国骑士，更是珍惜荣誉的帝国骑士，不仅是……”

“停停停！”埃琳娜厉声打断了男人的絮絮叨叨。

“好吧……”男人叹息着挠挠头，似乎为这段自我介绍没说完而感到深深的遗憾，但很快他又重新振作起来，兴致勃勃地指着莫泠说，“我是因为看到你们二人在此决斗，不忍心打断你们罢了！”

说完，他立刻远远地朝还站在原地的莫泠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你的剑术很漂亮，少年！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初学者，但基础很扎实，剑法也很有灵性，哦，可惜那个转手的身法有点问题，你应该……”

“停！”埃琳娜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制止了他，“在你长篇大论之前，好歹先和别人好好介绍一下自己啊！”

“抱歉抱歉！哈哈哈！”男人于是快步走到莫泠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豪爽地说，“我叫克劳威尔！克劳威尔·维达·哈尔曼！我是一名帝国骑士，不仅是帝国骑士，还是……咳咳！这段先省略好了。”

“我叫莫泠，虚祖人，大圣堂见习圣职者。”莫泠也毫不胆怯地伸出手，跟这个豁达的帝国人握了握手。

克劳威尔也爽朗地一笑，然后他忽然张开巨大的手掌，摸了摸莫泠的胸膛，再次赞许地点了点头：“嗯，长得很结实嘛！”

“哈？”莫泠思维没跟上，一时木在了原地。

但克劳威尔还意犹未尽，他飞快绕到莫泠身后，粗糙的大手从领口伸进去，娴熟地摸了摸少年的脊梁骨和肩胛骨，然后一脸沉醉地说：“莫泠，把衣服脱掉给我看看……”

莫泠顿时石化了。

两眼喷出怒火的埃琳娜一跃而起，抡着带剑鞘的银剑狠狠敲在克劳威尔脑袋上，怒气冲冲地道：“笨—蛋—叔—父—！住手啊！！！”

克劳威尔惨叫着，眼冒金星地在原地打起了转：“呜哇哇~！头好晕，怎么突然这么多星星！……”

另一边，埃琳娜则一脸关切地摇晃着呆若木鸡的莫泠，大声呼喊：“喂喂！莫泠，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你说话啊！……”

过了好一会儿，莫泠才从过度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连忙用力摇摇头，心惊胆战地看着克劳威尔，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刚才那是？”

“你……你别误会！”埃琳娜红扑扑的可爱脸蛋突然出现在他视线内，她满头大汗，很拼命地摇着头解释道，“笨蛋叔父他一准又是想收徒弟了，刚才只是在看你的「根骨」，绝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是、是这样啊！哈哈哈……”莫泠底气不足地干笑着，声音沙哑地嘟囔道，“真是特别的查看方法呢，吓我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埃琳娜疯狂向他鞠躬，随后又给了刚刚恢复过来的克劳威尔狠狠一棒，“你也快给莫泠道歉！”

克劳威尔轻松抓住埃琳娜的剑鞘，摇头晃脑地嚷嚷道：“是我有点操之过急了，少年，我为自己的唐突之举道歉。不过……你的「根骨」真的很不错，但我还不太确定，嗯……麻烦你立刻脱掉衣服给我看看！”

“我还在这里啊——！”埃琳娜羞愤地抡起拳头给克劳威尔的腿部舒筋活血。

“啧，那你闭上眼等一会儿。”克劳威尔给了她一个白眼。

莫泠连连后退，笑得比哭还那看：“不不不，前辈，这里可是公共场合，而且我也没有随便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的癖好……”

“哎，好吧。那就去我家里。”克劳威尔抱起双臂，得意地笑着说，“我家还蛮大的！”

“不用了，谢谢！”莫泠汗流浃背了，他现在很想拔腿就跑！

不过最感到社会性死亡的还是埃琳娜，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莫泠，突然那抽泣起来：“对不起，我家叔父是个笨蛋，对不起！”

“你这样可对我太缺少尊敬了！”克劳威尔终于也有点生气了，他蹲下来和埃琳娜平视着，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又开始了絮叨，“琳，你也知道，我必须找到人继承我这身武艺，如若不成，可是整个帝国的损失！”

埃琳娜气鼓鼓地叉起腰瞪着他，反驳道：“就算你看中了人，也不能总是用这种乱来的方式，首先要问别人同不同意，明白吗？！”

“哦……言之有理，我果然还是太心急了。实在抱歉。”克劳威尔马上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莫泠伸出一只手道，“叫莫泠对吧？做我的徒弟吧！我会把所有的武艺全部教给你，然后，你要用这份武艺誓死为帝国效忠，成为陛下的利剑！”

莫泠警惕起来，他谨慎地回答道：“很遗憾，克劳威尔前辈，我现在是神的侍从，恐怕不能为帝国效忠。”

“是吗？”克劳威尔微微一怔，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态度缓和了下来，“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说明我们没有师徒的缘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了。”

“哪有，您能这么赏识我，我也很高兴。”

二人各自向对方微微欠身。

“那么，我得履行一下叔父的职责了。”克劳威尔话锋一转，看向埃琳娜，“时候不早了，琳，跟我回去吧。”

“我知道了……”埃琳娜兴致缺缺地点点头，她忽然小跑着到莫泠跟前，脸凑得很近，美眸中闪着光，小声问道，“等你以后有时间，可以再来找我吗？”

莫泠吃了一惊，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身体却擅自点了点头。

少女顿时喜笑颜开，也点点头然后快速说道：“我平时都在哈尔曼的府邸……我会等着你的！那，再见！”

“再见。”莫泠轻声道。

得到了承诺的少女开心地跑回叔父身边，朝他挥了挥手：“修行加油！”

“谢谢。”莫泠用手在胸口划出十字，向这太阳般耀眼的二人献上真挚的祝福，“神与你们同在。”

二人点头致意，转身离去。

凄冷的夜风掠过公园广场，莫泠带上斗篷的兜帽，前方的道路弯曲蛇形，通往一片黑暗，唯有他一人迈步踏入。 12 新的线索 天色渐亮，达拉姆街道的居民迎来了新的一天。

“阿嚏！”

莫泠揉着鼻子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

昨晚他从帝国租界返回之后，想着珂琳捷一家已经入睡，就没有再去打扰，而是就近找了间废弃的屋子借宿了一晚。这个时候的夜晚依旧称得上寒冷，饶是他体格健壮也有点着凉。

“奇怪，到底去哪儿了呢？”

莫泠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在来往的行人车辆里寻找歌兰蒂斯一行人。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张表情麻木的脸，在这些达拉姆街道的居民们身上看不到任何活力，他们大多无所事事地到处转悠，偶有目的明确的人也是行色匆匆，不与任何人寒暄交谈。

在这样的地方进行布施真的有意义吗？连莫泠也禁不住开始这样想。

这个想法刚刚在他脑海里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人群中，是身材高大的红色圣堂武士。

“劳伦特前辈！”

莫泠顿时有了精神，快步跑过去，挥着手向他打招呼。

劳伦特微微一怔，看清来人是谁后也笑着点点头，问道：“那边的事都解决了吗？”

“我尽可能帮他们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莫泠挠挠头，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他连忙追问道，“歌兰蒂斯大人现在在哪儿？我要去向她禀明情况。”

“跟我来吧，我正准备回去。”劳伦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纸包，又指指身后的一家药材店，说，“她正在给一家人治病，托我来采购点必要的药材。”

于是莫泠跟随着劳伦特步行穿过两条街道，终于看到教团的马车正停靠在某户人家的门口。

但此时歌兰蒂斯正在全身心投入到医治病人中，莫泠也不好过去打扰，只能在外面等候。太阳升起后天气也开始变得暖和，他在马车边晒着太阳，不知不觉便靠着墙打起了盹。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在女仆玛托雅的呼唤声中猛然惊醒，睁开眼便看到这位女仆小姐正皱着眉头盯着他。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歌兰蒂斯大人正在叫你呢！”

“啊？抱歉，我马上过去。”

莫泠一个激灵，急忙跳起来拍拍屁股，转身冲进屋内。

这家人的情况看起来比珂琳捷家要好一些，屋里还算收拾得井井有条，男主人正在听从歌兰蒂斯的嘱咐，不时点着头。

“谢主保佑。也谢谢您，圣骑士大人，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不用谢，请不要放弃希望，神会默默庇佑你们的。”

“嗯……”

完成了布施后，歌兰蒂斯转过连看到归来的莫泠，也立刻朝他点点头，柔说：“辛苦你了，请休息一会儿吧。”

“我倒是已经在外面睡了一觉了……”莫泠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走过去，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之前歌兰蒂斯交给他的钱袋以及一张账单，递给它的主人，“我买了些必要的工具和材料，这是账单……”

接下来，她将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如实告诉了这位真正的圣骑士，包括自己临时起意，夜晚拜访雷夫子爵，以神的名义请求他放弃让珂琳捷的父亲继续承担债务一事。

这般陈述自然是震惊到了包括劳伦特在内的几位圣职者，莫泠的所作所为已经和教团「不过分干涉世俗」的教义背道而驰，更何况，他竟然多次在没有得到任何授权的情况下，以大圣堂，甚至是歌兰蒂斯的名义去和帝国贵族交涉。

“胆大妄为！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女仆玛托雅脸色铁青，居高临下地怒斥道，“妄称自己是神的代行者，还借用歌兰蒂斯大人的名义去活动……这是chi裸裸的欺骗行为！绝对不可饶恕！”

“这次……你确实做的有点过分了……”劳伦特扶着额头，也表情复杂地不断叹气，“如果是其他的事还好说，但又牵扯到了帝国的贵族，那势必又会牵扯到黄金座堂，这本就是很暧昧的关系，希望不要闹出什么问题，诶……”

另一位名叫吉列娜的女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目光却比任何人都要冰冷，仿佛刀子一般刺痛着莫泠。

唯独歌兰蒂斯保持着沉默，脸上也看不出赞许或者是愤怒的表情，她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默默收起钱袋，站起身说：“好了，大家都休息的差不多了。那么，我们赶往下一家去吧……”

一行人和这家的主人告别然后离开。

莫泠迈着沉重地步伐走出大门，但在他准备登上马车时，歌兰蒂斯却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我相信你做的事是经过了自己的思考，这说明……你已经是有自己想法的人了。这是件好事。”

“歌兰蒂斯大人，抱歉。”莫泠低下头，沉声道，“这件事后续产生的影响，我愿意一个人承担。”

“你当然要好好承担，毕竟，从现在起你就不止是我的病人了。今后要更加努力修行哦，见习圣职者莫泠。”

此言一出，效果不亚于刚才莫泠的一番发言，劳伦特和两个女仆再次震惊得无以复加。就连莫泠也摸不着头脑地抬起头，却只看到歌兰蒂斯脸上不易觉察的神秘笑容。

“歌兰蒂斯大人，您刚才说什么？”女仆吉列娜忍不住向她确认。

歌兰蒂斯看向他们，娇俏的脸蛋上浮现出严肃的表情道：“莫泠从现在起就是由我认定的见习圣职者，他在昨天的一切行为皆出自我的授意。关于这点，请三位牢记于心。”

三人之中玛托雅最先反应过来，她连忙神色紧张地摇着头说：“大人，我明白您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消除影响，但是……吾主在上，他可是谎称「此乃神的启示」，如此不敬的行径，绝对要对他施加惩罚！我看不如让审判所的教友来……”

“玛托雅教友，您搞错了一件事。”歌兰蒂斯仰起脸，盯着这位身材高大的女仆，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道，“莫泠教友所说的「启示」，我的确收到了。”

“什么？！”

这下包括莫泠在内的四个人脑子彻底跟不上。

“吾主在上，我以圣歌兰蒂斯的名义起誓。”歌兰蒂斯目光扫过他们，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弧度，“在将钱袋交给莫泠教友之前，我便接受到了来自吾主的「启示」。吾主告诉我，此地正因人类的贪欲和混沌力量作祟而引发一系列悲剧，而莫泠教友个人的行动，可以协助我们查明真相。”

“竟然是这样？”劳伦特震惊地看着莫泠，旋即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自言自语起来，“混沌的力量，正在这个街道蔓延？难道此地如此破败的真相是……”

“正是如此，劳伦特教友。”歌兰蒂斯压低声音，严肃地提醒他们所有人，“自暗黑圣战以后，混沌的力量虽然被压制，却从未彻底销声匿迹，恶魔的爪牙依旧潜藏在光芒背后的阴影中。如今它们盯上了赫顿玛尔，盯上了这条被人类贪欲蹂躏的街道，所以这并非我们在干涉世俗，而是为了对抗混沌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您是说，莫泠……莫泠教友昨晚的经历，可能正是神的指引，并且……并且他已经无意间接触到了混沌的影子？！”玛托雅目瞪口呆。

吉列娜则已经目光锐利地看向莫泠，喃喃道：“看来有必要听莫泠教友再仔细讲一下昨晚的一切细节，你遇到的每个人，都需要我们仔细调查一遍……”

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莫泠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是。”歌兰蒂斯点点头，随后对莫泠莞尔一笑，打趣地说，“那就请莫泠教友随我们一起登上马车吧。我也有很多细节想要问，你可要打起精神回答，不能放过任何细节哦~”

莫泠头皮发麻地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他感到无所适从，并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

难道自己意气用事所做的事，也是在神的指引下完成的吗？

难道和埃琳娜以及克劳威尔的相遇，背后也隐藏着混沌的阴谋吗？

他的心情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惊恐，只觉得自己大脑像一团乱麻。

他像提线木偶般登上了车厢，在三位女圣骑士的审视下，重新回忆起了昨天和她们分开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三人轮流提问，问题触及到每一个细节，一些之前不被莫泠自己注意到的问题，也开始渐渐浮出水面。

“丹妮娅的病在这个街道很常见，只是症状轻重程度因人而异。”

“这种病是由一种名叫「丽兹」的酒引起了。”

“「丽兹」产自德洛斯帝国，经由帝国租界在公国境内贩卖。”

“雷夫子爵是个喜欢经营生意的贵族。”

“他在之前的生意中亏多赢少，但近来似乎财运亨通……”

“达拉姆街道原本是个富庶之地，在帝国租界的冲击下正陷入破败，而神指引我们在这里展开调查……”

几人交换着各自的想法，关于帝国租界侵害公国公民的事已经不需要怀疑，但混沌的影子似乎并没有踪迹。

“对世俗间的事进行调查并非我们所擅长。不过既然神选定了莫泠教友，那我相信这件事的关键就是你。”

歌兰蒂斯目光沉静地看向莫泠，轻柔的话语中带着鼓励的力量。

“可以请你继续调查此事吗？这次，我们会跟你一样行动！”

莫泠沉思了片刻，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这件事也让我很在意，那就再调查看看吧！” 13 进一步调查 莫泠皱着眉头走在人行道上，正陷入沉思。

如今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以至于他直到现在都还有种不真实感。

经过昨天的一番胡作非为后，他今天回来本已准备好了接受惩罚，可没想到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圣职者，而且还被委以重任，来调查「混沌的阴影」。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歌兰蒂斯那令人意想不到的态度。当然，以这位高洁的少女的秉性，莫泠觉得她是不会在有关神之启示的事情上说谎的。

但不管怎么看，这次「启示」降临的时机都太过巧合了，这让莫泠觉得自己仿佛冥冥中被一位神的目光所注视，不论祂是处于好意还是恶意，都让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终究无法成为圣职者，那些真正渴求神明降下恩赐的人，如果感到被神明所注视，一定会欣喜万分，而不是像他这样疑虑重重。

尽管此刻他仍然蒙受着教团的庇佑和照顾，但今后恐怕迟早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吧？

“莫泠教友？我们到了。”

吉列娜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将莫泠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他猛然抬起头一看，发现已经到了珂琳捷家门口。而且吉列娜已经叫开了门，正和站在门口的珂琳捷一起盯着他。

“啊，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莫泠连忙挤出一丝干笑，挠着头走上前去道，“打扰了，丹妮娅女士今天好点了吗？”

珂琳捷乖巧地点点头，脸蛋上浮现出绯红，高兴地说：“嗯！妈妈她正在窗边晒太阳，请进吧！”

莫泠和吉列娜对视了一眼，跟随珂琳捷走进屋内。

少女开开心心地跑向卧室，脚上穿着昨天莫泠在商店给她买的棕色小皮鞋，终于不会再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了。

吉列娜趁这个机会环顾四周，虽然她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似乎也对这里的变化感到惊讶和欣慰，以至于再看莫泠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不过莫泠现在是没注意到身边这位同伴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他朝缓步走出卧室的丹妮娅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地寒暄道：“今天天气很好，希望您的身体也尽快好转，丹妮娅夫人。”

丹妮娅依旧身形消瘦，但气色已经好转了不少，她面带着微笑，邀请两人入座：“请坐吧，尊敬的圣职者大人。啊，保罗他很早就出门了，不过他走之前就在客厅里向神献上了祝福和祈祷。”

二人入座，珂琳捷也马上端来了点洗好的玻璃葡萄，然后神态惬意地坐在母亲身边。

“你们一家的转变令人欣慰，恭喜你，丹妮娅夫人。”吉列娜很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今天来我们又带来一个好消息，就在昨天，经过圣歌兰蒂斯大人的授意，还有莫泠教友的努力。雷夫子爵已经在神的面前起誓，免除了保罗身上剩余的债务。”

“真的？！”丹妮娅顿时愣住了，甚至完全不敢相信。

莫泠轻咳了两声，轻轻合拢双手，在一旁补充道：“介入世俗的金钱之争，并不是我们圣职者的职责。但这次是神降下了启示，我便遵从神的旨意去和雷夫子爵交涉了一番。好在那位大人同样信奉着圣雷米狄奥斯，在我和「移动教堂」的见证下郑重承诺免去了保罗的债务。丹妮娅夫人……你们很幸运，世间祈求神恩的人无穷无尽，就连神也无法全部顾及，但祂依然向你们一家投下了关怀的注视。”

经过两位圣职者（至少在丹妮娅看来是）的耐心解释，丹妮娅和珂琳捷终于相信了这个天大的喜讯，母女二人喜极而泣。

“妈妈，以后你和爸爸不用再这么辛苦了吗？”

丹妮娅擦干眼泪，呆呆地看着还有些茫然的女儿，她曾在病痛和贫穷中迷失，仿佛从这一刻起她才第一次好好地看着珂琳捷，喜悦过去后，她的内心开始被深深的愧疚感填满。

“没错，孩子，今后我们会全心全意地爱你！从出生你开始就因为我们而受苦，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弥补的！”

母女二人相拥在了一起。

珂琳捷仍旧发着呆，好一会儿过去后，她才感受到这份陌生的爱意，眼泪也再一次溢出眼眶。

莫泠和吉列娜安静地等待这对母女情绪慢慢平复，随后，吉列娜说出了他们此行前来的另一个目的：“其实，我们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丹妮娅夫人，是有关您之前工作的，不知道您方便告诉我们吗？”

“这个……”丹妮娅看了看珂琳捷，眼神有些犹豫。

身为一名母亲，她羞于在亲生女儿面前提及在那种地方做女侍者的事。

莫泠立刻反应过来，他连忙补充道：“您放心，我们要问的只是跟「丽兹」有关的事。”

“这样啊……”丹妮娅总算点了点头，陷入了思索，“我多少了解一点，请问吧。”

吉列娜瞥了莫泠一眼，示意他来问。

“是这样，我们想研究一眼「丽兹」为什么会对身体造成损害，以便于后续的治疗。”莫泠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一丝不苟地说，“当然，身为圣职者，我们对酒几乎没有任何了解，而且既然它是来自帝国的产品，如果我们贸然展开调查，可能会引起帝国方面的不满，您应该能理解吧？”

“我明白。不管是谁去调查，那些蛮横的帝国人都会出面阻挠。”丹妮娅点点头，提到帝国人时满脸的嫌恶，“「丽兹」是一种价格昂贵的高端红酒，产量据我所知也并不多，而且并不会面向普通人出售。一般只能在赫顿玛尔的一些高档酒馆里才有卖……”

“管控得如此严格？”吉列娜皱起了眉头，“只是一款红酒而已，为何弄得如此麻烦？”

“这……我也不清楚。”丹妮娅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难理解。”莫泠托着下巴，立刻说道，“靠刻意控制销售的渠道以及投放的量来营造稀有感，这样高昂的价格也就顺理成章，也能让人觉得可以靠它来凸显自己的身份。它的售卖者看重的也是贵族和富余市民这种消费能力强的人群，自然无需像便宜的酒一样走街串巷地铺开销售……”

“哦……您还真是博学啊！”丹妮娅吃惊地看着滔滔不绝的莫泠，疑惑地问，“圣职者，连这些知识也要学习吗？”

“个人兴趣罢了。”莫泠脸不红心不跳地随口应和道，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脑海里这些莫名其妙的常识，他接着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您有没有见过那些舞厅的客人因为长期饮用「丽兹」而身体受损的？”

“也有。我记得有几个经常来的客人，曾出现过跟我类似的症状……”丹妮娅马上点点头，但随后又话锋一转说，“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健健康康地回到了舞厅。”

“那帝国的人怎么说这东西对人造成的损伤？”莫泠接着追问。

“嗯……他们闲聊时也提到过，但好像都不是很在意。”

聊到这里，丹妮娅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里掠过一丝光彩。

“对了，我记得他们好像说过，‘只要有「那个人」的药，把身体搞坏也不用怕’！我想，应该是帝国那边有很厉害的医生吧？”

“医生？或许吧……”莫泠不置可否地答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看来没那么容易查清楚。果然，还是要弄到「丽兹」才行。”

“那恐怕不太容易，「丽兹」从不整瓶对外销售，而且由于瓶子造价不菲，也都会逐一进行回收。所以在外面几乎见不到「丽兹」。”丹妮娅顿了顿，又说，“除非是某些地位显赫的人为了收藏，才会找关系并花高价买来放在家里。”

“谢谢，有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想办法。”莫泠说着瞥了一眼丹妮娅和珂琳捷，小心地告诫道，“希望你们替我们保密，不要对其他人提起我们在调查此事。”

丹妮娅认真地点点头，目光坚定地说：“明白，我向神起誓，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珂琳捷同样小脸严肃地握着拳头向两位圣职者（至少在珂琳捷看来是）许下了诺言。

莫泠缓缓起身，看向吉列娜：“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调查，就此告辞吧。”

吉列娜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朝丹妮娅鞠了个躬道：“神与你我同在，祝您早日康复，我们告辞了。”

“辛苦你们为此事奔波了，请慢走。”丹妮娅起身相送。

珂琳捷紧紧跟在母亲身边，送两位客人到门口，然后挥着手高声喊道：“莫泠哥哥，有空还要再来哦~”

已经走到街道上的莫泠肩膀一颤，慢慢转过身来，朝她点点头。

珂琳捷眯起眼，露出不含一丝阴霾的纯洁笑容。

母亲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肩膀上，随后将她抱住。

……

“真好啊，「莫泠哥哥」。”

“吉列娜小姐，我记得你不是话很少吗？”

“哼，也看情况。”

莫泠郁闷地看着一脸揶揄的同伴，一点脾气也没有。

平心而论，他确实带着额外的同情心为珂琳捷一家做了些事，但是当少女用哥哥称呼他的时候，还是着实让他心跳加速了一会儿。

不过，他也无法解释这种朦胧的感觉算是什么，姑且算是对获得认同的渴望？

“连能活几天都难说的人，还在追求着他人的认同，是不是太奢侈了呢？”

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甩甩脑袋把这些杂念丢到了一边，然后反讽身边真正的圣骑士：“圣骑士还有嘲笑我的余韵，那是否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调查呢？”

“当然是要弄到「丽兹」的样品。”吉列娜瞟了他一眼，想也不想便说，“既然它不对外公开销售，那我们就去售卖的地方买一瓶，就在酒馆之类的地方里现场取样……”

“「酒馆之类的地方」，啊哈，两个圣职者到那种地方去吗？”莫泠摊摊手，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干脆开个舞会得了。”

“有何不妥？教义没有规定圣职者不能去那些场合，我们只是取样，又不干别的……”吉列娜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莫泠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只得压低声音解释道：“关键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帝国的人怎么看。毫无疑问，每个售卖「丽兹」的酒馆或者舞厅里，肯定都有帝国人看守。您这位滴酒不沾的圣骑士大人，要在他们的凝视之下，堂而皇之地带着我这一个未成年去买下一瓶「丽兹」，然后若无其事地取样走人吗？”

“呃……”吉列娜俏脸绯红，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对哦，这不是一眼就露馅儿了吗……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莫泠得意地冷笑一声，幽幽地说：“想要不惊动帝国人，那只能找到那些‘不在帝国人视线里的「丽兹」’。”

“你不妨把话说明白点。”吉列娜有些恼火地咬了咬牙。

“怎么能在大街上讨论机密呢？”莫泠故意卖起了关子，“大人，找个私密点的场合吧。”

“那你跟我来！”吉列娜压着火气陡然转身，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街道。

莫泠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被可疑的目光盯上，这才快步跟上身材高挑的女圣骑士。 14 秘密据点 “这里很安全，有什么计划你就说吧。”

吉列娜拉开椅子坐下，瞪着坐在桌对面，正四处张望的莫泠。

光线昏暗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座小型神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连窗户都用木板封着。

“这是什么地方？！”莫泠震惊地问道。

吉列娜微微一笑，抱起双臂得意地说：“是我们格拉西亚家族的秘密据点，这个房间四周布置的有神圣术结界，可以防止窃听和混沌入侵。你可以畅所欲言了。”

莫泠一时语塞，随后深刻地认识到以后不能随便跟这个圣骑士开玩笑了。

他跟着吉列娜一顿七拐八拐地离开了达拉姆街道，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街区里找到了个像是秘密基地一样的场所。

不过，虽然有点准备得过于充分，但这地方确实很适合密谈，莫泠也强压下想要吐槽的欲望，开始谈起了正经事：“那我就简单说两句……总之，我们的目的是在帝国人毫不知晓的情况下把「丽兹」弄到手。”

吉列娜严肃地点点头。

“那么首先就要避开帝国租界。”莫泠竖起一根手指，开始分析道，“我们都见过那里的样子，到处都是帝国的士兵，恐怕也有不少密探。虽然在那里随便找一家酒馆就能买到「丽兹」，但风险太大，不合适。”

“所以，要在赫顿玛尔其他地方买？”吉列娜问道，“去什么地方最合适？”

“正规的酒馆恐怕都不行。”莫泠摇摇头，笃定地说“虽然我们掌握的线索很少，但既然歌兰蒂斯大人已经说明这件事指向「人类的贪婪和混沌的阴影」，那背后牵扯的势力必然错综复杂。我们不能简简单单地认为拿到一瓶酒就结束了。那些经过帝国授意售卖「丽兹」的地方，恐怕都有他们的眼线。”

“嗯，这东西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诶，不对，你刚才在丹妮娅夫人面前的那一通分析又是怎么回事？！”吉列娜突然恼火地瞪着莫泠，“我还觉得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呢！”

“我那也不是瞎说啊，那只是从经商角度考虑而已。”莫泠顿时满头大汗，努力辩解道，“这正是印证着「人类的贪欲」，但还有「混沌的阴影」这一面呢！”

“那你说清楚是怎么个事！”吉列娜双手撑在桌子上，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莫泠，仿佛要把他的心思看穿似的。

“唉，这说明帝国人也许是被混沌的势力利用了，也许是和混沌的势力合作了。总之，一部分帝国人看中了「丽兹」能带来的巨大商机，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而不顾它的危险进行售卖，同时……他们也知道这桩买卖背后见不得人，所以一定会在所有受控制的售卖点盯着，一旦发现有人在调查，马上就会采取措施。”

“原来如此！”

看到火光中吉列娜露出恍然大悟的兴奋笑容，莫泠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小声提醒道：“以上全部是我的推测，实际情况可能有所出入。但我们最好以这个情况为前提行动。”

吉列娜忙不迭地点点头，情绪也平静下来，她马上想到了接下来的问题：“但是，帝国授意的地方都不能去，那还有什么地方能买到？”

“正规的地方不能去，那当然就是去不正规的地方啊。”莫泠耸耸肩，平静地说，“咱们得去打听下赫顿玛尔的黑市生意……”

“黑市？！”吉列娜顿时表情变得很复杂，她纠结地咬着手指，小声嘀咕道，“此等亵渎场所，我们圣职者怎么能去？”

“总不会比恶魔的巢穴更亵渎吧？”莫泠摇头晃脑地瞎扯起来，“你敢闯进恶魔巢穴战斗，不敢到人类的黑市里去执行任务吗？吉列娜小姐，这都是工作，是为了寻求真相……”

“那我去。”吉列娜马上点点头，又连忙指着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是是是……”莫泠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别过脸去懒洋洋地碎碎念道，“还要先打听下怎么去黑市才行啊……”

不久之后，两人离开了密室，因为接下来的行动要隐匿身份，两人都换了身行头（据点里有额外的更衣室和备好的衣服）。

“这衣服感觉好贵啊，我要是不小心弄坏了，不会要求我赔偿吧？”莫泠胆战心惊地摸着身上质地细腻的藏青色丝绸礼服，动作幅度都忍不住收敛了。

吉列娜掩饰不住眼神里的鄙夷道：“放心，我会视情况决定的。”

“视情况啊……那我还是小心点吧。”莫泠缩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带上礼帽，在镜子前整理着自己这身少爷装，顺便打量了一下换装后的吉列娜。她穿着干练的蓝色的侍者衬衣，白色褶裙，黑色裤袜和蓝色短跟鞋，就像跟在自己这个少爷身边的年轻女管家。

先前莫泠那身破破烂烂的行头，去了黑市自然是会被当成乞丐的，为了提高沟通效率他建议穿的体面一点，可没想到吉列娜找到的道具服会这么体面。

“为什么让我扮演如此跨越阶层的角色啊，万一我露馅儿怎么办？”他动作生疏地整理着衣领和外套上的零碎挂件，心虚地碎碎念起来。

吉列娜瞄了他一眼，忽然转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帮他整理起了衣服。

莫泠顿时不吱声了，身体僵硬地接受着女圣骑士的帮助。

“我觉得不会。”吉列娜绷着脸，突然和他对视了一眼，又快速垂下眼帘，“比起我见过的那些贵族蠢货，你绝对算见多识广的了。”

“这样啊……”莫泠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道，“你知道去哪儿打听黑市的地点比较好吗？”

这次吉列娜终于靠谱了一回，她胸有成竹地点点头，说：“我们去找「博肯」吧。”

“博肯是谁？”莫泠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有些摸不着头脑。

吉列娜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博肯」是公国的一支情报部队。我们圣职者在调查伪装者时经常需要和他们交换情报，如果要打探和世俗相关的事，找他们准没错。”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我想公国应该会支持我们的调查。”莫泠再三思索，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我们去哪儿找「博肯」问话？”

“我知道一处据点，跟我来吧。”吉列娜转过身，施展神圣术解除了环绕这个据点的结界，改头换面的两人乘上据点的后勤人员准备好的马车，朝着新的目的地疾驰而去。

赫顿玛尔的中心地带是一片极为繁华的商业区，其中有一条格外著名的街道，被冠以「赫顿玛尔中央大道」之名，以这条全长约十公里的宽敞大道为中心，附近聚集了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他们带来了各地的特色商品和文化，也让赫顿玛尔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天堂。

马车在拥挤的中央大道上攒行了许久，终于在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武器店面前停下。

莫泠跟着吉列娜走进店内，这家武器店内空间狭小，只有一个L形的柜台，台后站着两名年轻男性店员。他们刚一进门，立刻遭到了两个店员的死亡凝视。

莫泠忍不住在内心一阵吐槽：“虽然是武器店，但是这种眼神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做生意的啊……”

“你们好，我找博肯先生。”吉列娜走上前去问道，“他不在店里吗？”

一位店员不动声色地问：“博肯不在，但我们这里装备齐全，您要点什么？”

吉列娜低头看向摆满了各式武器的玻璃橱柜，：“要轻便点的巨剑，要最重的长刀，还要两头一样重的长枪，配上连发的弩。”

“您要的东西都是压箱底的货，跟我来里面瞧瞧吧。”其中一名店员点点头，离开柜台往店里面走去。

莫泠再次腹诽：“这种奇怪的暗号，要是店里有人你们也会若无其事地说出来吗？！”

店员打开里侧的一扇门，后面是楼梯间，需要上到二楼去。两人连忙跟上店员，噔噔噔上了楼，再走到走廊尽头，店员敲门，和屋里的人又对了另一套奇奇怪怪的暗号，门这才算是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用低沉的声音请他们入内。

“请进吧。”店员伸手示意让莫泠和吉列娜入内，他自己则是守在了门口。

一进到屋内，莫泠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色特工长袍，背着把长刀的蒙面男子。

“吉列娜女士，为何突然来找我？”男子开头问道，声音倒是很有磁性，同时他也在默默注视着莫泠，似乎对这个生面孔还有些警惕。

吉列娜坐下来，简短说明了他们的目的。

男子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赫顿玛尔的地图递给她，淡淡地说：“这上面标注了几个我们掌握情况的黑市，虽然是从事不法交易的，但相对来说还算安全，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多谢您的协助，希望我们能尽快揭露混沌的阴谋。”吉列娜小心翼翼地收起地图，向男子鞠躬道谢。

男子摇摇头，语气柔和地说：“不，要说谢谢的是我们。其实这件事我们也在关注，但帝国的人太强势，一直无从下手。你们倒是提供了一个新的切入点……「丽兹」，就从这瓶小小的红酒开始调查，或许真的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既然您为我们提供了援助，后期我们也会把情报分享给您。”吉列娜郑重其事地说，“这是我们双方合作的基础，您请放心。”

“很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男子起身，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走到门口打开了门，“请多小心。”

匆匆一面，莫泠甚至一句话都没说，不过他倒是觉得这样挺好，毕竟跟这群行事风格古怪的特工打交道，感觉并不会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刚一回到马车上，吉列娜马上把地图递给了莫泠，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眼里的意思便是让他决定从哪里开始。

莫泠无奈地接过地图打开来看，这上面标注的黑市有七个，而且都有各自的名字，其中一个距离中央大道很近，在危险程度上写的也是最安全。

似乎根本不用选。

“走吧，我们去这个「月光黑市」瞧瞧。” 15 月光黑市 莫泠和吉列娜抵达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这四周相比其他区域显得有些空旷，除了两排低矮的白色平房，最显眼的是一个有着巨大白色穹顶的建筑，过去或许是被当做大型仓库使用的，因此周边道路修得很宽敞。

赶来的路上就能看到不少前往这里的商人和顾客，最后一段路两人决定步行以便观察情况，他们将马车停在附近（这里的停车场甚至有专人负责看管车辆），然后跟随着人群走向前方的建筑。

莫泠很快注意到，来往的人看上去似乎也只是些普通市民，还有不少的妇孺老幼，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反倒是穿得过于「体面」的二人显得有点另类。

这也让吉列娜一头雾水，她不敢相信每天在黑市进出的是这样一群人。

“我们不会走错地方了吧？”

“不，来的路上确实看到了「月光市场」的标识牌来着……”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两人还是决定不论如何去一探究竟。

他们跟随着人群进入市场，一股香料的气味儿扑面而来。

两排平房和两条街道之间，摆满了无数的小摊，也有大大小小的门店。小摊上贩卖的商品多是粮食，香料和布匹，都是些很常见的货，而价格甚至比外面的市场还要低廉。

“这叫黑市？这不就是个普通的市场吗？要说哪里奇怪……这里的东西倒是真便宜。”莫泠挠挠头，心里起了嘀咕，“我们真能在这种地方买到「丽兹」吗？”

吉列娜虽然也有些迟疑，但还是相信着公国特工的情报：“博肯给的情报肯定不会错，我们继续调查吧。”

莫泠闻言也不好再质疑，他和吉列娜艰难地挤过讨价还价的人群，忽视了那些只是在贩卖普通商品的商贩，打算先找家酒商问问情况。

“人真多啊，不太好直接问……”

莫泠四处张望，虽然发现了几家卖酒的商人，但他们的门店或者小摊前面依旧有着不少人，如果堂而皇之地问有没有「丽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说到底，还是这些人太正常了，反而显得怀着特殊目的来的莫泠不正常！

“快看，那里有一家小酒馆没什么人呢！”吉列娜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激动地用手指向一家位置偏僻的门店。

莫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家店名字起的很随便，就叫「月光酒馆」，在这个以月光作为名字的市场里简直没有任何辨识度。正如吉列娜所说的那样，店里看上去没多少人，正适合他们去碰碰运气。

两人心怀鬼胎地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放心大胆地推开酒馆门口的两扇小门进去。

也许是因为顾客不多，酒馆里灯没有全开，光线有些昏暗，两人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里面的光景——这家小酒馆只有一个简易的椭圆吧台和三张小圆桌，店里只有一位看上去上了年纪的顾客，吧台前空无一人。

看到店老板不在，莫泠正发愁怎么打探情报，那个坐在角落圆桌前独酌的白衣老人却率先开口了：“你们好，店老板刚去了后面，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呵呵，不如先来坐一会儿吧？”

见老人态度和善，莫泠也没有多想便走了过去，他正好也想找个人了解下这里的情况。

吉列娜倒是表现得很有代入感，不仅始终安静地跟在莫泠身后，甚至等他坐下后也只是优雅地站在他身后，完全是一副贴身管家的做派。

老人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吉列娜，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对莫泠说：“真是少见，看您的样貌，以及身后的随从，想必不是什么平民。居然会来这种市场？”

“哦，四处看看而已。”莫泠摘下礼貌放在桌上，露出蓬松柔软的黑色头发，笑着说，“我刚来赫顿玛尔，也没什么目的地，今天从中央大道转悠到这里，看到这儿聚集了这么多人，便好奇过来看看。”

“这么说您是从虚祖来的？”老人微微一怔，放下酒杯饶有兴趣地点点头说，“有意思，从那个封闭国度来的人可不多。哦呀，我忘了提醒您，公国境内的法律可是规定，未成年人不许饮酒，您来酒馆恐怕……”

莫泠一时语塞，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妩媚的声音：“呵呵~不含酒精的饮品我也可以调制哦~”

莫泠身体微微一振，连忙转过身看向吧台。一位个头高挑的金发美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吧台后面，正笑盈盈地看向他们，她身穿酒红色的长裙礼服，一只手随性地夹着精致的高脚杯，整个人仿佛都在散发着华丽的光彩，不过最让莫泠在意的还是她那不同于人类的尖耳朵，这是异族的象征。

白衣老人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索西雅，你的店里终于有了除我之外的客人喽。”

“您这是什么话，我还没正式开张呢。”名为索西雅的老板娘莞尔一笑，放下酒杯，双手撑在吧台上，微微前倾着身体问，“这位小少爷，您想来点什么？要来点果汁吗？”

“那就来两杯鲜橙汁吧，谢谢。”莫泠点点头，然后对吉列娜道，“坐吧，你也休息一下。”

“多谢少爷。”吉列娜弯腰道谢，然后施施然落座。

吧台后的老板娘这会儿已经忙活了起来，将挑选出来的鲜橙切开剥皮。

另一边，莫泠继续和老人聊天，通过相互介绍他知道老人叫施米特，是这家新开酒馆的常客，而且就住在这片市场附近。

“你们一定感到很奇怪对不对？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作「黑市」？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所有的商贩，都不直接向公国的市政厅纳税，自然就被定义成了「黑市」。但除了这点以外，这里和普通市场确实没什么不同，卖的也都是在普通市场上流通的货物。”

自然而然的，施米特笑呵呵地给两人介绍起了这里的情况。

“市政厅一点反应都没有？至少也会派警察来吧？”莫泠狐疑地皱起眉头，依然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看来这里背后有个很厉害的保护伞啊。”

“厉害倒也说不上，但至少比那些怯懦的皇家警察强。”施米特眨眨眼，打趣地说，“谁都知道，如今公国的税收完全被那些腐败的议员把持着，收上去的税款只会进入个别人的口袋，那些皇家警察也不过是他们的打手走狗！更不用说，议员们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每年都要增加新的税目，民众早已苦不堪言……既然如此，有个「保护伞」愿意保护他们，代价只是给比税款低得多的保护费，民众自然也是乐意的吧？”

莫泠点头表示同意：“的确如此。不过，市政厅的职责也不仅仅只是收税敛财，实际上也承担着对市场的监管责任。这里如今已经是市政厅无法插手之地，那在市场上流通的商品，也是由这个「保护伞」进行监管咯？”

“应该是吧，我想他们一定有自己的办法。”施米特轻轻颔首，言语间似乎对这点并不在乎，“总之，来这里的人都知道这里并非普通的「市场」，大家也都提前有各种准备。实际上它也确实不止是东西便宜而已，一些外面见不到的东西，在这里也能找到，只不过嘛……”

“橙汁好了，请慢用。”

索西雅举着托盘优雅地走来，将盛着果汁的玻璃杯放在莫泠和吉列娜面前，不过托盘上还有一瓶红酒和高脚杯，显然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她眉目含笑，用轻柔的声音说：“很高兴你们能光顾我的酒馆，不介意跟我一起聊聊吧？”

“当然不介意，您请。”

加上索西雅，这一桌人刚好坐满，但有趣的是只有一半的人是在饮酒，其中还包括老板娘自己。

莫泠瞥了一眼刚刚做好的橙汁，橙黄色的汁液仿佛散发着别样的光彩，刚一放在他面前就传来一股清爽香甜的气味。他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立刻感到口腔充斥着浓郁的果香和酸甜，整个身体都为之感到无比放松。

“好喝！”他不经意间将想法脱口而出。

一旁的吉列娜也忍不住赞叹道：“真厉害……这只是普通的橙汁吗？！”

“呵呵，你们喜欢就好。”索西雅眨眨眼睛，有些俏皮地说，“放心，除了鲜橙之外我只加了点「精灵香料」，都是对身体有益无害的东西，百分百安全。”

“精灵……说起来，您难道是精灵吗？”莫泠忍不住问道，视线再次从她那双长而尖的耳朵上瞟过。

“没错。”索西雅抿了口红酒，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我是精灵族，只不过我和其他族人们不太一样，很久之前就离开了森林，在人类的城市里生活了。”

说着，她凑近莫泠，意味深长地问：“小少爷您是冲着「黑市」这个名头才来这里的吗？那想必要买的不是普通商品吧？”

突然和一位成熟的精灵美女近距离接触，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莫泠顿时小鹿乱撞，脸色也不由自主地红了几分，他点点头，惊讶地瞪大双眼道：“哇，您都听见了啊？”

精灵颇为得意地抖了一下她的双耳，说：“不好意思，我可没有偷听，但我的听力比普通人好很多哦~”

莫泠沉思片刻，终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不瞒您说，我想买一种酒，一种产自帝国，名叫「丽兹」的红酒……您听说过吗？”

“哦？这就有点奇怪了。”索西雅往后一仰坐正，将酒杯放在桌子上，一根玉指放在红润的嘴唇边，露出思索的表情，“「丽兹」虽然珍贵，但在外面各大酒馆里都有售卖吧，您为何特意到这里买？”

“因为我想带回去收藏，但帝国人不让。”莫泠摊摊手，又指着自己，半开玩笑地说，“虽然他们倒是不禁止未成年人饮酒就是了。”

“不好意思，本店并没有「丽兹」，您只能去其他地方问问了。”索西雅微眯着双眼，忽然端着酒杯起身，“请慢慢享用吧，我这里还有点事，失陪了。”

莫泠一脸狐疑地看着索西雅转身离开，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到这位精灵突然间心情变得很糟糕。

“我，刚才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他挠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一样问施米特。

“啊。请别见怪。”施米特依旧乐呵呵的，他压低声音对莫泠说，“你说的那种酒，这位老板娘可是讨厌的不得了！见你对它那么感兴趣，老板娘当然会感到失望啦。”

“索西雅讨厌「丽兹」？因为什么呢？”莫泠的好奇心一下子就上了。

施米特仰起脸想了一会儿，淡淡地说：“大概是因为精灵对世界的感触和我们人类不同吧，在老板娘看来，「丽兹」是一种散发着恶臭的古怪液体，根本不能称之为酒。不过人类里倒是有很多人已经迷恋上了「丽兹」的味道，甚至为之而发狂呢……”

说到这里，他乜了莫泠一眼，闭上眼幽幽地叹了口气，接着说：“哎，我也奉劝你一句，那酒有问题。如果只是为了无聊的新鲜感，千万不要去尝试。不过，我也不想骗你，在这个黑市上确实有人知道怎么弄到「丽兹」。你非要弄到手的话，就去后面那条街最后一间店铺去看看吧。”

说完这话，他也站起身，将原本只是披在身上的白色大衣穿好，朝莫泠和吉列娜点点头：“我也告辞了，还有点事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处理，回见。”

“再见，施米特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莫泠也站起身向这位老人致意，衷心地表达感谢。

送走老人后，莫泠坐下来，有些惆怅地喝着果汁，好一会儿没说话。

吉列娜忍不住问道：“被误解了，所以不开心吗？”

“是有点……”莫泠点点头，长叹一口气，但很快又陷入了沉思，“他们对「丽兹」的敌意超出了我的想象，是因为这东西产自帝国？还是说，他们知道这东西和混沌有关？”

“凡人应该是感受不到的。”吉列娜抿了口果汁，不经意间舔了舔嘴角，接着沉声说道，“歌兰蒂斯大人也没有直接在那些因「丽兹」而生病的人身上感受到混沌的气息，只是觉得他们的气息有些……不协调，但这种情况其实在病人身上很常见。所以我想是因为其他原因吧？”

“真是复杂……喝完果汁我们就去瞧瞧那家店吧。”

“嗯，希望能直接拿到「丽兹」，只要有了样本，我们一定能研究出结果！” 16 路易斯的按摩店 喝完果汁结了账后，莫泠和吉列娜离开月光酒馆，按照施米特所说穿过一条街，径直走向最末端。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并不是什么杂货店或者酒馆，而是一家……按摩店。

一扇狭窄的玻璃双推门，可疑的霓虹灯柱和香水气息。

“针灸，推拿，精油按摩，路易斯按摩店，欢迎您光临~”

门口的告示牌如是写道。

“这、这不对吧？按摩店里怎么会卖酒呢？！”莫泠目瞪口呆，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儿，还是没敢直接进去，因为不管怎么看这家店给人的感觉都很不妙。

“但这里确实符合施米特所说。”吉列娜看了看四周，除了这家按摩店，剩下几家店都只是在卖普通的粮食瓜果，刚才莫泠已经不死心去问过，都没有售卖「丽兹」。

“吾主在上，吉列娜小姐，你要给我证明清白，我只是为了调查才不得不进去的。”莫泠在自己肩膀和胸口顺时针点了四下划出十字，靠这种方式为自己壮胆。

吉列娜歪歪脑袋，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好奇地问：“你什么意思？不就是一家按摩店而已嘛？我平时训练累了，也会去找大圣堂的理疗师按摩，挺舒服的啊……”

莫泠暴汗，心虚地嘀咕道：“我想这里跟大圣堂的理疗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明所以的吉列娜皱起眉头，催促道：“好了，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啊？有我跟着你，不会出任何事的！”

“好，好吧……”莫泠缩缩脖子，只好壮着胆子推开门，他立刻被一片诡异的霓虹灯照得头晕眼花，随后不小心脚下绊了一跤，慌里慌张地朝前方摔倒下去，“请问有人呜哇啊啊！！……”

黑暗中莫泠闻到一股幽冷的香气，紧接着脸就正面接触到了某种极为柔软又极具弹性的球状物体上，香气正是从这东西上散发而出，甚至还带着温热，触感光滑细腻。

他用了一秒钟的时间思索，想清楚了自己撞到了什么后，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莫泠！你没事吧？！”吉列娜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事，连忙快步跟了上来。

店里的照明灯骤然亮起，吉列娜定睛一看，发现莫泠正倒在一位身材高挑的黑皮少女胸口，而后者睡眼惺忪地低头看着他。

吉列娜连忙鞠躬：“抱歉！我家少爷他不是故意的！”

“哦？哦……没事没事。”黑皮少女呆呆地摇摇头，分层挑染了桃红色的白发跟着一阵摇晃，她忽然伸手抱住莫泠，露出有些傻里傻气的笑容道，“客人好~是来按摩的吗？”

“呜呜呜！”疯狂挥舞双手的莫泠只能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声音。

“哦呀，这样子没法讲话，抱歉抱歉。”少女连忙送开口，后退一步，她穿着一件大大的紫色卫衣，两手缩在袖子里，呆里呆气地朝两人鞠了个躬，“欢迎光临~小女子路易斯，请问要什么服务？”

“我没事！……咳咳！……不需要谢谢！”莫泠一阵咳嗽和大喘气，脸色通红。

吉列娜是很想直接开口问有关「丽兹」的事，但她还是先看了看莫泠，想等得到对方的同意。

“哎呀，您看起来很疲惫啊~”路易斯忽然出现在吉列娜身后，一双灵巧的双手悄悄按在了她肩膀上，动作熟练地揉捏起来，“肌肉一直紧绷着，这样会很累吧？我来让您放松一下如何？”

吉列娜本想拒绝，奈何被路易斯按摩的肩膀传来了难以拒绝的美妙触感，让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唔，可以……拜托了。”

当莫泠回过神来时，吉列娜已经被路易斯带领着进了更衣室，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他甚至能听到里面少女们换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对，我在想什么呢！还是快想想待会儿怎么开口问关于「丽兹」的事吧！”

莫泠用力拍着自己脸颊，努力想让自己强制清醒过来。

不一会儿门开了，换上了干练的紫色T恤的路易斯牵着身穿白色棉袍的吉列娜的手来到床边。在路易斯的服侍下，吉列娜配合地躺在了床边。

“那个，我们……”莫泠欲言又止，挠着头不知该如此应对这种场面，难道真要等路易斯先给吉列娜全身按摩一遍？

另一边，路易斯已经干劲十足地将长发扎成了马尾，又端来一盆散发着奇异香味的橙黄色精油放在按摩床旁边，她灵活地活动着十指，期待地呢喃道：“客人，我们要开始了呦~请放松身体，放松放松，很好~”

她轻手轻脚地解开金发女圣骑士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袍衣袋，莫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件棉袍下就只剩下纯白色的内衣而已，不细看的话又几乎和女骑士洁白的肌肤同色。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如今看来再焦急也只能稍等片刻了。

不过，纵使他移开了视线，也无法完全不注意到发生在旁边的香艳场景，在路易斯的按摩下，吉列娜时不时就会发出或紧张或惬意的低吟，然后莫泠只能盯着地板发呆，这对任何男性而言都是如同酷刑般的体验。

他只好胡乱地四处张望，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身边老旧的摆钟上，破旧笨重的老摆钟安静地矗立着，沉默庄严，那隐藏在内腔中的精妙齿轮结构正一丝不苟地运转着，周而复始，这份职责仿佛永远不会迎来终结，却又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个时间维度上都有意义……

莫泠彻底沉浸在对摆钟的思考中，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要变成时钟了。

直到路易斯用她那黑香草般肤色的手臂猛地勾住莫泠的脖子，才将他拽回了现实。

“这位客人，你也需要点服务吗？”

“啊？啊？！……”

短短的一秒钟里，莫泠仿佛经历了从沉默庄严的摆钟顺便变为人类的过程，他连忙看向按摩床，却发现吉列娜已经不在那里了，再往旁边一看，女圣骑士正躺在一张看上去就很舒服的躺椅上安然入睡，身上还盖着洁白的毛毯。

路易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得像是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猫：“您的伙伴在我按摩到一半的时候就睡着了呦~暂时不要打扰她比较好呢。”

“好吧，让她也休息一下。”莫泠点点头，然后尴尬地咧着嘴道，“我就不需要了……那个，要多少钱，我付给你。”

“三枚银币。”路易斯高高兴兴地伸出双手，接过莫泠递过来的银币（本来也是属于吉列娜本人的资产），恭敬地向他鞠了个躬，“谢谢惠顾~”

“那个，路易斯小姐，既然她还在睡觉，你这里暂时也没有其他客人……”莫泠挠挠头，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可以陪我聊会儿天吗？”

路易斯微微一怔，就在莫泠还在为自己的唐突要求紧张不已之际，她忽然高兴地点点头，然后站起身道：“那请您稍等，我去拿点饮料过来！”

香草色皮肤的少女快步跑向里屋，白色的马尾在身后跳跃。不一会儿功夫，她端着托盘返回，玻璃茶壶中装着某种葱绿色的茶饮，散发出的香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客人您请~”

“谢谢。”

莫泠心怀感激地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尚不知道名字的茶水在口腔中留下浓郁的茶香，令他精神一振。

“好香……”

听到来自他的夸赞，路易斯露出灿烂的笑容，自豪地昂起头道：“是我亲自调配的哦！我可是下了一番功夫，用了好多原料尝试了很多次才成功的！”

“路易斯小姐真厉害啊，不仅会针灸按摩，还懂得调配茶饮。”莫泠点点头，由衷地夸奖起来。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啊？嘻嘻！”路易斯美滋滋地捧着自己脸颊，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其实我在这方面可是很有天赋的……”

莫泠顺着这位少女的心意和她畅聊了一会儿，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他终于讲起了正题：“那个，路易斯小姐，其实，我和吉列娜今天来这里，是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了某个传闻。”

“哦？什么传闻。快讲给我听听！”路易斯顿时好奇地倾着上半身凑了过来。

突然拉近的距离再次让莫泠心跳加速了一会儿，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死死盯着对方那仿佛会说话的桃红色美眸，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说，来你这里能得到「丽兹」，请问是真的吗？” 17 恶魔显现 在听到「丽兹」二字后，路易斯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美眸中也流露出警惕的光彩，甚至下意识地和莫泠拉开了一些距离：“哦？是为了那东西而来的啊……”

莫泠顿时有些慌张，他可不想这次也和在酒馆里一样，因为误会导致对方不愿意配合，于是他一咬牙，进一步解释道：“其实……其实我和吉列娜是教团的圣职者！我们寻找「丽兹」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了调查！所以……哪怕只给我装满一个试剂盒的量……不，半盒就够了！”

“调查？你们在调查什么？”路易斯警惕地盯着莫泠的一举一动，仿佛正在从他的言行中做出判断。

莫泠拿出歌兰蒂斯交给他的十字架，用右手紧握着，信誓旦旦地说：“和「混沌」有关！我们教团怀疑「丽兹」背后有惊天的大阴谋！所以……请帮帮我们，拜托了！”

双方看着彼此的眼睛，对视了大约一分钟，路易斯终于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用长长的衣袖擦着嘴唇，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好吧，其实你们刚一进门，我就看出那位金发小姐是圣职者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擅长察言观色哦……”

“既然如此，那……”莫泠顿时精神抖擞，仿佛看到了希望。

不料路易斯却又摇摇头，说：“但是，你就有点奇怪了，感觉不是很像真正的圣职者哇，这让我很纠结，怎么办呢？”

“我，我的确还只是见习而非正式的圣职者！”莫泠急得满头大汗，奋力握紧一只拳头道，“但是我对抗混沌的决心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这话多少有些水分，其实他倒未必真的有什么对抗混沌的决心，但这是歌兰蒂斯最看重的事，而他很想做好这件事报答歌兰蒂斯的救治之恩，所以他确实在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决心啊……嗯，我想到办法了！”路易斯用一只衣袖轻轻遮住下半张脸，美眸微微眯起来，望着对面少年稚嫩但精致的脸蛋，忽然声音娇俏地说，“客人是叫莫泠对吧？嘿嘿，真的想要证明自己的话，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姐姐」听听呢？”

“这样就能证明了吗？”莫泠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女，对方确实年长自己一些，叫她姐姐倒也不会显得奇怪，可问题是，这跟证明自己意图的联系是什么？！

“嗯嗯！快叫一声让我听听！”路易斯屈起双腿在长椅上鸭子坐，两只手用衣袖遮着下半张脸，仿佛很期待的样子。

“那好吧。”莫泠转过身面对着她，稍微酝酿了一会儿，央求道，“路易斯姐姐，可以请你帮帮我吗？”

黑皮少女的身形微微一震，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一双桃红色的美眸也跟着颤动起来。

见她呆坐着不动，莫泠以为是没能打动她，于是连忙换了副更加急切和渴求的语气又来了一遍：“路易斯姐姐，求求你啦……”

“呜哇~！够……够了！”路易斯忽然慌张地挥舞着袖子，转过去的脸似乎红透了，即使是黑香草色的皮肤，也能看到耳根处都正变得通红起来。她开始莫名其妙地剧烈喘气，同时嘴里碎碎念道：“不好不好……比我想得更有侵略性！那个声音，那个恳求的面容……哇啊啊！！……”

“路易斯姐姐大人？”尚未搞清楚状况的莫泠歪着头又喊了一声。

“够了！已经够了！”路易斯头顶冒着热气，挣扎着直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里屋，走出好几步后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用一副痴痴的脸盯着莫泠，娇滴滴地朝他勾勾手指，“来吧~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里，你来就能看到了……”

见事情有了进展，莫泠喜出望外，虽然路易斯的样子变得有些可疑，但此时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立刻起身跟上路易斯，走进里面那间陌生的屋子。

“咔哒！”门关上的一瞬间，门锁处发出从里面反锁的声音。

封闭的小屋里亮着几盏淡蓝色的矿石灯，里面的空间比莫泠想象得还要大一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U形的吧台，但上面摆放的却是诸多透明玻璃器皿，甚至有过滤器和置换器等一系列设备。

莫泠对这些设备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而且他曾听歌兰蒂斯讲过炼金术，眼前这些设备，是一些正在钻研新式炼金术的术士才会用的。

原来这位按摩师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炼金术士？！

他抬起头看向吧台后的酒柜，巨大的柜子上摆放的也并非各类名酒，而是被路易斯调为各种或黏稠或清澈，以及五颜六色液体的试剂。

“路易斯姐姐，你为了自己的实验也购买过「丽兹」？”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

路易斯再次身体一阵轻颤，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清清嗓子道：“这个黑市上可没有「丽兹」，我好不容易才从其他渠道弄到手一些。哎，其实我本来只是想研究一下这玩意儿让那么多人着迷的原因，我本以为只是它的配方用到了特殊的香料，但是，研究之后却有了令人惊讶的发现……”

她朝莫泠挥挥手，示意他跟上。两人一起走到远离吧台的屋子另一边，这里空间较为宽敞。

路易斯解开马尾，任由长发披散开来，她转过脸，一脸严肃地对莫泠说：“你站在这里不要动，仔细看我的实验。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讶！”

莫泠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他在原地站定，同时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路易斯快步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黑乎乎的粘液，向莫泠介绍道：“这是用「丽兹」提纯精炼后的原液——你就不要问我到底用了多少瓶了，我也是逐渐加大的剂量，直到这个程度才观察到了变化。”

莫泠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从路易斯的表情上已经能够感受到她手中那瓶原液的珍贵。

不过，接下来路易斯的行为就有些出人意料了，她开始脱衣服。

“喂喂，路易斯姐姐？！”

“别动，别说话，这也是实验的一步！”

路易斯不容置喙的语气让莫泠呆立在了原地，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路易斯脱掉T恤又脱掉热裤，甚至连脖颈上的丝带也解开，最后还把她那傲人长腿上的桃红色网袜也脱了下来。

好在她没有再更进一步，而是就此打住，并将脱下来的衣物放在地上，接着她拧开那瓶黑漆漆的原液，小心翼翼地在衣物上倒上一些，又立刻将瓶口封上，放回到远处的柜台上。

莫泠耐心地在原地等着路易斯折返回来，这次她手中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在衣物上伸出自己一根手指，厉声喝道：“看好了！”

路易斯划破了自己的手指，让血液滴在那些正在浸入衣物的黑色原液上。

起先莫泠并没有发现什么变化，直到那些黑色原液发出腐蚀性的嗤嗤声，地上的衣物逐渐发出紫色的微光，蒸腾出不详的黑色迷雾！

“这是？”

“仔细看！以你圣职者的身份，好好见证这种变化！”

如路易斯所说，变化仍在持续着，而且朝着越来越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发展。

没有受到任何外力影响的衣物突然开始蠕动起来，紧接着慢慢飘浮到了空中，就好像有一个透明人在当着他们的面穿上那些衣服，T恤，热裤，丝袜，乃至颈上的丝带和发带，都凭空飘浮到了对应的位置，彼此之间的距离和高度都与路易斯穿戴它们时一模一样！

“莫泠弟弟……我可爱的弟弟呦~”

扰人心神的妩媚声音开始在莫泠耳畔回响，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扎着马尾，穿着T恤和热裤的路易斯正满脸潮红地朝他走来，热情洋溢地张开怀抱……

好在这幻觉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莫泠身上地十字架忽然迸发出刺眼的圣光，刹那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啊啊啊！！……”

那可怖的诡异之物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尖锐吼叫，在圣洁的神之光辉下迅速衰弱、崩溃，直至消失。

衣物零散地落在地上，刚才的一切都好似幻觉。

莫泠手握着长剑，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的衣物，过了一会儿才惊魂未定地将武器收起来。

“你怎么看？”路易斯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地进一步讲解道，“这情况第一次发生在我面前时我也吓了一跳，我跟这东西纠缠了好一会儿，它才自己消失……”

“不稳定的「伪装者化」。”莫泠一边擦着额头细密的冷汗，一边给出了精确的回答，“混沌恶魔的「血之诅咒」寄宿在非生命体物质上，模拟出了其使用者的形态……虽然在圣典上读到过，但亲眼所见还是头一次。”

“我减少了剂量，所以它不够稳定。”路易斯转过脸，看着摆放在吧台上的黑色原液，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道，“如果把那些原液一口气全部用上，难道会创造出一个能够稳定存在于世间的恶魔？！”

“我劝你千万别尝试，因为你本身也很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污染。”莫泠紧握着十字架，郑重其事地说，“我手中的十字架属于一位活圣人，刚才的圣力已经净化了这件屋子，所以这里现在是安全的。那瓶原液……有必要向教团上缴，留在你这里太危险了。”

“哎？就算你这么说，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提炼出来的啊……”路易斯勾住他脖子，突然坏笑起来，另一只手比出数钱的手势，“怎么说也得报销我前期购买「丽兹」的开销吧？而且这样的重大发现，也值得教团的额外奖赏吧？！”

莫泠沉思了一番，谨慎地回答道：“关于这个，我只是见习圣职者，你不如把情况如实告诉吉列娜，她是高阶圣骑士，能够在这件事上做主。”

“好吧……”路易斯恹恹地叹了口气，突然美眸一转，从后面将莫泠整个抱了起来，娇媚地在他耳边轻语道，“但是，你也是可以「奖赏」我的呦~在那位圣骑士醒来前，就让莫泠弟弟你好好治愈我好不好！”

一瞬间，莫泠以为自己还在面对由混沌阴影化形的伪装者恶魔，被只穿内衣的黑皮大姐姐抱住的奇妙触感已经透过直接接触到的肌肤，切实地反馈给了他的大脑，这让他的思绪大乱！

“突然说什么「奖赏」也太奇怪了吧！路易斯姐姐，你别这样，我好痒啊……”

莫泠像一头慌张的兔子似的挣扎着，他这才发现路易斯的力气大的可怕，这副黑香草色的身体果然也是经过了刻苦的锻炼，有着令人敬畏的怪力。

以他如今的力气，完全不是对手！

“来嘛来嘛~”路易斯那精于按摩的灵巧十指已经透过衣服在莫泠身上肆意游动起来。

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屋门忽然被推开，裹着白色毛毯的吉列娜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呓语道：“是莫泠在这里吗？我们现在……”

话说到一半，她就看到了屋内chan绵的两人，整个人就此僵住。

白色的毛毯顺势落在地上。

莫泠定睛一看，才发现女圣骑士还保持着在按摩床上的样子，和此时的路易斯一样，身上只有内衣……

“这可不太妙了……” 18 原液 莫泠小心翼翼地将装有「丽兹」原液的玻璃瓶放在木桌上，玻璃瓶身上已经被吉列娜刻写下了诸多具有封印效果的神圣符文，以确保里面的邪恶气息不会外溢。

吉列娜点亮了屋内的烛火在莫泠对面坐下来，她盯着桌上的原液，表情严肃地说：“我已经请据点的人去通知歌兰蒂斯大人了，如此重大的发现，必须尽快让教团知道才行。在歌兰蒂斯大人到来前，我们要寸步不离地看守好这东西！”

“我知道了……”莫泠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回想起方才的经历。

在他被脱掉了衣服的路易斯纠缠时，同样脱掉了衣服而且刚睡醒的吉列娜推门而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好在他顶着巨大的误会以及尴尬向吉列娜说明了情况后，后者马上意识到路易斯这个野路子炼金术士搞出了有多不得了的玩意儿。于是她的注意力也迅速转移，向路易斯提出要带走原液，而路易斯的要求依旧是让教团给出令她满意的价格。

吉列娜留下了随身携带的所有钱财，并以大圣堂的名义向路易斯承诺会补齐剩余部分，这才成功带走了原液。

事后为避免节外生枝，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教团的秘密据点。

此行的目的不仅达到，甚至可以说远超预期，他们不仅搞清楚了「丽兹」的特殊之处，甚至还弄明白了这东西和混沌之间的联系。

“用「丽兹」提纯后得到的原液，其本质已经非常接近「伪装者之血」。”吉列娜伸出双手，掌心散发着淡淡地金色圣光，环绕着两手之前的玻璃瓶，靠这种方式进一步感受着瓶中那黑色原液的性质，“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段对它进行了处理，现在这瓶恶魔之血处于近似休眠的状态，在被融入红酒中进行稀释后，就连圣职者也无法轻易发现它蕴含的混沌气息！”

“但是，人类之血却能够使它马上活化。路易斯在实验中无意发现了它的这一特性。”莫泠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说，“你就没有怀疑过那个按摩师会不会也是混沌势力的爪牙？”

“那家伙不简单，并不只是按摩技术厉害而已……”吉列娜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缩了缩娇躯，脸色也有些绯红，似乎还在为自己任务途中舒服得睡过去一事感到羞耻。

莫泠盯着她微微发颤的样子，也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了一阵，但他马上摇摇头抛开这些杂念，敲敲桌子一本正经地说：“那也不能没有任何措施吧？！”

吉列娜也马上清醒过来，她连忙干咳两声，表情有些微妙地挪开视线，小声咕哝道：“当时的情景下，我觉得最重要的事是拿到这瓶原液。而且，她既然肯主动向我们坦白，应该真的只是意外发现的吧……按她的说法，她对「伪装者」以及「血之诅咒」的历史并不了解，根本想不到要来找教团处理此事，只当作是某种奇怪的魔法现象进行了封存处理……”

“好吧，那就先以路易斯所说全部为真作为前提……”莫泠用撑在桌子上的头轻轻敲着自己脑袋，在脑海里回想着这几天来的经历，忍不住呢喃道，“到底是什么人在和混沌势力合作？帝国究竟想干什么？”

“我也有点难以置信。”听到他的疑问，吉列娜同样眉头紧锁，她收起手上的圣光，视线转向一旁摇曳的烛火，思绪陷入了回忆，“德洛斯帝国……曾经的「暗黑圣战」就爆发在那片土地上，帝国的民众也都深受「伪装者」的戕害，那里如今有两个支部座堂……虽然帝国在争取世俗权力上非常激进，但我仍然难以想象他们会和混沌势力同流合污！”

“吉列娜小姐，你不要轻率地将一个大帝国拟人化，也不要直接将整个帝国看做一个整体……”莫泠无奈地耸耸肩，苦笑摇摇头着说，“帝国的民众接受着神的福音，和帝国的某一部分人与混沌为伍，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歌兰蒂斯大人不也常说，「灯光下也会有阴影，邪恶就在我们身边」吗？”

“你这家伙，讲起道理来简直是一套一套的……”吉列娜转过脸，忽然开始用质疑的目光盯着莫泠，质问道，“我说，关于你的事，你真的没隐瞒什么吗？”

“哎，怎么突然提这个……”莫泠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身体一抖，连忙在椅子上端坐起来，谈着手说，“我的事可是有阿甘左前辈作证的，你们总不会连他也怀疑吧？”

“我自然不会怀疑阿甘左先生所说的内容，但是，他遇到你之前的事呢？”吉列娜用双手轻轻托着下巴，目光锐利地看着莫泠，沉声道，“你真的只是个生在虚祖山村里的孩子吗？在我看来，你的谈吐和思维方式都不像一个正常的八岁孩童，你表现得……很成熟，我经常会觉得你根本不是个小孩子，你自己难道没意识到吗？”

莫泠抱起双臂，悻悻地和她对视，理直气壮地说：“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成熟什么的……我就是个连酒都不能喝的孩子罢了，是你想得太多了！”

“是吗？”吉列娜依旧死死盯着他，显然并没有被说服。

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彼此，气氛开始变得怪异。

好一会儿过去后，门外终于传来了敲门声，吉列娜连忙起身查看，不一会儿便开了门：“歌兰蒂斯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走进屋内，她随手一挥，整个屋子马上被柔和的圣光所照亮，其效果比最珍贵的矿石灯还要好。

身穿洁白的传道者长袍的歌兰蒂斯快步走进屋内，快速朝莫泠点了点头，然后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原液上。她伸出手，和吉列娜一样用圣光感应了一番，立刻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道：“很高明的处理手法，即使是提纯后，它的混沌气息依旧不明显，如果是被稀释加入红酒中，就连我也感应不到。”

“这东西只要沾到鲜血，马上就会表现出「血之诅咒」的特性。”莫泠连忙起身，向歌兰蒂斯汇报道，“在「月光黑市」的那家按摩店里，我亲眼见到沾了路易斯鲜血的原液重新活化，沾染了原液的衣物拟态出了路易斯的样貌……”

歌兰蒂斯轻轻颔首，淡定地说：“「血之诅咒」不仅可以感染人类，也可以感染没有生命的物体。曾经在「暗黑圣战」中，对抗伪装者的军队时常会发生兵器或者盔甲突然袭击士兵的案例，你见到的情况和那时的一致。”

“歌兰蒂斯大人。”吉列娜关好门后走了过来，弯下腰问，“大人，现在情况紧急，是否要立刻通知大圣堂高层？”

“我认为很有必要，混沌势力已经将爪牙伸到了赫顿玛尔，教团必须立刻有所行动。”歌兰蒂斯亲自上前，谨慎地捧起那瓶原液，转过身对吉列娜说，“我亲自将这东西送到大圣堂，你们两个跟我一起来，向主教大人们说明这两天调查的情况！”

“是！”莫泠和吉列娜同时点头。 19 神明的注视 劳伦特驾驶着从格拉西亚庄园开出来的马车，很快将一行人送到了位于赫顿玛尔南区的大圣堂。

第二次来到这里，莫泠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撼，他和吉列娜被安排在某个房间中等候，歌兰蒂斯则在玛托雅和劳伦特的陪同下，带着那份原液去面见大主教大人。

经过一番漫长的等候，他们终于被通知需要出席会议进行情况说明。

会议在位于教区中心地带的神圣议事厅举行，这是一栋被十二个巨大天使雕像拱卫的白色圆顶建筑。站在这气势磅礴的宏伟建筑面前，人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自身的渺小，进而强化对神的崇拜心理。

莫泠虽然没有立刻在心里向神祈愿，但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在来的路上，为他们引路的玛托雅已经将会议的基本情况告知——马杰洛在见到那份原液之后，马上召集了三百多位高阶圣职者参加，其中包括各主教，神官，祭司以及诸多分支部门的负责人。

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确实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而且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让莫泠做心理准备，他只能趁着登上台阶的时间在脑海里快速将这两天的事回忆一遍，以免忘记什么重要的线索。

刚走完所有的台阶，抵达高大石柱下的大门，莫泠就看到一群穿着和劳伦特类似盔甲的圣堂武士向他们走来，他们训练有素，动作也整齐划一，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为首的武士向吉列娜行了个礼，面无表情地说：“吉列娜教友，还有莫泠教友，按照大圣堂的议事守则，我们奉命保护二位出席会议并发言。请跟我们来吧。”

吉列娜惊讶地看着全副武装的武士们，微微怔了一下，又连忙点点头回应：“啊？哦……有劳了。”

玛托雅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旁，莫泠和吉列娜两人被武士们前后左右团团包围着，缓缓走进大厅。

莫泠在心底冷哼了一声，从吉列娜的反应能看出来，出动如此众多的武士并非寻常的做法，而且他能够感受到武士们的视线都在有意无意从他身上扫过，显然自己才是导致出动这些圣堂武士的原因。

神圣议事大厅中，圣母，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雕塑矗立在正中央，众多阶梯席位环绕着圆形大厅，圣堂武士们把守着每条过道，而参加会议的高阶圣职者们集中在前排，其中有身穿红衣的主教，黑衣或者黄衣的神官，还有蓝衣的高阶祭司，以及一些服饰更加特殊的其他分支部门负责人。

马杰洛大主教自然也位列其中，他坐在与大门对应的位置，平静地注视着走来的莫泠。

虽然大主教还没有表露出任何态度，但其他主教或者是神官们已经不约而同地转过脸看向他，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微的不同。

只有不停朝他挥手的欧贝斯脸上写满了惊喜和亲切感。

莫泠冷静得像一个机器人，面无表情地走向神圣议事厅正中央，反倒将旁边忍不住低下头的吉列娜衬托得有些不太得体。

终于，马杰洛站起身，张开双臂微笑着说道：“欢迎两位教友……你们带来了令人震撼的消息，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大家向你们表示感谢，大圣堂会铭记你们的贡献。”

众人也纷纷起身，将一只手放在心口，向两人欠身致意。

圣堂武士将两人送到了大厅中央，随后各自后退了几步，依旧将他们围在中间，只是看上去跟刚才相比更像是保护而不是押送。

“有关「丽兹」和混沌阴影相关一事，圣歌兰蒂斯已经做过精简的报告，但各位主教及神官们更想听两位教友讲述一下详细经过，尤其是……莫泠教友。”马杰洛和莫泠视线交汇，他平静的视线中带着祥和的善意，庄重地说，“在这件事中，神曾经向圣歌兰蒂斯降下与你有关的启示，也就是说，你的行动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大家都想听听你的想法……”

“没问题，那我从头讲起。”

到了这时候，莫泠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他一边回忆着，一边开始从参加布施，在珂琳捷家中的见闻说起，讲述自己在帝国租界的见闻，以及回来后调查「丽兹」的事情经过。

神圣议事厅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人们注意到三圣雕像散发出了比平时更加强烈的光芒，如同一条会发光的虚幻瀑布，垂落在了黑发黑瞳的少年身上。

这种变化让在场不少人目瞪口呆，甚至忘记去听莫泠具体讲了些什么。

神正在关注着此时的议事厅，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关注！

到底是这名少年特殊，还是他正在讲述的事影响深远呢？！

莫泠却没有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他只觉得自己此时思维异常清晰，虽然讲话时有停顿，但逻辑却很清晰，在陈述事情经过的同时，他还根据自己的理解发表了粗浅的见解和推测。

“以上便是截至目前的所有调查结果，最后，我个人认为，不论采取什么手段，哪怕要面对帝国的阻力，都要对「丽兹」的生产源头进行调查，否则便无法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各位教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说完话后他环顾整个会场，这才感觉到了隐藏在各位大人物脸上不同寻常的惊讶情绪。

难道自己的建议太激进了？还是说按摩店那段有些太上不了台面了？

莫泠一阵狐疑，但他已经觉得自己将事情讲述的事无巨细了，姑且还算是完成了大主教大人的要求。

“很好，莫泠教友，吉列娜教友，我们会针对此事再进行一番讨论，也许后面的调查还需要你们参与，希望你们能够一如既往地为对抗混沌而努力。那么，还请休息片刻……”

马杰洛说完后，圣堂武士们再度围了过来，为首的长官面向莫泠行了个礼，低着头说：“莫泠教友，吉列娜教友，休息室在这边，请随我来吧。”

“咦？奇怪，这人态度突然好了很多啊，刚才明明连我名字都没叫呢！”莫泠在心里一阵嘀咕，但最终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礼貌地答谢道，“有劳了。” 20 圣堂会议 莫泠离开议事厅后，会议依旧进行，马杰洛的视线扫过整个会场，随后这名老人淡然地坐在大主教的座位上，用看似漫不经心，但足以让会场中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道：“接下来对抗混沌的关键，看来就在这位少年身上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主教，神官以及祭司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起来。

一位中年红衣主教忽然站起身来，脸色严肃地说：“大主教大人，这个叫莫泠的少年带回来的线索的确很重要。但我觉得，主只是在合适的时机选择合适的人去代行使命而已，既然主没有对接下来的行动降下启示，那我们现在不应该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这名少年身上，而是应该聚焦到事件本上上来……”

他身边不远处另一个女性主教也站起身，双手按着光滑的桌面，神情肃穆地点点头说：“我同意达列斯教友的说法，那名少年并没有真正蒙受主的恩典，他甚至还是个「鬼」，不确定性太大了！这件事现在应该由各大神官接手调查，同时我们要代表大圣堂出面，以第一教区的身份和黄金座堂进行沟通协商，毕竟，事关帝国的内部事务，黄金座堂的教友们和帝国贵族更为亲近，由他们协助才是最稳妥的……”

“是啊，虽然事关混沌阴影，但此事与世俗牵涉过深，我们不宜直接干涉。”一位年轻的蓝衣祭司也起身表达起了看法，“但第二教区的教友们常年和帝国贵族接触，对世俗之事更能把握分寸，交给他们来处理才是最好的选择！”

大厅中附和的声音越来也多，但马杰洛依旧没有说话。

这时，一位皮肤黝黑，两只手带着巨大拳套的年轻神官腾地站起来，奋力捶着桌子大喊道：“哼！你们是什么意思？一有事马上就想丢给第二教区的教友们，自己却要置身事外？！”

最开始说话的红衣主教达列斯马上阴沉着脸反驳他：“泰达神官，你这话太过分了！我们这样说只是出于对黄金座堂教友的信任！而且，这件事可不是说调查就能调查的，你也该知道有多敏感了吧？！”

“不好意思，我对世俗的了解很少，不像你们……明明混沌势力已经把手伸到了赫顿玛尔，你们第一反应竟然是顾忌世俗的看法，而不是马上代表神的意志净化邪恶。抱歉，我阅历尚浅，无法理解，也不打算理解！”泰达抱起双臂，咧着嘴一阵讥讽，然后表情一沉，声音坚定地握紧拳头说，“我会履行神官的职责，揪出藏在人群里的伪装者，用这双拳头将他们一一消灭，就这么简单！”

“好耶，泰达，这次我支持你！”欧贝斯也跳将起来，高高兴兴地朝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嚷嚷道，“我们和莫泠一起行动吧！一定能抢在所有人前面揪出邪恶势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想泰达却眉头一皱，嫌恶地摇摇头道：“哼，那个「小鬼」我也信不过，我说了我要独自行动，你要来就自己来，拉上那小子就没必要了！”

欧贝斯仿佛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无奈地扶着额头，悻悻地嘀咕：“这家伙……还是这么死脑筋，真拿他没办法！”

见到众人的意志正不可避免地走向分裂，马杰洛终于站起身来，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大主教的那份威严道：“请安静，在神的见证下，我们的意志应当统一。请大家不要忘记，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事是消灭邪恶，对抗混沌的余响，为此教团可以做出任何牺牲……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让我们犹豫不决了，当下最重要的是行动起来，不论是求助第二教区的教友，还是我们自己的努力，都很重要。”

“大主教大人的意思是，分开行动？”女性红衣主教追问道。

马杰洛轻轻颔首，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事情发生在赫顿玛尔，就在大圣堂附近，如果我们无动于衷，第一教区的光辉也会因此而黯淡，所以必须组建一支强有力的调查团，马上行动起来。当然，达列斯教友所说的情况也很重要，黄金座堂的教友不仅能帮助我们和帝国贵族斡旋，还能从帝国内部展开调查，他们是我们最亲密的战友，此时应当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因此，我决定……”

大主教大人刻意顿了顿，随后缓缓张开双手，三圣雕像再次散发出圣洁的光辉，在神的注目下，他威严地宣布道：“达列斯教友，由你担任「协调团」的第一负责人，凡娜教友协助，为第二负责人。在神的见证下，愿我们和第二教区的意志始终紧紧相连，共同进退……”

“吾等领命。”两位红衣主教纷纷欠身向大主教致意，“神会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我们的意志始终紧密相连！”

马杰洛轻轻点头，随后看向另一侧的席位，继续说道：“同时，我宣布成立「混沌调查团」，立刻着手调查有关「丽兹」的一切线索，查清幕后黑手，不惜一切代价，消灭混沌！”

刚刚领到新头衔的达列斯主教和凡娜主教眨着眼，喉头蠕动着，忍不住问道：“那么，成员是……”

马杰洛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宣布道：“团长，大神官尼尔巴斯·格拉西亚，成员，神官泰达·贝欧纳，神官欧贝斯·罗什巴赫，以及……低阶圣职者莫泠。”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一方面是为这个调查团过于豪华的配置而惊讶，领导圣职者教团的「五圣者」，其中有四人留下了子嗣家族，这个调查团竟然有三个家族的子嗣神官参加！

而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莫泠的加入，看来大主教大人还是固执己见，认为这名身负不详诅咒的少年会是关键人物。

“那个，大主教大人，您方才的表述似乎有些问题。”刚才发言的那位蓝衣祭司小心翼翼地举起手，纠正道，“莫泠教友，虽然经过了圣歌兰蒂斯的临时任命，但也仅仅是能成为见习圣职者，还算不上低阶圣职者呢……”

面对这个年轻祭司的质疑，马杰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满意地笑着说：“波尔祭司，你的细心超过了在场许多人，我打算让你也加入达列斯主教的「协调团」，这份细心一定能帮上他的忙……”

“啊，非常感谢！”波尔祭司顿时兴奋地脸色通红。

“但是，我并没有说错。”马杰洛顿了顿，缓缓举起一只手，声音响彻整个会场，“我宣布，会议临时添加最后一项。在各位教友的见证下，由我，马杰洛·罗什巴赫作为施礼者，举行莫泠教友的洗礼仪式！”

会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半晌，只有欧贝斯趴在桌子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哇喔~爷爷他好帅啊！” 21 洗礼 莫泠在一脸懵逼中被带回了神圣议事厅。

他看到祭坛已经在议事厅中间设好，圣水圣餐也都已经布置妥当，作为施礼者的马杰洛正面带微笑等候他的到来，而诸位主教，神官以及祭司们也不约而同地再次将目光看向他。

那目光比刚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莫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他身边只有两位圣堂武士跟随，他加快步伐，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祭坛。

其实他已经大概能理解大主教大人的用意了，只是没想到他会以如此张扬的方式让自己加入教团。议事厅正如其名，只是举行会议的地方，并非专门举行洗礼仪式的场所，大主教此举可以说是在专事专办，为的就是让教团所有高层可以看个清楚明白。

莫泠并不清楚大主教大人如此重视自己的原因，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从对方的视线里感受到了某种深意。

作为人世间和神距离最近的人，他的行为绝对不是出于自身喜好，那么，这次也是神的意志吗？在天上注视着人世间的神明，究竟对他这个身负诅咒，遗忘了自己的少年有何期许呢？

莫泠不由得抬起头看向矗立在马杰洛身后的三座巨大雕像，神像沉默庄严，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他表情庄重地站在祭坛下方，等候着马杰洛的指令。

“在主的注视下，在教友们的见证下，我们将迎来一位新的兄弟，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

在马杰洛的目光注视下，歌兰蒂斯，欧贝斯，以及其他几位蓝衣祭司走向祭坛，神像垂下圣洁的光芒，神圣而缥缈的乐声随之响起，祭司们应着那乐声唱起空灵的圣歌。

已经提前了解过洗礼仪式流程的莫泠适时地走上了祭坛，跪拜在马杰洛面前。

老人将圣水点在他额头上，划出十字，看向跪拜的莫泠，神情肃穆地问：

“追求洗礼的兄弟，你已经知道了受洗的原因和意义，并且你在众人聚会时表达了你加入教团的意愿，今天你要在众人面前、在神面前表达出来。如果你还没有为未来作好准备，对这条路没有作最终决定，你现在可以回去……你都准备好了吗？”

莫泠双手互握，仰望着大主教和他身后高大的神像，流畅地回应道：

“神爱世人，

请诸位相信，今日我以神之名义重生，

愿终身追随神的旨意，奉献自身。

相比于伺奉在神周围享受荣光，

我更愿深入到苦难的人群之中，

哪怕是要滴下鲜红的血液，

我也要用这热血温暖那些受苦的心，

请诸位见证，我，在这里庄严起誓：

一、学会倾听，认真聆听他人的话语。

二、学会关怀，向痛苦的人伸出援手。

三、学会助人，帮助那些善良又深陷痛苦的人。

四、学会引导，让那些犯错的人及时悔改。

五、学会包容，宽恕那些曾经对不起我的人。

综上总总，如果有谁需要帮助，

即使岁月蹉跎，肉体消逝，

我必将毫不犹豫的奉献自身之力，

我也必将把爱献给所有人。

我也不会忘记今日所作誓言，

唯记，任时光流转，但凭初心不变，

决不食言。”

马杰洛轻轻颔首，微笑着为他送上洗礼赠言：

“我们知道你的前途必定坎坷，

即使人生这些试炼折磨着你，摧残着你，

但是圣光永存，它不熄不灭。

善良勇敢的圣职者啊，

以神之名，你必将获得永远的祝福！

你也依然沐浴在圣光之下，

你的肉体越是落魄，

灵魂越是高贵。”

在最后，马杰洛摘下了自己颈上的金色十字架，郑重其事地戴在了莫泠脖颈上，然后张开双臂和他相拥。

仪式的最后，祭司们负责为在场所有人分享圣餐，这也是莫泠作为圣职者第一次接受圣餐，正常来说教团有固定分享圣餐的日期和章程，所以这次可以看做是大主教为了莫泠而单独准备的。

到了这个环节，气氛也有所放松，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不过除了这些人，莫泠也看到有人在座位上朝他点头致意或者轻轻鼓掌，投来认可的目光。

欧贝斯和歌兰蒂斯以及另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圣骑士不约而同地走过来，第一时间向他送上祝贺。

“你好莫泠教友，我叫尼尔巴斯·格拉西亚。”满头浓密黑发的男性圣骑士主动朝莫泠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他全身穿着厚重的淡金色板甲，在莫泠看来如同一名巨人，但身上却没有任何压迫感，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亲和力。

莫泠自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尼尔巴斯·格拉西亚，歌兰蒂斯的哥哥，如今格拉西亚家族的执掌者，大圣堂中位高权重的大神官之一，而实际地位仅在马杰洛之下。

他不敢有所怠慢，马上和这位高贵的圣骑士握了握手，谦逊地说：“我将作为您的部下参与行动，希望您多多指点。”

谁料尼尔巴斯却挠了挠头，表情怪异地笑道：“诶，不用这么拘谨。你和欧贝斯还有歌兰蒂斯关系都很不错吧？之前我一直在外面执行任务，今天刚刚回来，这次外出的任务，我家妹妹多亏你照顾了，谢谢哈~”

“不不不，明明是歌兰蒂斯大人一直在治疗我的鬼手。”面对尼尔巴斯，莫泠没有回避自己的问题，“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我可能已经发狂死掉了，哪有机会加入教团？这次能够觉察到「丽兹」的问题，也是多亏了歌兰蒂斯大人……”

莫泠说这番话是有目的的，早在三人一起找过来时，他就注意到虽然尼尔巴斯和欧贝斯有说有笑，但歌兰蒂斯的脸色却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原因并不难猜，马杰洛大主教组建的「混沌调查团」只有尼尔巴斯和欧贝斯，却没有她这个在之前调查中积极表现的圣职者。

歌兰蒂斯大人是活圣人不假，但也是小孩子，而且有着非常刚毅的性格，莫泠能够感觉到她内心的不甘。

果然，在听到他的夸奖后，歌兰蒂斯的脸色好了不少，也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哥哥他的实力远胜过我，你既然加入了调查团，就好好贡献自己的力量吧。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现，莫泠教友。”

“当然!不过，我对「伪装者」还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恐怕还要回来向您请教。”莫泠朝她微微鞠躬，恭敬地说道，“以及为了能专心对抗混沌，还需要您帮助我压制鬼手，这些都拜托您了！”

这次，歌兰蒂斯小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她乖巧地点点头，一只手放在胸口，骄傲地说：“没问题，任何时候遇到了困难，你都可以来找我……我先回去做下准备，你记得忙完之后来找我，该稳固一下封印了。”

少女在劳伦特的陪同下开开心心地离去。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欧贝斯不由得坏笑着啧啧称赞起来：“太厉害了莫泠，你把歌兰蒂斯哄得……这水平尼尔巴斯你真该学学！”

“我觉得也是！”尼尔巴斯挠挠头，开始用充满敬佩的眼神看着莫泠，然后虔诚地双手互握道，“请教导我，莫泠教友！我也想和歌兰蒂斯她好好相处呀！”

“这……好说，好说。”莫泠不敢当着面吐槽这位金色大只佬，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下。

“说起来，咱们还有个队友，好像不打算主动过来打招呼呢！”欧贝斯忽然抱起双臂，怒着嘴用下巴指指坐在不远处的神官泰达，“团长，维护队伍团结可是你的责任，不去跟他说两句吗？”

“啊，确实。泰达教友对莫泠教友有些成见对吧？”尼尔巴斯摸摸下巴，然后用力捶着自己手掌，干脆地说，“不如大家一起过去吧！”

“切~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欧贝斯丢给他一个白眼，然后马上挽起莫泠一只手臂，娇声道，“走啦走啦，你可别被泰达吓到了。他是有点凶，但人还是很正直的，我们去领下圣餐，然后把他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好吧。”莫泠就这么被她拖着走向泰达。

泰达正闭上眼睛简单地祈祷着，为品尝圣餐做准备，一睁开眼却看到三个人端着圣餐来到了他旁边。

“哈喽哈喽~泰达，你怎么一个人吃圣餐啊？！”欧贝斯将放有圣餐的托盘放在泰达旁边，干净利索的坐了下来。

“是你们？”黑皮肤的少年环顾四周，看到尼尔巴斯坐在了他正对面，莫泠则坐在了他另一边，四个人托盘放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关系要好的同学午休时一起就餐的场景。

“泰达，一段时间不见，身体壮实了很多嘛！”尼尔巴斯手伸过桌子拍了拍他肩膀，用了些力气，“哈哈，克罗切大人的教导很严格吧？”

泰达不以为然地扬起下巴说道：“哼，也就一般吧。那位大人也上年纪了，我最近一直在自己额外加练。”

“很好，那就在后面的战斗里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尼尔巴斯点点头，然后转过脸看向莫泠，向泰达介绍道，“这次有个新人需要介绍一下，这位是……”

“不必了，我对他没兴趣。”泰达看也没看莫泠一眼，冷冷地说，“「鬼手」是鬼神信徒的象征，虽然我们教团现阶段的任务是对抗混沌。但等到有朝一日消灭了所有伪装者，那这些为祸人间的鬼神也休想逃过正义的审判！所以，我劝你离我远点，不然我不介意提前把你消灭了！”

尼尔巴斯和欧贝斯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莫泠愣了一下，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摆弄着圣餐平静地说：“有无数的例子和研究证明，被「鬼手」选中是完全随机的事件，我想泰达神官不会不清楚。虽然的确有很多人或是控制不住自己暴走，或是陷入了鬼神编织的谎言成为其信徒，但也有很多克制着自己，终其一生都没有伤害他人的例子，您也听说或者见到过吧？”

“那真是巧了，我还听说，你杀了一村子的人。”泰达嘴一撇，嘲笑道，“你是个为了图心安将自己的罪责丢给伪装者的混蛋，像你这种东西，有什么资格加入教团？有什么资格坐在我身边？！”

“喂！泰达你这就过分了，事情的经过可是阿甘左前辈告诉大主教大人的！”欧贝斯立刻气愤地朝黑皮少年嚷嚷起来，“难道你是质疑大主教大人也被蒙蔽了吗？”

“少拿大主教大人说事，那个叫阿甘左的家伙不也是「鬼手」，说些给同类袒护的话而已，我为什么要相信？”泰达扭过头看着欧贝斯，依旧是满脸的不屑，“而且就算阿甘左说的是事实，这家伙以发狂的状态出现在村里，你敢保证他一个正常人都没有杀，只是杀了一些伪装者？呵呵，这种一看就是精心包装的话术，也就你们这样天真的家伙才会相信！”

莫泠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点点头道：“是啊，我也一直觉得这只是阿甘左前辈在安慰我，也许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终于肯承认了吗？”泰达端起圣餐中的葡萄酒啜饮着，露出得意的笑容，“好好忏悔你的罪行吧，然后放弃圣职者的身份，到监牢中终生忏悔，也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这样是没任何意义的。”莫泠马上声音坚定地反驳道，沉静的黑色瞳孔盯着不愿看自己一眼的泰达，无比认真地诉说道，“我不会天真地认为神会饶恕我的一切，过去的事是真是假，现在的我也无从得知。但我也有能做到的事，控制好这条手臂的力量，努力修行并活着，我认为这样比在牢狱中虚度时光更有意义。”

泰达依旧不以为然：“专挑好听的话说，你这家伙就是用花言巧语骗歌兰蒂斯不停为你压制鬼手的吧？还说什么是自己的努力，真是可笑！”

“现在我的确还需要歌兰蒂斯大人的帮助，这点我并不否认。”莫泠举起自己的鬼手，意味深长地说，“此时的我活着便是在蒙受恩惠，因此我更不能毫无意义地活着，为了歌兰蒂斯大人，我要奉献自己的力量对抗混沌！泰达神官，我不在意你怎么看我，今后我也会成为你的一份力量……”

“呵呵，那是不可能的。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不马上消灭你的？这里是神圣的场所，我不想用你肮脏的血玷污这里，但下次在其他地方见到你，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泰达不为所动地站起身，端着圣餐离开，“有胆量的话就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试试吧，你这虚伪的「鬼」，哼！”

就这样，「混沌调查团」的第一次会面，以完全的失败告终了。 22 启示 “抱歉，泰达说话就是这样。”尼尔巴斯无奈地摊摊手，劝慰莫泠道，“下次见面，不论如何我也会制止他的，请你放心。”

“不必了尼尔巴斯前辈，如果给你造成麻烦，我会很愧疚的。”莫泠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我就尽量小心不让他打死我吧……在这种前提下，能帮多少忙就帮多少，请你和欧贝斯不要为我的事操心，还是想想怎么调查吧。”

“你心不是一般的大啊……”欧贝斯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担忧地盯着他问道，“你不会是被泰达吓得精神错乱了吧？！喂喂，振作一点啊！”

“放心，我很清醒。”莫泠莞尔一笑，端起酒杯轻松地说，“让我们为「混沌调查团」的成立干杯吧！这恐怕是最后的悠闲时间了。”

其他两人面面相觑，只好配合地举起酒杯。

就在这时，达列斯主教和凡娜主教从他们面前经过。达列斯瞥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你们好像少了个成员啊？尼尔巴斯大人，这样下去不要紧吧？”

“哪有少人？”尼尔巴斯看了看四周，挠挠头说，“哦，你说泰达老弟吗？他很有干劲地说要全力消灭伪装者，迫不及待地回去修行了。”

“是吗？”凡娜主教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笑容，看着莫泠说，“我看得很清楚，他无法接纳这个「鬼」才离开的吧？如今大圣堂里奇闻怪事真是越来越多的，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恐怕第二教区的教友们也会嘲笑我们……”

“那你们就好好协调处理，让那帮家伙闭上嘴。”尼尔巴斯绷紧了脸，恶狠狠地握紧拳头瞪着两人，毫不客气地说，“你们不就是负责干这个的吗？我要是听到黄金座堂的人说些过分的话，可是要找你们二位问责的！”

“你，竟敢如此对我们说话？！”凡娜主教顿时气得脸煞白。

“哎呀呀，凡娜阿姨，您别生气，别生气~”欧贝斯连忙起身，笑嘻嘻地用手戳着脸对她说，“女人一生气啊，皱纹全都出来啦！”

“啊？真的假的？”凡娜顿时惊慌失措，连忙四处去找镜子了，“哪位教友带梳妆镜了？请借我用一用！”

达列斯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最后挤出一丝冷笑说：“我们就用各自的贡献说话吧，看看是你们调查团能解决此事，还是我们协调团能消灭混沌阴影。哼！”

他也悻悻地转身离去。

“这两个家伙真麻烦。”尼尔巴斯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说，“还说什么消灭混沌，别在黄金座堂面前给大圣堂丢人就可以了！”

“尼尔巴斯前辈，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莫泠耸耸肩，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影响到心情，“有他们的激励，我反而更想好好加把劲了。”

这下尼尔巴斯也不得不对莫泠刮目相看了，他钦佩地拍拍手，然后热情地邀请道：“一会儿就跟我回格拉西亚庄园吧，在那里没人敢对你说三道四！”

“我也去我也去！”欧贝斯兴奋地举起手，“咱们可是亲密无间的正义团队，要时时刻刻在一起，加深默契才行！”

“没问题，我来安排。”尼尔巴斯大包大揽地拍拍胸口，又捏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是不是也应该邀请下泰达老弟呢？”

大厅中的人慢慢离开，就在莫泠等人也打算离去时，那名叫波尔的祭司急急忙忙跑到三人跟前，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对莫泠说：“莫泠教友！那个，大主教大人有话对你说，还请你过去一下！”

莫泠连忙扭头看向雕像位置，发现马杰洛正坐在大主教的位置上，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波尔祭司，麻烦您通知了。”他连忙起身，朝这位年轻祭司伸出一只手，微笑着说，“谢谢，啊，如果您不介意我这只鬼手的话……”

波尔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了手，却又在触碰到莫泠指尖的瞬间触电般抽回。

“抱歉，我……”他满脸愧疚地低下了头，嘟囔道，“这个，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是吗，真遗憾。那就下次吧。”莫泠歪歪头，转过身平静地对欧贝斯和尼尔巴斯说，“我先过去了，待会儿见。”

他大步从波尔身边走过。

“你啊你，还不如直接拒绝他呢！”欧贝斯冲过来，狠狠地瞪了波尔一眼，“知不知道刚才有多伤他的心啊？！”

“哎呀，真对不起，我……还是有点害怕。”波尔红着脸，连忙朝她弯腰道歉，“对不起欧贝斯大人！其实……我觉得他人还不坏……”

“哼，这次就饶了你！”欧贝斯也不想跟他纠缠，转过身对尼尔巴斯说，“我不太放心莫泠，咱们一起去看看情况吧!”

“嗯，也好。”尼尔巴斯点点头，嚯地站起身走过来。

波尔面对这个巨人般的大神官时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说话都变得结巴了：“大……大神官大人，我，我……”

“别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尼尔巴斯叹了口气，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波尔教友，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小心点达列斯和凡娜，不要被他们利用了，另外……如果有特殊情况，我希望你能及时告知我，可以吗？这不是命令，仅仅是我个人的请求。”

“啊？我……我尽量……”波尔仿佛大脑混乱了，身体不住地颤抖。

“好，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尼尔巴斯满意地点点头，也大步从他身边走过。

波尔如劫后余生般深深地吐了口气，瘫软在旁边的座位上。

当尼尔巴斯和欧贝斯走近时，马杰洛已经在和莫泠开始了交谈，不过看到两人过来，马杰洛立刻停了下来。

欧贝斯看到四下已经无人，马上冲过去抱住马杰洛的手臂，撒娇道：“爷爷你们在聊什么呀？是有什么特别厉害的秘密计划吗？！”

不料，马杰洛却并没有变回平时和蔼可亲的爷爷，而是依旧保持着大主教的威严，平静地回答道：“欧贝斯教友，我这里有些事要和莫泠教友谈，麻烦你回避一下……哦，尼尔巴斯教友，你可以留下来一起参加。”

“什么什么？只有我不能参与的话题，这叫什么事啊？！”欧贝斯顿时不乐意了。

但马杰洛一言不发，只是用平静地目光盯着她。

欧贝斯顿时一阵发怵，她连忙松开双手，规规矩矩地朝老人行了个礼：“我，我明白了！那告辞了，大主教大人……”

她不敢再多停留，只是用担忧的目光看了看莫泠，无声地走开。

不一会儿，整个议事厅里只剩下莫泠，马杰洛和尼尔巴斯三人。

“莫泠，接着刚才的话说。今天的事没有事先通知你，我知道你一定很有很多疑问，而且有些不安，对吧？”马杰洛端坐在大主教的位置上，威严地看着莫泠，突然质问道，“我此时必须问你一句，你，是否真的信仰着吾主？”

“大主教大人……”

“嗯？”

尼尔巴斯刚要说话，就被马杰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这个金色大只佬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纵使是他，也承受不住此时大主教那凌厉如神明在世般的注视！

莫泠同样感到通体冰冷，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遭受到如此严酷的质问了。

他的内心翻了起剧烈的波涛，心中窜起一团怒意。

明明已经努力地装出笑容，迎合他人的心意，维护和每个人的关系，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质疑，这是为什么？

明明就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的身世和过去，却一次次被人诘问，这是为什么？

他抬起头，怒视着马杰洛，用冰冷且发颤的声音喝道：“不信，我只相信我自己，始终如此！”

“莫泠？！”尼尔巴斯惊慌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少年，他忍不住顶着大主教那骇人的目光，低下头为他辩解道，“大主教大人！刚才莫泠教友已经连续两次被他人冒犯，想必是他心情不好，所以……”

“没什么心情不好的，我确实不信什么神明！”莫泠握紧了拳头，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些，“这段时间我确实读了不少圣典，但仍然无法认同那些教义。我也从未感受到过主的视线！我心中所想，只有弄清楚我的身世，以及想明白我要为何而活着。所以，比起你们口中的神明，我更愿意相信自己。如何，这让您很失望吗？！”

尼尔巴斯脸色极度难看，他被吓坏了，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马杰洛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脸看向尼尔巴斯，却突然轻笑起来，摆摆手说：“你瞧见了没？这就是我为何不让欧贝斯留在这的原因。她虽然看似不拘小节，但信仰却是极为纯洁的，如果听到这番话，恐怕会对她造成无可挽回的创伤……”

“大主教，您……”尼尔巴斯惊讶地长大了嘴巴，然后极不确定地歪着头问，“您……您好像，没在生气？”

“生气？我有什么可生气的。”马杰洛淡然地笑了起来，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三个巨大的神像，轻飘飘地说出一句让莫泠铭记终身地话，“主知晓一切，但主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莫泠的怒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莫泠，你以为神在乎的是什么？”马杰洛转过身，反问他，“祂在乎拥有多少信众？还是说祂在乎接受多少供奉？”

“我……我不知道。”莫泠迷茫地摇摇头，怒气慢慢从心中退去，理性让他陷入了思索，“神明在乎的是……什么？我不明白，凡人只会向神明祈祷，却从未有人想过祂们需要什么。”

“没错。其实……祂什么都不在乎。”马杰洛的苍老的脸上露出平静地笑意，他重新坐回高大的椅子上，身躯沐浴在圣光中，平静地声音如同神谕，“祂是我们侍奉的至高存在，没有任何私欲，没有任何索求，祂将公平与正义的种子播种在我等信众的心里，并期待着这个种子能够茁壮成长，为整个世界带来和平与光明，仅此而已，这就是……吾主。”

他用肃穆的目光注视着莫泠，开始一连串的反问：“你以为主会只庇护愿意颂赞他的人？你以为主会排斥你的「鬼手」？你以为主会怀疑你的动机和目的？你以为……主不知道此时的你在想些什么？”

被最后一句话重新点燃了怒火的莫泠立刻抬起头，逼问道：“祂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当然了……”马杰洛的目光忽然空洞起来，声音也变得充满怜悯，他似乎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呆呆地低声呓语道，“我听到了，主对我说……这可怜的孩子，他的内心是孤独的，迷茫的，他不仅质疑着自身，还质疑着整个世界，他对一切都感到无法亲近，无法理解，但……他又是如此善良，尽管尚未理解，尽管尚未相信，却仍然下意识地期待着身边的一切向好，也期待着自己的未来……”

莫泠彻底愣住了，他觉得脑海里仿佛有炸弹炸开，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但马杰洛的声音依旧在他耳边回响。

“这少年的内心纯洁如圣灵，他永远不会渴求我的庇佑，但我仍愿意继续注视他，我向更伟大的存在祈求，祈求世界温柔对待他，祈求他温柔的灵魂不会蒙尘，祈求他能够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祈求他成为公平和正义的伙伴……但伟大的意志并未回应我，于是我擅自决定，以我微弱的力量引导他吧。孩子啊，这世界虽不完美，但一切皆为真实，愿你放下那份戒备，好好地生活，我会一直守望着你，愿你的灵魂获得安宁……”

恍惚中，莫泠听到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马杰洛的，而是男女混合的宏大声音在他灵魂中回荡。那是一种遥远得不真实，却又无比坚定的暖意。

这绝对不会是某种哄骗人心的把戏，莫泠可以确信，他的确感受到了某种神秘存在的注视，虽然相隔甚远，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正被一股湛蓝的光芒笼罩，长久以来被「鬼手」折磨的身体，此时感到前所未有地放松和轻盈。

“启示……启示降临了！”目睹了一切的尼尔巴斯狂喜不已，激动地跪拜在马杰洛面前，“谢吾主，谢大主教大人！”

马杰洛的目光重新有了焦点，他看向莫泠，满意地点了点头，呢喃道：“主的意志，借着我这衰败的身躯，确实地传递到了……这种情况本身就可以是奇迹，莫泠，这是因你而引发的奇迹啊！”

此时的莫泠已经明悟了一切，他缓缓握紧拳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拳，自言自语道：“祂不需要我的信仰和侍奉，只是向我投下温柔的一瞥……圣雷米狄奥斯，这便是你要传达的话语吗？这就是对我的「启示」？”

“是很特别的「启示」，这不是教诲，也不是怜悯，而是……”马杰洛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最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尊重……” 23 鬼手的新变化 莫泠从大圣堂返回了格拉西亚庄园，然后一个人径直来到冥想室。

往日里歌兰蒂斯都是在这里为他压制鬼手力量的。今天也不例外，刚一进入冥想室，他就看到地上已经闪烁着刻写好的神圣符文，而歌兰蒂斯正闭着眼坐在神圣阵中央冥想。

觉察到有人进来后歌兰蒂斯睁开眼，朝莫泠轻轻点头，示意他在自己面前坐下。

莫泠心领神会地走过去，在少女面前盘腿坐下，然后举起自己的鬼手，慢慢将衣袖挽起。

歌兰蒂斯忽然轻声对他说：“恭喜你成为圣职者。”

莫泠怔住了，过去歌兰蒂斯曾说过冥想室内要保持安静，两人也从未在这里交谈过，没想到竟然是歌兰蒂斯自己主动打破了这一规定。

“谢谢。”他连忙点点头，愣愣地看着恬静的少女，心里虽然有一堆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他只好转换话题，聊起了尼尔巴斯：“啊，对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尼尔巴斯大人，他本人跟我设想的有点不一样呢！”

提到尼尔巴斯，歌兰蒂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她淡淡地说：“哥哥他很可靠，你可以多多依靠他。”

说完她慢慢低下头，用柔软的两只小手轻轻握住莫泠的手臂，却没有马上施展圣力，而是继续用平淡的声音说：“我能做的事，哥哥都可以办到，压制鬼手这件事也是如此。如果你们在任务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找哥哥帮忙，他会完成得比我更好……”

“我当然相信尼尔巴斯大人的能力。”莫泠面沉似水，平静地对眼前情绪低落的美少女说，“但您的力量更让我感到安心。”

“为何？”歌兰蒂斯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莫泠将脸转向一旁，因刻意地掩饰而显得表情有些呆滞：“这个嘛，该说是念旧呢还是已经习惯了呢。在见到您之前，我每天都很害怕自己会失控暴走，连睡觉也不得安稳，过得很煎熬。但自从接受您的帮助以后，我就不用再害怕了。这种安全感正是您带给我的，当我熟悉这种感觉后，就不可避免地依赖上了呀……”

歌兰蒂斯眸中荡起一丝轻涟，接受了神之启示的她并不像普通的少女那般脆弱和敏感，她脸上依旧见不到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眸，仿佛陷入了思索般低呢道：“依赖……熟悉……并不是因为我比哥哥更优秀吗？”

“您救了我的命，在我看来您就是最优秀的圣骑士。”莫泠语气笃定地说。

“你这种想法，有点任性。”歌兰蒂斯重新抬起头，她微微闭上双眼，露出无奈的微笑，“不过，我不讨厌。”

“还请海涵，今后也是。”莫泠幽默地说。

歌兰蒂斯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气，随后语气轻快了不少：“今天起你就是正式圣职者了，刚才在大圣堂没有好好祝贺……莫泠教友，恭喜你，今后一起努力对抗混沌吧。”

莫泠规矩地向少女低下头：“万分荣幸。”

歌兰蒂斯轻轻颔首，收拾好心情后，她将注意力转移到莫泠的鬼手上，神情再度变得庄重。

刻划在地板上的金色符文光芒大盛，圣力如同潮汐一般涌向莫泠的身体，歌兰蒂斯耐心引导着这股力量，慢慢注入莫泠的鬼手。

她已经对这个过程非常熟悉，圣力注入后会马上感受到鬼手的激烈排斥，但依靠着已经提前刻画在鬼手上的神圣符文，莫泠的意识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新注入的圣力会不断强化神圣符文，使其不断稳固。

但这并不是说圣力注入的越多越好，否则鬼手会因为过于强大的圣力刺激而时刻处于暴走状态，神圣符文的力量也将快速被消耗，根本无法维持太久。

歌兰蒂斯需要把握住某种微妙的平衡，这也是这个仪式的关键所在。

然而，今天她却感到很奇怪，圣力注入鬼手后竟然没有激起任何的排斥，与之相对的是，往常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圣力在符文中逐渐充盈，但今天不论注入多少圣力，竟然都像溪流入海一样，没有引起任何变化！

久病成医的莫泠多少也感觉到了这次的不同，他疑惑地看着神色不断变得凝重的歌兰蒂斯，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感受不到鬼手的存在，而且……圣力无法在符文中凝聚？”

歌兰蒂斯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皱起眉头又尝试了一番，但所有注入的圣力依然是既没有遇到排斥，也没有凝聚在符文上，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检查一下符文阵……”她不得不怀疑是布置神圣符文阵的时候出了差错，站起身走到最外围，开始仔细检查。

莫泠依旧老老实实地坐在中间，唯恐自己这时候乱动影响到她。

歌兰蒂斯顺着符文阵的每一片单元结构，从外到内仔细检查了一遍，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重新在莫泠面前坐下，一向平静地脸上也不禁浮现出担忧的表情：“莫泠，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异常？”

“我没觉得不舒服啊？倒不如说今天身体感觉很轻松，尤其是马杰洛大主教为我洗礼之后……”莫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但这句话提醒了歌兰蒂斯，她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低下头嘀咕着：“洗礼仪式……”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莫泠的鬼手上，这段时间莫泠一直用白色布条将鬼手缠得严严实实，平时她都是通过感受鬼手上那股不详的气息来确定鬼手状态的。

她忽然说道：“莫泠，你摘下布条看看？”

“啊？现在吗？”莫泠狐疑地问。

歌兰蒂斯认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有必要用肉眼确认一下它的状态！”

“好吧，那就看看。”莫泠很配合，马上就解开右肩膀处的绳结，一点点拆开布条。

结果，看到布条下鬼手如今的样子后他表情立刻呆滞了。

“这是？！”歌兰蒂斯也大吃一惊。

手臂上那诅咒般的血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金色光辉，就连平时暴起的青筋也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原本刻画在手臂上的金色符文正在一点点消融，已经快要和莫泠的手臂彻底融为一体了。

歌兰蒂斯立刻身体前倾凑近，抓起还在发愣的莫泠的手臂，仔细观察起来。

“符文的感应还在，并未受到影响，但已经不受我的控制，目前只能感应到它的状态……”

歌兰蒂斯黛眉微蹙，莫泠的鬼手似乎进入了一种从未有人见过，也没有任何资料记载的奇异状态，就好像是……圣力取代了原来的不祥气息。

两人抬起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疑惑。

就在此时，变化再度发生，歌兰蒂斯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一尊模糊的六翼天使天使幻影！

“大天使之影……为何不受我控制地自发出现了？”歌兰蒂斯惊讶地转过脸，凝视着身后的天使幻影，那是她作为活圣人的象征，是她在最初接受「启示」时就一直伴随着她的神迹，但这股力量还从未出现自主激发的情况！

莫泠呆呆地看着那尊模糊的天使幻影，他的面部五官一片模糊，但莫泠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正注视着自己，这并非幻觉！

紧接着，天使幻影缓缓张开双手，羽翼轻轻扇动，几道细如柳条的金色光辉从他头顶的礼冠上垂落而下，缠绕在莫泠的双臂上！

在这一瞬间，莫泠和歌兰蒂斯两人同时心生感应，明白了一切。

“洗礼仪式后，属于我的「启示」降临，于是……我的鬼手，现在正和歌兰蒂斯的圣力相连接？”莫泠喃喃自语，表情呆滞地眨着眼睛，这一变化竟然是他在大圣堂经历过「启示降临」后发生的！

“大天使说……依靠这种联系，你的鬼手可以被永久压制，而且可以借用我的圣力。”歌兰蒂斯神情恍惚，似乎正在和天使幻影进行着沟通，“一切……都是为了对抗混沌。”

“歌兰蒂斯？”莫泠紧张地注视着她，虽然听到不用再担心鬼手的消息让他心中不禁一喜，但马上他又想到，这种连接也许会对歌兰蒂斯造成某种损害，于是不免得担心起眼前的少女。

好在不一会儿天使幻影就逐渐淡去，歌兰蒂斯的目光也重新有了焦点，她看出了莫泠担忧，连忙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地说：“放心，这种状态不会对我产生任何不利影响，如今你也得到了神的恩赐，只是修行时间太短，力量上有所欠缺，而借用我的力量可以更好地压制你的鬼手，也不会损耗太多圣力。”

“真的？不会对您造成很大的负担吗？”莫泠不放心，忍不住重复确认。

“真的没关系，现在的损耗比之前每7天专门为你注入一次圣力还要小！”歌兰蒂斯无奈地摇摇头，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悻悻地说，“我可不会故意逞强，你要担心我还早得很呢！”

“好吧。那这算是个好消息咯？”莫泠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终于乐得咧开了嘴，他又忙不迭地拆开另一只手的布条，确认左手也发生了一样的变化，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你先别急着高兴，变化还不止这些呢。”歌兰蒂斯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得意忘形的莫泠，不满地告诫道，“你静下心来感受一下！”

“好……”莫泠乖乖地收拾好心情盘腿坐下，耐着性子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心神沉淀下来。

不一会儿，他惊讶地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举起右手，一团带有浓郁生命气息的绿色圣光瞬间在他掌心凝聚成型！

歌兰蒂斯一脸淡定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果然如此啊……”

倒是莫泠被吓了一跳，他急急忙忙起身，朝歌兰蒂斯挥舞着手中那团绿色圣光，结结巴巴地问：“这……这就是「圣术」？！”

“「圣术」，或者说叫「奇迹」。”歌兰蒂斯轻轻点头，慢慢举起自己右手，一团一模一样的翠绿圣光出现在她掌心，“借助你我之前的连接，现在你可以直接使用部分我掌握的「圣术」，不过效果可能比我本人使用差一些，至于其他方面，应该没有区别。”

“其他方面？”

“嗯……比如短时间内的使用次数。”歌兰蒂斯看着莫泠一脸迷惑的样子，开始耐心给这个门外汉进行讲解，“圣职者的「奇迹」并不需要像魔法那样消耗大量精神力和自身魔力，但也不是可以毫无代价使用的，神会根据每个圣职者修行的程度，给予他们不同的施展「圣术」机会……”

“那如果机会耗尽了……”

“那就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冥想和祈祷，才能恢复使用机会。”

“原来如此，那更要珍惜每一次使用的机会咯？”

“不，我只是顺便一提，你是不需要在意这点的。”歌兰蒂斯说到这里也不免有点自豪地扬起俏脸，“因为作为你使用「圣术」根源的我，是没有次数限制的，这也是活圣人的特别之处。”

“这就厉害了……”莫泠长出了一口气，他握紧右手，散去手上的治愈圣光，又忍不住满怀期待地请求道，“我还能试试别的圣术吗？”

歌兰蒂斯慷慨地点点头说：“当然可以，以后的战斗中大概都用得上，你最好都事先熟悉一下。”

得到「债主」的许可后，莫泠开始放心地进行尝试，一团彩色的光辉在他身上闪烁而过，神赐的力量从他体内不断涌现而出……

莫泠惊讶地看着自己双手，有些心虚地看向歌兰蒂斯，问道：“我好像连祈祷都不需要，这是否有点犯规了？”

“当然，这对那些刻苦修行的圣职者来说，确实是有点不公平了。”歌兰蒂斯倒是一脸稀松平常，她甚至忍不住自嘲起来，“但我也没有资格这么说，我一出生就被选为活圣人，几乎是瞬间学会了如果施展「奇迹」，即使后天再怎么努力修行，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走了捷径。”

随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莫泠，淡淡地说：“如今降临在你身上的「启示」，毫无疑问也是极为特殊的，说不定你比我们这些活圣人还要特别。神在此时选中了你，甚至不惜以这种方式将力量给予你，一定有特殊的理由。”

“总之，肯定不是让我用来偷懒睡大觉的。”莫泠散去身上的圣力，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说，“时间差不多到了，我该找尼尔巴斯大人讨论下一步的行动了。歌兰蒂斯大人要一起去吗？”

在他默默的眼神鼓励下，歌兰蒂斯终于点点头同意了：“好吧，我姑且还掌握着一些一手的情报，参与一下也好。”

莫泠满意地点点头，和这位活圣人一起离开了冥想室。 24 神格拳 莫泠和歌兰蒂斯离开冥想室后四处寻找尼尔巴斯等人地踪影，最后在训练场上看到了正在对练的两个魁梧身影。

手持檀木十字架的尼尔巴斯正在和手持未开刃训练铁剑的劳伦特比试，两个大只佬统统赤膊上阵，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健美的身躯，肆意地挥洒着汗水。

见两人正练得起兴，莫泠没有贸然打扰他们，他走向练习场边缘，找到正在休憩的欧贝斯，后者正一边饮茶一边观看两人的对战解闷。

“哎呦，你们也来了？请坐请坐。”见到二人赶来，欧贝斯立刻热情地邀请他们坐下，亲自为他们斟上热茶。

清香的花茶显然是欧贝斯自己带来的，和庄园里平日的茶饮是完全不同的风味，令人精神一振。

歌兰蒂斯谢过她，然后望着不远处正打得热火朝天的二人，问：“欧贝斯姐姐，哥哥他不是要召开调查团的作战会议吗？为什么在和劳伦特对练？”

“他说人还没到齐，闲着也是闲着……”欧贝斯说着瞥了一眼莫泠，歪着头无奈地笑着说，“泰达那家伙到现在都没到，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听说他和莫泠闹僵了？”歌兰蒂斯也禁不住一阵摇头，“不过也符合他的风格，希望不会跟你们造成严重的影响。”

“实在不行我就绕着这位神官大人走呗。”莫泠挠挠头，开玩笑似的耸耸肩道，“有什么需要单人行动的任务就交给我，这样他见不到我也就自然没事咯？”

“这样子还算什么团队协作啊？！”欧贝斯连连摇头，突然狡黠地一笑，扭动娇躯朝莫泠凑过来，抱住他的一条手臂道，“而且我还想多和莫泠并肩作战呢！喂喂莫泠，我觉得你今天身上有股特别亲切的味道呢……”

“欧贝斯姐姐，请注意举止！”歌兰蒂斯立刻瞪着这位不检点的前辈，用眼神制止了她。

欧贝斯只好嘟着嘴缩回去饮茶。

正巧这时尼尔巴斯将劳伦特打致跪地，两人之间的对练就此告一段落。

“哎，我认输！”劳伦特坐在草地上，气喘吁吁地丢掉训练长剑，一脸无奈地抬头看着黑色铁塔一般的尼尔巴斯，叹息道，“果然我和您的差距越来越大了啊！”

“别这么说，你不也在不断进步吗？这样便是最好的。”尼尔巴斯微微一笑，弯腰向他伸出一只手，“起来吧，圣堂武士可不该是这副样子。”

劳伦特很快就走出了消沉状态，伸出手握住尼尔巴斯的手重新起身，和他一起朝欧贝斯这边走来。

“哦？歌兰蒂斯和莫泠都来了？那现在就差泰达了。”

尼尔巴斯接过歌兰蒂斯递来的毛巾擦汗，一脸不悦地嘟囔起来，

“这小子，这种时候了还在耍性子，难不成让我去他家里请他吗？”

同样正在擦汗的劳伦特也在一旁笑道：“我在圣堂的修炼场倒是经常看到泰达大人，他在那里可是很受欢迎的！修炼很认真，天赋又好。”

“所以还是因为对我感到厌恶的原因？”莫泠摸了摸下巴，一筹莫展地看向尼尔巴斯，“前辈，要不您直接给我指派任务吧，这和会议我可以不参加……”

尼尔巴斯坚决地摇摇头说：“不行，你和歌兰蒂斯都是直接参与人，没有你们在，我们的调查可无从谈起。”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欧贝斯放下茶杯，一只手托着腮恹恹地说，“总不能我们几个人一起去求那家伙来吧？小心他变本加厉哦。”

尼尔巴斯思忖片刻，伸出两根手指道：“现在能够说服泰达改变心意的，恐怕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众人露出不解的神情看向他。

尼尔巴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其一是他的师父，「钟座堂」的克罗切大主教，泰达的「神格拳」是克罗切大主教手把手教给他的，那小子对师父也很敬重，如果由她出面劝说，我觉得是能够说动泰达的。其二嘛，自然就是莫泠。”

“我？不不不，我去只会火上浇油吧？”莫泠指着自己，心虚地直摇头。

“放心。我了解泰达的性格。”尼尔巴斯用大手拍拍莫泠的肩膀，声音令人心安，“那家伙只是对一切邪恶对恨之入骨，信奉自己的正义罢了。但实际上他是很有理智的人，你也敞开心扉再跟他聊聊，不管是用什么方式，嗯……我觉得这也是很有必要的。”

“你要让莫泠自己去找泰达？不行不行，你忘了泰达在大圣堂说的话了吗？他们会打起来的啊！”欧贝斯连忙摇头反对。

“那你就跟着一起去。”尼尔巴斯抱起双臂，淡定地闭上眼道，“这段时间我和歌兰蒂斯先聊一聊之前的情况，商讨个大概的行动方案出来。”

“好吧。”欧贝斯立刻朝莫泠招招手，期待万分地喊道，“那我们出发吧莫泠亲~”

“欧贝斯……”歌兰蒂斯抱起双臂，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注意举止！”

莫泠见尼尔巴斯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

大圣堂为了给参加战斗的圣职者提供训练的场所，在教区内修建了多个训练场，按照欧贝斯的指示，莫泠来到了位于大圣堂后方一座小山上，这里有个较为隐秘的修炼场，是泰达和克罗切大主教平时修行的地方。

莫泠和欧贝斯踏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曲折山路沿山而上，山上的空气清新且阴凉，放眼望去一片青葱，不时有鸟啼虫鸣声传来，气氛静谧。

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

“竟然还有这种事？！那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鬼手会暴走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现在鬼手依然只是被压制，并非治好了。而且，就算无法完全治愈，我还是想靠自己一点点变强，直到能够完全驾驭鬼手。”

“那你可要好好加油啦！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受到神明的重视，看来当初咱们的相遇也是神安排好的咯？”

“呵呵，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忽然，一阵响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那声音像是有某种重物正不断撞击着树木。

欧贝斯马上听出来是怎么个事，她耸耸肩道：“听到了吧？这声音是泰达正在练拳。已经离得不远了，咱们走快点吧。”

“好重的拳力……”莫泠一边点头一边兀自呢喃起来，光是远远地听着声音，他就能感受到泰达拳头蕴含的力量。

两人加快步伐，不一会儿便看到一块开辟在半山腰上的圆形修炼场，皮肤黝黑的少年正穿着紧身衣，徒手对着木桩练拳。而在他旁边，另一位穿着蓝色大衣的女性圣职者正抱着双臂，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修行。直到看到沿着山路赶来的二人，女人才开口道：“泰达，你约了朋友在这里见面吗？”

“朋友？我可不会在训练的时候约人……”泰达狐疑地转过身，先是朝欧贝斯点点头，又看向莫泠，他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握紧拳头冷冷地喝道，“「小鬼」，你是来主动受死的吗？”

欧贝斯连忙挡在莫泠面前：“喂泰达，你冷静点。我们是受尼尔巴斯所托，来邀请你去参加作战会议的！”

“作战会议可以参加，但那是在消灭眼前的邪恶以后！”泰达不近人情地摇摇头，然后仰着脸朝莫泠勾了勾手指，挑衅道，“你敢面对我的拳头吗？别躲在女人身后！”

“泰达！”欧贝斯气愤地嚷嚷起来。但这时莫泠却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没事，我去跟他谈谈吧。”

“你别傻了，他真的会动手的！”欧贝斯瞪了他一眼，连忙向泰达身后的女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克罗切大主教！求您制止泰达，莫泠是我们的同伴，才不是什么邪恶！”

“泰达，这是怎么回事？”克罗切走上前来，按住黝黑少年的肩膀问道。

“那家伙有「鬼手」，是鬼神的信徒。”泰达指着莫泠，满脸敌意地说，“马杰洛大主教叫我跟这种人合作，简直是开玩笑！他曾屠灭自己生活的村子，我难道不应该先将他消灭吗？！”

“鬼手啊？”克罗切微微一怔，然后扶着额头说，“泰达，我应该对你讲过，在「钟座堂」有不少感染鬼手的人成为了圣职者，身体上的变异并不会影响他们对神的信仰。”

“但是这家伙只是为了治好鬼手在讨好教团罢了。”泰达依旧不依不饶地握着拳头，还用仿佛燃着烈火的眼神审视着莫泠，“我从他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对神的信仰！”

“但我在这孩子身上，能感受到很强大的光之力，这是被神赐福的结果。”克罗切看着逐渐走来的莫泠，眉头微微皱起，“甚至比很多圣骑士身上的气息还要纯粹……”

泰达不以为然：“那肯定是歌兰蒂斯的气息，这家伙在哄骗歌兰蒂斯用圣力帮他压制鬼手，还在外面以圣职者的身份招摇过市。马杰洛大主教不得已才承认了他圣职者的身份而已——这点事我还是看得明白的！”

“泰达！你这完全是自己的曲解！”欧贝斯被气炸了毛，张牙舞爪地朝他吼道，“我不许你任意揣度爷爷的想法！”

“好了，可别在欧贝斯面前那么说马杰洛大主教。”克罗切终于板起脸来。

莫泠走到离泰达大约四五步远的位置，面沉似水地和他对视着，回答道：“既然你很想对我动手，那好吧。不论我是不是你眼中的「邪恶」，咱们打一架，然后你去参加作战会议，这样可以吗？”

“不是打一架，是我来消灭你。”泰达双拳对捶，额头凸起几根青筋，“你这胆小鬼竟敢应战，是觉得我不敢下死手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也不是。”莫泠转身走向修炼场中央，语气轻松地说，“单纯是突然来了兴致，像跟你比划比划。另外，我不觉得会被你轻轻松松消灭。”

“哼，那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差距！”泰达气愤地甩开克罗切的手，大步流星地追上莫泠。

克罗切眼神无奈地看着欧贝斯，摇摇头说：“看样子，有话也只能等他们打完再说了？”

“大主教大人，您可得看着点啊……”欧贝斯看着正在对峙的二人，两手互握，担心地说，“泰达那个死心眼儿，真的会下死手的！”

“你倒是对泰达的实力蛮认可的？”克罗切忍俊不禁，“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觉得那个少年也不弱，叫莫泠对吗？鬼手啊……虽然鬼手确实可以成为圣职者，但是往往要经历比普通人更多的磨炼和修行，而且施展「奇迹」的效果也不尽人意，有人说这是鬼手对「奇迹」的排斥力在作祟。这是一般情况，而这个少年好像有点特别。”

她已经注意到，莫泠身上正凝聚着一股强大的圣力，而其源头竟然是来自他的双臂，这一现象简直是在颠覆人们对于鬼手的认知。

当然，笃信并贯彻自己正义的的泰达不会因此就改变想法，他表情冷峻地带上钢铁拳套，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莫泠。

一阵急促的风掠过训练场，平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莫泠沉默着拔出训练铁剑，双手持握，他的眼神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怒意，仿佛这只是异常普通的比试。

就是他的这种平静点燃了泰达的怒火，怎敢有邪恶在正义的铁拳面前还故作平静？！

“有什么遗言现在就说吧，待会儿你就会死在我这双铁拳之下！”泰达全身肌肉紧绷，释放出一股压迫感十足的气场，他紧握的拳头的缓缓举起，蓝色的圣力在他拳头上凝聚，如同火焰一般摇曳着。

莫泠却只是冷静地回答道：“请出手吧。”

泰达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突然径直冲向莫泠，动作敏捷而迅速，与那夸张的块头很不相称。

莫泠快速后撤，他感到一阵恐怖的拳风贴着他的脸掠过，甚至形成了一股将他拉向泰达的怪力！

在这危急的瞬间，他的身上快速浮现出一阵彩色的光芒，借助歌兰蒂斯分享的圣力，他迅速将诸多「奇迹」用在自己身上，刹那间力量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涌出，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嗖！”

莫泠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顺利逃出了拳风的吸力范围。

他马上绕开泰达的攻击，挥动训练铁剑刺向他的腹部。其速度之快令泰达也感到震惊，逼得他不得不连忙向后摆动身躯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莫泠乘胜追击，却发现泰达没有采取像样的防御架势，反而是将一只手并起手指放在额头，仿佛在这关键的战斗时刻进入了祈祷状态。

他猛然间身躯一振，迅速意识到这就是属于泰达的「奇迹」，再强行进攻恐怕只会遭到不可想象的猛烈反击。于是他立刻转攻为守，将刺出的长剑收回格挡在身体前方。

果然，下一秒泰达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冲上来，沉重的铁拳狠狠砸在了剑身上！

莫泠连连倒退，而泰达眼神凶狠地追赶着他，拳头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你也敢借用神的恩赐？何等亵渎！在我的拳头下泯灭吧！”

莫泠时而躲避时而用剑格挡，并未因暂时落入下风而乱了阵脚，也没有去管泰达愤怒的大吼大叫，他很清楚现在赢下比试才是最重要的事。

“必须抓到一个间隙，在他连绵不断的攻击中……”

莫泠在心中默念着，不断加大闪避的幅度，好让泰达的动作幅度也随之变大，他要让对方首尾不能兼顾。

“轰！”

在一次进攻中，泰达的重拳甚至将地面都砸得粉碎，烈风将无数土块和飞沙扬起，也暂时遮蔽了他的视线。

莫泠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的身影突然穿透风沙，猛地朝泰达挥出铁剑。

泰达浑身肌肉紧绷，关键时刻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闪避躲开，就算动作因为风沙而短暂地停滞，他也不会就此轻易落败。

但接下来，莫泠施展出迅猛且连绵不断的剑技，两人攻守易势，泰达转变为了防守的一方！ 25 获胜 正在不远处观战的克罗切大主教看到莫泠的剑术后眼前一亮，忍不住摸着下巴嘀咕道：“好熟悉的剑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

“您说的是？”欧贝斯好奇地扭头看向她。

克罗切眨眨眼沉思了片刻，唇角不经意间轻轻勾起了一抹弧度：“是个叫阿甘左的剑士……以前我在诺斯玛尔活动时曾多次和他接触，有时候是朋友有时候又是敌人，呵呵，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克罗切大人？”欧贝斯眨巴眨巴眼，目光中多了些八卦的意味。

“啊，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克罗切迅速从回忆中醒转过来，摇摇头让脸色恢复了正常，“这孩子虽然技法还有些生疏，却有几分阿甘左的影子，朴实但又切中要害，让人难以招架啊……”

欧贝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掩着嘴，坏笑道：“嘻嘻！您可真有眼光，莫泠他的确接受过阿甘左前辈的指导哦，就是那位前辈带他来大圣堂的，我亲眼所见！”

“是、是吗？！”克罗切扯扯嘴角，努力压抑住了脸上的惊喜，喟叹道，“那家伙什么时候改脾气愿意教人剑术了？看来他也渐渐上年纪了啊，不知道还是不是单身……”

“克罗切大人？”

“啊，又说了多余的话，请你忘掉吧。我们继续看他们的比试，嗯！”

此时此刻，距离赫顿玛尔相当遥远的米兰达地区。

风拂过山岗，齐膝深的草低下了头，山丘下是一片肥沃的农田，农夫正在田间劳作。

山坡上却有一男一女正手持着各自的武器对峙。

“卢克西，记住，一定要心无杂念！”

“知道，我上了！”

卢克西大吼着挥舞暗紫色的双刀冲向阿甘左，后者也将手中的巨剑高高扬起……

“锵！”

刺眼的火花映亮了莫泠的双眼，铁剑和拳套互相碰撞，双方正在角力。

泰达的话并不是在恐吓，他腕力练得如同怪物，莫泠靠着奇迹的加持才能堪堪与他持平，如果仅靠他自己，恐怕早就在先前的对决中被砸成肉酱了。

“喝！”

泰达突然怒目圆瞪，一声爆喝，爆发出一阵猛力将莫泠推开，随后他抡起拳头追击而上，双拳交替出击，如同猛虎的利爪，舞出阵阵骇人的罡风！

这招非同小可，即便是莫泠被奇迹强化过的身体挨上也会立刻失去战力，他不敢大意，接连地退让，同时思索对策。

“「奇迹」的效果马上就要结束了，必须在这之前结束这场对决！”

下定决心的莫泠忽然猛地向后方跃出一大段距离，同时右手持剑，将剑横在腰间蓄力，剑身上发出淡淡的白光，那并非圣力，而是由莫泠自己修炼得来的「气」凝聚在武器上的表现。

不过，这微弱的「气」受到奇迹的加持，威力也将变得十分强大。

迎面冲上来的泰达也感受到了这一击的威胁，他立刻扭动身体，打算绕开后再俯冲上前攻击。

然而，当莫泠将铁剑一记横斩在身体前方挥出一道半圆后，却并没有爆发出泰达想象中的可怕剑气，只有一道微不足道的风掠过。与此同时，他看到莫泠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哼，只会依靠别人力量的家伙，连一道像样的剑气也用不出来吗？！”泰达双拳互捶着嘲笑道，旋即爆喝一声向他冲过去，右手上的圣力凝成了一股蓝色的漩涡！

“就是在等你这样！”

莫泠的瞳孔中忽然迸发出一抹金红，手中的铁剑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股黑暗的能量从他的鬼手上溢出，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般附着在剑身上。

“鬼神之力！”

在场的三位圣职者同时认出了这股力量，三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欧贝斯是担忧，克罗切是震惊，而泰达则是无法遏制的狂怒。

“竟敢在我面前堂而皇之地使用这股力量，消失吧！”

而莫泠也毫不客气地回应道：“你也差不多该认输了！”

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将变得异常沉重的长剑自下而上挥向泰达，漆黑的鬼神之力自剑身上迸射而出，将莫泠前方的地面犁开深深的沟壑！

“轰隆！”

漆黑的剑气和蓝色的漩涡重拳相撞，迸发出阵阵黑色与蓝色交织的雷光。

泰达承受着莫大的重压，拳头传来钻心的疼痛感。眼前的鬼神之力并没有在他的攻击下溃散，反而不断蚕食着他的圣力，迫使他不得不拼尽全力释放圣力反抗。

而莫泠此时行动自由，虽然奇迹的效果已经结束，但他还是以最快速度来到泰达身后，不由分说地举起破烂不堪的铁剑劈向他脑袋。

“可恶！”泰达此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等着剑刃逼近自己后脑勺。

莫泠丝毫没有留手，他知道光是这样还不能让泰达承认失败，或许让这家伙见见血才是正解！

“等下！”

忽然，克罗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泰达身后，她一拳将泰达打飞，然后一只拳头砸向袭来的鬼神之力，另一只拳头则迎上了莫泠的铁剑。

“轰！”

蓝色的漩涡自克罗切拳头上爆发，轻而易举地轰散了由鬼神之力凝聚的剑气。

破烂不堪的剑刃撞上她的另一只拳头，也毫无悬念地断裂成无数的碎片。

“呜哇！”莫泠当场失去中心，摇摇晃晃的摔跪在地上。

欧贝斯快步跑上来，同时朝泰达和莫泠使出治愈术：“你们没事吧？！”

莫泠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扭头看向泰达，他敢笃定这种情况下对方一定不会就此收手。

果然，泰达也很快爬了起来，他甩甩脑袋，立刻转过身满脸怒容地扑向莫泠。

“够了泰达，比试结束了！”克罗切举起一只拳头将他逼停，怒目注视着他说，“你已经输了，不可再对他动手！”

“师父，你难道没看到他刚才使用的力量吗？”泰达咬牙切齿地瞪着莫泠，伸出手指着他道，“那是鬼神之力！这家伙可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人畜无害，他随时都能用那股力量为非作歹！”

克罗切无奈地扶着额头叹息道：“先收敛一下你的怒火吧，我看到的是他一直克制到了最后，在好几次置身险境时都没有随便用鬼神之力。”

“有什么不同，只要他想用不还是用了，这家伙只是鬼神的信徒罢了！”泰达依旧不依不饶地指着莫泠，“信奉着那些亡故鬼魂的家伙脑子都不正常，放任不管的话他们迟早会为了取悦鬼神而对普通人大开杀戒！”

身心俱疲的莫泠这是怒气也终于上来了，他咬了咬牙，同样怒视着泰达道：“那你就等我真的暴走了再来杀我吧！现在你只会无端指责我的样子很可笑！混沌的力量已经蚕食到了赫顿玛尔，你能搞清楚自己最该做什么吗？！”

“混蛋，你竟敢教训我！”泰达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过来！我要现在就把你砸成肉酱！”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被你砸扁，而是为了让你加入对抗混沌的调查团！”莫泠的瞳孔再度变为金色，他愠怒地径直走向泰达，这次不止是鬼手，而是浑身都被黑紫色的鬼神之力包裹！

“这是？！”克罗切和欧贝斯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甚至第一时间呆立在了原地。

“如果连我这样的鬼神信徒也在消灭伪装者，你这样的圣职者要怎么做呢？”莫泠揪住发呆地泰达衣领，用金色瞳孔怒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地吼道，“你要在我跟伪装者战斗时，用你的拳头从背后袭击我吗？这就是你的正义吗？高贵的神官大人？！”

泰达感到阴冷的气息直入灵魂，被那双金色的瞳孔注视着，一种无关他信仰和意念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涌上心头，使他短时间内说不出任何话。

“莫泠，你冷静点，放开泰达！”欧贝斯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急切地朝莫泠喊道，“控制你的情绪！不要被愤怒吞噬了！”

莫泠猛地醒转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揪着一位神官的衣领在大放厥词，他连忙松开手，表情呆滞地后退了几步：“我……这是……”

克罗切眼神凝重地看着莫泠的身影，她注意到那些鬼神之力竟然随着他情绪恢复而乖乖地收敛进了少年体内，没有继续暴走的迹象，甚至他的鬼手也重新闪耀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刚才出现的情况只是一种幻觉。

“这可真是少见中的少见……”她再次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欧贝斯快步走过来牵住莫泠的手，转身对她说：“抱歉，克罗切大主教，莫泠他有点累了，我先带他去休息一下。”

说罢，欧贝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莫泠走向修炼场另一侧。

此时的莫泠大脑有些混乱，他看着自己的一只鬼手，回味着刚才的感受。

经历过一次暴走的他能够确信，方才自己那并非是要进入暴走的征兆。他不仅身体没有发生异变，还能明显感觉到所有的鬼神之力都受自己控制！

而且这股力量，似乎比受到奇迹强化的时候更强……

然而，他也不敢说自己刚才的样子百分之百安全，虽然依旧保留着理性，但刚才的冲动行为明显是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影响。

那绝对不是自己的本性。

“绝对不是我……”

欧贝斯担忧地看着神情茫然的莫泠，忍不住凑近问道：“你在说什么？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啊，多谢你关心，我觉得自己没事。”莫泠看了看四周，找了块草地坐下来，转过脸对欧贝斯说，“刚才的事……能替我保密吗？暂时不要对尼尔巴斯和歌兰蒂斯讲……”

欧贝斯迟疑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追问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强大的鬼神之力？为什么那股力量你可以完全控制？”

“你觉得我刚才的样子像是完全控制吗？”莫泠苦笑着摇摇头，伸出左手看了看，心事重重地呢喃道，“我也不清楚，虽然不是暴走，但也并非我平时的模样，但我感觉，可以随时操控体内的鬼神之力。”

“完全驾驭鬼手的力量，代价是情绪会变得……有点亢奋？”欧贝斯歪着头思索了一番，耸耸肩说，“根据我观察的结果，似乎暂时可以这么总结。”

莫泠无声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并进一步解释道：“我刚才的攻击，其实只是想用普通的「气」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就用上了鬼神之力……”

“哦……这不对啊！”欧贝斯愣了一会儿，猛地摇摇头说，“一般的「鬼手」要么暴走，要么只能使用微弱的鬼神之力，哪像你这么方便的？而且你的手不是一直被圣力压制吗？怎么会说用就能用，那压制还有什么意义？这不是开玩笑吗？！”

“也许是圣力的压制保证了我的意识？”莫泠挥挥手，吞吞吐吐地解释道，“就像是……圣力过滤掉了鬼神之力对意识的影响，留下了纯粹的力量？”

他拼命想要解释，结果换来的确实欧贝斯鄙夷的眼神：“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啊？要你是觉得圣力能有这么方便那就大错特错了！”

“那我就想不到其他原因了……”莫泠挠挠头，心中又是一叹，“总之先不要对其他人讲吧，至于泰达……随他好了。”

就在这时，克罗切领着泰达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已经同意跟你们走了。”克罗切一只手叉着腰，嘴角微微扬起对两人说，“我明天就要返回钟座堂了，今后的日子里，你们要和泰达好好相处……哼，虽然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就是了。”

“啰嗦！我可没打算跟「小鬼」好好相处。”心情平静下来的泰达抱起双臂，板着脸说，“不过眼下混沌势力近在眼前，凡事总有轻重缓急……但我话说在前面，哪怕是在对抗混沌时你有可疑的行为，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听到了吗？！”

“没听到。”莫泠看着泰达那张黑黑的臭脸，忍不住脾气又上来了，他故意将双手垫在脑后，闭上眼睛嚷嚷道，“如果我暴走了，你这个动不动就威胁我的神官起码要占一半的责任！”

“你说什么？一派胡言！”泰达火冒三丈地捏紧拳头，随后冷哼一声转身而去，“真啰嗦！我先走了，作战会议你们可别迟到！”

欧贝斯气鼓鼓地双手叉腰瞪着他的背影，愤愤地吼道：“你真好意思说啊？要不是因为你不来，现在说不定都开完了！”

泰达大步朝山下走去，很快消失在了他们视野里。

“你们也赶快过去吧，消灭混沌势力更要紧，就不必给我送别了。”克罗切朝两人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笑道，“以后有机会可以来西部看看，钟座堂欢迎所有人，哪怕是不被世界接纳的人！”

“嗯！我一定会去的！”欧贝斯露出甜美的微笑，礼貌地向这位大主教鞠了个躬，“神与你我同在！”

“神与你我同在。”克罗切用手在额头和胸口点出十字，虔诚地闭上眼祈祷。

莫泠跟着欧贝斯一起划出十字向克罗切道别，然后也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克罗切缓缓睁开眼，看着离去的孩子们。

“终于也轮到这些孩子们走上对抗混沌的战场了啊，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么……”

微风拂过山林，回应着大主教的轻语。

她由衷地微笑起来。

“神呐，请庇佑年轻的孩子们，愿您的意志行在地上……” 26 再次乔装 虽然经历了一点点曲折，但混沌调查团的成员终于全部集结在了一起，圣职者们针对混沌势力的调查也将正式开始。

在格拉西亚庄园的某间秘密会客厅中，众人交换了彼此知晓的情报和知识，莫泠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和专业人士的差距，对尼尔巴斯、欧贝斯以及泰达来说，哪怕他们并未经历此前的时间，也能够根据自己对伪装者习性的了解，做出各种合理的推断，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预判它们的下一步行动。

尼尔巴斯坐在方桌的首席座位，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严肃的脸上眉头微皱：“伪装者们的目的其实不难推断，它们想通过长期且隐秘地推广「丽兹」，让越来越多的高层贵族饮下伪装者的血，从而传播「血之诅咒」。”

“毕竟，自从它们信奉的「混沌之神奥兹玛」被封印后，「血之诅咒」也失去了书中记载的可怕传染性，只能通过接触伪装者的血液慢慢传播，而且如今教团的势力遍布整个大陆，这帮混沌余孽也很识时务地选择了低调行事。”欧贝斯一边语气轻快地讲解着，一边拿着小镜子在补妆。

莫泠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有去吐槽她，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已经如此痴迷于化妆了啊？！

泰达紧握着拳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道：“无所谓，一群躲在暗地里见不得人的老鼠罢了，只要找到它们，我会一个一个地把它们全部消灭掉的。”

“不可大意，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而且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帝国的一部分贵族可能已经被混沌的力量腐化，这次行动势必会受到世俗力量的干扰。”说着，尼尔巴斯抬起头看向莫泠，继续说道，“我已经研究过你们送来的「原液」，那东西稀释之后不会直接把人变成伪装者，只会逐步蚕食人的心灵，使人心陷入黑暗——这恰恰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可能无法从那些被腐化的人身上感知到混沌的气息，只有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才能断定他们和混沌余孽的关系。”

“历来我们圣职者都是依靠对混沌气息的感知才能从人群中区分出伪装者的，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对策。”歌兰蒂斯微微歪着头，一只手轻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太奇怪了……”

“嗯？你想到什么了吗？”尼尔巴斯转过脸看向她。

“其实从我实际接触到伪装者的之后，就开始有某种奇怪的感觉了。”歌兰蒂斯慢慢闭上眼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根据先贤们的手记，伪装者们虽然也时常会使用一些阴谋来从内部瓦解人心，但是手段往往是极为血腥且野蛮的，比如用恐怖的暗杀制造恐慌，用各种邪恶的献祭仪式在城市中召唤出上位的伪装者大肆破坏……但现在的情况似乎有所改变了，不是吗？”

“的确，我也发现这点了。”尼尔巴斯轻轻点头，将双手放在方桌上，意味深长地讲道，“现在的伪装者行事越发地隐秘，手段也越来越难以揣摩，它们已经很少制造出大规模的血腥恐怖事件了，各种行动都被精心编制的谎言和欺骗掩盖，甚至不再急于眼前的扩张……这种变化，很令人不安啊。”

“概括起来就是，如今的伪装者克制住了自己残忍嗜杀的本性，手段也变得越来越高明，仿佛是在为了某个更加重要的目标而统一行动？”欧贝斯合上化妆镜，神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这听起来很像是……不，一定是为了那个吧？复活奥兹玛什么的……”

“实际上伪装者一直没有放弃过这个目标，只是在之前的岁月里，它们大多行动混乱，虽然在制造各种麻烦，但就复活奥兹玛这件事上可以说毫无进展。”尼尔巴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紧皱的眉头却丝毫未舒展开，“如今情形确实大不一样了，伪装者们像是有了统一的领导一样在行动，这次的「丽兹」事件更是如此。所以，是有人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和伪装者合作吗？还是说伪装者之中出现了某些具有智慧的上位存在？”

“说起伪装者里的上位存在，我记得先贤记载中有提到过「暗黑三骑士」，它们作为奥兹玛手下的得力干将，曾经统御着规模庞大的伪装者大军，和诸位圣者率领的圣职者们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战斗……”歌兰蒂斯抬起头环视整个会议室，目光分外凝重，“有没有可能是三骑士中的某一个重新出现在世间了？”

“可是根据先贤的记录，三骑士全部都被封印了。”泰达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淡淡地说，“也有可能是经过漫长的岁月，某些伪装者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上位存在，获得了较高的智慧吧。”

“还有一种可能，或者说是我亲眼所见的。”尼尔巴斯陷入了回忆中，“大约是两年前，我在诺斯玛尔地区执行某个任务时，曾参与过剿灭一伙伪装者。圣职者们将大约二十个伪装者围困在山谷中，有条不紊地清剿。按照计划，在场的圣职者有五十人之多，而且有多个强大的圣骑士，我们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净化掉所有伪装者的……可那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众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尼尔巴斯喝光杯中茶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那些伪装者仿佛突然看到了某种幻觉一样，同时放弃抵抗跪在地上开始了某种祈祷……虽然我立刻下令加快速度斩灭它们，但最后还是因为它们的祈祷引发了某种奇怪的现象，嗯……我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启示降临」一样……”

“「启示降临」？在那些伪装者身上？”

“啊，不要会错意，那当然是某种「暗黑启示」，与圣雷米狄奥斯给予我们的启示完全不同，但过程的确有些相似之处……总之，一股异常强大且邪恶的气息忽然凭空降临，那些伪装者通过祈祷瞬间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最终我们牺牲了两位教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将伪装者消灭。”

“您讲这个例子，是想告诉我们，如今的伪装者能够接受某种只属于它们的「启示」？”莫泠愣了一下，立刻激动地站起身道，“那不就证明「混沌之神奥兹玛」还活着吗？！不仅是活着，甚至还能向伪装者降下启示，给予他们力量……等下！我想不仅是「力量」，恐怕还能给予「智慧」！”

“没错，伪装者中毫无疑问已经出现了「神选」，不论它们是从过去「暗黑圣战」中苟活下来的，还是之后出现的伪装者，其实都没有区别。”尼尔巴斯也缓缓起身，加重语气说道，“我们只需要明白一点，这次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比过去见过的伪装者更加狡猾，更加邪恶的存在，它们有着非常确定的目的性，不再是受本能驱使，头脑简单的怪物！和这些家伙战斗，光有力量是不够的，敌人或许已经布置好了重重圈套和陷阱，等着我们跳进去！因此我们更需要多思考，谨慎行事，最重要的，是要团结一致！”

“知道了，我会按照你的命令行动。”泰达自然听出了尼尔巴斯言语中的意思，不过他很尊敬这位大神官相当，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其他人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开始布置任务。”尼尔巴斯满意地点点头，首先看向了莫泠，“首先我们必须进一步弄清楚帝国在这其中牵涉到了何种程度，莫泠，还要麻烦你再去趟帝国租界，想办法调查清楚。”

“我明白了。”莫泠点点头，然后反问道，“我单独行动吗？”

“我们这些神官会被帝国贵族一眼认出来的，恐怕不能跟你一起行动。”尼尔巴斯顿了顿，忽然把脸转向歌兰蒂斯，说，“为了莫泠的安全，我觉得可以让玛托雅和吉列娜跟他一起行动，妹妹你觉得呢？”

“嗯，这样最合适。”歌兰蒂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回答道，“一会儿由我去通知他们。”

“好。那接下来是我们，泰达和欧贝斯，你们去调查帝国租界附近的街区，那里饱受帝国的折磨，正是容易滋生黑暗之地，就请你们以神官的直觉进行调查吧，我觉得一定会有其他混沌的踪迹出现的。”

“啊，好吧。如果搭档不是泰达就更好了。”欧贝斯耸耸肩，瞥了一眼泰达，恹恹地说，“你可不要再给我搞出什么乱子来！”

“哼，我的拳头只会打向伪装者，你大可放心。”泰达冷哼了一声，没有过多理会她，而是看向尼尔巴斯，问，“你准备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我去见见「博肯」，听说他们最近认识了一群新伙伴，都是些世俗里的高手。”尼尔巴斯淡淡一笑，神秘地说，“估计能打探到不少有用的情报，我会和公国一起配合，从另一个层面搞清楚这件事的全貌。”

“嗯，的确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工作。”泰达点点头，随后嚯得起身，转过身催促欧贝斯，“那我们立刻出发吧欧贝斯，伪装者可不会等我们！”

“不行，我要回去换身便于行动的衣服。”欧贝斯扯了一下自己的白色长裙，皱着眉说，“我可不想把这身衣服弄的脏兮兮的，那样我的圣力也会变得衰弱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就先自己行动了。要碰头就在秘密据点吧！”泰达黑着脸从椅子上抓起外套披在身上，潇洒地转身而去，“别耽搁太久！”

“啊，你瞧瞧他，又开始一个人行动了，真是不长记性！”欧贝斯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在背后一阵指指点点。

“好了欧贝斯，互相体谅，既然泰达是个行动派，你也要跟上他的节奏。”尼尔巴斯拿出了团长的威严，抱起双臂道，“快回去换衣服，今天之内开始行动。”

“收到……”欧贝斯无奈地起身，用手在额头，肩膀以及胸口点了四下，划出十字，“神与你我同在，各位教友回见咯~”

欧贝斯和泰达离去，尼尔巴斯也在叮嘱了莫泠几句话后，和他以及歌兰蒂斯告别。众人都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屋里只剩下了歌兰蒂斯和莫泠，这时候，从会议开始就心事重重的歌兰蒂斯终于忍不住问道：“莫泠，今天你离开后，我感应到了你身上的鬼神气息……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你感应到了啊，不过这也正常。”莫泠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歌兰蒂斯顿时瞪大美眸，吃惊地望着他，有些激动地起身道：“不可能！你还能引导出鬼神之力？怎么会这样？”

“真的可以。”莫泠缓缓举起一只手，眼神微微一凝，手臂上的淡金色光芒迅速黯淡，转而腾起一阵黑紫色的幽幽火焰，“你看，就像这样……”

“你，你现在感觉如何？！”歌兰蒂斯紧张之中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似乎准备见势不对就施展更为强大的封印术。

“我确实没觉得自己丧失了理智，只不过……多多少少有点兴奋？”莫泠抿了抿嘴唇，用力吐了口气，轻声道，“比如现在，有种很想绕着山跑上几十圈的冲动……”

歌兰蒂斯沉思了很久，低下头呢喃道：“这似乎涉及到了索尔斯先生著作里提到的，「鬼手」对「灵与肉」分别产生作用的诸多特殊情况……我们所知的鬼神之力并不是单纯的力量，它蕴含着那些亡魂残破意识碎片，使用者必然会受到那些强大意识的影响从而陷入混乱，这种精神影响甚至会进一步作用在肉体上，导致身体的异变，这也就是所谓的「鬼神化」，可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真的拜托了鬼神之力中那些驳杂的意识碎片影响了似的，这……我不太能理解！”

“我感觉那些意识碎片还存在，但现在没有直接影响到我。”莫泠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我只能想到是因为你的圣力，除此之外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看来我需要去找一趟索尔斯先生。”歌兰蒂斯轻轻颔首，眼眸忽然一亮，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我有种感觉，继续研究下去，会有很惊人的发现！”

“哦？那不是挺好的，如果你研究明白了，我也能更放心了。”莫泠连忙点点头，表示支持，“伪装者这边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歌兰蒂斯大人请专心去研究吧！”

“嗯，这边我现在也帮不上太多，不如做点有用的研究。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歌兰蒂斯俏脸透红，攥紧双手兴奋地说道。哪怕她嘴上不说，莫泠也能感受到少女此刻愉悦的心情。

不过，歌兰蒂斯高兴之余也没忘了尼尔巴斯交待给她的任务，她让莫泠在这里稍等片刻，自己则去找玛托雅和吉列娜。

不久之后，两位身穿女仆装的圣骑士找寻过来，告诉莫泠她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们将作为您的协助者，请向我们下达指令吧。”

“那个……歌兰蒂斯大人呢？”

“她说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已经带着几本笔记离开了，劳伦特先生跟她在一起。”

“这么有干劲啊，好吧。”

莫泠收了收神，思绪回到了自己的任务上，他抬头看着黑发女仆和金发女仆，摊开手问：“我上次在帝国租界行动时，身份就是一般的圣职者，你们二位打算以什么身份行动？先想清楚这点吧，以免被人问到直接露馅。”

“你是调查团正式成员，当然以你为主。”玛托雅笑了笑，忽然看向吉列娜，狡黠地说，“我怎么听说，上次吉列娜叫您「少爷」呢？”

“那是在「月光黑市」的身份，你别搞混了。”吉列娜绷着脸反驳道。

“哎呀，这两个地点离得也不远，我们还是将身份统一一下好了，否则迟早会露馅。”玛托雅摊了摊手，忽然灵光一现，兴奋地嚷嚷道，“这样吧，莫家小少爷是世俗身份，圣职者则是在教团的身份，您是蒙受了圣雷米狄奥斯的启示，从虚祖国远道而来的求道者，如何？”

莫泠听着这位圣骑士小姐的随口胡诌，直接绷不住了：“你这段话里哪怕有一成是真的也行啊，这也太假了吧？”

玛托雅小姐立刻甩给他一个白眼，反问道：“您的真实身份，您能挑出来一成可以跟外人讲的吗？”

“我……”莫泠一时语塞。

“假身份尊贵一点也没坏处。”吉列娜面沉似水地点点头，很务实的讲道，“在世俗间行走，身份高一些好办事，这是尼尔巴斯大人说过的话。”

“这倒也是。”莫泠托着下巴一番思索，最终被说服了，“好吧，我尽量入戏一点……”

“光入戏哪儿成啊，您这身行头也得换换了。”玛托雅遮唇轻笑，“我想起来了，许多年以前虚祖抗魔团的教友送来过一套很有虚祖风格的修道服，不过尼尔巴斯大人个头长得太快了，压根没机会穿，不如少爷您来试试吧？”

莫泠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那可是尼尔巴斯大人的私人物品，你们怎么能擅自使用啊？”

但玛托雅却拍拍富有且慷慨的胸部，大包大揽地说：“没关系的，尼尔巴斯大人的个人物品里，有一部分是他专门交给我们打理的，说是只要有必要可以任意使用，你不用担心啦！”

吉列娜冷着脸，抱起双臂补刀：“或者，你自己出钱置办一身符合贵族身份的行头？”

“我觉得玛托雅小姐的建议很好，咱们马上换好衣服出发。”莫泠立刻不再纠结这些问题了。

不久之后，莫泠换上了玛托雅为他准备的行头，那是一套黑色的交领文武袖长袍，又以精湛的技法绣着大量金色的十字和格拉西亚家族的徽章，巧妙地拼凑出一只威武灵动的白虎，这是虚祖国寓意避邪禳灾的圣兽，作为送给格拉西亚家主的礼物的确再合适不过。

可惜如今尼尔巴斯已经长成了超级大只佬，不可能再穿得上这件衣服，而莫泠多亏了最近个头猛长，倒是正好撑起这件威武不凡的虚祖长袍。

他将黑发披散在肩，又在长袍内穿上暗红色的软藤甲，配上一把剑柄上带有太极图的玄青色虚祖长剑，看上去十足的虚祖国富哥出家修道的气派。

现在唯一的问题，恐怕就是要想想再遇到埃琳娜怎么给她解释自己第一次见面时的寒酸模样了。

“哎，可以的话真想用真实身份行动……不过现阶段是不可能了。”

莫泠苦笑着摇摇头，拂袖而去。 27 「丽兹」背后的人 租界内繁华的街道上热闹非凡，莫泠下了马车，同玛托雅和吉列娜一道，在街边一家咖啡馆坐下。

两个女仆一脸不满地盯着坐在她们对面的莫泠，因为来的路上当她们问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调查时，这位假少爷很随性地回答了一句“不知道，随缘”，而现在来了租界他第一件事竟然是找个地方喝咖啡。

玛托雅带着怨气举起手，朝旁边的服务员喊道：“服务员，我家少爷是未成年，不要给他上咖啡，上热牛奶就行，还有，不要加糖！”

“好的。”服务员微笑着点点头，记下她的要求后转身离去。

莫泠白了她一眼，悻悻地说：“热牛奶就热牛奶，我正好挺喜欢的……”

“少爷，我们可不是来玩的，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吉列娜表情严肃，压低声音道，“尼尔巴斯大人对您委以重任，请认真一点！”

“吉列娜，凡事都需要契机。”莫泠摇摇头，捏着自己的衣领抖了抖，微笑着看向窗外，淡定地说，“我敢肯定混沌势力就盘踞在这里，可如果打草惊蛇，我们就会一无所获。所以首先要找到一个不会引起它们注意的契机展开调查。”

“那你找到了吗？”玛托雅一只手轻轻敲着桌子，满脸怀疑地问，“难道在这里悠闲地喝咖啡就能等到合适的机会？”

“漫无目的地闲逛一样找不到机会，要用更有效率的办法。”莫泠依旧看着窗外，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喃喃道，“他来了。”

“谁？你约了人吗？！”

玛托雅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走进了咖啡店，四处寻找着人。

“保罗先生，我们在这儿呢。”莫泠起身朝他挥了挥手。

“啊，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保罗立刻快步朝他们走来，在莫泠身边坐下，然后礼貌地向两位表情震惊的女士点了点头，“你们好。”

玛托雅和吉列娜的表情立刻变得极不自然，保罗是很清楚她们真实身份的人，在她们隐藏身份进行调查时和他接触是有风险的。

“你们两个不要那副表情，保罗先生是来帮我们的。”莫泠朝两人挥了挥手，无奈地提醒道，“请你们放轻松一点好吗？”

“啊，抱歉……”两位女士面面相觑，慢慢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玛托雅立即表情严肃地追问莫泠：“少爷，您事先完全没有通知我们要和保罗先生见面，请跟我们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放心，我当然不会让你们两个人处于状况之外。我的确事先邀请保罗先生在这里见面，至于理由待会儿聊起来你们就会明白了。”莫泠安抚好两人的情绪，随后看向脸色紧张的保罗，朝他露出亲和的笑脸，“首先要恭喜保罗先生，成功摆脱了债务危机，现在又做回经理人了？”

“啊，的确如此。这还要多亏了各位的帮忙。”保罗扯了扯自己崭新的西服，舔舔嘴唇道，“雷夫老爷后来找我谈话，说愿意跟我重新谈当初合同的事，后面就免除了我的债务，还让我继续帮他打理生意。我知道这都是各位帮忙的结果，所以……非常感谢！”

他突然起身，郑重其事地朝三人弯腰致谢。

正巧服务员送来了咖啡，莫泠连忙招呼保罗坐下，几人手捧着咖啡又寒暄了几句（莫泠的那份是纯正无添加的热牛奶），气氛终于得以缓和。

“保罗先生，我托人邀请您来这里见面，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莫泠舔着嘴角乳白色的牛奶，低声说道，“现在我们正在执行任务，有些关于帝国的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保罗立刻点点头，虔诚地回答道：“在主面前，我知无不言。”

莫泠耸了下肩膀，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仅是知无不言，还需要您不要对其他人提及这次见面，如果您做不到的话，可以现在就回去，我们就当从未见过面。”

保罗立刻举起一只手说：“我向神起誓，绝对守口如瓶！”

莫泠转过脸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位圣骑士，前倾着身体问她们：“如何？你们能放心了吗？”

“好吧，但为了安全起见，事后我会申请对保罗先生进行一定程度的保护措施。”玛托雅凝视着保罗，语气不容置喙，“希望您理解。”

“没问题。”保罗点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莫泠问，“您想了解什么事？”

“有关「丽兹」背后生意的一些事。”莫泠顿了顿，皱起眉头整理着思绪，缓缓说道，“我从您妻子那里了解到，「丽兹」是属于帝国专营的产品，您知道具体是帝国的什么人在经营吗？”

“是帕斯卡子爵，主管租界对外通商的一位大人。”保罗提到这个人忍不住露出苦笑，“也就是之前害我生意破产的人，是雷夫子爵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你继续讲。”莫泠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帕斯卡子爵主管商务，雷夫老爷主管防务，两位大人都有各自的生意，自然而然地也就有了竞争关系，免不了会互相掣肘。通常雷夫老爷会以各种理由突击检查帕斯卡子爵的生意场，对方也会频繁检查我们的各种证件及文书，还会在各种优惠政策上打压我们……”

“商战真是残酷啊……”莫泠坏笑着摇摇头，忍不住调侃道，“但「丽兹」的生意很成功啊，看来雷夫老爷现在是被压制的一方喽？”

“的确如此，据说是因为「丽兹」的生意还牵涉到了帝国的其他贵族，雷夫老爷才不能插手得太过明显，没有确切证据不能有大动作。”保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叹着气说，“但有关「丽兹」的整个链条从上到下组织都很严密，对我们更是小心提防着呢！”

莫泠马上狐疑地问：“这东西会对人身体造成损害，不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吗？为什么不用这个理由去查？”

保罗苦笑着回答道：“这个啊，他们有帝国炼金术士出具的证明，说那只是一种对身体无害的副作用，如有不适，可以购买某种康复药，很快就能痊愈，这种药也是帕斯卡子爵在经营销售……”

“这也太不要脸了。”莫泠喟叹一声，又忽然问，“那要是能掌握到「丽兹」非法经营的证据，雷夫子爵会动手处理吗？”

保罗眼睛一亮，立刻点点头，笃定地回答道：“当然会，维护租界的治安是帝国皇帝交给雷夫老爷的任务，只要有确切证据，老爷他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难道说你们……”

“诶，没那么简单，我们现在也没拿到直接证据，而且这也不属于大圣堂的工作。”莫泠连忙挥挥手，半开玩笑地说，“难道你觉得这会跟混沌势力有关不成？哈哈！”

“哈，也是，也是，是我想多了。”保罗尴尬地笑笑，迟疑了片刻后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问，“既然和教团无关，那您这是？”

“我这趟是以私人身份来的。”莫泠点点头，指着自己说，“因为我上次给歌兰蒂斯大人办事做的很不错——就是你那件事，现在我已经接受洗礼，成为正式的圣职者了。这还要多谢雷夫老爷通情达理，给了我很大的面子，所以我就想着……替他老人家做点事。”

“原来是这样啊！我之前真是没看出来，想也是，您若不是身份显赫的人，怎么会如此年轻就当上圣职者，而且跟在那位活圣人身边办事！”保罗脸一红，身上那股拘谨感顿时消失了大半，他兴致高昂地喝了口咖啡，激动地握住了莫泠的手，“不瞒您说，我现在接手的生意也被对手挤压得很难受，如果不能打压他们，我恐怕还得再经历一遍之前的事……”

“哎呀，这不是巧了吗？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莫泠露出即便在同伴看来也坏透了的微笑，他反握住保罗的手，真诚地说，“我们虚祖有句古话，来而不往非礼也。雷夫老爷帮了我的忙，我现在岂能坐视老爷吃亏，不就是一个主管商务的子爵吗？查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我愿为老爷排忧解难！”

保罗喜出望外，握紧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您莫非已经查出点什么了？”

“当然，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敢来找雷夫老爷邀功吗？”莫泠目光一凝，一字一句地说，“查其他的生意，对帕拉卡来说不痛不痒，要查就得从「丽兹」上做文章。”

“那您的意思是？”

“我这儿有一些线索，算是上次行动中无意得知的。当然，作为一名圣职者，我没有立场继续深入调查，所以我只能以世俗的身份行动。”莫泠指指桌对面的两个女骑士，意味深长地看着保罗说，“她们是我请来的帮手，我们打算亲自去帕斯卡子爵的地盘上走一趟，拿到证据，交给雷夫子爵。当然，需要你帮忙打掩护。”

听完莫泠的话，保罗陷入了沉思：“这……您的意思是让我暂时不要告诉雷夫老爷，而是我们先去调查？为何要这样？”

“以我现在这样，就算去找雷夫老爷说要帮忙，恐怕他也会不屑一顾吧？毕竟我只是个小孩子罢了。上一次是以神的名义请求他对你网开一面，可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莫泠耸耸肩，往后一仰，声音坚定地说，“但我不喜欢欠人情，人情对虚祖人来说比金钱更重要。”

说完这话，他扭头看着正在纠结的保罗，悠悠地劝说道：“保罗先生，其实你也欠雷夫老爷莫大的恩情，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对你来说，如实向雷夫老爷汇报是对他忠诚，帮助我也是对他忠诚，既然都是忠诚，为何不选择一个更能帮到他的方式呢？”

“您说的……确实有道理。”保罗犹豫了许久，终于点点头，同意了莫泠的说法，“如果现在的生意也被我经营破产，那才是最大的不忠诚。我们需要绝地反击……我愿意帮助您！”

“好啊。”莫泠转过脸，看着桌对面一言不发的两位女骑士，冲她们挑挑眉，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觉得呢？”

“自然是……听少爷的安排。”玛托雅表情古怪地点点头应道。

吉列娜则是一副完全在状况之外的表情，她只得皱起眉头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不久之后，莫泠一行人就跟随着保罗到了他负责管理的商馆，雷夫子爵交给他的新生意是一家材料加工工坊，保罗需要找到价格便宜的原材料收购渠道，再招募技术精湛的工匠完成加工，然后卖给有需要的大大小小客户，其中一部分靠着雷夫子爵的人脉关系会直接被帝国部队收购，剩下的则需要保罗寻找渠道分销出去。

一回到商馆保罗就忙了起来，莫泠等人被带到一间僻静的休息室，有保罗的特别叮嘱，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

刚一坐下，玛托雅就怒气冲冲地瞪着莫泠，用责备的语气质问道：“你未免手段太激进了吧？！这时候你怎么不担心打草惊蛇了？”

“那取决于蛇听到了什么消息，如果让它们觉得这次只是碰上了世俗的商业竞争，或许就会在我们眼前露出破绽。”莫泠笑了笑，摊开手说，“这里太安静了，如果不搞出点动静做掩护，我们但凡有点动作恐怕都会被觉察到，再怎么掩饰身份恐怕都没用。”

“保罗和雷夫子爵可是清楚你是圣职者的，这不是你一句「私人身份」就能撇清的。”玛托雅皱着眉，担忧地说，“就算他们的立场偏向教团，但毕竟不是正式的圣职者，不能百分之百信任！一旦消息走漏，让藏在暗处的混沌势力知道有圣职者介入调查，天晓得它们会做什么事。”

“我认为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较量，比的就是哪边反应更迅速。而在帝国租界，只有保罗的手里的势力是我们最理想的合作对象。”莫泠合起双手，淡定地说，“至于我的身份，雷夫子爵和保罗本来就知道，想隐藏也隐藏不了，不如合理利用起来，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程度就好。而且说了这么多，如果不这么做，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能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帝国租界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到处调查吗？”

“不管怎么说你都太乱来了，真是的，你可别觉得自己会一直运气好下去。”玛托雅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姑且算是接受了莫泠的安排，“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恐怕只能找达列斯主教帮忙摆平……”

“呵，前提是那两位大主教能跟上咱们的节奏。”莫泠将双手垫在脑后，舒舒服服地陷进了沙发里，闭上双眼悠悠地说，“我知道我的做法有点太世俗化了你们一时难以接受，我只是个实用派而已，你们也只需要做自己擅长的事就好。比如，从现在开始也许随时都会遇到货真价实的「伪装者」，二位可要擦亮眼睛了。”

这时，始终在状况外的吉列娜突然盯着莫泠的脸，无比认真地感慨道：“我现在觉得您真的是个少爷。您刚才那个样子，不像是演的……”

“多谢夸奖，我自然是做过功课的。”莫泠被他逗乐了，他忽然睁开眼睛，拍拍手道，“好了，接下来我们可要去那个明显有问题的帕斯卡子爵地盘上闯一闯了，来商量下要怎么做吧？”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位女骑士离近一点，三人就这样凑在一起，神色紧张地低声密谋起来。